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劍之N王與烙印之子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5萬 字
少年如夜色般漆黑的頭髮被風吹動,他獨自走在到處都是頹垣殘瓦的城鎮中。胡亂纏在身上的黑衣與紫色斗篷彷彿隨時都會被撕裂般,在強風中拍打着。胸前的翡翠釦環是隻有太王提貝烈斯才能佩戴的東西。系在腰帶上的長劍,其劍身宛如冰柱一般映出了灰濛濛的天空。
額頭和雙手手背上不成形的青光朦朧且飄忽。
聖都東北方的卡莫雷洛住宅區是最早遭到安哥拉冰象蹂躪的區域,不僅建物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貌,而且也完全沒有任何人活動的跡象。到處都是因火舌而揚起的黑煙。來不及運走的糧草都像這樣被公國聯軍放火燒掉了。太王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想在這樣的風勢助長下,火勢遲早會把這一帶全部燒光。
戰鈸和號角聲仍然持續作響。瓦礫問還可以看見翻動的深紅色安哥拉軍旗。地鳴逐漸遠去。烏雲遮蔽了天空,大舉拉低了溫度。
他停下腳步,豎起耳朵傾聽冷風呼嘯着。
耳邊仍傳來聲聲呼喚——
這是呼喚我的聲音——
但我卻聽不清楚是用什麼名字呼喚我。
太王踩過化成白色瓦礫堆的建物繼續前進——
我的名字……——
我是在哪裏遺忘的?是在……哪裏遺忘的?
遭到冰象無情蹂躪的石磚道上終於出現了一扇門。左右兩側的門柱斷在中間部位,門板則是被彈開來。屋頂的圍牆化成碎石塊坍落在門柱旁高高堆起。
他在門邊看到三個人倒在地上。
一個將頭髮分開綁在左右兩側的紅髮少女,身上還揹着一名金髮男孩。另一名銀髮騎士則像是要保護他們一樣覆蓋在兩人的身上。三人身上都沾滿了鮮血和泥巴。
"希爾維雅!"
即便呼喊女王的名字,她也只是頸子微微發出顫抖沒有其他反應。顯然已經暈過去了。
由此看來,她恐怕是一個人揹着那個男孩,又將肩膀借給銀髮騎士,拖着他走了一段相當長的距離。而她的體力也已經到達極限了。
"朱力歐!"
聽到呼喚,銀髮騎士的腦袋晃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
朱力歐額頭纏的布上,沾染的血漬已經凝固成黑色血塊,緊貼在頭上。他的臉色看來十分蒼白,如花瓣一樣的雙脣此時透着病懨懨的紫色。
"是的,因爲您的帝國和我的王國在這裏相互衝突了。"
女子的額頭上煥放着青光。因爲大雪遮蔽致使那道青光變成朦朧的光球,無法辨識具體的形象。
額頭上的刻印疼痛不已。兩幅刻印正在產生共鳴。弗蘭契絲嘉攤在雪地上的手背此時煥放出青光。
安娜絲塔希雅沒將問題說出口,而是舉起右手將兩道青色的火光重疊在一起。蟲鳴和鳥叫在痛苦與歡愉中高歌。冰象骸骨下方的土地再次長出了新芽。
在一片純白色的世界中,有個人影忽然踩過雪地裏的花草走近。她蹙起眉頭。
"你忘記在你身上播了意識《種子》的主人了嗎?"
"……雪……"
耳邊傳來唰……唰……唰……的聲音。只見朱力歐用唯一能動的左手攀着地面爬行——
她將右手上的刻印貼向額頭,視野上緣的青光變得更加耀眼了。耳邊傳來花草在雪地下迸出的聲音。新芽在白雪和冰凍的空氣中萌生。安娜絲塔希雅讓生命流轉的速度加快。冰象的顱骨在她手邊乾燥,風化。鳥羣白雪地飛起,留下一根根的羽毛,帶着歌聲朝烏雲密佈的天空遨翔。她望着逐步走近的人影,這時對方終於因爲力氣全失而倒地。
但這是我的妻子,她是屬於我的……
"怎麼了?朱力歐。"
下雪了。
這裏也沒有——
她再次一個人嗤笑着。
(這樣也不壞嘛。)
他取下朱力歐額頭上的布巾,用舌頭舔舐着其下的傷口。朱力歐微微掙扎着。他在舌尖的血腥味中探索着。
"朕似乎不是第一次見到你。"
安娜絲塔希雅終於能夠判讀這幅刻印的圖像了。
朱力歐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有我的名字。
女子留着一頭宛如凝結的蜂蜜般的金色長髮。身上穿着華貴的裝飾鎧甲,脖子上掛着一把琉璃短劍;另一人則是身材高挑,身着黑衣的男子。身上穿着只防護了重要部位的簡易鎧甲,手上拖着一把被血染紅的長劍。
太王推開朱力歐,將手伸到希爾維雅的背脊和膝蓋後方將她抱起。朱力歐屏息地在瓦礫堆上掙扎着。
兩人踩過雪地的聲音傳入安娜絲塔希雅的耳中。
(蓓羅娜……)
(所有生命都應該在伊諾摩勒塔的命運紡車之下流轉纔對,爲什麼——)
(爲什麼她可以走到這裏?)
她分辨出那是緊緊相依的兩個人身影。
"……提貝烈斯……陛下?……可、可是……"
(爲什麼有人可以在伊諾·摩勒塔的王國中移動?)
安娜絲塔希雅揚起日光。
安娜絲塔希雅忽然注意到。
不論是堅強的意志或是純粹的心靈,都美得無以復加——
安娜絲塔希雅一臉姱訝。
太王突然在道路的正中央停下了腳步。他感受到沉靜且冰冷的微小粒子落上他的鼻尖,隨即便消逝無蹤。
*
安娜絲塔希雅眯着眼睛詢問。弗蘭契絲嘉舉手貼到胸前,對着這名女帝行了最敬禮。
"……你在幹什麼?"
