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永恆的侵襲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4萬 字
聖都北門前籠罩着一股暴戾之氣,四處充斥着鐵塊激撞後產生的氣味和掀飛的泥土味。粗大的逆樁不留空隙地並排在一起。這是原本做爲拒馬用的設計,但卻使用比起應有的尺寸還要粗上好幾倍的木材,架得比人還要高。由這點可以看出來,這是爲了阻止冰象前進所使用的改裝式設計。就連緊急搭建的瞭望臺也比城牆高出一倍。增強的風勢翻動着成排不同顏色的旗幟。
平時理應擠滿了等待審查通行的商隊,現在卻只剩下全副武裝的士兵。微微開出一條縫的大門內側,可以看到許多都內的居民擠在一起向外窺探。
這也難怪,畢竟現在固守在門外的並非聖王國軍的部隊,而是十天前還是敵人的公國聯軍士兵。那些被強風掀動的便是聯軍各國的旗幟。
木槌和十字鎬的敲擊聲中夾雜着怒罵。
"誰准許你們在這裏挖洞的!北門可是聖都的顏面呀!"
鬍鬚隨着聲音抖動的是一名胸前彆着紅薔薇章,鎧甲上彆着老鷹羽毛的聖王國軍騎士。身後還帶着一批聖王國的部隊。
"我纔不管什麼許可呢!"
一名靠在裝滿泥土的推車上,身上沾滿泥沙的年輕梅德齊亞士兵開口說道:
"是軍部上面的命令叫我們這麼做的!沒理由聽你們在這邊抱怨!"
負責監督工程的梅德齊亞分隊長也板着臉同嗆了一句:
"這裏是聖都!你們鄉下人少在那邊自作主張!"
那名騎士氣得漲紅了臉加大音量。在他身後的部隊也舉起長矛圍上前去,示威性地將矛尖對準梅德齊亞的士兵。
"你在幹什麼!冰象要來了!現在不挖壕溝把北門擋起來,對方一波攻擊馬上就會把城牆給擊垮了!"
"聖都的城門纔不會被冰象攻破呢!"
聽到這句話,一名彆着拉坡拉幾亞軍章的老兵站出來指着那名挺着胸膛的騎士大罵:
"小鬼!開什麼玩笑!你連冰象長什麼樣子都沒有看過吧!"
這聲咆哮氣勢驚人,嚇得聖王國軍的部隊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我小時候曾親眼在裏德利雅看過安哥拉帝國襲擊時的景象,那可是會活動的山呀!一般的城門根本不堪一擊!"
"沒錯!你們這些只會躲在城門裏練劍的傢伙滾一邊去!"
梅德齊亞的士兵們也跟着回了一句粗話。
馬廄裏面長滿了茂密的草堆,高及腰部,還開滿了各形各色的花朵。走近一看,馬上就可以分辨出那些倒在其中的黑色塊狀物體全都是馬匹的屍體。這些馬匹骨瘦如柴,死狀非常詭異。
"你講話注意一點!這個鯰魚妖怪!""這可是我們的指揮官呀!"
突然間,一陣蟲鳴宛如黑霧般從屍體周圍瀰漫開來。寶拉原以爲那是蒼蠅而退後,沒想到竟然是一羣蜜蜂。不只蜜蜂,還有好幾只蝴蝶在花叢間交錯飛舞着。成羣的蝗蟲從一根草莖跳到另一根草莖上,而且那些屍骸的眼窩中還長出開着白色花朵的綠色植物。
"你、你這傢伙又是哪裏冒出來的!女孩子少在這邊插嘴!"
