第二章(3)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6259 字
初二的下半學期,教室一下變得空空蕩蕩。原先有四十來個人坐在這裏,如今已空出了一半。都是從農村劃片區來的孩子。在這兒學會了吸菸,多了幾句髒話,彼此間打幾頓架,也捱了大人的打,最後給請到辦公室去,坐下來,在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的初中,只一年半就結束了。
這照她來看,有點不值得。
畢竟,對於不上進的孩子,這座學校的老師是不吝於施加暴力的。即便是農村娃,皮糙肉厚,從小到大沒少捱打,大概也還是會偶爾感到委屈。
這委屈——他們與同伴一起,在熄燈後聚攏起來,喝一口白酒(這東西在小賣部里居然有賣),鑽進被子裏,想到,還有兩個星期可以回家,實在忍耐不住,暗自哭一哭就過了。
可要是記到了兩個星期以後呢?也許會和父母說,老師打得實在太狠了。父母是明事理的,都知道老師願打就是還爲這傻孩子負責……說不準的還要加緊揍上一頓,講起以前:得拎了雞蛋去找老師道謝,爲這頓打!
可萬一,是說萬一,千百個裏頭出了一個昏頭昏腦的大人,是非黑白都辨不清楚,真覺得心疼了(畢竟還是身上掉的肉啊),那又能怎麼辦呢?
這孩子是ta養大的,現在一個月才見着幾面。每見一次都覺得高了一截。不得不意識到,他生長、成熟的地方已是另一處。聽他訴苦,也心疼啊,但只能告訴他,別調皮搗蛋了,老師訓了,打了,就聽着,受着。每次送去了,只期望這打別白挨,就此能學好了,去讀高中,去讀大學。
然而某一日,孩子回來了。再不去上學。老師打電話過來:給您擔保了,您家的用不着考試,直接去上很好的職高……
正是那點離經叛道的酸澀、疼痛和忍耐才顯出了不值當。要是個個都曉得道理,只豁達地往前看,哪還有什麼可惜的?
她那小腦袋瓜大概不至於糾結到這種程度。若有人問起她的感受,她就會悶悶地瞪人,反正是瞧得出她對此很不滿。真要她講明白,她大概會擺出老大不樂意的模樣,其實是自個兒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唉。她的心思也不全在這上頭。
當時倒是冷靜得很,不過真要講,怕是沒有小女孩能夠完完全全一點不留意第一次向自己表白的人。她特別在意,也特別納悶的,就是:他怎麼還留在這兒呢?
爲了避免不慎毀壞了一位孩子的心,這裏要提到:她這疑問裏頭不帶半點不耐煩亦或是催促的意圖。就只是純粹的好奇。
他的成績確實很不好。若去參加中考,恐怕連職高都沒辦法考上。再說,原先那些和他一同在廁所吸菸,聚在走廊上用肩膀頂來頂去的夥伴都走了,他留下來幹什麼呢?每天坐在教室後面,揣着手,勉強維持着清醒,像是德佔區的法國學生一樣咬牙切齒地瞪着講臺(他畢竟落下得太多了)。
班主任常請他去辦公室,拿招生手冊給他看,和他講可以去學計算機,簽了字,回家玩個一年半的時間再去上學,錯過了這村就再沒這店……也給他家裏打過電話,但那邊不知爲何也抱着不切實際的妄想:孩子要讀,想考高中,就讓他讀下去嘛!
這麼一來就糟了。一年半載時間,哪能給他教得明白?
班主任剛從鄉下支教回來,好容易考進城裏的學校,其實離大學畢業也沒幾年,還是個大小夥子,沒談上戀愛,首付沒個着落,想要掙錢——並且也是上頭壓的任務。他自個兒都覺得委屈:怎麼的就不知道體諒別人呢?都是約定俗成的:你讀不成就別讀嘛!幹什麼戳在這兒啊?