(但是,爲什麼?)
"能拜見您的尊容真是倍感榮幸呀,陛下。"
(這是在幹什麼?)
(所有人都應該在生命流轉的掌控之中呀……爲什麼?)
你身上有我的意識《種子》,應該已經幫我找回我的名字了對吧?
朱力歐的聲音被他遠遠拋在後頭,化成了拍打在意識表面的雨滴,直至無法聽見爲止。此時,只剩下懷裏希爾維雅那若有似無的重量逐漸變得真實。
朱力歐唉了一聲——
茫然的藍色眼眸總算找到了焦點,聚焦在太王的臉上。錯愕讓朱力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但一股氣哽在喉嚨裏讓他無法出聲。
被血水染紅的雪塊自兩人的肩上滑落。儘管踉蹌,仍一步一步朝着安娜絲塔希雅的王座靠近。安娜絲塔希雅屏息凝視着兩人。
(果真如此也不錯。)
他抬頭仰望着昏暗的天空。
他總算是睡着了呀?安娜絲塔希雅心想這麼想着。
太王抽回了舌頭——
太王無視於朱力歐的叫喚,逕自轉身離開。懷裏的希爾維雅輕盈柔軟、既冰冷又纖弱,彷彿隨時都會消逝一般。
兩人的言詞在呼出的白色氣息中融進紛飛的大雪,消逝在空氣中。
(他們應該是衰老而死的呀。根本不可能流血——)
(爲什麼他們可以在伊諾·摩勒塔的領域中站起來!)
冰冷的嗓音透過飛舞的雪片傳來。
(馳騁在戰場的天空,收集死者魂魄,率領着死者——)
(一切都要在這場雪中結束了嗎?)
兩人的身上全都沾染着鮮血。
即便仰頭望去,不論天空或是彼方的草原都只看得見微微的青光,大概是因爲額頭上的伊諾,摩勒塔刻印使然吧。
"……啊、啊啊……嗚嗚……"
(已經……沒有必要繼續進軍了吧。)
在我即將到手的永恆王國之中,慢慢地回想就好了——
雖然出聲呼喚,但身後卻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她倒抽了一口氣。只見那對身影攙扶着彼此,從雪地裏站了起來。這是安娜絲塔希雅兩百年來首次感到不寒而慄。
在他們倒地的地方淌出了鮮血,逐漸向外擴散。
率先從雪地中起身的是那名黑衣騎士。他拔出貫穿自身的長劍,插入地面撐起了上身。皮膚開始浮現出令人忌憚的紫黑色相間斑紋,兩側眼窩中煥放着青光。
她掬起堆積在白骨上的雪,因爲身體的溫度已經降到了低點,所以她幾乎感覺不到雪的觸感和溫度。紫黑色相間的衣裳攤在雪堆中,逐漸被白雪給淹沒。鋼質頭冠底下的銀色長髮早已經和白雪同化了。
"……下雪了。沒想到這麼南端的地方居然也會下雪呢,尼可徠。"
因爲我已經在這裏找到我的希爾維雅了。
安娜絲塔希雅望着靄靄白雪堆積在地上,和天空厚實的雲層融成一體,覺得這幅景色似乎涵蓋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她卷在皮草中嗤嗤笑出聲來。
嘴角忍不住又揚起了笑意。
太王捧起那名白薔薇騎士的臉龐,凝視着他。
就在這時候,弗蘭契絲嘉身邊的騎士手上閃出了劍光。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爲什麼要殺——)
灰濛濛的天空中灑下點點璀璨的白光,落到他的臉頰、眼瞼、脣瓣上,然後融化消逝。
"你是親自來獵取朕的首級的是嗎?"
"是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嗎?"
(是誰?)
(……血?)
安娜絲塔希雅將顫抖的右手放在脣邊,輕觸着嘴脣試着制止脣瓣的痙攣。兩人淌出的鮮血淹沒白雪,流到安娜絲塔希雅的腳邊。
白色的雪花壓着他垂下頭。蟲鳥收起了歌聲,屏息躲在草叢中仰望着陰暗的天空。雪花片片落在草莖上,將一株株植物染成了白色。慢慢的,整片草原開始有如白銀一般閃閃發光。
(爲什麼會有這麼多血?)
"等、等一下!"
算了——
"我也這麼覺得。"
安娜絲塔希雅伸直雙腿,靠在一塊巨大的冰象顱骨上,將那當成她的王座。這塊顱骨已經半埋進雪裏,成堆不知道是鎖骨還是肋骨的遺骸直立着指向天空,包圍着這位安哥拉女帝。
他們已經來到舉劍可以觸及的範圍內。那名女子抬起頭,睥睨着王座前的安娜絲塔希雅,開口說道:
我呼喚了所有我撒下的意識《種子》,將我的渴望分給他們。但還是沒能找到。
弗蘭契絲嘉拉着騎士的手臂,也從地上站起來。身上同樣爬滿了象徵死亡的異色斑紋,兩眼綻放着異樣的火光。額頭上那幅刻印的光芒遮蔽了安娜絲塔希雅的視線。
(這是朕的王座,朕的帝國。)
(莫非這就是末世女神和創世之獸邂逅,造成時間之潮凍結的結果?)
朱力歐那雙發紫的嘴不停喃喃着無意義的字句,最後,好不容易纔擠出一絲嘶啞的聲音:
"你要去哪!快點放開希爾維雅陛下!"
(這是朕最後的城堡嗎?)