銀卵騎士團的士兵擠在圍觀的羣衆問對着寶拉大叫。她立刻跑到其中一個人的身邊。
聽到"魔女一這個字眼,梅德齊亞的士兵們雖然皺了一下眉頭,但並沒有出聲追究。這稱號雖然是對弗蘭契絲嘉的蔑視,卻明白表示出聖王國軍對這位聯軍指揮官的恐懼。
纔開口,她便發現自己最終還是要詢問弗蘭契絲嘉的意見,讓她心裏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但她還是選擇這麼做了。
寶拉回過頭,以堅毅的語氣說道:
"代理指揮官閣下,在這裏挖壕溝的動作是公爵千金閣下的命令嗎?"
"現在還拘泥這種狗屁形式幹什麼!安哥拉軍就要攻過來了呀!"
"代理人是、是指那個……" "率領七萬大軍攻陷聖卡立昂的——""魔女的影子指揮官!"
"聽說其他人之前跑到河川那頭的要塞,要求對方讓我們騎士團的百人隊長跟聯軍的部隊進駐,結果被人家用箭趕了回來。聖王國軍那些傢伙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呀……"
坐在馬上的銀卵騎士團士兵看了一眼聖王國軍和梅德齊亞士兵們對峙的情況。
這句話激怒了聖王國軍的士兵們。
"是、是寶拉殿下呀。"
這幾天忙着在各個部隊之間負責聯絡,蒐集情報的士兵脫口說出的事實,沉重地壓在寶拉的胸口上。
(爲什麼會有這麼茂密的草叢?)
"大、大家都別說了啦!"
寶拉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們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吵起來啦!不、不可以拔劍啦!難道你們都忘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協定了嗎!"
"那就算了,不過了望臺上的旗幟是怎麼回事?你們的軍旗怎麼可以架得比聖王國軍的紫色軍旗還要高?"
(總之——怎麼樣?究竟要大家怎麼做纔好?)
聚集在附近的公國聯軍士兵的議論聲從背後傳來。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過這種傳染病……不對,這根本不是傳染病,而是某種、某種……某種正要發生的現象——總、總之……"
"團長——啊啊,現在是聖將軍殿下了是吧——她打算怎麼辦?"
"是寶拉呀?馬匹全都死了。"
"聖都沒有被佔領!你們少得意忘形了!我們還有十多萬的大軍在這裏!現在你們擅自搭起了望臺,形同對我聖王國的敵對行爲!"
"不知道,幾名哨兵的屍體在那裏。"
寶拉望着分頭離開的銀卵騎士團士兵們的背影,心裏深刻地湧出這樣的感受。人類無法解決的問題接二連三地冒出來。
"負責夜哨的四個人也死了……而且死法非常詭異,搞不好是傳染病呢。"
就在這時候,忽然出現了另一個聲音。
騎兵在城牆邊緊急搭建起來的馬廄前方好一段距離外停下馬。這是一座足以容納百匹馬的大型馬廄,現在卻有足以壓過馬廄規模的一大羣人聚集在外側。寶拉趕緊過去,注意到眼前的都是公國聯軍的人。鎧甲上的羽毛裝飾跟披風上繡的徽章,分別代表了各個公王國。
"還不是你們不讓我們使用城牆的瞭望塔,我們是逼不得已才自己搭瞭望臺的!"
"在那邊!下來吧。"
"是的,這是爲了防止冰象進犯。而且非得加快腳步進行不可。"
"統統給我住口!"
"壕溝的部分得繼續挖,請儘快!至於瞭望臺……嗚嗚、那個,先把各軍的軍旗拿下來,這個部分晚一點再召開軍事會議處理!請各位不要在這邊引發爭端!"
一臉擔心的銀卵騎士團士兵們也從馬廄裏面跑出來將寶拉圍住。寶拉垂着臉搖了搖頭。
"想必她是張着大腿要人家聽話的吧?"
"但他們做了什麼?在這種季節讓雜草亂冒,然後放出一堆蟲?他們幹嘛要做這種事啊?"
"我們接到各個部隊的報告,說他們損失戰馬!"
"現在到處都是一堆麻煩。"
"發生了什麼事,大家快點離開!"
