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6377 字
雖然是用輕快得討巧的語氣談論我們的不和,——不如說,只要是她的事情,我都想撒上糖粉,調上蜂蜜,做甜品似地來講。但矛盾是存在的。切切實實,像是飯裏的沙子。那些零碎的不安,不快,不斷積累下去……
我們在週六的晚上吵了一架。
那天早上,我趁着她沒醒,悄無聲息地起牀,在路上用溼巾擦過臉,用撕條裝漱口水代替了刷牙,騎車去上班。
不出所料,『最好都來』的意思不言而喻。休息日無一人缺席。幾個實習的都好好待在座位上。
沒什麼特別的一天。一如既往的工作日。無論如何進行自我催眠,仍是垂頭喪氣。臨近中午,電話就打來了。
「你去哪裏了?」她平靜得嚇人。
「……出門買菜?」
「你在菜市場住下了?兩個小時?」
「……對不起。我在公司。」
她沉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時,語調依然很淡。
「爲什麼?不是說好了這兩天陪我?不是雙休嗎?」
「……嗯。」
「合同上寫的雙休?」
「……嗯。」
「那你爲什麼去上班?」
因爲大家都這麼做。我咬着舌尖,「因爲,那個,你看,我昨天工作上出了點事情。是我的失誤。就想着今天過來給收下尾。總不能給別人添亂吧?……馬上就能結束了。」
不這麼說她會更火大。
「結束了就回家?」
「一結束就回來。」
「那,」她帶了一點又像是期許,又像是挑釁的口吻,「我先準備好菜吧?想喫什麼?機會難得,喝一點酒怎麼樣?我也還沒喫早飯,就並作一頓,弄得豐盛些吧?」
坐回座位,面對熒幕上黑綠色的點和線,有點想哭。不到五分鐘看一次消息欄,直接調成靜音免打擾,過會兒又給它打開。坐立不安。轉椅搖搖晃晃,吱呀呀的響。旁邊的同期一臉莫名其妙。別看我。我又不是在憋尿。
她突然伸手來搶手機。〈和他講明天不去!陪我!你不敢說我來說!〉別!我會說的啦!
三樓有電影院,背陰處有家歌廳,到處都是風格怪異的小酒吧。指給她看,她笑着搖頭,不合適。有什麼不合適的呢?不久前不也是學生。但那時也只是路過。總之是不適合我們這樣的人。
我抬頭看她,她依然確確實實是在恰如其分地生氣。爲什麼在對我破口大罵時還能談到和我生孩子啊?
「——要是以後生了孩子,還像你一個樣,那要怎麼辦!? 誰都可以欺負他,受了打罵也唯唯諾諾不敢還手!長大了還是像你似地給人指使來指使去!就因爲他爸爸是個不敢休息的慫蛋!你再不爭氣,不就會像是這樣,一代接一代的都是些懦夫,都沒有父母陪,都永遠給人剝削下去了嗎!」
「如果——如果,只有我有意識,那你不也只是在配合我的妄想演獨角戲嗎?我不要那樣。」
「你啊,把所有人都當作機器人就好了。只有你一個人有意識。其他人都是無意識的機器人。機器人是不會疼的。實際上你也不知道別人疼不疼吧?唯一能確信的不就只有自己被打了會疼嗎?那就只相信這個就好了。也許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想象,都是你意識的延伸呢——反正,給我好好愛護自己,別當被打的那個。」
到半夜,酒醒了一些。下意識地摸一摸,確認她還在身邊。她湊近過來。親一親額頭,蹭一蹭嘴脣。沒辦法的事。到了很深很深的夜裏,燈關掉了。她枕在手臂上,輕輕笑着,明天想要做什麼?去海邊嗎?那兒不是說新開了個美術館?欣賞不來。要緊的是氛圍!不然去爬山?好累的。早上去海邊,下午去爬山!山腳下好像有條步行街。可以在那裏喫飯。大學時不就說去看看了,直到現在也沒去一趟……
結果他們還真要去聚餐。拜此所賜,總算在比平時下班時間早一點的時候開始亂起來了。趁此機會,起身,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好煩。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
禿頭成爲了夥伴!