(那麼朕就連這一切也一起吞沒,讓生命繼續流轉好了。)
(爲什麼!)
然而,劍尖劃破的並非安娜絲塔希雅的身軀,而是弗蘭契絲嘉的首級。弗蘭契絲嘉的咽喉被長劍刺穿,灑出了鮮血,上身後仰屈膝跪地,然後倒下。安娜絲塔希雅瞪大眼睛,屏息目睹這幅不可思議的景象。那名騎士隨後從主子的頸項中拔出長劍,刺穿自己的心臟。黑色身軀也跟着在雪地中倒下。那把劍由前身向後貫穿了他的身軀,沾染着鮮血直指向天際。
她在錯愕中倒抽了一口氣,發不出聲音。
沒錯。太王在腦海中不斷地重複着。對,我是提貝烈斯·尼洛斯!然而,他也非常清楚,事實並非如此。朱力歐,你心裏那份不確定感,我也感受到了。
她望着嘴裏呼出的白煙飄離自己面前,這麼想着。
朱力歐,你真完美——
(就讓朕在超越所有星辰被吞噬殆盡的時刻,目睹一切發展的方向吧——)
(伊諾·摩勒塔的氣息遲早鄐要掩蓋整片大地。)
(他們爲什麼……還能繼續走動?)
他舔舐嘴脣,品嚐着舌尖那股溫潤的絕望。
(她……是利用戰神蓓羅娜的鐮刀……)
(讓自己成爲活着的死屍,將自己從死亡中拉回到現世嗎?)
屈膝跪在地上爬行的兩名亡者口中發出了污穢的咆哮。
緊接着,一場美麗又令人膽寒的重生讓安娜絲塔希雅忘記敵對立場,忘情地注視着一切經過。腐肉恢復了彈性,風化的關節再次發出活動的聲音,凝固的血液從身上流下。安娜絲塔希雅身上司掌生命流轉的伊諾·摩勒塔刻印,就連活着的死屍也不放過。
"——啊、啊啊……"
弗蘭契絲嘉的喉嚨發出了哀嚎。金色的頭髮胡亂地甩動着。腐朽的皮膚迸裂開來,從底下長出了被賦予新生命的青春肉體。
(這女人未免也太可怕了!)
安娜絲塔希雅屏息凝望着這一幅痛苦至極的肉體重生景象。
(真美,沒想到這世上竟有如此美麗的戰法……)
腐肉碎片和剝落的金髮落到已然被血水染紅的雪地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弗蘭契絲嘉在聲嘶力竭的大吼中起身。
溼漉漉的羊水自額頭順着鼻翼、下顎滑落。一身宛如嬰兒般紅潤的肌膚隨即融入了雪色中。
藍色的眼眸在半空中游移着,緩緩聚焦到安娜絲塔希雅的身上。安娜絲塔希雅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顫抖着。打從心底發出的喜悅讓她無法自已。
"你——"
這種心緒影響到了聲音,痙攣的咽喉根本無法好好說話。
(這是多少次同樣的過程重複之下的結果?)
(他們爲了來到朕的帝國中心,到底重複了多少次這樣的死亡和重生?)
弗蘭契絲嘉睥睨着安娜絲塔希雅的眼神中,充滿和剛纔一樣——不,是比剛纔更爲強韌的生命力和意志力。
(伊諾·摩勒塔手中的紡車每運轉一次,他們就得殺死自己,變成屍體,然後再站起來,從腐肉中長出新的生命……)
"再繼續下,就更有利於安哥拉的大軍了。那些傢伙全都穿戴蓋着毛皮的……"
"哈……那、那就好……只是……我……身爲隊上的醫官……忘了教寶拉最重要的一件事……不過請人家帶話……一點意義也沒有……"
"真的假的?"
"去《鋼之宮》!大將軍殿下還活着!儘可能調出人手支援那邊!"
漫天大雪不斷落下。
"爲什麼不惜做出這樣的事——"
這股燒灼般的疼痛……
"朕要是男人,就算是打下札卡利亞也會將你弄到手,娶你爲妻。"
"……團長,請您不要這樣看着我。"
(終究也會被司掌生命流轉的命運紡車給吞沒而凋零。)
(這——)
那是身體被刺穿的感受。全身的力氣隨着血液從心窩處的劍傷淌出。
她拔出腰下長劍,在起身的同時蹬地衝出。白雪化成光沫飛散。弗蘭契絲嘉的臉龐扭曲。一道黑影隨即遮蔽了安娜絲塔希雅的視線。
"陛下,微臣能夠撐住,不受促使生命流轉的力量影響衰老而死,並非因爲杜克神血的力量。"
(你、你還活着……)
"因爲我非得這麼做不可。因爲我非得踩在神靈的力量之上,用自己的手、人類的手,親自完成這個任務不可——"
漫天大雪不斷落下。
"真的,是宮廷的劍術代理教官沒錯。現在正由醫官在照顧着。"
(即便如此——)
"這種事,陛下您是不可能理解的。"
"尼可羅,你那不正經的嘴巴,很有止痛的效果。"
黑衣騎士屈膝跪地。斷成兩截的長劍落入了雪地中。
"什麼事?"
"這麼說,梅克留斯殿下也回來了嗎?"
底下的兩具屍體也已經沒入了雪中。
"快轉動長弓!轉動長弓!弓弦都凍僵了!不要讓火被雪滅掉!"
尼可羅喃喃說道,聲音微弱到幾乎要被大雪飄落的聲音給遮掩。
"爲什麼不惜做出這樣的事也要來到朕的身邊?你明明可以以戰神的身分驅使亡靈前來的!"