聲音的主人衝進了互相對峙的軍旅中,圍觀羣衆驚訝得又是一陣議論紛紛。這人怎麼看都是個十幾歲的醫務兵女孩。奔跑時栗色短髮在頭上晃動着,看來就像一匹小馬一樣。
"對呀!再說,你們可是打輸了,現在是被佔領的一方呀!旗子被人家蓋過是很正常的事吧!"
(秋天都已經過了一半,怎麼還會有蝴蝶與蜜蜂?)
"你說什麼!" "你們這羣匪類!"
"不,不是,我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快點跟我來吧!"
"結果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這個問題寶拉沒辦法回答。
說話的人伸手指向馬廄入口處的柱子旁,那裏也倒着幾具屍體。已經乾瘦到幾乎只剩下骨頭,有如風乾的乾屍一樣。
那名騎士蹙着眉頭說道,在場的梅德齊亞士兵們壓抑不住怒氣,紛紛大叫着:
聖王國軍的士兵們彼此面面相覷,小聲地交換了幾句:
一名最爲年長的銀卵騎士團士兵回過頭望着馬廄說道:
寶拉被幾名銀卵騎士團的人拉着,用布纏在嘴巴上,做出了預防傳染病的處置之後便跟着他們進入馬廄。等到眼睛習慣黑暗,看到馬廄內部情形時,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滾回邊疆去!"
"喂,寶拉,這邊的情況沒問題吧?""是什麼不得了的傳染病嗎?""是不是把整座馬廄燒掉比較好?"
"我馬上處理掉——總之,各位!"
"總之,請把這件事報告給弗蘭殿下知道。"
她想要尖叫,喉嚨卻僵直到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發生什麼事了嗎?"
梅德齊亞士兵趕緊立正站好。聖王國士兵則是一臉驚訝,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不只是馬廄,這片城牆周邊的空地,原本不是荒蕪的土地嗎?什麼時候長出這麼茂密的草堆?而且到處都結了花苞,還有各種昆蟲帶着鳴叫聲飛來飛去……
"這是侮辱!大家拔劍!"
"……知道了。"
寶拉差點當場抱着頭蹲下去。
(爲什麼在如此充滿生命力的地方,馬匹跟士兵全都死了?)
(這是……怎麼回事?)
"可惡,都是因爲聖王國的人不讓我們使用市區的馬廄纔會變成這樣……"
"——寶拉!"
"把人都驅散掉,現在這裏搞不好很危險。另外,派出一個分隊去調查到底哪裏還有這些雜草。"
接着她便察覺到了。
說完之後,她馬上跳上馬背,雙手抱住那名銀卵騎士團的騎兵。不管在場的聖王國騎士跟梅德齊亞士兵在後面嚷嚷,馬匹很快就衝了出去,將那些聲音全都拋在身後的風中。
"我們可沒拜託你們幫忙防守聖都呀!"
"你快點過來!有四個人被撂倒了!"
絕望和冰冷的寒風讓寶拉的四肢變得僵硬。安哥拉的大軍已經沿着塔雷米雅湖畔就要攻過來了,聖王國和公國聯軍之間要是再持續爭執下去,到時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大軍擊潰,蹂躪聖都了。
梅德齊亞兵又補上了這兩句,聖王國軍騎士的嘴角鬍鬚再一次氣得發抖。
"這羣山裏的猴子是聽女人的命令行事的呀!"一名年輕的聖王國軍士兵發出了訕笑。
"你們這些傢伙不就是一羣輸給女人的喪家之犬嗎?"
這場戰爭已經不是弗蘭契絲嘉一個人可以扛得起來的了。不能像以往一樣,全部依靠弗蘭契絲嘉一個人,得自己想辦法開拓出一條新的道路纔行。儘管知道這點,但她卻不知道眼下該怎麼辦纔好。她站在聖王國軍與公國聯軍這般意識型態上的鴻溝之前,完全束手無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誰知道呢。"
"當然不能讓你們用!那可是聖都防衛上的重要設施呀!怎麼可以讓你們這些蔑視杜克神的異端踏進去呢!"