他倒是恨不得給這屁娃娃提溜出去,一關門,去,去,噓!別來了!但這還算是九年義務教育呀。
他在讀師範大學時大概也想過,往後該如何去教書——不僅僅爲了生計,該如何與孩子交流,使他們成才。背那本教育心理學時,也不全是矇混過考試的打算。如今在班裏開始講到:人貴有自知之明。和其他動物相比,最可貴的就在於,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虛度光陰!既浪費了自己的時間,也影響了別人。
她以一種相當自私的目的想要去完成一次無私的犧牲,因爲那光彩可以掩蓋了她求死的本質:一場俗氣的自殺。
再說,那可能真的只是一個-1!說不準的是1。不推開了哪會知道?你還只是孩子,所有的事情都是縮小了的。
悠長的峽谷,棋盤似的岩石,林中潺潺的泥流。
那是在新聞上報道的,大人們用又疑惑又鄙夷的的語氣談到的,普遍而庸碌的死。
長久以來,她一直希望去推開卡車前的嬰兒,去救落水的兒童(她那時還不會游泳),甚至比任何一個男孩子都渴望在戰場上用身體壓住手榴彈。
爲了解明這一點,得先像個孩子一樣:我們走在黑暗的迷宮裏,進入了圓形的廳堂。古老的大理石在腳下打滑,一扇扇藤蔓掩映着的門扉嵌在磚裏。
一個熟悉的人,總陪伴在身邊,訴說着所有景色的故事。Ta是如此親近——如此親近,醒來卻只剩下含糊的聲音。
那平日裏慈眉善目的女教師,像是唱詞似的,抑揚頓挫地叫他——不如,一尺白綾,自掛東南枝。大家聽了都笑起來。他低着頭,紅着臉,也笑。語文老師讓他別笑了,答不出來就去後邊站站,仍用唱詞似的口吻:人哪!要知恥!
她那時候有想過死嗎?應該是有的。那畢竟已成了根深蒂固的習慣。一顆總藏在舌尖下的糖果。就和醃椰菜一樣。
於是她開始進行一項努力。奮力地咬緊牙關,用手去推,用膝蓋去頂,甚至把額頭都摁上去了。那扇關閉的門竟然真的開始鬆動。在大水湧來的最後一刻,門打開了。她卻再未向前。
於是,她試着用他們的尺度,去心平氣和地看待這件事:在老師用尺子拍打一顆腦袋時應當笑出聲來——只要那不是自己的頭。可每次仍忍不住移開視線,覺得心驚膽戰。
睡眠不足,睡着的時候總做奇異的夢。早晨不願醒來,醒來後胸口會揪心地疼。好想入眠,繼續去夢見,
她想去閃着紅色航燈的樓頂,一躍就能脫離重力,進入宇宙。
畢竟再沒有辦法讓一扇壞掉的門老老實實關嚴。
她最不喜歡的反而是這部分。
一旦進了那扇門,所有的運算法則,所有已知且確立的事實——包括踏入門前的那一瞬的決心和理由,全都會變得無法理解。
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城市燈光的邊緣有一座山,她總想着越過了它就會有什麼發生改變,想要在黑夜裏走入森林,去到山坡下長滿狗尾巴草的谷地。她依稀還有牽着母親的手走往溪邊的記憶。
要是有懂得計算的大人在身邊,會告訴她:這可不划算。你看,雖然另一道門後面可能是一個-1,往最可怕的算吧,記作一個-100,但往後還有那麼多扇門來給你選。只要什麼時候碰上了+100,那就一切都扳回來了,更別提很可能還有1000、10000……
可是,這一切難道不會是她過度敏感,把自個兒的膽怯套到別人身上去,臆想出了苦難,再拿回來恐嚇自己嗎?
無非是長眠不醒。那象徵着的,極端銳利,極端可怕,且絕對不可知的事物,就沾上了夢的溫度,變得有點柔軟,有點包容,最後在她眼裏,那就真的成爲了一扇門。
想去河邊,河中躺着黑色的鯨魚,在沒有雨水的季節,能見着堆積了易拉罐的砂礫島嶼。
孤島上落滿了蒼蠅。
她明明沒有真的走進去過——卻在長久的觀望中對它熟悉了。自己明明也知道,那後面什麼也沒有,有時候仍會一廂情願得覺得,那空無也許具備某種色彩。
金色的稻田,漫長的旅途,車輪,大樹和海溝。
即便生活在一個秩序穩定的世界裏,孩子也會想象出喪屍病毒世界末日,以此取樂。照慣例也會去想自己的死亡。想到自己死掉以後,那些冤枉自己、欺負自己、忽視自己的人會多麼痛苦,自己在揪心的酸澀裏會感到由衷的快慰,心中的委屈也能鬆緩一點。
各種各樣有害無益的怪想法在她體內盤旋。要是能安靜地想想還好,畢竟不可能爲了這點事情停下學習。她那顆腦袋太忙碌了。一星期會有兩三天失眠。心裏總在想象明天會有什麼很糟糕的事情發生。閉上眼醒來會覺得害怕。喫飯時沒有一點胃口。有時甚至遷怒了任何試圖湊近過來的人。
究竟有什麼理由能讓她去死?
——今天想做什麼?早起喫一頓早飯,繞遠路去看日出,裝病不去上學,還是就此死去?