不對——其中一個人還有生命跡象。弗蘭契絲嘉跪在地上頻頻呼喚着"尼可羅"這個名字,只見那單片眼鏡底下的眼瞼微微張開來。
陛下是微臣的,是微臣一個人的。
"嗯,她現在是銀卵騎士團出色的醫官,也是一名優秀的指揮官了。等你回來,已經沒有工作可以讓你做了。"
(不過,就算是美麗如你……)
"沒這種事,我從沒想過你老了竟然會是一個如此充滿魅力的老爺爺呢。"
一道炙熱的衝擊忽然貫穿了她的身軀。
雪繼續下着,終將淹沒兩具彼此依偎着的屍體。
她向前跨出一步,將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揮出的劍上。一聲致命的撞擊聲讓騎士的五官爲之扭曲。
聖王國軍部隊長們發泄性的怒罵夾雜着激盪的金屬撞擊聲傳來。米娜娃蹬了下蓋着薄薄一層積雪的石磚地,往王宮中庭的方向衝了出去。
"你這個笨蛋。"
大雪之中,聖王國軍和公國聯軍的咆哮聲此起彼落。腳下不時傳來的地鳴,肯定是敵方冰象衝撞城牆產生的衝擊。
他吐出逐漸變得細碎的聲音詢問。
她開口說道,就連嘴脣也變成了硃紅色。那是生命的顏色。
她踩過騎士的身子,準備舉起手中的劍——
"你們不知道吧——朕可是全安哥拉帝國無人能及的最強劍士!"
(他們到底重複了多少次這種痛苦和污穢的循環?數百次,還是上千次?)
"……嗯?"
"放開朕!"
全身一陣顫抖,原本要舉起的劍竟沉重得垂了下去。安娜絲塔希雅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火燙的鐵塊刺穿了她的胸膛。她瞪大眼睛,低頭看着從紫黑色相間的衣裳心窩處伸出,正淌着鮮血的長劍。
乾涸的聲音搔弄着安娜絲塔希雅的耳膜。她難以置信地回過頭,看到了那泛白的稀疏鬍鬚。
(朕還是最後的贏家!)
"真美,你真是太美了。"
戰鈸和號角在溼漉漉的雪中奏不出響亮的音色。席捲整座王都的火勢也被撲滅了。兩方陣營的兵馬互不相讓的咆哮聲空虛地迴盪着。受了傷精疲力竭的士兵癱坐在瓦礫堆中,扔掉了手中的劍和長槍,以空洞的眼神望着昏暗的天空。
尼可羅微微轉動脖子,望着站在腳邊低頭看着他的吉伯特。
"沒這種事,我之前就想告訴你了……"
尼可羅閉上了眼睛。
此起彼落的話語搔弄着她的耳朵。
"而是因爲您一直想要將微臣帶在身邊——就只是這樣而已吧?"
這次尼可羅的嘴角明顯地向上揚起。雖然最後演變成一陣咳嗽,但他確實是露出了笑容。
安娜絲塔希雅無法甩開那雙衰老且幾乎要癱軟的手臂。
安娜絲塔希雅聞言大笑。
在漫天飛舞的白色光點中,被一頭金髮框住的藍色眼眸出現在她的面前。
"吉爾!"
"……雖然對方是女性,但微臣可無法承受您的花心所帶來的痛苦呀,我可愛的陛下。"
"吉爾,抱歉……你傷得這麼重,我卻……沒辦法幫你治療。哈、哈……我真是沒資格當一名醫官呢。"
"我不想讓一位美女看到我現在這副皺巴巴的模樣。"
(時間開始凍結了!)
她雙脣顫抖着轉過頭去。
背後傳來踩踏雪地的腳步聲。她想回過頭,卻被一雙手從身後抱住。那是一雙皺巴巴幾乎要看見骨頭的孱弱手臂。這雙手抱住安娜絲塔希雅嬌小的身軀,令她無法呼吸。血液入侵,逐漸灌滿肺部。
弗蘭契絲嘉發出哀痛的尖叫。
(這是怎麼回事?)
"微臣不放。"
安娜絲塔希雅總算是擠出了聲音。
"百姓還要多久才能完成避難動作!"
"……他回來了嗎?"
意識猛然冒出雜訊。
"爲什麼這個季節會下雪!"
弗蘭契絲嘉低下頭用手捂着嘴巴,但卻攔不住從口中湧出的啜泣聲。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尼可羅胸前的積雪上,鑿出了一個個小洞。
雪片淹沒了冰象的顱骨,讓它看起來像一座小山。
都這種時候了,這傢伙竟然還擺出這副輕佻的模樣?即便心裏這麼想着,弗蘭契絲嘉還是設法努力壓抑住悸動的心緒,勉強自己擠出微笑。
米娜娃背對着這場激戰,拚命地向前奔跑。要丟下戰場上的同袍離開是很痛苦的事。背上的巨劍因爲大雪變得又冷又重,但她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爲什麼……)
那雙乾裂的嘴脣輕輕顫動着。弗蘭契絲嘉希望那是尼可羅的笑容。
女帝和聖女之間再沒有任何阻隔,只剩泛着白光的雪片在兩人眼前紛飛着。
騎士手中的長劍應聲折斷,安娜絲塔希雅的劍則是狠狠嵌進了他的肩膀和手臂。要是這股速度沒有被抵銷的話,騎士的骨頭早就斷了。
它落在崩塌的城牆上、落在遭到冰象踐踏毀壞的投石機上、也落在士兵和戰馬的屍骨上,將視野中的一切全都染成了白色。
*
"尼可徠……"
"就是怎麼生小孩……"
女帝手中的長劍傳回了劍刃交鋒的手感。高亢的金屬碰撞聲和火花迸出,黑衣騎士如閃電般向前踏出一步,用劍擋下了安娜絲塔希雅的攻勢。然而,安娜絲塔希雅的一雙眼眸卻緊緊扣着黑衣騎士的臉龐,露出了笑容。
希爾維雅活着回來了——而且和克里斯接觸了。
嬌小的身軀頓時氣力全失整個癱軟,身後那雙手及時將她的身子抱住。最後一句迴盪在安娜絲塔希雅耳邊的話語如是說着:
安娜絲塔希雅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疼痛就像燒灼着身子一般,開始佔據她的意識。雙手也一點一點地恢復力氣。
弗蘭契絲嘉眯着眼,歪着頭。身後那名黑衣劍士也從地上站了起來。血液和羊水交融着從他的身上滑落,融入雪地中。
安娜絲塔希雅凝視咬着下脣僵直在原地的弗蘭契絲嘉。在雪地裏擦乾長劍上沾染到的鮮血。
安娜絲塔希雅的嘟噥被湧上咽喉的鮮血哽住,幾乎要發不出聲音。
就在她準備要高舉起劍的時候,一道嶄新、紮實的痛楚再度從正面刺進她的胸膛。
吉伯特被安娜絲塔希雅刺穿的肩膀和手臂只是胡亂地纏了一圈布,連出血都還沒止住。但他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火箭已經沒有用了!不要再上了!"
