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6)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4394 字
上高中時,家裏給她買了手機。學校裏當然沒法帶去。只能在晚自習回家時短暫地瞧一眼信息——在她轉入一中後,只能通過這種方式與女孩聯繫。
那時候都在聊什麼呢,無外乎學校的作業,假期和老師。女孩對於沒辦法再和她同班感到惋惜,在不必補課的週末還是會到她家裏來玩。
仍給她帶書來看,兩人也會喫着零食用手機看動畫。女孩和她大講特講夏爾和塞巴斯蒂安,兩條揚起的腿碰得牀墊晃來晃去。高二時悄悄和她說自己有喜歡的人。有一天到房間裏,帶着極隱祕的神情,把手袖拉開給她看——那兒是割腕的痕跡。
——只給你看過,連父母都不知道。女孩是這麼告訴她的。她依照女孩的心願,去觀看那些橫躺在靜脈上的傷痕。
會疼嗎?女孩並不回答,只含糊地微笑。她以爲這是那個圓規遊戲的延伸,並未聯想到自己內心的某些幻象。一直以來,她的自殺是純粹私密的。
後來,女孩在半夜告訴她自己想死。信息的發送時間是凌晨兩點。她在第二天晚上十一點二十分看到了。週末時女孩仍到她家來,和她說買了cos服,想要去某地的漫展。
她們聊小說,聊動漫,又一起走下樓去,在小區裏瞎轉。景觀湖沒有水,可以從幾塊石頭上走去湖心的小島。在僻靜處,城市的聲音概不可聞。坐在樹下,高空處有枝條咔嚓掉落的聲響。
女孩和她說想要養一隻貓,或是一條雪白色的大狗,又瞧着別處,說想離家出走。女孩還講到自己的童年:鄉下有一位表姐,透露出去往另一個世界的祕密。
那些法子都相當古怪。比如在半夜十二點去往田野盡頭的石磨,繞着石磨轉圈,並說一串咒語。或是從土房子的二樓出去,踩着屋檐到達盡頭,在那裏踩踏六次。對於另一個世界的描繪,總是空無一物的草原。女孩把這些法子記下來,真要去實行,表姐又說這都是騙人的——反而讓人覺得是真的了。
她聽女孩滔滔不絕地說着這些事,感到細微的戰慄。覺得哪裏暗暗悶燒着火焰。把指甲剝開,撕下樹皮,那裏面也許會是鮮紅的火。她自女孩身上嗅到了一點氣味。像是灼烤得蔫癟發黑的花瓣。
放寒假時,女孩被領回老家去,算出是中了邪,喫下了半碗香灰。那時候還能聯絡得上,會帶着又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的語氣,問她會不會有毒。她不知該怎麼回應,冒出一句:草木灰是鹼性的,逗得女孩在電話那邊哈哈大笑。
慢慢安靜下來,女孩突然很嚴肅地問她:談過戀愛嘛?——沒有。——真的沒有?
她仔細地回想,然後肯定地告訴她:真的沒有。
女孩在那頭輕輕嘆一口氣,難以想象你會喜歡上啥樣的人呢。她在被窩裏翻一個身,隨隨便便地回答:一個人沒什麼不好。
總會遇着的啦。女孩以莫名篤定的語氣說了這麼一句話。
女孩還給她發來過幾條消息。一條是關於漫展的事,附上了女孩自己穿上服裝的相片。但她們誰也去不了。她心裏明白,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去往那樣的場所。
最後一條消息,女孩說,自己在醫院裏,現在不上學了。
那個時候,她升上了高三,又久違地討厭起了學校。
一中的管理要規範得多,不會有毆打學生一類的事情,但在別的地方又要更加嚴格。
比方說,考試的時候不能去廁所。
在水房裏洗漱,風從窗子裏吹進來,禁不住發抖。大多數人都回家了,四處都是黑漆漆一片。走回宿舍,撫平牀單,靠着枕頭。將被子拉起來,蜷縮在裏面。
這麼規定,是爲了防止學生養成習慣,影響高考發揮。到了高三,大多時間都是在進行模擬考試,中間的休息時間很短,廁所又不在教學樓裏,每一次都是好多人在樓下排隊。
「不要哭了。」
那些不好的回憶構成了不好的自己。
莫如說,共情。