你看,
沒事可做,就推開一點,往裏頭張望。這次還不進去,只是越發熟悉,越發親近。像是在刀尖上的鋼絲跳舞,久久不曾落下,簡直會以爲那刀子也是軟的。她想象死亡,理解死亡,將死亡含在嘴中,夜裏與其竊竊私語。
這小小的人,在孤身一人時,很容易就會被那個負數給嚇住。她自己倒想得很簡單,很明白:什麼都沒有,總比欠了點什麼要好嘛。
他和她的性別、性格和生長曆程都截然不同,她憑什麼認爲他心中會擁有和自己相同的感受?
但縮小了的數字對應的也確是小小的人。
無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聽不見。只是無。按照算數來講,那就是一個絕對的零。只要存在了那個零,無論加減乘除——乃至以後可以得到一千個一,乘以一萬個億,那也只是零。就是這樣純粹的零在門後。
但不知怎麼的,這土生土長的遊戲,和遙遠的俄國扯上了關係。
自由。她從未如此期盼自由。可到了以後擁有空閒時,卻並未去做上述的任何一件事。
可這也太難看了。若我們還記得她是怎樣一個別扭的孩子,就不難知道,要承認這就是她想要去死的理由,簡直無異於直接告訴她:你就是有缺陷,軟弱得連大家能應付自如的生活都無能爲力。
(不過,別擔心,得拽着她拉拉扯扯好歹過下去的倒黴蛋已經有了預定。
在那之後,她有和他說過話?有親耳從他口裏聽到『我真不喜歡他們這樣笑我』?
可拿粉筆頭丟他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明明他已經醒來,仍一個一個地接連着丟過去,落在他臉上,往往還帶着開玩笑的口氣:XX,你別動呀!讓他紅着臉坐正了。——這算是什麼?
她小時候在公園裏看見了一團青黑色的屍體躺在落過雨的桂花樹下。它有着小小的骨骼,薄膜似的手臂和一對鼓起的眼睛。她拿去給下棋的老人看,老人的目光、語氣,正與他們談論那種死的態度相同。
所以,在得知男孩的死時,她竟然覺得受到了冒犯。那如此熟悉,如此親近的友人,帶走一位生人,將她留在了這裏。
而出於一種對未往者的安慰,那往後總被描述爲漫長的夢境。這與她的期許不謀而合。
要他們不許穿長袖,穿了長袖則要挽起袖子來,看手臂上有沒有鯨魚的蹤跡。她只覺得這一切無比可恥,可惡,可恨。自殺哪會是這回事?她的自殺絕不會是這回事!她連死都不要和別人一樣,如果要自殺,那必須是她自己的決定,無論是要活着還是死去,都只能是她自己的事情。
若自己死掉了,會悲傷的人大概只有父母,以及老家的爺爺奶奶。想到這點就有種心癢癢的感覺,伴隨着像是吞下了石子的負疚。並且,不會有什麼因爲她的死得到清算。不會有讓人揚眉吐氣的真相或是正義到來。也不會有罪魁禍首水落石出。所有人都只會覺得她自殺得莫名其妙。
不過,那不會發生了。
往後,每有了一絲猶豫,一點躊躇,就總有一扇門扉在餘光裏晃動。它永遠地成爲了一個可選的的備用項。
不再有能與他一起胡鬧的人。他再沒有惹出什麼事來。下了課,就只是待在座位上,慢慢翻着課本看。作業還是寫不出來。背也總背不得。語文老師常在課上點他的名字,讓他起來回答問題。他當然答不上來。
孩子孤身離開。
可若是做不到——實在做不到。徘徊了多少次了,猶豫了多少次了,真的太害怕太害怕了,又不得不向前走去,最終總會湊到一扇門前。那扇門沒有鎖孔,自身上不可能找得到對應的鑰匙,但最關鍵的一點在於,那後面沒有聲音。
在新聞上看到某地落下一顆流星,至今尚未找到蹤跡,竟激動得無法自持。她相信自己若是去找,就一定能找着:那隕石裏一定藏着一個祕密。
即便把所有一切都歸類爲一種良好的企圖,她仍然想不明白:若推倒他,是祈願他知恥而後進,希冀他能趕朝前頭,可在所有人都奔跑的同時,只這樣將他推倒了,不施以任何援手,不就只構成一種妨害了嗎?