他回來了——代理卡拉宮廷劍術顧問職務的朱力歐回來了。米娜娃早猜到是如此了。因爲這場雪不會有其他原因。
戰神的聖女帶着額頭上宛如詛咒般的刻印之光露出了微笑。
"……尼可徠,快放開朕……"
她笑着如此說道。
微臣不放。
弗蘭契絲嘉用她掛在胸前的琉璃短劍,深深刺進了安娜絲塔希雅的心臟。
"寶拉她……表現得好嗎?"
"你們失算了——"
通往地底的石階已然爬滿了冰霜。階梯下方散發出假造的月光,烘托出一股奇幻的氛圍。
米娜娃小心翼翼地踩着每一段階梯,不讓自己滑倒。
謁見大廳有一道通往地底的蜿蜒階梯。愈往下走,耳朵和指尖愈是感受到一陣刺痛。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僵硬而緊繃的空氣彷彿隨時都會綻裂。她捲起袖子,屏息着繼續前進。
月光逐漸變得銳利而刺眼。
米娜娃幾度停下腳步,不知道是因爲時間和空間全都凝結住了,還是她根本不想看到接下來即將出現在眼前的光景。
不可以別開視線!她這麼告訴自己,伸手抓住巨劍冰冷的劍柄,繼續向前邁開腳步。兩隻腳一步步發出宛如踩碎骨頭般的聲響。
階梯來到了盡頭。
《銀陰宮》——將杜克神之女的命運深鎖在封閉圓環之內的場所。
這是一間無比寬敞的圓形大廳,四周立着四十八根細長的石柱。原本看來像鏡子一般光亮的地板,現在也結了閃亮亮的霜。以鏡子篩去溫度之後引入地洞中的陽光變成銀灰色的月光,從挑高的天花板灑下。地板、石柱都覆上一層薄冰反射出的光芒,讓這座大廳顯得更加寒冷。
大廳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
那是天堂軸,據說是神話中支撐天地的車軸。
它控制着時間的流逝,並且以車軸的兩端,將沉睡於地底的創世之獸與來自天堂頂端的末世女神隔開。
(這裏是……時間的接點。)
米娜娃注視着石柱底下的兩個人影。
躺在石質牀臺上的紅髮少女似乎失去了意識,身上穿的衣衫殘破,裸露的手臂整個癱軟地放在牀臺上。
(希爾維雅……)
(希爾維雅沒有失去力量,她的頭髮還是紅色的。)
另一人坐在她的枕邊,靠在天堂軸上。他察覺到米娜娃的腳步聲,帶着一臉倦意抬起頭。
少年面無表情的臉上,猶如集合了各種死亡一般的冰冷。他注視着米娜娃好一會兒之後,
露出了一抹陰鬱的笑容。
"我不會呼喚你的名字,不爲你命名,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殺了你……讓一切——"
接着,他將目光移回到米娜娃的身上。神色看起來宛如迷途羔羊般不安。
眼淚自米娜娃的睫毛滑落。她注視着少年那一對黑色的眼眸——比夜色還要深邃的黑色星空深處。
所謂的一切——
籠罩四周的黑暗中充斥着血腥味。堆積如山的士兵屍體淌出了鮮血,彙集在腳邊成了紅黑色的血泊。折斷的紫色軍旗倒插在地上,在風中翻飛着。散落在地上的火把仍然持續燃燒着。
"我在等你嗎……不知道,也許是吧。"
一股寒氣和熱意在米娜娃的體內糾纏。那頭吮噬他人幸運的地獄之獸如今仍存在於克里斯的體內!
她想呼喚克里斯的名字。然而,那是野獸的名字。要是克里斯想起了那個名字,這裏將全部凍結、粉碎,化爲細碎的冰晶。
"——不,是新月沒錯。"
(我們要的,只是能夠緊緊依偎在一起而已呀……)
一股令人發顫的惡寒攀上米娜娃的上臂。她伸手確認着身後的巨劍,開口詢問道:
(我只能在這裏將一切都結束掉嗎?)
克里斯提起橫在膝蓋上、劍身宛如冰柱一般晶瑩剔透的長劍,彷彿帶着感傷、憐惜的思緒似地抱在胸前。
(不要!我不要失去克里斯!)
克里斯手持着長劍走來,米娜娃甚至想要衝上前去將他抱住。即便被宛如冰柱般的長劍刺穿身體,她也很想要將克里斯緊緊地抱住。
(只有這樣嗎?)
