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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5553 字

(睜眼看到的,是人喫人喫人的世界。)

她小學時留了齊肩的頭髮,每一日母親要給梳理整齊,捋起劉海,帶上淺藍色的髮箍,顯露出那塊光潔的額頭。

都說她長得很乖巧,會給人一種乖乖坐住,用兩手搭住膝蓋的印象,可其實即便在這樣的時候,眼睛也仍轉個不停,腦袋一刻不停想着稀奇古怪的事情。

讓她在桌子前坐下了,放上筆和本子,過兩個小時去看她,她仍原模原樣在那兒待着。筆好像拿起來過,位置有所不同,然而只在紙的邊緣有一點點墨跡。作業是一丁點沒動,也沒有趴着睡覺,桌面上沒有任何可以拿來打發時間的東西。僅僅是坐在那兒發呆。若就這樣將她留在那兒,也許會一直這樣坐下去。

要是有誰願意在她旁邊坐下,不發出任何聲音,不顯露出自己的存在——或是說,能讓她覺得自在到和獨處一樣,同她一起待個十幾二十分鐘,再從旁去看她的臉,會發覺她的表情相當豐富。先是微笑,接着會突然露出嚴肅的神情,慢慢轉爲悲傷,甚至會因此沾溼了眼角。疑心她在注視着什麼,同她一起看去,只會瞧見那兒空無一物。

在她眼裏就不大一樣。

她喜歡木頭的紋理,水泥的裂縫,對燈光照見的微絮也可以着迷。即便面對一面白牆——粉刷得平整潔淨,瞧到底也只是一成不變的白,她也能想到冰層、光滑的觸感、漿液如融化的雪糕慢慢流淌、一種微弱的藍色、一整個由白色的地面、白色的牆壁拼裝成的世界。

她會想到這是那兒的一小片。會想到一切突然顛倒過來,她趴在這白色的正方形上,向黑色的下方跌落。

她還會想到要是用指關節去敲打它,它會發出清脆的聲響,乃至像蛋殼似的破裂了,從裂縫裏吹來極地的冷風……所有的顏色、聲音、氣味和感觸,時間同空間的範疇,全都冗雜在一起,在某一瞬迸發出來,將她席捲在內,無邊無際地流淌下去。

在她沉浸在其中的時候,除去眼睛與嘴角,身體就像是停滯住了一樣,連絲毫的動作也不會有,旁人看來十分怪異。而她所能想見,所能經歷的事物,便是一點點片段,一點點碎屑,過去了十年、二十年……也無法被如願地描述,於尚且是幼兒的她就更是無力。

再說也不會有人當真坐在那兒細心守着她發呆。幼兒園時就由她這麼過去了,到了唸書的時候,就覺得她這樣很不對勁。上課時雖然安安靜靜,但不能真指望她在聽講。作業更是幾乎沒有寫過。久而久之,就有點瞧不得她發呆。她自己雖然記不得——但爲了這事情,也曾帶她到醫院去過。

她自己是想要無論何時都沉浸在這樣的世界裏。獨自一人時,她能通過晃動瞳孔,讓地面和屋宇在眼中扭曲變形,融化成泥,去到那深處的核心……早晨迷迷糊糊醒來(她總做相當漫長的夢,並在幾次睡眠中將它們接合起來,連成一個),瞧着眼前的被窩,陽光照住幾縷翹起的絨絮,她就讓它們長成大樹,在貼着她肩膀的柔軟山脈上生根,並改變眼睛睜開的幅度來讓羣山間的黑夜過去,白晝降臨。

這種造物主般肆意捏造的權利,意識與感受協調一致的安然,給她留下了難以根除的後遺症。

每當被驚醒過來,被迫面對無法變通,過於堅固的『現實』,她就顯得又膽怯又呆滯,一張臉總沒有表情(後來學會了帶一點微笑,再後來又不笑了)。

她是個孩子,軟弱無力,毫無特權,得接受一切變化而不能改變任何事情。她得學會承受他人的視線,鼓起勇氣去與他人對視,並漸漸明白:縱使很不滿意桌角尖銳的弧度,即便用手指去扭,用牙齒去咬,也無法讓它變得圓潤一些。

