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0)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5435 字
後來,他帶她去看醫生。
她那時候已經連續數日未能真正地睡下去。意識像是悶燒着的火焰,永遠都蓋着黑色的煙氣。臨近睡着時會有一種亢奮感。
無論何時都覺得疲倦。
或許熬到極點了自然會昏厥掉——然而不到那個程度,就已經半夢半醒地躺下。時間流動得又粘又密。脾氣變得異常差勁。頭蓋骨下好像一直在發燒。嘴脣很乾。不斷喝水。脊骨處留有驚駭的戰慄。
去醫院的那天,覺得所有的事物都帶着刺,碰到了就會生疼。好似每一個人都在看她,與人擦肩而過時,臉頰會不由自主地抽搐,稍與人對上視線,眼睛就像是被風吹過似的蒙上淚水。
躲進隔間裏,把淚水哭出來一些,一下覺得虛弱得要命。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受到她在不斷地打戰。他讓她坐下去等他,她什麼都不想喫,只想要他不要走開。然而他還是走開了。他一走開就開始生氣。終於回到家裏,喫過飯,服下藥後睡覺。她有點不明白他和她現在算不算和好,要緊的是在睡覺時他還會不會和她待在一起。得到了肯定,於是終於睡了下去。長長的一夜沒有夢境。
服用藥物,對她來講是一種不算新鮮的體驗。畢竟喝過酒,能回想起那種微醺時輕飄飄的感受。眼前一片光亮,世界像是被海水洗過。思緒不再具有重量。只像是一堆勉強落到一起的羽毛,稍稍呼出一口氣就漫無邊際地飄散。
要回憶自己前一分鐘的想法成了一件不可能實現的事。她發覺她已經沒辦法理解前一個星期的自己。他在家裏,她就總跟着他轉悠,盯着他看。他不在家,她就打開手機,慢慢寫自己的遺書。
初稿花了不到三天時間就已經完成,她仔細看過幾遍,按照公文寫作的方式翻來覆去修改格式,試圖讓它看上去順心一點。但——不好看。自己的文字帶着自己的餘溫和氣息,黏糊糊的有些噁心。然而若要和她自己撇開了關係——這畢竟還是她的遺書啊。於是慢慢開始修改。修改應當越發精練,
她卻越改越長,越改越累贅。玉米粒都給她烤成了爆米花,那也還沒完。
先是向生她養她的人道歉,然後大段大段地解釋自己的死因,爲此還想出了一個比喻:沒有根的樹木。看上去與別的樹沒什麼不同,然而一點點震動就會讓它倒下。這是她自己的死亡,與別人都沒有關係,若真要歸罪於誰,那隻能是這顆無辜的地球。她還很想寫他的事情,然而總擔心人們會因此把注意放到他身上去,於是強忍住了這點衝動。
她曾經願意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真正的真實只有自己。客觀是一種謊話。唯獨『我』纔是唯一僅存的事物。
然而那太過孤獨。唯一的好處不過是可以直到老死都深信自己獨一無二,並且死去後不必留下遺言,因爲『我』的消亡即是世界的終結。
她現在相信了世界的存在。除自己而外還有他人,在自己死去後,人們依然會出生,成長,並或許能夠獲取幸福。——唯獨這麼去想,她未能完成,未能訴說,未能得到,未能見證的事物,才能留存下來。
完滿至此可以誕生:讓有些人去愛戀,讓有些人去憎恨,讓有些人去拯救,讓有些人去毀滅——都依循了『我』,一心一意地進行下去,不必擔心有所遺漏。
……
第一次推開那道門,去到天台,竟然是和他一起。她那時候的心情,就像是被不知情的大人當作玩具給自己買了能夠打出子彈的火藥槍一樣。『來到這裏,竟然能夠被允許。』帶着膽怯暗自發笑,手指頭搭在開關上,擁有了隨時可以關掉燈,不再看害怕的事物的權力。
面向天空,翻過一兩頁書,隨即怔怔出神。好久沒有這樣平靜過。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很害怕朝向藍天。如果在遙遠的宇宙深處,有什麼視力特別好的生物存在,豈不會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對上了視線?