少年低下頭去,目光落在腳邊的白骨上,試圖隱藏自己的眼淚。
是你自己報上名字的。是你在被我打倒之後,自己報上名字的。你就像現在這樣,一邊流着眼淚,一邊舉起手中的劍刺穿我的胸膛,將我殺死。喫掉那個原本屬於我的死兆。即使你跟野獸密不可分,你仍拒絕了我的死亡。是你希望能夠跟我一起活着,那是你的願望,不是嗎?
米娜娃幾乎要吐出胸中炙熱的思緒。
太王提貝烈斯的記憶和噬星之獸的記憶混淆在一起了。
(雖然還不太清楚,不過……)
克里斯的話,讓米娜娃覺得自己的心彷彿要融化了。一直強忍着的眼淚,此時終於決堤似地滑過臉龐。
"米娜娃,你在這裏呼喚了我的名字。"
所以,我纔會回到這個夜晚——
明明是好不容易再度露面的月光,將黑夜帶到了這片大地上的時刻,爲何一切竟是如此清楚而光亮?
"讓一切都回歸到從來沒有發生過!是要我做出這樣的選擇嗎!"
一聲回應越過血泊和夜晚的空氣飄來。
"你失去了力量,女神之血正逐漸轉移到希爾維雅身上……對吧?所以我要在這裏殺了希爾維雅,吸吮她的鮮血,然後成就我的王國。"
這不是新月嗎?米娜娃面露疑惑地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爲什麼新月會如此明亮呢?米娜娃忍不住這麼思索着。
少年在月光下舉起手中的劍,雙眼凝視着劍身。
(爲什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這是從我出生以來第兩百次的新月。"
"但是,你卻還是不願意呼喚我的名字?"
"我記得。"
(爲什麼你要在這裏等候已經失去女神之血的我?)
話才說到一半,喉嚨便因爲炙熱的情緒而哽住了。
"你還記得呀?"
少年的話語成了米娜娃眼中最後一滴淚水滑落。視野變得模糊。眼淚如火般燒灼着她的臉龐。
(那個我和克里斯邂逅的夜晚。)
克里斯雖然還沒有想起來,但正逐漸取回自己身爲冥王的記憶。整片大地都被冰雪覆蓋就是最好的證據。
克里斯起身,將手中的長劍插入地面。冰柱一般的劍身和宛如鏡子的地板擄獲了飛來的光線,在無限的反射之中煥發出耀眼的光芒。
米娜娃將這些話憋在心裏,一步一步地踩過冰霜走向克里斯。
"嗯……你果然還是來了,米娜娃。"
(杜克神實現了我的願望……?)
越過克里斯的肩膀,米娜娃看到了躺在石柱底下那張牀上的希爾維雅,她額頭上的杜克神刻印此時正燃燒着熊熊的藍白色火光。有如共鳴一般,米娜娃的額頭、兩隻手背也開始彙集體內僅存的神靈之血,竄出了高熱。一陣幾乎要撕裂耳膜的機具摩擦聲傳來。米娜娃微微抬起頭,聆聽着自天而降的聲音。克里斯也同樣眯着眼睛仰望天空。
這句話翻攪着米娜娃的胸口。克里斯低下頭,一雙眼晴沉入陰影之中。充滿暴戾之氣的眼神和光芒隨即從他的眼眶中溢出。彷彿被困在地底水窪之中的某種巨大存在正在扭動着身體一般。
米娜娃舉起失去力氣且顫抖不已的右手,揪住了胸口。
"那麼,爲什麼我遲遲沒有下手殺死她呢?"
聲音自她的喉嚨裏溢出。
重頭開始……
他手裏握着一把東方諸侯國打造的長劍。那是一把單面刃的劍。米娜娃記得自己看過這把劍。那是在她手中折斷的劍。
米娜娃糾結的思緒在胸口翻動着。
他已經回想起所有的事了嗎?
讓我們來爲這個循環劃下休止符吧!
(還是打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應該相遇呢?)
*
她屏息凝視着眼前的少年。
(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從哪裏開始走錯了路?還是——)
(你的身體裏就只有這兩個部分嗎?)
是車輻在鎖煉拉扯之下傳出的聲音。
(打從那天開始就一直跟我在一起,一起戰鬥,一起迷惘,一起流血,一起哭笑……一起分享所有的喜悅——)
巨劍的重量忽然自掌心滑落,掉落在結霜的地板上,在寂靜的銀陰宮中發出宛如憑弔鐘聲般的聲音。
一切就如同當時那個夜晚。在一片荒蕪的礫漠中,遠方起伏的棱線上殘留着落目的餘韻。米娜娃手中同樣抓着一把沾滿了死者鮮血的巨劍。
米娜娃忽然感受到一陣即將要延燒整個胸膛的炙熱,她在黑暗中尋找聲音的主人。那是一名少年。身着幾乎要融入夜色之中的靛黑色裝束,在血泊的另一邊抬頭仰望着月空。
米娜娃呼喚了他的名字。
是受到損傷的車輪轉動的聲音。
(在這裏將克里斯……)
"米娜娃,你知道我——你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吧?因爲我們一直都……我總覺得……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米娜娃伸手握住身後的巨劍劍柄,將劍取下。
米娜娃的眼中映出了熊熊燃燒的青光。
"你在等我嗎?"
包含米娜娃心中的愛戀、她和克里斯的約定、心裏的悲傷、愛憐……
不對!
"那麼,我只能在這裏殺了你,吮噬你的一切了——米娜娃。"
米娜娃一再確認着手中劍柄的觸感。
那麼,現在站在我眼前的人是誰呢?
新月冰冷的月光灑落在這片大地上。
他們看着同樣的月亮。
(這是……我希望的嗎?)
