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第一章(3)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5231 字

這也是常有的事。現在的職場,不就是互相炒來炒去。我這麼安慰她,她平淡地點頭,好似一點都沒放到心上去。

這畢竟和能力無關。小學時規矩過頭的孩子不討老師喜歡,總還可以說是不積極,不合羣。她每一日回來那麼早,團建聚餐加班一類的活動當然沒有參加過。不僅僅如此,她顯得太不一樣了。

也許只是我的主觀看法。但我總覺得她和別人有本質上的不同。即便很小個,放在一大堆人裏仍能夠一眼辨識出來。人們總瞧得見她,總下意識地觀望她。她憑藉的自己的原則做出的決定太過乾脆,太過利落,由不得任何辯駁的餘地,不免讓旁人視作『正當』。

她是『正確』的。強烈地追求公正是恰當的。誓死捍衛原則是恰當的。黑白分明,油水不溶。可人們之間的聯繫不是一種物理現象。裏頭多得是含糊的話語、隱晦的暗示。模模糊糊的我們是模模糊糊地結合在一起。

一切都要留有餘地。

以往,房租水電一類固定的開銷由我承擔,日用食雜各種零碎的費用則靠她補充。剩下的錢存在兩人共有的卡上。那是我們的儲蓄金。裏頭還包含就業津貼與畢業時雙方父母給的一筆錢。遠不到買房買車的地步,但得預備着兩人中誰生了點小病。我們只能依靠彼此,一人垮掉了必須由另一人照料。這筆錢是動不得的。

可依照她的性子,若要問我拿錢,即便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那也一定不好受。索性在月初把工資都給了她,讓她管賬。這段時間不會很長的。

我理所應當地認爲,她不久就能找到下一份工作,我們又能回到先前那樣的時日。雖然和大學時代有所不同,但與她一同奮鬥着,疲倦後彼此療愈的同居生活,也美好得像是夢一樣——當出現這樣的想法時,就說明那已經結束了。

她在通過各種途徑求職。有時候回來,見她還沒煮飯,就知道今天是跑去面試了。於是就兩個人一起做飯,懶得洗碗就在竈臺邊就着鍋碗瓢盆喫掉。我有點累。她有點急躁。不再有餘裕喝酒,外出散步。一切都還沒有安穩下來。但在一起還是很幸福。光是每一日能見到她就感到心滿意足。她有時會突然顯得很不安,把她抱在懷裏,她一句話不說,只緊緊地貼近過來,像是剛從什麼很冷的地方回來一樣抖個不停。

她會在夜裏驚醒。喫早飯時說是夢見從很高的地方墜落。你在害怕什麼嗎——若是把這句話說出口去,就連我也會害怕起來。所以我離開餐桌,湊去抱住她,把她從椅子上舉高,她不情不願地摟住脖頸,總算微微笑了。我告訴她,總做那樣的夢,就是說,你在長高呢。

在公司午休時順手看起了像是ai寫的新聞。說是文科專業錯失了校招就等同於失業。這句話從上到下,首尾呼應,喋喋不休,反覆了幾千字,總算湊成篇文章。愚不可及。俗不可耐。看着手機屏幕,突然覺得噁心。福靈福納就是這麼死去的。

下午難得沒有加班。出了樓,風吹過來,總算覺得舒服一些。空氣裏有新鮮的鹹味。今天在外面喫飯吧。回去換身衣服,和她一起去海邊走走,找家小飯館坐下。

腳步輕快起來。如果見到她直接抱上去,和她說好想她,她會是怎樣的表情?明明早上才道過別,現在就忍不住想跑起來去見她。

車輪碾過露水,轆轆作響。過彎時按響了共享單車的車鈴,那邊也跟着輕微地響了一下。三輪車載着一玻璃箱菠蘿晃悠悠蹭過。停下來,買一串菠蘿,掛在把手上,繼續回家去。

她靜靜坐在客廳裏,瑟縮在坐墊和靠背之間。貓也最喜歡這個位置。我貼着她的肩膀坐下,她輕輕顫抖一下。

「怎麼了?」

我覺得不安,想湊近看她的臉,她站起來,避開我,茫然地走來走去,終於在餐桌邊坐下,開始說那件事。

通過APP聯絡後去面試,交了五百塊的檔案費與服裝費。如此石沉大海。

老掉牙的把戲。我想問她怎麼會說起這個,接着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說自己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地道歉,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怎麼會?她這樣的人?爲什麼?她?五百塊。工資的幾分之幾,房租的幾分之幾,無法與她共度的數十個小時。

她給我看她的筆記,劃滿線條和記號的書本,指着這兒那兒給我講解。這一切仍是坐在我大腿上進行的。

歸途中,遠處捲來海風,黃昏是沙子的顏色。一家三口吃過晚飯,向海邊去了。有點惋惜。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夜晚,本可以與她如此那般度過……牽着的手鬆脫了。她不再用力。我握着她指尖,她低垂着頭。

淚水一下湧出。她像是孩子一樣嘶聲哭喊:「就只有我這樣的會被開除!就只要我這樣的會被騙!全都是我自己的問題!全都是我的過錯!你說嘛!我哪裏聰明!? 我這樣的哪裏聰明!? 我就是蠢得要死!一點用都沒有,還不如——」