她往後會看見男孩子們用各種各樣的道具在書桌上刻字,或是毫無預兆地拿石頭敲打牆磚,她就自以爲能理解他們。

就這一點而言,她也許會和男孩們走得近些,隨同他們打鬧,曬黑了皮膚,長成個短髮的假小子……但她從未和誰交好。只是端正地坐在那兒,兩手搭住膝蓋,望向某個空無一物的地方。

再長大些,會有人偷偷拿餘光看她,現在,他們則有些怕她。老師有點拿不準該用什麼態度和她說話。畢竟她確實很乖——雖然不聽課。

有時候,會像是爲了試膽或證明什麼一樣,大人們會擺出嚴峻的神態訓斥她。然而總爲了她那副模樣而狠不下心。她長久以來都給人過分纖細的印象,如玻璃娃娃似的一觸即碎。其實大可不必那麼擔心。她捱打的次數,比捱罵要多得多呢。

她父親那時候愛打牌,酒喝得多,脾氣不好。每打過一次,就會讓她有一兩天不敢隨意坐下,不敢讓視線隨意停在某個地方,免得被認爲是在發愣(她也確實會不由自主地發愣)。

週三的音樂課在上午最後一節。她會在他們都走掉後又折回來,踏過淡黃色的木地板,靜靜地坐在離鋼琴最近的那把椅子上,過好久能鼓起勇氣,去碰一碰黑白色的琴鍵。有次被教音樂的老師看見,就讓她過來,給她彈了幾段曲子,教她識一識鍵位。

雖然結果都是致人死地,不過自殺也該存在如同毒藥中不同品類的區分。這對服毒的人並無意義(若奏效即是死去),那麼就該對驗屍的人產生效力。不然這點區別的意義還在哪兒呢?

他的牀挨在窗邊,蓋着昏黃的窗簾。每一日午睡後,他會帶着昏沉的睡意將窗簾拉開一角,用手肘杵住窗臺,向外張望院子裏的情景。他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在幹嘛,她則壓根不知道他的存在。她看她的螞蟻,他則連同她一起,作爲了一副平面的畫……如無數個下午一樣,望着色彩和筆觸出神。

她曾聽着自己內裏的某個聲音,做着他人無法理解的古怪事情。如今那聲音沒有了。她開始聽他們的話語,聽吹拂過來的風聲,聽外在於她的所有一切聲響。這些動靜驅使她去做的,是同樣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可以理解,可以認可,乃至予以讚許的事。

音樂教室在最頂樓最偏遠的那個角。他們唱得很笨,但攜了琴音,那和聲有時能高高揚起,像是要託舉得這一角飛向天際。若颳了風,將窗簾吹得飛揚起來,就讓心也隨之輕快了。好似所有事物都變得透明,可以到一切想去的地方去。

——呼,是時候明白了。

枕在枕頭上,兩手抓住胸口,爲了遏制那股惡寒而拼命去想。要是明天放假就好了。地震、火災、世界末日也好。漸漸地就想到生病。受傷或是發燒都可以。

她把『自殺』這回事,當作糖塊似的,在堅持不下去,害怕得無法入睡時拿出來舔舐。嘗一嘗味道,又給塞回口袋,寶貴地保管到下次。說來奇怪,她還是個孩子——向來不曉得真正的飢餓和悲慘是什麼滋味,也能想到這回事!

就像是孩子在什麼時候發覺了觸碰自己會帶來愉悅的感受,往後好多年才明白那行爲的意義。她並不把這種想法——這種想法的實現稱之爲自殺。那黑漆漆的小東西,大概也真和某個深夜徘徊在樓頂的大人心裏的事物有所不同。

她呆呆地下車,沒有和母親告別。進了教室,老師從她身上移開視線。同桌的小女孩問她還疼不疼,說她爸爸真嚇人。這一切她都沒有預料到。而這一切就這樣順理成章,無從辯駁地接連發生,毫無空餘。

望着這片小小的廢墟,她突然覺得難受極了。

她想到,是那種在雨天把葉子放在手心裏揉碎了的味道。

她們進了一家低矮的屋子,高處的玻璃上有藍色的光和水的波紋在晃盪。母親讓她坐在窗邊,給她點了擺成船隻形狀的水果拼盤和盛在高腳杯裏的冰淇淋。外面黑乎乎一片,隱約看見樹葉的影子。空氣裏有一股清涼的香甜氣味。

她越發不明白了。究竟到哪兒是現實,到哪兒是夢境呢?