(把一直等待着我,渴求着沒有刻印之力的我的那個人留在心裏,在這裏將一切都結束掉——)
少年說着,宛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眸注視着米娜娃。
"我知道。"
(在你心裏,還有另一個你吧?)
"我們要在這裏重頭開始,對吧?"
(我變得懦弱了……)
米娜娃帶着一雙溼潤的眼眸回望着他。
"爲什麼——我還在這裏等你呢?米娜娃?"
那雙黑色的眼眸大大瞠開,彷彿要將米娜娃吞沒般挾帶着疑惑、絕望,和生命的顫抖。
假造的月光忽然搖曳了起來,變得更加清透、寒冷,宛如萬把劍一般撕裂了時間,從時間裂縫中溢出了古老的歌謠和泥土的味道。
那個既定的命運被扭曲的新月之夜。如果他們一起攜手走來,最後就只能在這裏迎接結局的話——
克里斯凝視着希爾維雅的臉龐。儘管臉色看來蒼白又了無生氣,但從偶爾顫動的眼瞼可以看出她還活着。
"那天晚上你答應過我……說要一直待在我的身邊。"
(我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那是齒輪帶動車軸的聲音。
(回來了……)
"就是因爲你希望這麼做……所以我們纔會回到這個夜晚吧?"
"——克里斯。"
他的記憶產生了混沌……米娜娃不由得產生這樣的想法。
打從一開始。
那也好……米娜娃的心裏其實也有這樣的想法。她咬着下脣。克里斯那雙渴求的眼神煎熬着她的心緒。
一切都在此刻逆流了——
是命運逆行的聲音。
(我們現在確實是置身在當時那個新月之夜……)
(爲什麼,克里斯?)
"你是克里斯托弗洛,就這樣。"
"爲什麼……"
克里斯顫抖的聲音裏滿是困惑。他的額頭開始煥放出朦朧的藍色火光,終至呈現具體的形象——野獸烙印。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讓我想起來!"
克里斯大吼着。夾雜着鮮血的眼淚自臉龐滑下。
"如果你要讓我想起這一切,爲什麼還要回到這個夜晚?這麼一來,所有一切不是都要重演了嗎!我會喫掉你,玷污你,然後在所有星星都消逝在晨曦中的時刻,將一切化爲崩裂的冰晶!就像我這個受詛咒的名諱一樣!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我——"
"因爲你是你呀。"
米娜娃的低聲呢喃制止了克里斯的咆哮。
"不論重新回到這個夜晚幾次,我都會選擇你。"
克里斯的眼眸逐漸陷入烙印之光在眼眶中產生的陰影。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不論重新回到這個夜晚幾次,我都會想要得到你,選擇跟你一起活下去。"
我是爲了得到這個契機,纔將一切倒回到這天夜晚的。
克里斯猛然發出一聲狂吼。一雙利爪撕扯着大地,血花四濺。嬌小的黑色身軀一躍飛到了空中,他舉起長劍,將新月斬成兩半地對着米娜娃直劈了下來。米娜娃高舉着手中的巨劍擋下了這一擊,卻抵擋不了那股衝擊力道,整個人被狠狠撞倒在地上。地上的石塊刺進了她的背部產生了劇痛,同時點燃她心裏的戰火。米娜娃起身揮出巨劍,撥開了克里斯的第二波攻勢。鋼鐵擦撞產生的火花在黑夜中迸開來。克里斯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臂力拉回長劍,劈向米娜娃的腦袋。米娜娃再次以巨劍擋下攻擊。顫抖的劍身彼端,只見克里斯的眼窩中釋放出混濁的紅光——
一起活下去?
野獸吐出了充滿血腥味的聲音——
別笑死人了——
你是末世女神,是我的另一半,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是我喫掉你,就是你喫掉我。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可以站在時間的盡頭——
"——住口!"
米娜娃大叫着撥開了劍。克里斯緊緊抓着手中的長劍趴倒在地上的血泊中。紊亂的氣息自口中呼出,撩撥着地上鮮紅色的血泊。他喉嚨發出的嘶吼、張口露出的獠牙、眼眶中釋放出的紅光,全都是野獸所有。
(克里斯已經聽不見我的聲音了。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嗎……)——
深邃的夜空包圍着她和克里斯。現在已經不再傳出火光了。新月悄悄恢復成黑夜的瞳孔,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在厚實的雲層中鑿出了一個同心圓狀的凹陷。
(我們真的……一點都無能爲力呢。)
她閉上眼睛,看到眼瞼底下的夜空中,新月展露了微笑。
克里斯的右手勾住了米娜娃的左手。掌心重疊。克里斯緊握着,以行動代替回應。
所有人都目睹了巨大建築物崩塌後掀起一大片粉塵,然後將其吞沒的景象。
從米娜娃意識某處傳來的聲音此時更加清晰響亮了。她感覺到身旁傳來的體溫,還有耳邊那頭有如夜色一般深邃的黑髮——
只見一身黑的野獸壓低了身子,彷彿貼着地面奔馳似地朝她衝了過來。發紅的目光、藍色的烙印之火,以及映照着月光的長劍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殘影。
一切都在黑暗中靜止了。
抑或是兩者都是呢?米娜娃再次舉起幾乎不聽使喚的左手,將手伸進兩人緊緊相貼的前胸處,觸摸着克里斯的傷口。
全身上下都傳出了劇痛。此時的她,已經無法分辨自己感受到的究竟是熱還是血的溫度。
快點抓起那把劍!——
身旁出現另一個人的手裹住米娜娃的左手。那隻手的手背上閃爍着烙印之光——
她再次重複兩人之間最初的約定。
然而,臉上浮現的紅黑色斑紋卻有如在哭泣 般——
米娜娃帶着幾乎空白的思緒,兩眼直視着野獸手中的長劍。
米娜娃抓起礫石荒地上的長劍。感覺生命中最後一絲力氣隨着血液流向左手的指尖。就在她從荒蕪的大地上起身的同時,黑色野獸那煥發着紅光的雙眼,與頭上的青色火光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
爲什麼這把長劍會在這裏?這把冰之劍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晚上呀?湧上心頭的疑問隨即被野獸逼近的腳步聲驅散了。覆蓋在劍柄上的左手已經擠不出力氣,只是不斷地顫抖着。
(我到底在做什麼?)