聽不懂。但很開心。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面進行。她會考上研究生,我會慢慢升職加薪,我們從今往後,都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週五時公司又要聚餐,想辦法推脫掉了,回來得很早。回家後看見她坐在餐桌邊上,呆呆地盯着門看。那神情看上去什麼也沒在想。只是在等待着——也許有什麼要發生。湊近到她面前,她纔回過神來,一下露出笑容,「今天回來得好早!還沒來得及煮飯呢。一起做飯好不好?也想喫你炒的菜。」

「就算你給我看我也不懂啦。」

再翻開看。字跡有黑色的碳素筆,藍色的熒光筆,最後幾頁是鋼筆。

她是這樣的人設嗎?算了,黃色方塊和粉紅海星也挺搭的。

她微微笑了一下。沒有害羞,也沒有說些『那你可得爭取當個好丈夫啊』一類的話。沒有實感。說說就是說說,聽聽就是聽聽。可,這難道不是我們註定的未來嗎?她爲什麼,會露出那樣縹緲的神情?

找不到說辭去安慰她。難道能像是青春期的小孩子一樣,就咬定了,你一點錯也沒有,全是世界的過失,社會的責任?可究竟是哪兒出了問題?究竟該把錯誤歸咎到什麼身上?

我不斷點頭,盡力微笑。她的目光遊離不定,不時帶着乞求的神色看向這邊。手心裏全是汗水。也看出她情緒不對,就打住不講了,把我拉到一邊,和我說,大概率是追不回來,只能喫一塹長一智。回去吧。

到家了。先喫菠蘿,然後做飯。她和個小動物似的在身邊繞來繞去,好像是前些日子的反彈。話好多。我的小個子冷嬌毒舌女朋友哪去啦?愛好都從被她踩踏/辱罵變成使勁揉她的頭了。

區別在於,是她主動將手腕放入了鐐銬。這就沒問題了嗎?

她抬頭看我一眼,面容突然扭曲了。

想着想着就說出口來:「你那麼聰明,怎麼能被騙呢?」

不。不能再讓她受傷。絕不能失去她。必須讓她待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讓她放鬆下來,緩和下來,之後的事情再做考慮。如今所能想的,只有抓牢這嬌小的身軀。

「工作很不好找?」

她不像是『中斷了手裏的事情來迎接我』,而像是早收拾好一切,全心全意地在等待着。無論何時歸家,推開家門,一定是她在那兒,親熱地湊過來,緊緊抱住腰,埋入胸口。不禁有種妄想,她不會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待在那兒,就等着見到我吧?

鋼筆。我記得她在大三時參加徵文得了個獎,獎品是支鋼筆。她討厭給鋼筆加墨水,又總覺得用鋼筆很成熟。那時候是專門帶了一小瓶墨水讓我給她加的。

總是要和我說話,和我待在一起。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的情況幾乎沒有了。抱着手臂,貼着肩膀,去到哪捱到哪兒。天氣也逐漸冷了起來,暖氣還沒通。黏在一起的確很舒服。她像是要把心一點點切下來讓我喫掉似的依戀我。若說自己不享受這樣的現狀,那是假話。

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下。哭得甚至無法呼吸。我第一次見到她這個樣子。呆愣片刻,身體總算做出反應。強抱住她,她的指甲掐進了肩膀。輕輕撫摸她的後背,緊繃的身體總算漸漸失了力氣。她癱軟下來,貼着胸口,斷斷續續地啜泣。

果然還是有點怪。

蔬菜麪包紙巾一類的東西,都通過網絡下單,送達到附近的便利店,由我下班回家時帶走。據說人每天說出口的字數是固定的。這也許就是她在我面前那麼活躍的原因。漸漸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已徹底地孤立起來。在這段時間裏,她唯一見過面,說過話的人,只有我一個。

她理所應當地回答:「等你回來呀。」

她打掃得很勤快。家裏變得一塵不染,到處都亮晶晶的。飯菜也變着花樣地做。味道姑且不提,能看出她真的很努力。每天一回來就能喫上飯,受到她熱烈過頭的歡迎。

她用額頭抵着胸口,想了一會兒,又像是高興,又像是有點失落一樣,輕輕嗯了一聲。和哭鬧着要新玩具但願望達成時卻覺得寂寞的孩子似的。牽起她的手,她緊緊挨在身邊,藏住帶着淚痕的臉。有些想笑。趁她現在這麼靦腆,抓緊地摸摸頭。這麼結束後,就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全是想不明白的事情。我是在做夢嗎?要是做夢就好了。還有比這更荒謬的嗎?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說不準,被騙的人是我。這還合理一些。要是那樣就好了。那五百塊是從我手上騙去的。應當由她來責罵我,安慰我。我可以接受自己受欺辱受詐騙,但怎麼會是她?怎麼能是她?