"咦……"
他一聲吆喝便讓部隊全部噤聲。
"對這羣山賊來說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其實還不只是這裏呢。"
一名騎兵騎着馬沿着城牆趕來。這人所持的旗幟上面繡着銀母雞的徽章。是銀卵騎士團的熟面孔。銀卵騎士團正爲了聯繫公國聯軍的各個部隊而全部出動,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讓寶拉退出馬廄。耳邊傳來圍觀羣衆的議論和毒辣批評,稍微安撫了寶拉的心緒。
"投石機附近也是一個晚上就長出了茂密的草堆;去舀水的見習騎士像是老死了一樣,留下一具全身皺巴巴的屍體;另外還聽說有好幾匹馬死掉了。這些都還沒有得到確認,再加上寶拉跟團長也都非常忙碌,所以遲遲沒有向你們報告,真的非常抱歉。"
聖王國軍聽了再次訝異地將目光移到寶拉身上,對着她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我們這邊的柯蒙多跟札帕尼亞的部隊也傳出不滿的聲浪跟抱怨,還是由騎士團長帶頭表示不滿,爲何非得由我們流血保護聖都不可。"
寶拉回過頭望着聖王國軍的騎士們。
"你以爲我們是想做才做的嗎!"
事情變得難以掌控了——
"是敵人來襲了嗎?"
騎兵手持繮繩將問話丟向風中。
"……這、這是怎麼回事……"
"該不會是安哥拉那幫傢伙乾的吧?"
"怎麼會這樣……"
寶拉並不是無法理解這樣的想法,但內戰的時代過去了。弗蘭契絲嘉已經將聖王國內的勢力整合起來。可是,在大家都能理解這種情況之前,弗蘭契絲嘉的國家將會被敵軍的冰象踐踏,國破家亡。
不過,身爲聖王國軍隊長的騎士似乎不像部屬那般無知。
這聲叫喚讓寶拉抬起頭。
"這位是札卡利亞公爵千金弗蘭契絲嘉卿的代理人呀!你們沒聽說過聖卡立昂攻略戰的傳聞嗎!"
門內傳來圍觀羣衆的議論聲。他們纔剛聽說內戰和平終結的消息,現在卻看到兩軍陣營的士兵們劍拔弩張地對着彼此破口大罵。
(還有克里斯的事情也是。)
(蜜娜真的打算殺掉克里斯嗎?)
(我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
(可是,那時候就連我也沒辦法把她叫住呀……)
幾隻有着鮮豔翅膀的蝴蝶飛過來,停在幾乎要被無力感壓垮的寶拉肩膀上。
*
一陣風夾帶着冬天的預兆自昏暗的空中吹來,粗暴地翻動着高高插在要塞城牆上的紫色旌旗。
陣陣地鳴致使石磚砌成的牆跟着發出震動。從要塞的屋頂上望去,整片荒野全都籠罩在白霧中,並從其中透出好幾處紅色的暈染。
"……知道數量嗎?"
擔任要塞隊長,剛邁入老年的聖王國騎士開口詢問身邊的瞭望臺哨兵。
"很難算出確切的數量……大概三十頭左右吧。"
聽到哨兵的回答,騎士雙手交叉在胸前低吟了一聲。三十頭冰象,大概是千人部隊的規模。這樣的部隊應該不是來偵察的。
"這支部隊看似筆直朝着聖都而去,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攻過來?"
這裏是距離安哥拉大軍南進路線稍遠處的聖王國軍據點,因此只配置了三百名士兵。
"報告,剛剛確認到了狼煙。"另一名哨兵以嚴肅的口吻說道:"馬薩卡拉要塞、席耶納要塞,還有利伯諾北方、南方的兩座要塞都發布了確認到敵方冰象部隊進擊的狼煙了。"
不論是隊長還是士兵,大家都很清楚。如果遭受襲擊,不論哪一座要塞連一刻鐘的時間都擋不住。
"油呢?"