『想要嗎?』『……不想。』回去的路上對那隻布熊念念不捨,突然哇哇大哭。她就是這種類型的小孩。)
〈晚安。
她突然發現,即便面對大人的責備,自己也可以心平氣和。
有點,害怕。手機響了一聲。那個陌生的人發來晚安。
她回到教學樓,從考場外自己的書包裏找到衛生巾,又折返回去,從門縫下遞給裏面的人,等到對方把一切處理完,再一起出去。
她不由得脫口而出:
要不要參加什麼社團呢——又沒有任何特長和愛好。到招新的現場去了,向她打招呼的學長不少,她卻只顧快快地往前走,一股腦到了盡頭,走進超市,買了冷藏的碗裝酸奶,在臺階上坐着用塑料勺子喫完。
終於進了廁所,卻聽見旁邊的隔間裏有人在哭。去敲敲隔間的門,裏面的人哽咽着告訴她,因爲被巡考的逮到來廁所,這科考試沒有成績了。
再一會兒就要熄燈了。
最後到了會爲此感到放心的地步。
她停在海洋館前,票價是三百五十元。算不算貴呢。她拿剛纔喝的酸奶來換算,就是那樣甜而微涼的一千四百次感觸。
這與她初中時想要竭力離開那所學校是一個道理。
她開始想家。晚上躲在被窩裏給她媽媽發消息,打了一大段字又給刪掉。也幸虧她媽媽知道她是個多彆扭的人,每天還問她有沒有好好喫飯,曬黑了沒有,北方的海好不好看,她每次回覆都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就變成——嗯。有點。還行。
她想要,消滅掉那樣一個自己。
要怎麼回覆他?晚安——可現在是早上七點半。說早安又像有點耍機靈,不管怎樣都覺得不好意思。索性擺出一副『別套近乎』的態度,硬硬地繞回那件事去:用錢還他的人情。
她一隻只地去認那些貓,猜測會給它們取些什麼名字,慢慢有了睏意,好像做了一個有關貓的夢。醒來屏幕上還是那句沒回復的晚安。
她看見提着小桶在沙灘上蹲下的一家三口。孩子被父母夾在中間,揮舞着塑料鏟子揚起砂礫。無論是腥鹹的氣味,烘烤着脊背的陽光,這小小的人想必都已習以爲常。就像是生活在國外的人自幼就能說一口流利的外語。如果也在這裏長大,是不是也會有兩隻曬得淺褐的手,拉着她踏上沙灘,往她的手肘抹上溼暖的沙?
胳膊肘抵着膝蓋,手掌捧住下巴。動漫社在分發小團扇。空氣在晴朗的天空下震顫。她想到了女孩。如果還在讀書,如果也能考一樣的大學——
她總在擔心自己什麼時候會在考試時想要去廁所,爲此害怕起了去學校。
接着就是國慶節。省內的舍友早早定了車票回家。她真的一點都不在意!不過三番兩次去看回省的機票錢,拿來和接下來幾個月的飯錢權衡而已。一天時間飛過去,一天時間飛回來,中間有五天可以在家裏過,爲此需要有三個月的時間粒米不沾。
*
在想的總是那一天——自己流着血,被拉到講臺上責罵,腦袋裏亂嗡嗡一片,對什麼都無能爲力。
或許正因爲如此,在接下來的那些時間裏,她一次也沒有主動說出過晚安。
裏面的人不斷向她哭訴,她越發覺得難以忍受。
手指頭卻去點人家的朋友圈。哇。好無聊的人(這不是在說她自己)。明明沒人在看,倒有耐心天天在傳圖片。
然而留在這裏,面對恐懼,承受痛苦的,畢竟只是現在的自己。
呼。把酸奶杯子丟進垃圾桶。有人踏着拖鞋去往海邊。那麼就看海去吧。從老舊的居民樓之間走過去,再穿過一條柏油馬路,就可以看見大海。她不想讓沙子鑽進腳趾,只沿着堤壩行走。
當然會有問題問她。買了什麼?怎麼想起來要給家裏買東西?放假要放幾天?要不要出去玩?好啦。這不就說上話了。
那晚結束後,別人都回家了,宿舍裏就只剩她一人。她是孤獨到了什麼地步,又彆扭到了什麼地步啊。爲了找一點點不顯露出內心、還能和家裏說上話的契機,先是在網上買了這邊的特產,填上老家的收貨地址,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記着收快遞。
——但、名詞會下降……會被批評……我們老師還說……