「講是雙休,真能落實的又有幾個?怎麼不看看全國有多少人能週末休息?不都是這樣——我小時候和爸媽住在一起,還不是一週都見不到幾面,能一家三口吃頓飯都算了不得。是他們不想陪我?他們不想休息?實際上就是根本沒有辦法!你家兩個都是體制內的,每天都能見面,都一起喫飯,週末還可以陪你出去玩,從小就給寵到大了,怎麼的就以爲每個人都可以像是這樣?」
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同(甚至和我媽都不一樣),她不喜歡逛衣品店,路過時只是留意一下價格。規模大的超市裏最實惠的還是零售食品。她最感興趣的也就是這部分。得預備好下星期的食材。想喫魚嗎?明明是沿海城市,從這兒穿過收銀臺不到幾步路就能到海里去,海鮮還是好貴。畢竟是大城市嘛。這麼說着話,推着購物車走在她後面,陪着她一處處地逛。熟食區賣的炒麪看上去很好喫,買了一份分着喫,結果鹹得要死。畢竟是沿海城市。
她對着我的呆相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甚而探出身子,拍得桌面鐺一聲響,「你自己什麼感覺我纔不在乎!但旁邊看着的人很難受!你願意被別人欺負是你自己的事情!那就別讓我知道啊!!!」
「你、——你,還好?你沒來可惜了。今晚好玩得很。我和你說——很看好你,你好好整,以後比我強——你要好好幹——」
「待兩天就熟了。貓畢竟靠氣味認人。」
How to make cat soup。爲什麼要看這個啊!? 看完後被狠狠地抱怨了。這種感覺真是欲罷不能。一個人看會感到惆悵和不安的影片,和她一起看,就會在結束的一瞬感到不可思議的安穩感。無論如何,她在這裏——就像是從北極突然來到了南國。身上還殘着雪的氣味,所觸所及盡是切實的溫暖。太好了。
她安安靜靜聽着,有點失望的樣子,不過還是贊同地點頭。這就和養孩子似的。不能憑藉自己高興不高興想要不想要就肆意讓ta到來。從其中獲取的快樂,是一種共鳴的快樂。是因爲ta的幸福而獲取的幸福。這一層意思即便不說出口,她也一定知道。我們如今還沒有餘力給予幸福。
「嗯、好……都可以。」
她輕柔地說完,切斷了通話。
「對了,明天和您請個假。」及時打斷醉漢領導的『我跟你講』詠唱。電話那邊靜了下,禿頭的聲音伴着嘩嘩的風聲傳來:「請不請的,本來就是休息、沒這個說法,不過,你們年輕呢閒着也是閒着……你不來,是去幹什麼?」
擦到半乾,累得要命。一起躺在牀上了。入戶燈沒關。心裏想着得節省點電費,就是爬不起來。昏昏沉沉的,手機響了。她壓住我一邊肩膀,只能擰着脖子伸手去摸。還以爲是誰呢。不要打擾人家和初戀對象抱着睡覺啊禿子。該死的職權侵犯。
誰?她的嘴脣貼着肩膀,輕輕蠕動。領導啦。比着口型告訴她。是說今晚有沒喝醉的人嗎?
「萬能的神能創造一個自己舉不起來的石像嗎?」
陪我在這整座城裏唯一看重的人、我的夢中情人、初戀對象喫飯,難道沒什麼要緊的?這麼重要的事情難道不足以作爲正當理由?是說這本來不就是我的休息日嗎?怎麼陪你個禿子在這兒鬼混是理所應當的了?心中鬼哭狼嚎,開口就是好、好,謝謝您,聚餐就不去了。
「我,哦,沒事。就是太高興了。所以我跟你講——」
本來想混入上完課的大學生裏,在附近喫點小喫再回去,不過袋子很重。是說也不存在會跑超商裏買一大堆食材的大學生。回到家後,都累得攤在沙發上,她用腳尖蹬我的背,起來啦,收拾啦。購物袋還散落在地上。該收進冷凍室的,該進行冷藏的,加熱後就可以喫的,想想就令人頭大。
「您沒事吧?還在外面嗎?」
至此,白米飯已經喫完了。畢竟粒粒皆辛苦。兩人開始以很奢侈的方式解饞。魷魚須,回鍋肉,炒牛肉粒。不知爲何在和她搶裏邊的蔥。她一筷子把我的筷子打掉,自己美滋滋嚼着蔥下酒。見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軟下心來,「再炒一盤給你。」
「以前不是聽你說老家有養貓?」
她那表情好像自以爲說了一句很厲害很切要的話。我應該沒她醉得那麼厲害。
完了。
「那就是你家庭教育的問題!」她的聲音簡直是在尖叫。
「那你忙,早點完事早點回來。」
她看上去很難受。她是對的——我是錯的。然而卻是她在哭。閉上嘴就好了。我是該讓她罵到消氣爲止。
進商場時,她突然很認真地說:「要不,我們也養貓吧?」
我沒說話。
「雙休日就該休息!你們合同上是這麼寫的!那就照這麼做!你跑去給人家打白工很好玩嗎?不管約沒約好,你爲什麼總是要做這種自己又不喜歡又喫力不討好的事情啊!? 」
「別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她又生氣了,「要不是你說什麼不想被我刪掉,讓我覺得你、你也有那種想法……我纔不會邀你……」