大地傳出了震盪。
那是沉睡於地底的某種巨大存在所發出,同時夾雜着痛苦、怨懟和歡愉的懾人嘶吼。
崩塌持續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是我的劍刺進了他的心裏……)
在侵蝕全身的虛脫感中,米娜娃嘴角揚起了一抹空虛的微笑。
一聲呼喚讓米娜娃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米娜娃。"
(……我要在這裏被他喫掉了嗎?)
在持續的地鳴之中,一聲撼天的咆哮從該處竄起,直奔天際。
"你要永遠待在我的身邊。"
(還是我的聲音呢?)
*
尖塔倒下之後,左右兩側的高塔失去中央的支柱,也跟着陷入了崩塌的混沌之中。大量的碎石壓垮了女王王座,撕裂了地上鋪着絨毯的石磚地板。這樣的坍方情況一直延續到地底,將四十八支支柱全部折斷,掩埋了整座銀陰宮,繼續往下延伸——
厚實的雲層吸收大地瘋狂的異象,默默地繼續增厚。
野獸再次蹬了一下滿布着礫石的地面,揮出一記電光石火般的攻擊。長劍滑過米娜娃的巨劍劍身,撕裂了她的衣裳和肩膀上的肌膚。隨即傳來燒灼般的劇痛,彷彿要將米娜娃的意識從體內挖出來似的。野獸的咆哮刺穿了米娜娃的臟腑,接着是一記快速的攻擊、又一記……在來自左右兩側的攻擊之後,第四擊貫穿了米娜娃的右側腹。
米娜娃伸出左手在滿布着礫石的荒地上摸索,手裏傳來一股冰冷的鋼鐵質感。
(到頭來,還是隻能迎向這種結局……)
這不是她的聲音,不是隨着風聲傳來的聲音;是從她的意識中傳出來的沒錯,但並不是她的聲音——
"我知道。"
米娜娃的回應幾乎只剩下呼氣聲。要是時間在這裏停止就好了……不對,時間之潮不會靜止,只是被封閉在沒有出口的圓環之內罷了。
聖王國軍的士兵們死守着幾乎要被攻破的城門。在震盪中,他們和揮舞着鐮刀驅使冰象前進的安哥拉士兵、在火焰中不知該往哪裏逃跑的聖都女性居民、因爲找不到母親而大聲哭喊着的孩子,全都被一聲轟然巨響給吸引住目光。
有人說自己在成堆的瓦礫間,看到一雙令人忌憚的巨大眼眸。還有人宣稱從雲端伸出數百隻手迎接大地發出的咆哮。直到夜晚來臨,大地的搖撼才終於止住,將一切覆蓋在夜色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抓起那把劍!
(這樣我會覺得高興嗎……)
(結果,只是讓一切都回到原本應該發生的命運之路……)
然後,又在下一個瞬間消失在漩渦狀的天氣異象之中。夜空帶來了成千上萬的星光,好比呼吸的生命一般鑲嵌在夜空之中。
耳邊傳來一聲溫柔的呼喚。
我在這裏。
"……嗯。"
(這是原本應該出現在當天晚上的,我被喫掉的死兆。)
(是原本應該出現在那天晚上,卻被克里斯喫掉的未來預言……)
克里斯和米娜娃同時屈膝跪地,靠在對方身上。
兩人的咆哮聲重疊在一起。劍尖劃破黑暗,對準了米娜娃的胸膛,卻被宛如冰柱般的長劍給攔住了。兩把如電光般快速揮動的長劍數度交鋒。
視野中,黑色的天空開始旋轉。一記重劍打在米娜娃身上,她的身子從地上飛起,狠狠撞在一塊砂岩上。沙子滲入了口中。她咬着牙感覺到身體在地上翻滾。耳邊傳來巨劍落到遠處插入地面的沉重聲響。
不對!
*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所以——
激烈的耳鳴也逐漸遠去。
淚水沾溼了克里斯的衣襟和肩膀。
王宮中央那座最高的三尖塔忽然傾斜,然後崩塌了。三尖塔底部的天堂軸應聲折斷,謁見大廳的天花板成了碎石塊紛紛墜落地面。王宮中央大規模的四層建築竟然如此輕易地就瓦解了。
克里斯的手繞過米娜娃的背脊。米娜娃左手的長劍滑落到地上。兩人不約而同地將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
她想起身,卻發現右臂完全沒有知覺。那隻手的肉和骨頭都被撕裂,不聽使喚地垂在肩膀下方。她用左手勉強撐起上半身,抬起頭來。
野獸的劍劃破了米娜娃左側的肩膀,削肉斷骨地延伸至她的身後。而她手中的長劍,則是彷彿受到牽引一般貫穿了野獸的心窩。一聲骨肉盡碎的聲音響起,米娜娃手中的長劍甚至連劍鍔都沒入了野獸的胸膛。
現在還來得及!——
手上、臉上、大腿上溼潤的體溫是誰的呢……米娜娃忍不住想問,是克里斯的嗎?
鮮血不斷地淌出。
從高處冷冷地俯瞰着他們。
狂風撩撥着米娜娃的一頭長髮,帶走了她身上的溫度,只留下沉重的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