隨即醒來,踏入新的迷宮,繼續向前去。
勇敢一點!要是能握住誰的手,聽見誰的話語,或是從那時起,就相信了自己的強大——知道自己可以披荊斬棘,所向披靡,選取一扇門,推開了,走進去了,就可以將這一切都拋之腦後。無論要進入多漫長的迷宮,闖過多少個廳堂,都沒有關係。
這畢竟只是一點回憶。)
有段時間,班級裏流行過用圓規刺傷自己的遊戲。這遊戲自小學到初中都有人在玩,是一種自發地蓬勃起來的現象。就像是時候到了就會月經、遺精、戀愛,大概也確實會有點想感受自己給自己造成的疼痛。那痛苦可知可控,想要它停下就隨時可以停下。這是他們想要理解世界,模擬世界的一次嘗試。
後半段自習,課也不再講了。就各自寫卷子。她常杵着筆桿子發呆。明明還什麼都還做不到。把空閒的時間給予了她也是浪費。創造不出什麼事物,得不到什麼進展——爲此讓她坐下來,做點可以帶來成果的練習,她偏偏還覺得,這麼度過時日真是可惜。
微弱的溼潤的畸形的小小死亡。
並且,無論如何,不是一定要有一人落在最後嗎?
她那時候之所以想要自殺,其實只因爲睡眠不足和學業壓力。若一定要加上點與衆不同的調劑,那就是所謂『莫虛烏有的他人的痛苦和共鳴』……歸結下就是膽小。
在某個遙遠的國度,據說會給未患上絕症,但失去了生活意願的人給予安樂死的許可。好多人有了這份保證,卻高高興興地活下去了。她的狀況大概也與此類似。
臨近中考,補習時間加到了晚上九點半。她回家去也不會有什麼事情好做,可不知爲何還是覺得很不高興。明明已經到了可以放鬆下來,恍惚着,帶着睏意發呆的時間,得坐在桌子面前,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去看一不小心就會晃散了的文字。
也許,她只是在找個理由,一個不那麼『個人』——不那麼顯得自己弱小的理由,來責怪她身處其中,而感到痛苦的這麼一個環境。
她最初並不徹底地看出了這其中涵蓋的意義。那畢竟與她熟識的暴力不同。將他喊去黑板上寫題目,看着他背對他們發抖,在他身邊走來走去,從提示變爲辱罵,最後吼出聲來:滾!別浪費大夥時間!讓他去後牆站住。——這隻算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懣。
這種隱祕而微妙的歡愉,是她一直保留在心的祕密。
曾經早已經想過,不要再期盼童話。可望着黑夜降臨,燈火燃起,自己一處也不得前去,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漸漸錯過了。
——過去了的就不必再談。那只是看錯了說明書而已。
那她到底是爲什麼會想死啊?沒有陷入苦澀的單戀相思,沒有捲入血淋淋的校園霸凌。誰對她都挺好。學校裏任何一個老師面對她都和顏悅色,孩子們即便很少和她說話,也只因爲她自己希望這樣。母親一如既往愛她,父親雖然讓她感到彆扭,但也再不會害怕。
說真的,別給她那副嬌小的外表矇蔽了:她真的是世上少有的麻煩人物!
自由也許就只是這樣的東西——在沙漠裏想要喝水。在牢獄裏想要散步。在無法死去的情形下想要死去。無法如願的願景,那一定就是自由。
臺下聽着的有好些人。他只想講給其中一人聽。那倔強的孩子,個子不高,從前能當他們的頭頭,只因爲一點:倔。小孩子打架最怕遇着又倔又硬的人。這種倔強,是農村的泥土混在稻穀裏喫進肉去的。慢慢長大了,或許也能成爲一種真正的品質。
她多希望這裏存在一位大人。一位真真正正的大人。讓那位大人看看:這樣的胡鬧難道像話嗎?! 她希望有大人能明明白白瞧見了這一切,宣告了這一切都不正確……
並且,也順帶的,給這樣渺茫的一生賦予了意義。
炭黑色的溼土,銅鏽色的樹木,散落松針的金塊和水晶,壓在泡沫河裏的玻璃房子。
那時候的日子並不輕鬆。
她甚至沒辦法決定自己要討厭什麼,沒辦法決定自己的想法。她已經模糊地意識到自己的狹隘,意識到只是在用自己的度量向世界比劃。在自己所見所感的內裏而外,還獨自運轉着一個龐大宇宙。這些她都明白。
接下來該向哪兒去?悄悄踮起腳尖,靠近過去,隔着門聽聽裏面的動靜。這裏——有野獸的嘶鳴,那裏——有節肢動物咔啦咔啦爬行的足音。每一扇有鎖孔的門後都好可怕。當然那只是幻想。其實沒什麼真能致我們於死地。但在停留在黑暗裏,猶豫、徘徊、想象時,那恐懼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同乘着車進入刑場的犯人心中的恐懼一樣真切。
——可門已經打開了。對於任何一個人,那種發現它、撞開它的努力,一輩子只需要做一次。
那是相當可怕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