現在,她向祂露出微笑,這訊息連同太陽的光亮,將在數萬年後得到接納。數萬年後,遙遠的星星上,大腦袋綠皮的外星人眼裏,還活躍着她今日的幻影。
那若是永恆的話,永恆本身即是如此。
工作是不可能找到了。
如今不再覺得這一切可怕。遇見了沒有頭的人、飄在半空的手、窗外的一顆腦袋,反而會安心下來。
已想好了要從天台跳下去。只需要搬一把椅子,爬上護欄,時間選在無人注意的夜晚。要悄無聲息。但他的事情——他的事情,還沒有一點頭緒。媽媽。父親。他。女孩。爺爺奶奶。越想只會越發憔悴。她以前總和他講『彩票是窮人稅』——拿來買了雪糕一起分着喫該有多合算。如今卻無比巴望能有錢去買彩票。想要的不是很多。大概一百萬……一百萬夠嗎?還掉了父親的貸款,在僻遠的地方住下,栽種蘑菇、豆芽和土豆。那就是她的永恆。
可是……
她缺乏一切在這個世界上生活所需的事物。
也許正因爲如此,纔是那麼脆弱、那麼單薄的一個影子。她永遠只是現下的她——
活着還是死去?
電梯停在一樓。她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按下按鈕,讓它上來,然後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距離頂樓還有五層樓時,她還在憂心着遇上別人,還有三層樓時,她開始數樓梯的階數,迫切地希望以此引來鬼怪。她在最後一層樓,即將到達天台前的最後一級階梯上坐下,抱住膝蓋,努力地回憶自己之前是否來過這裏。
那同樣是一種虛假。
她在實際服用後自認爲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服下藥後,會讓諸多的情緒都淡去了,變得很不要緊。其中也包括這份恐懼。
還想要聽到雨敲玻璃的聲音,一陣風碾過雪粒,還未孵化的鳥在來年鳴叫?
不知爲何,不再有那麼討厭過去的自己。
自小長大的家已經不在了。找不到工作。有了社交障礙。連和人正常交流都無法做到。對喜歡的人做了許多不可挽回的壞事。什麼事情都沒有得到解決。也無力去解決。今晚睡下了,明天也還是有這些煩惱。她曾經渴望某種更好的東西。如今卻不再確信那樣的東西是否存在。努力了那麼久,卻絕望地發現根本沒法改變。昨天寫下的文字,今天去看,仍像是拿起小學時寫的作文,羞恥得恨不得把它燒掉。
隨着骨骼生長、皮膚延伸、血液裏的化學物質有了些許的改變,就會有新的想法。
一種暗含着的改變的可能。
曾經的那個家再無法回去。
曾經不曾體味的情感出現了。
是否真的有人在這個世界上獲取了幸福?
現在,蜷縮在寒冷潮溼的荒野裏,過去和未來都是白茫茫一片,閉上眼睛,摸着黑,用手指去觸碰、撿拾那些小小的石塊,將它們堆積到身邊。
往後,也會有另一個她,仍注視着現在的自己。
來做一個加減法。
——想喫胡蘿蔔嗎?她使勁點頭。他高高興興地說那樣對眼睛很好,關門前還挨在門縫邊看她。那根隨口說出的胡蘿蔔就這樣把她拴住了。她越發不敢去想,那樣笑着,看着她,走出門去,爲了實現她的願望去尋找胡蘿蔔的人,在回家後卻看到了她墜樓的屍體。
畢竟已經被那個秩序井然的世界淘汰了。
將門推開,雪吹入樓道。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顫抖。那是近乎歡快的,近似激動的震顫。那後面會有什麼?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世界?在這所有蠕動着的細小煩惱與庸碌之外,是否有什麼像是夢一樣的,超越性的事物?
那種惶恐又一次湧上心來。像是迎着巨大的風暴,自鼻尖開始受到擠壓。即便咬住牙關也止不住地顫抖。
*
這樣的日子,總不能一直持續下去。
活着還是死去?