她從未離開過家人,從未獨自在外過夜,也從未住過宿舍。在軍訓完後,那頭吵鬧着要她多少考慮一下毀滅世界的小怪獸已經啜泣着躺倒到心底,戳一戳也不會動彈了。
他再和她發晚安的時候,她在睡前每隔一段時間看一次,最後還是好好地回覆了。
——晚安。
將她和裏面那個未曾謀面,僅僅聽到哭聲的人聯繫起來的,是也許相同的恐懼。
她盯着那個傻乎乎的頭像看了半天,認出那是一隻貓。心裏頭有一點毛躁:晚什麼安?……又不是在聊天……
(即便是面對於她有求必應,相處了十餘年的雙親,也仍是這樣的態度——倒好像全世界就盯着她一人,一定要從她手上打掉她想要的東西,爲此必須對自己的真心遮遮掩掩——
國慶節放假前一晚,宿舍裏的人提議聚一聚。北方的姑娘和別處不同。人家喝酒,她也傻愣愣跟着喝,喝了還不吭聲。隨之而來的是那一系列事情……
因爲她自己也在害怕。
同情,
裏面的人隔着門板,結結巴巴,竭盡全力,想要向她說明白這件事有多麼可怕。
像是個小孩子一樣。
小攤上在賣風乾的海星,染色的海螺和彩色塑料紙疊成的風車。在海邊上玩泡泡水似乎很有趣。但她畢竟長大了。小男孩喊叫着從她眼前跑過去,她就悄悄用手指尖去戳他帶來的泡泡。
高考結束後,她決定要去一所很遠很遠的大學。
風從城市的那頭吹來,砂礫輕輕蹭過手背。很久以前,好似有過這樣的午後。好似在這裏有能回去的地方……但她並不出生在海邊。
她害怕自己變得軟弱。即便內心想要堅強起來,然而身體仍會流淚。哭了也不會有人幫助她,只是袒露出了自己的弱點,帶來更嚴重的後果。
這就是她的護身符。
朝向大海,骨骼和心臟都像是要泡化在風中。她被稀釋了。越發覺得自己不像是自己。
有一天,實在沒有辦法,考歷史時偷偷去了廁所。下樓梯時小心翼翼,聽着腳步聲東躲西藏。彷彿被迫嚥下了什麼噁心的東西,爲自己老鼠一樣的行徑感到恥辱。
——這又不是真的高考。
她下午去圖書館看書。從頂樓的窗邊能瞧見遠處的海面。這個時候收到了回覆。讀完一本小說,看了幾頁專業課似乎會講到的專著,離開寂靜的圖書館,在漸漸褪色的天幕下獨自一人喫晚飯,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打開燈,面對那整一個從陽臺湧入的黑夜,所感到的是一種遼闊得可怕的自由。
唉。
然而就像是不要回復TD給營銷短信一樣,不管是怎樣的內容,一旦回覆了,就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每一次都是這樣,不管她多生硬,多像是要快刀斬亂麻似地了結掉這件事情,他都會一直好好地和她聊下去。
鏡面幕牆反射着天空和海面。海灣盡頭是金黃色的別墅羣,高高升起的旗幟和棕櫚樹。還有碼頭——碼頭上的人說的是她不熟悉的方言。
睡覺的時候在盯着消息看。不知道他會對這句晚安有些什麼看法。但他什麼也沒回。或許早已經睡下去,都沒有看到。
想要去到新的地方,看到新的事物,得到新的自己。
那是話語的終結。她慢慢覺察出了這個意思。只要說出了這句話,今天的聊天就到此結束。
全都是貓。東一隻西一隻,在各種各樣奇妙的地方抱成一團入睡。順着日期往回翻,可以瞧見那一堆花色各異的貓漸漸縮小了,最後變成圓嘟嘟的小老鼠樣的東西,躺在一隻墊了布的鞋盒子裏。那時候,這個人開始拍照。
無論是怎樣的事,將它放到整一個人生,整一個人類的層面,都確實不過如此。
『我所做的是對的事情』
這裏有不好的回憶,
當時都勸她報省內的大學,她卻對所有人的憂慮都不屑一顧。這下好了,半個月後在牀上用枕頭捂住臉學西瓜蟲蜷成一團的也正是她。
她們在考場外面坐下。巡考的老師看見她們,把她們喊過去訓話,又記下名字,說這次考試都是零分。
在陰涼處坐下,總算想起還有一件事該做。聽着海浪的聲音,編輯出一條信息,發送出去。
她如今,也就不會再感到這像是要隨着風散開似地空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