「啊,好的,謝謝您。您早點回家。晚安。」
「你沒長骨頭麼?」
完蛋。她好可愛。被她罵得心花怒放了。
入睡時已經全然不覺得疲憊。我是以七日爲一週期的永動機。除去開銷後,兩人的積蓄對於房價而言渺小得好笑。這也無關緊要。我們還有希望。收入會漸漸上漲的。總可以努力下去。我不在意被奪去了多少血與汗。請給我足以餬口的米,其餘的部分都可以由她補足。這就是我的構造。
「不是啦!」她舉着高腳杯要打人,「每一次喝醉了都是在你面前……那次是第一次喝酒。明明是雞尾酒,還加到了飲料裏。真是難受得要死。」她一下捂住臉,「最難看的樣子就這麼給你看到了……」
在保安亭繞了兩圈,在樓下繞了兩圈,在電梯裏轉了好幾圈,進屋時黃昏的輝光直刺眼睛。她坐在餐桌邊,面前放着一桌子菜。有看上去很貴的外賣,大多則是她自己的成果….不用想,如今已經完全冷掉了。
我故意逗她:「是不是呢?」
養啊。養了好多。冬天時可以像是蓋毯子一樣被埋起來。就是好多毛。即便是現在衣服上都還沾着一兩根。
誰也不想動。她踢我,我就轉過去,撓她的膝蓋窩。她怕癢,馬上就縮着身子投降了。
「什麼『那種想法』。說得怪齷齪的。我是喜歡你啦。不會有人大清早飯都沒喫就和一個一點不在意的對象聊天的。」
啊?
「……你在幹嘛呢?」
「你爲什麼,總就覺得,自己認爲合理的就是合理的?」
在實習期結束後,她被辭退了。
「你管我從哪裏看來的!」撞上來了!頂到胃了!「不準有婆羅門的優越感!能靠看動畫弄明白存在主義什麼的不是很了不起嗎!爲什麼要因爲介質的不同搞歧視啊!」
「早說啊。」他反而開始埋怨我了,「這種事情……不想來就不用來,你明天好好休息就行。」
「就像是我有錯一樣……我不該生氣?不該難受?……你在外面操勞一天,回了家還給你臉色看,是我不對,是吧?」
「這是看動畫片學來的吧?」一邊說一邊打嗝。她的興趣還挺深入的誒。
說的時候是很開心,各種打算光是講講都心情愉悅,不過第二天起來都中午了。泡點茶加牛奶和糖,熱一點剩菜,衣服都沒好好穿上,兩個人窩在一起看起了電影。下午總算要出門了,她輕巧地走在前面,去超商的路上路過了上學時常來逛的商業街。
光就這一次而論,花銷不小。餓着肚子逛超市往往是這個結果。不過很開心。自己買一瓶兩塊錢的水都會有種負罪感。在一起的話,我想着是爲她花錢,她想着是爲我花錢,就覺得怎樣都值得……不知不覺成爲看見溢價嚴重的情侶套餐也會駐足觀望的蠢蛋了。
她帶着酒桌上醉人常有的專注神色聽了我的話,口齒不清地嚷嚷:
好感度提升了!

她抱着膝蓋,回頭看我,笑得好乖巧。你這樣很容易被壞人襲擊的——但怎麼的也不能對這樣的她下手。讓她坐在塑料板凳上,給她洗洗頭髮,沖沖身子。問她可以自己刷牙嗎,她點點頭,結果被牙刷捅到牙齦,疼得淚眼朦朧。真是笨手笨腳#(醉酒限定)。
「……不和肉炒在一起的蔥不好喫。」
「對不起。」
「就說你這種——像坨橡皮泥一樣,別人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你倒是生點氣?休息日叫你去上班你不生氣?回了家我這樣鬧你不生氣?是不是別人打了你的臉你還要轉過去給他打另一邊?」
「那現在還敢喝?沒有心理陰影嗎?是說別用碳酸兌酒精啊。」
我是個傻*。
但是、我直到現在,依然不想被視作懦弱。源自青春期的那點脆弱的自尊心還在作祟。明明自己都暗自咒罵過好多回了。但被關係如此密切的她當面指出,仍覺得心煩意亂。
午休時和組長委婉地表達了家裏有點事,結果被反問『爲什麼不趁午休辦完』,不,大概不行,是比較麻煩的事……這麼嘀咕以後,大我好些歲數的中年大叔就放緩了臉色,像是哄騙小孩子上面包車似的,「來都來了,再堅持下吧?什麼事午休過了再說,嗯?又不要緊?大家不都還好好在着嘛?一點小問題是可以克服的。我看得出你平時還是很努力的,但效率還可以提高,是吧?趁着年輕麼,多努力,多學習,以後機會多些。有空咱們這兒的去聚個餐?要不就今晚?」
在這段時間裏,太陽已經完全落掉了。我起身開了燈,想起她說過酒的事,就問她:
「……嗯。」
可能是因爲發覺了我的表情不大對勁,她的氣勢一下萎靡下去,默默坐回座位,用筷子尖玩弄一粒沾在碗底的米。好一會兒才小聲嘟噥一句:「……有病。」
反正他醉了我也醉了,「陪女朋友。」
「那就一起炒唄。」
她無精打采地點頭。果真在冰箱的冷藏室裏找到了一大瓶香檳。多好啊。冰涼涼的金色葡萄酒汽水。她咕咚咕咚地幹掉一滿杯,臉一下紅起來,破罐子破摔地攤在桌子上。嘴脣好像在動。我挪挪椅子,湊近過去,才聽見她在喃喃自語似地說:
「這不是你個埋在書堆裏的文科生該說的話吧!? 」不要背叛自己的階級啊!