輸入自己在喫的藥物的名字,就能看見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人和生活。賭博。網貸。離家出走。輟學。把她放到其中,她反而是最接近於常人的那一類。距離水面只有一尺之遙……卻無法感到快慰。是的。比自己悲慘得多,更難以獲取幸福的人比比皆是。然而區別只在於他。她還有人說話。還能知道自己是在被人好好看在眼裏。被感知,被承認存在的需求能夠得到滿足。爲此該感到羞愧。她所擁有的是那麼多人夢寐以求,縱使冒着被欺騙,被訛詐,被屍骨無存地喫掉的風險,也要去追求的事物,她卻依然沒有獲取幸福。
曾經不曾有過的念頭出現了。
所看的書只有兩本。小王子和彼得潘。即便翻來覆去讀過好幾次也還是會感到入迷。讀書,發呆,在腦袋裏修改遺書,和他說話。到了冷起來的時候,就被他牽着回家去。坐下來喫飯,服藥。遺書還沒有寫完,各種各樣的事情還沒有處理。今天仍舊挨着他睡下,明天再想法子去死。
她悄悄停了藥。
但她又能怎麼辦?額頭使勁頂住牆壁,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主意。活也活不下去。死也死不了。每次帶着一本小王子,一把可以坐也可以墊腳的椅子,從飛行員與小王子的相遇看到毒蛇與星星,每一次自殺的嘗試都以他推開門來找她,牽着她的手回家而告終。
心中卻有小小的聲音:如果這樣的日子能夠持續下去……
不加任何虛飾,不允許任何塗改,只有寂靜,自寂靜裏產生出的永恆——
一直以來,去往頂樓,都是走樓梯。不必擔心電梯在中途停下,和生人共處一室。夜晚寂靜無聲。窗外的雲後藏着月亮。安全出口的標誌在瑩瑩發光。想到了數樓梯的故事。似乎聽見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她的腳步太過安靜,連聲控燈都未能點亮。
突然陷入了一種古怪的思緒:人的記憶大概與金魚相差無幾。她也許已經向下落去,到底後再次向上攀登——如此循環往復。
到底有沒有不需要出門,不需要和人見面,和人說話就可以做的工作呢。對於她這樣繭居的弱小生物,都瑟縮到了那麼深的殼裏,也還是要想法子喫她的肉。三百塊是不必去想的。他早出晚歸也沒辦法掙來這個數目。若是那數額變成一百或是五十——那說不準就會上鉤。無非都在想着喫人。向虛擬數據之海唱一支海螺的歌,發出聲響畢竟還是一種需求,而殼中往往只有自己——循聲而來的總是鯊魚和釣鉤。
已經是元旦了。
這一切結束後,還能去到哪裏?
和人交流也還是不行。
這些細小的事情,即便不再去努力,不再去追尋,往後仍要接連不斷地失去,也仍會伴隨着每一次心跳,爲無屬性的呼吸賦予意義……
不知爲何,在這個時候,想到了服藥的男孩。
今日無法面對的現實——
然後……
只計較那些堅實的、觸手可得的事情,
這是,一個微小的1。
自下巴那裏,有一股上推的力,硌着心臟哽住了喉嚨。空氣向內收攏,血管擠壓變形,血液變成了水銀。
他出門後,她蜷縮在窗邊。昏昏欲睡時,耳邊響起了聲音。一片昏暗。將窗簾拉開,遠處漆黑的天際綻放了彩色的火樹銀花。閉上眼睛,聲音還在繼續響起。
憑藉『此刻』的想法,來決定『往後』的命運,不過是用手指在石頭上假裝寫下了字。
風在一牆之隔的高空不斷盤旋,窗框在碰碰作響。遠處的黑夜裏飄來雪片。
然後……
小時候做過一個夢。醒來後她抱着枕頭去敲父母房間的門。夢裏也是這樣漆黑的樓梯。上方的幾級階梯上停着一雙腿,揚起頭去看,才發現那只是兩條腿。
『這兒存在露水。』
他出門時會把鑰匙留下,因爲她說過想要到樓上去。她發現她但凡提出什麼要求他都會顯得很開心,所以也會在出門前和他說今天想喫什麼菜。其實沒什麼胃口。
有人要來了。
她,想要真實的事物。
這是第二個微小的1。
可那個在漆黑的樓道里徘徊的女孩子,面對的也是這片黑色的陸地。
她看過一篇帖子。ta在14歲輟學,想要出去工作。有人讓ta去某個地方,一起生活。她想要勸ta留在家裏,回去讀書——然而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纔是通往幸福的道路。曾經有一種承諾:她聽信了。回過頭來才發現沒有人能夠兌現。許諾的人也找不着了。
曾經恨不得一個接一個,殺死掉丟臉的、笨拙的、自作聰明又死要面子的自己。她從來不願回憶過去。每結束一段經歷,就像是逃走一樣,把那段時間裏所建立的關係全部廢棄。
還想要讓舌尖浸入溫熱的液體,嚐到甜的味道,呼出一口氣,看着它從白色的霧成爲透明的空氣?