"剛剛已經灑下去了。"
"箭要用完喔。"
"弓兵已經做好迎擊的準備了。"
"戰鈸在摸清楚敵方到底有幾頭冰象之前不要敲響。"
只見冰象背上穿着鎧甲的指揮官再次高舉起手。
彷彿七石崩塌一般,冰象駭人的蹄聲旋即吞沒了整座要塞。
這次輪到弗蘭契絲嘉猶豫了。看來,寶拉針對那座馬廄出現異象的報告還沒有傳入艾比雷歐的耳中。
"安哥拉那邊該不會也有……"
艾比雷歐原本打算趁着敵方攻向公國聯軍的同時,由左右兩側夾擊安哥拉大軍,一個人獨佔這次守城的功勞。雖然被戳中了痛處,艾比雷歐仍無視於弗蘭契絲嘉的譏諷,自顧自地瞪着桌上的地圖。
隊長想起了剛纔忘記下達的命令。
"——蹂躪他們!"
不過,就在準備搭上第二道箭矢的那一剎那,弓兵們全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屏息愣住了。只見高聳的火牆彼方,一副副巨大身軀搖晃着踏破火牆衝了出來。那些大型動物身上全都蓋着堅硬的雪色毛皮。
(人跟動物出現異樣的死狀?)
"怪物……"
"報告!席耶納要塞全毀,駐紮部隊已經放火將要塞燒掉了!"
隊長再次確認該發佈的命令是不是都確實傳遞出去了,唯有如此才能壓抑他內心的恐懼。地鳴高漲,視線彼方几處白霧中的紅色暈染是高掛着深紅色軍旗進軍的安哥拉冰象羣。大如石臼的象蹄毫不留情地踐踏着地上的灌木,朝着聖王國步步逼近。
"——放箭!"
"大將軍卿,您是錯估了情勢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弗蘭契絲嘉吸了一口氣,開始道出實情。艾比雷歐的臉色愈聽愈顯得凝重。其中大概有一半是基於雙方沒有交換彼此擁有的情報而感到焦躁和憤怒吧。不過這種情況是雙方都有的問題。
弗蘭契絲嘉出言調侃艾比雷歐。
"——伊諾·摩勒塔。"
"我忘了。"
然而,現在耳中聽到的這種現象又是怎麼回事呢?人、馬、冰象全都化成乾屍而死,四周卻出現蜜蜂、蝴蝶和草木叢生的情況?
待部屬們行禮解散之後,騎士將頭盔的面罩放下,凝視着要塞前方。
艾比雷歐曾說過,現在的克里斯托弗洛深深以爲自己就是太王,並且讓周圍的人都產生了這樣的錯覺。此時,弗蘭契絲嘉感受到一股非執念可以形容的強大催眠力量。
一聲冷澈的少年嗓音忽然出現在軍議室中,在場所有人忍不住挺起了腰桿。在挑高對開大門的那頭,出現一個身着紫黑色衣裝的身影。弗蘭契絲嘉忍不住嚥下一口五味雜陳的唾液。少年有雙比夜色還要來得深邃的黑眸。那雙黑眸在掃過幾名將軍之後,聚焦在弗蘭契絲嘉的身上。
"像大公家那樣的……"
"你是說,他們這麼做是爲了丟下自家的君王逃跑?怎麼可能。"弗蘭契絲嘉無法接受這樣的推論。
幾名將軍全都瞪大眼睛愣住了。太王則是展露微笑,伸手輕觸着弗蘭契絲嘉的耳朵。
太王摸了摸弗蘭契絲嘉的頭髮,讓她猛然倒抽一口氣地回過頭。對方就站在她的身後,帶着蠱惑的笑容挑起一縷弗蘭契絲嘉的金髮。
"是啊,沒理由兵分兩路。我確實不懂他們爲什麼不從正面進攻,要繞這麼大一圈。從湖的西側繞行會延遲兩天的時間,而且糧草也不夠充足纔對。"
*
這座要塞只能拖延一點點時間,而這是駐紮部隊該做的。而且還要確保自軍的物資不會被安哥拉帝國軍隊給搶走。
弗蘭契絲嘉聞言蹙起眉頭。她並沒有接到這樣的報告。在情報方面,公國聯軍跟聖王國軍之間毫無任何合作關係。"章魚"只是格雷烈斯底下獨立的私人偵察部隊,要偵察安哥拉軍內部的情勢,除了藉助這支部隊的力量之外,似乎沒有別的辦法了。
真的是怪物嗎?弗蘭契絲嘉腦中所想的答案,跟艾比雷歐沒有說出口的解釋不謀而合。不過,就算這位安哥拉女帝是個怪物其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弗蘭契絲嘉經過一場冗長的戰役,早就瞭解到這個世上人智所不及的領域——包含天上和地下——可是大得教人難以想像呢。她身上就有一個被標記爲異界其中一部分的刻印。
(這人是……克里斯?)