六年級那年,市裏進行了教育改革。義務教育階段一律按片區就近入學,同時取消分班,年級課程進度一致。不必爲小升初考試做準備了,學校裏的氛圍寬鬆下來。時隔兩年,又開始給他們上體育課和音樂課。

她坐在地板上,把一套積木好好地組合成正方形,只在最深處留下一塊方方正正的空間。

作爲孩子的時間確實是過去了。

開學前的那個傍晚,她去到院子裏,看見螞蟻爬過水泥,不覺怔怔出神。

……該怎麼辦?該怎樣才能不用上學?該怎樣才能不用去面對那些不想面對的事情?

月考的成績很好,她很少再捱打(又或許是她爸爸開始戒酒)。也有人講,是那一頓打給打好了,所以爲防着她又變回怪小孩,還是會偶爾打一打。

晚上寫完試卷,躺下去睡覺,傷口仍火辣辣地疼。想到一覺醒來就要去上學,就有一種激烈的,酸澀的情緒在胸口脹痛。然而得睡下去,不然爸爸又要打人。

桌面上的玻璃杯和作業本搖搖晃晃,她不住躲藏,母親在旁邊帶着哭腔勸他——「打背就行了!別傷到頭!」老師束手無措,站得遠了一些。一羣孩子聽見聲響,擠在門邊看。她最終被捏住手腕,拖拽着回了家。

天空是無限大的漏斗。一頭是無邊的夜幕,另一頭是她的腦顱。那濃郁的錐形宇宙,慢慢給研磨盡了,漏下些細碎的、晶瑩的黑色碎粒。她自上顎嚐到了它的滋味。

在過去的日子裏,若是更多次地沉入到那樣的黃昏去,是否也能在某次得到奇蹟?……

這幻想被稱之爲『死』。有多少塊土地的深處,都淌着這樣一條暗河……她卻覺得這是一個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祕密。有段時間會覺得人們爲了某件事發愁、煩惱、痛苦很不可思議。明明只要死了就好了,就什麼也不用面對了。

一個週日的下午,天氣陰沉沉的,她蹲在小區的後院,望着螞蟻爬過水泥荒原,進入到繁茂的草地。她的裙襬蹭着紅棕底色的馬牙石牆面,牆上嵌着朽爛的防盜欄杆,那後面是一個老人的家。

她的幻想曾如白蟻一般啃噬着現實,把它咬碎成微粒,又在深邃的地底拼裝成迷宮,由她一人欣賞——如今爬行在黑暗中,空無一物,飢腸轆轆——就向這黑暗咬下去了。

父親一言不發,握住她的左手,拉着她爬上樓梯。她仰起臉,悄悄去觀察父親的表情。喫過飯後,父親喝了啤酒,用報紙蓋住臉,躺在沙發上不動了。母親洗過碗,倚着窗口發呆。

關上房門後,父親用膝蓋抵住她的腹部,掐着她的後頸,打在她的腰上。她是不怕疼的——真不怕疼的,也給打得慘叫起來,最後慢慢變成哭嚎。等父親不打了,出了門,仍止不住哭泣。

雲是好看的。不過有時候風吹來,給雲吹散了,顯露出後面那深邃的天際,那就有點嚇人。看了會頭暈。而且總覺得自己暴露在了整一個龐大的宇宙面前。

她自小學三年級起開了竅,一股腦悶着頭讀書。過去講到她,以上那一段漫長的文字也不足夠,如今則可以簡短地說道:是如優等生一樣的好孩子。

而在夜晚,她蜷縮在被窩裏,如嬰兒般懷抱住自己,自那黑暗裏望見的是隱祕的幻想。那個磨碎了的夜晚仍沉澱在眼底。閉上眼,轉動眼珠,就能在腦顱中瞧見它的色彩——若真的有色彩的話,正如同漆黑的谷底流淌的水流,那其中的倒影。