她的心跳透過胸腔傳來。一點點微小的,柔軟的迴音。我所認爲強大,可靠而凜然的她,其實就只是這樣顫抖着的微小的事物。如今纔想到,受騙的人,要麼是利慾薰心,要麼就是走投無路了。

去派出所吧。她輕輕點頭。一出門,她越發膽怯起來,對她說什麼只是點頭,搖頭。到了所裏,她仍是茫然無措,只得由我來講。弄得人家不滿意了。你不是當事人,讓她自己講,這麼大個人,怎麼話都不說?握着她的手,總算讓她斷斷續續講完,填一個單子,然後聽人語重心長地宣講,說要給反詐裝上,剛出社會,不要好逸惡勞,天上不會掉餡餅,不要隨意聽信生人的話,錢的事情要格外謹慎——

打擊太過急促了。接二連三的都是失敗,漸漸覺得無能爲力,失去了判斷的能力,只一心撲在一種執念上。無論如何想要成功一次,做成一件事。我終於意識到她已經到了很危險的境地。

家裏不會有墨水。別說墨水了,兩人畢業後,再到她決定考研的這段時間,根本沒有用筆寫字的機會。

「不討厭家務?」

我在她堆放書本的櫃子裏找到一支碳素筆。打開筆蓋,不管怎麼在手背上划動,也只會留下白色的淺痕。裏頭的油墨由於長時間放置,已經幹固了。

「我根本一點都不聰明!明明什麼事都做不好,爲什麼要說我聰明!? 」

不管怎樣,心裏安穩下來,今晚總算可以熟睡了。

唯獨有一點,她不出門。

「嗯、……時間是夠的。你工作夠辛苦了。再說……把家裏打掃得乾乾淨淨也很舒心。」

我暗自急躁着,她已枕回懷中,閉合了雙眼。小睡一會兒。喫過飯後,她主動要給我看最近的學習進度。

「那就好。以後會成爲一個好太太呢。」

難得的週五,不該多想。沙發剛好攤在陽光裏。這兒金燦燦、暖融融的,細小的塵粒在空氣中懸浮。有點犯困。她在身前搖搖晃晃,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讓她枕住胸口,睡在身上,將她的手放在手心裏,她立刻牢牢地回握過來。好可愛啊她。低頭緊盯她的睡臉,用嘴脣蹭一蹭額頭。想和她說說話。

「不討厭。」

「……嗯。」她的聲音帶着濃厚的鼻音,「問了好多處,都不要應屆生……去面試了還問爲什麼實習期就被辭掉……每次都是、讓我回來,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把它放回去。坐回沙發。將筆記本放回原處。浴室裏的水聲停了。我心愛的她,可愛的她,馬上會帶着沐浴後的熱意和香甜的氣味向我尋求愛情。向後靠去,用手掌蓋住眼睛。那是狹窄的、濃稠的黑暗。

〈等你回來!(哭腔)

她只有我一人可以依靠。在這座龐大的城裏,有太多太多的可能讓我害怕。這次只是一點點錢。可若是——她如今這副模樣,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不過,拋開內容不談,這可是她的手一次次摸過按過的紙張——嗯,即便是我,多少還是有點變態了。

「最近學得怎麼樣呢?」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一副半夢半醒的樣子。「時間夠不夠?家務活太多的話,我可以做一點,你專心學習就好。」

事到如今,才第一次問她這件事:

「你的話,稍微努努力就行。別的不講,能本科考進你那所學校的人,全國都沒有多少人。等考上了再和家裏說也不遲。在那之前,就在家裏複習備考就好。」

有點不對勁。我當然希望獨佔她。她那麼可愛,真是含在嘴裏都怕化掉。但這和——把心儀的對象監禁在地下室裏有什麼區別?

〉一般我不在家的時候你都在幹什麼呀?

若她真這麼做,似乎也沒什麼問題。能被自己深愛着的人如此依戀,有什麼不好?但她每一日打掃家務,準備晚飯,還能剩多少時間去學習?隱隱有些擔憂。

她去洗澡了。筆記本放在沙發上。隨手拿起來翻看,滿篇密密麻麻的小字。先驗還原、本質直觀、動態構造……果然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自從那天起,就沒有邁出過家門一步。

「沒有那麼難的。給你講講,我自己也可以記得牢一點。」

坐到沙發上,她立刻自然而然地在腿上坐下。摸摸她的頭,問她:「剛纔在做什麼呢?」

「……能考上嗎?」她怯怯地問。

由於工作進度不同,每一日回家的時間並不固定。從黃昏之前到淺淺的夜裏都有可能。之間的跨度有幾個小時。可我每次回去,一進家門,都能看見她等候在門前。難道是總聽着電梯的聲音?我們那戶離電梯井有好些距離,至少我是從未聽清過它停在哪層。

放下筆記,手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

「其實,不用那麼急的。」她抬起頭來看我,眼睛裏還蒙着水色,我更加放緩了語氣,「我現在也轉正了,養活咱倆不成問題。實在不好找也不一定非要去上班。你去考研、考公都很有優勢。如今也不晚,只是遲了一年。」

她決定了考本校的研究生。待在家裏,一邊料理家事,一邊複習備考。大學離我們所住的公寓不遠,考上後我就是和女學生同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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