「……也不是多嚴重的事。雙休日上班很正常。約好了沒遵守,你生氣也很正常。是我的問題。」
又賴了一會兒,總算爬起身來,一起收拾整理。炒一個新菜,把剩菜也熱了。明天還要上班,喝不了酒。飯後她坐在大腿上。今天提到了貓,那就看一個和貓有關的短片吧。
電話掛斷。日期都變了。調至勿擾。一丟。這回實在熬不住了。像是昏倒似的直接睡了過去。
——順帶一提,你一着急話就特別多。雖然我也一樣。
「……剛開始,還擔心你會想我不檢點。隨隨便便就在外邊喝醉掉。」
話說出口去就心知不妙,然而就像開始嘔吐了就沒法中途停下一樣,剩餘的話語仍滔滔不絕地傾倒而出:
洗過手,坐下來,她一句話也沒說。我悄悄打量着她的臉色,開始動筷喫冷掉的飯和菜。剛夾了兩筷子,她就嗤笑似地說:
慢慢地把她移到牀上,折回去收拾盤子,封上保鮮膜,放回冰箱。之後兩天的伙食該很豐盛。一扭頭髮現她不見了。搜尋一圈,在浴室找到了。她光着身子,蹲在淋浴前,試圖用意念操縱它流出熱水。
「雖然難受,但發生了好事情。後來和你聊天好開心。又想到,最難看的樣子這個人也看過了……總覺得很放心。有時候睡着睡着會突然驚醒。我不會在經歷一生僅此一次的機會吧?不會稍微一鬆手就跑不見了吧?然後就急躁起來。自從高考結束還以爲不會有這種心情了。簡直和摸底前一個月的感覺一樣。再不努力就會後悔。一定要使勁,使勁,不然以後都不會幸福了……」
扶着她的肩膀,她的腦袋在肋骨下使勁磨蹭,慢慢脫了力,枕在了膝上。差不多是喝到點了。讓她歇一會兒,給她喝一點水。「該睡覺嘍。」
「其實,如果真要選,是要被打一巴掌呢,還是打別人一巴掌,我也許會選被打的。畢竟我知道被打一下是怎樣的感覺。也知道自己可以忍耐。可打別人——想想就可怕。永遠也沒辦法知道別人被打的感覺啊!倒不如自己被打,一切都瞭然於心,總比一無所知地打了別人要安穩。」
街邊有家新開的貓咖。她好像有點興趣,隔着櫥窗看了一會兒,又回過頭來問我:
擠到廚房裏,一起洗蔥,切碎,加到喫了一半的回鍋肉裏爆炒。變成肉炒蔥了。繼續喝酒,喫多到不用搶的蔥。一會兒接吻時不全是蔥的味道了?於是說好了要先刷牙洗澡。聊着聊着又扯到了打臉的事。腦袋有點亢奮,嘴巴有點鬆懈。我記得我是這麼說的:
「別惺惺作態了。」
一盤盤地放到微波爐裏重新熱過。兩人各自坐在餐桌兩端,無聲無息地進食。只聽得見筷子觸碰到碗沿的聲音。喫了一會兒,她問:
她湊過來,捱得緊緊的,從衣領上找到根薑黃色的貓毛。「真的有!」她一副很稀奇的樣子,一邊走一邊把它放到指尖上看。「那麼久不回去,還記得你?」
「然後就邀我去看電影了?」
「約好了、刷牙,洗澡。」
怎樣呢——她喜歡貓是挺好。不過,我還是和她說了,咱們現在住那地方太小,又是高層,養了貓,開窗通風就很有顧慮。平日裏兩個人都上班,孤零零一隻怪可憐的。並且也不知道房東允不允許。
「喝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