那是特別從一天之中分割出來的時間,像是八寶飯沾着蜜棗的那一點。不會要他們起來回答什麼問題,不必擔心受到批評,只要和大家一起唱歌就好。

去哪裏呢——她已迷迷糊糊點頭。和母親一起離開家,坐上出租。母親在打電話,她看着車窗外流淌過的景物,想着作業還沒有寫,爲此而隱隱擔憂。

黃昏時,她父親下樓來帶她回家。天色暗了,老人慢慢看不清外頭的景物,就翻過身來,把窗簾拉上,又閉上眼睡着了。他是在幾年後死掉的。那時候她已上了初中。

隔日醒來,母親爲她梳好頭髮,讓她坐在身前,騎着電動車送她去上學。她瞧着飛速後移的地面,想着要跳下去,把腳捲進輪子裏。可直到了學校前,車停穩了,也仍是坐在那裏。

直到哭得喉嚨嘶啞,腦袋嗡嗡作響,傳來耳鳴,在某一瞬突然安靜下來,好像內裏的某個零件毀壞了。她失魂落魄地走來走去,在家裏找昨天的芭比娃娃。找了一圈也找不到。她甚至還沒有拆開它的包裝。

音樂老師生了皺紋,戴着眼鏡,在課上彈着琴,聽着他們的歌聲,會將腦袋揚起,擺動左臂,打起節拍,唱出聲,滿臉的紋理都舒展成微笑,樂呵得像個孩子。她看了心裏就覺得高興,於是更加努力地唱出聲音。

母親讓她坐下來寫卷子,她就默默地寫。每一次呼吸,氣流就帶動着胸口嘶嘶作響。那兒像是缺了一塊,裸露出心臟來,被風一觸就感覺疼痛。

很多年後也依然如此。

她以前拿了書去操場看,給體育老師說過,往後就只能空着手,抱着膝蓋,坐在草地上看雲。

想到父親,就如同閉上眼,朝向了太陽——那種黑暗中迸發的鮮紅色。她對疼痛的知覺相當麻木,但還是害怕被打,總覺得那是一種類似爆炸一樣紅熱而震撼的感觸,像是一粒鞭炮在皮膚上炸開。

小學畢業後,母親帶她去學了鋼琴。她從此看得懂五線譜,會彈一曲洋娃娃與小熊跳舞。過生日得到了一把小提琴,她喜歡它勝過鋼琴,特別喜愛給弓抹上松香時散發的氣味。可那座城裏沒有能教小提琴的老師。

有人在桌子對面坐下,遞給她一個粉色的盒子。那裏頭站着金色頭髮的芭比。母親在和那個人說話,她望着娃娃的眼睛,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湖邊有幾條鐵鏈系在石柱上,柳絲森森垂下,石板路上空無一人。

她讀過多蘿茜的故事,也讀過愛麗絲夢遊仙境。跳進兔子洞、飛入龍捲風的可能曾經若有若無,如今總算一點也不剩下。

不過,姑且先從她的內裏收回視線,不論她那粒心臟(那顆頭顱)裏的思緒,只(如一切觀望她的人所能做到的那樣)自外瞧瞧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黃昏已經散去,還沒有開燈。父親睡在黑暗裏,像是一灘水。她跑去母親身邊,拳頭裏還不自覺攥着一塊積木。想要踮起腳尖,去看母親在凝視着的地方,可卻什麼也看不見。母親側過臉,彎下腰,從她手裏拿走積木,吻她的額頭,摸她的頭髮,問她要不要一起出門。

第二天上學,她交不出作業,老師叫了家長。父親一進辦公室,就擼起袖子來打。她臉上捱了一下,頓時害怕起來,只顧一頭往辦公桌底下鑽。父親吼叫着,跪下地,一手緊攥住桌腳,一手伸進去扯她出來。

他教她去按把位,調整搭弓拉弦的角度,協調肩與顎的姿態。她先學會採蘑菇的小姑娘,又自己背下了天空之城的譜子。

她是由母親揹着回去的,給放到牀上就立刻睡着。在半夜又因爲心裏壓着的事醒來,悄悄爬起身,把一字未寫的試卷塞到牀墊下。

她假裝自己正躺在那進不去出不來的空餘裏,聽着他們在外面走來走去,誰也找不着她,學也不必去上。想着想着就擔心起是否真存在那個地方,又給積木從外面拆開……然而再無法原模原樣給它裝回去。

往後連這樣的問題也不必去想。

母親帶着她走上長長的坡道,那兩側長滿了繁茂的爬山虎。在一間紅木窗框的老舊屋子裏,有幾座譜架和一位自學成才的老人。

現實是一株自顧自生根發芽,向遠處延伸去的植物。同她本人的意願並不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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