在清晨臨近日出的時刻,訴說出了此刻的真理。那寒露溼淋淋地覆蓋住世界的一切,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乾燥得足以躺下的角落。唯一的自由是進行想象,竭力去夢見露水化去的黎明。
還想要觸摸撒在空氣邊界的雪,讓它在手心裏凝成晶體,用指尖觸摸自己的脖頸,透明的涼意染上皮膚的色澤,與脈搏融爲一體?
那麼小的孩子,爲了死亡——僅僅是爲了死亡,窮盡了所有的努力。在一個橙色的黃昏裏,扯開所有的抽屜,將所能找到的藥片和膠囊握在手裏,一粒粒地喫下去。
與她一起,伴她同行,確切具備的一切——
最可怕的,莫過於在唯一一個存在的世界裏沒有容身之地。除此而外——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存在。向她證明吧!
要讓『我』,直直地面對這個選擇。
還想要躺下去,讓凍僵的腳尖漸漸感到暖意,心跳緩和,靜靜地沉入睡意?
大多數抗抑鬱藥物,大抵都會在說明書|副作用一欄中寫道:可能增加自殺的風險。
還想要繼續想象,在腦袋裏構思一個故事,一些僅僅在眼皮後的黑暗裏跑動的人物,讓他們繼續喧鬧下去?
對於『我』的延續,是否還有一點點戀舊的情緒?
撒一個謊,披上外衣,拉上拉鍊,拿起那把椅子,深呼吸——走出門去。
既然都默認了人會喫人,可爲什麼,由這樣的人們組成的世界,依然能夠平穩地運轉下去?
但太陽也許是不存在的,又或許不再照亮這片土地。需要的是白天的回憶——即便只是短暫的黃昏,足以作爲素材。曾經存在過那樣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沒有露水….在感受到憂慮的軀體成形之前,那點作爲孩童的幸福的時間,就是往後幸福的例證——在不幸福時咀嚼的食糧。往後,對於幸福的預想,莫不依賴於此。
還想在夜深時帶着細微的恐懼和懊悔閉上眼睛,早晨在醒來的一瞬,百無聊賴,心灰意冷,仍有一點點、一點點乞求似的希冀?
馬上就要過年了。
這或許也是一種成長。
遺書已經寫完。
大雪落了下來。
她想起以前在新聞裏看過的啃老族,抱着膝蓋,咬住了嘴脣,也還是忍不住笑意。不還是想要活下去。笑着笑着就流出淚水。那天晚上在遺書裏寫,請人們不要害怕她。她雖然是自殺死掉的,不過,對這個世界,亦或是所有的人們,都沒有怨念,沒有憎恨,不會遺留下詛咒或是厄運。
回答:
邁入雪中,來到圍牆邊,手掌撫摸着那些積起的雪。將小小的椅子放到腳邊,試着踏上去。
呼。
——可在現實面前,思想是多麼柔弱!像是一粒蒲公英的絨絮,即便屏住呼吸,稍不留意,仍會讓它杳無聲息,再留不下存在的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