聖都的防衛司令部設在王宮的《鋼之宮》。這是爲了在最糟糕的情況下,還能在王宮城牆上張開防禦而做的設計。
"這個安哥拉女帝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根據"章魚"的說法,好像是個體態稚嫩,不知衰老爲何物的怪物……她該不會真的是——"
帕露凱諸神信仰的主神,位於世界中心的命運紡車前,是司掌生命流轉的女神。
"瞄準冰象的騎師!" "對着敵方的軍旗放箭!"
聽到指揮官的號令聲,弓兵們才又反射性地舉起手。但是,射出的箭矢卻在披着厚毛皮的冰象身上彈開來。
弗蘭契絲嘉努力堅定自己的意志,回望着太王那雙深邃如暗夜般的眼眸。
在場只有弗蘭契絲嘉一個人還坐在位子上。她轉動眼珠窺探着幾名將軍的反應。其中甚至有人懷抱着過分敬畏的情緒,拘謹得額頭上都冒出了汗水。艾比雷歐則是面無表情地直立着不動,那姿勢看來並不像是演技。
弗蘭契絲嘉忍不住生嚥了一口氣。
弗蘭契絲嘉忽然感到一股內臟翻攪的噁心感。
當距離近到可以用肉眼確認冰象背上的鞍座時,隊長便拉高了音量下達命令。
"報告!無法跟利伯諾南方要塞取得聯繫,僅在一刻鐘前確認該要塞發佈的狼煙!"
(是,君王……)
"已經通報下去了。"
太王嘟噥了一聲。弗蘭契絲嘉可以深刻感受到致使艾比雷歐整個人愣住的恐慌。爲了不讓克里斯托弗洛想起過去的記憶,艾比雷歐和格雷烈斯一直不讓他跟弗蘭契絲嘉等銀卵騎士團的人碰面。現在看來是白費功夫了。
姑且不論這些,弗蘭契絲嘉光是被這名少年以眼神直視着,心裏便不由得有股衝動想要伏首跪下。
"報告!巴露裘要塞駐紮部隊棄守撤退了!"
(這股力量蠻橫地將所有人的意識全部重新塑形再造——不論是他還是其他人。)
"……這、這些毛茸茸的動物根本不怕火呀!"
"你……是誰呀?"
(他剛剛提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名字……)
他冷哼了一聲便轉身離開,走到背後掛着一張紫色飛龍旗的上座坐下。
(那個神的名字是……)
對弓兵下達的命令,立刻被打在城牆上的第二波衝擊聲給吞沒。石牆崩塌的石塊與幾名士兵的屍體同時向下滾落。
"對呀,我總覺得我認識你。但你臉上這副美貌並不屬於我,也不是我追求的東西。"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所謂怪異的現象是怎麼回事?"
是克里斯。不對,看他腰上纏着黑衣,赤裸的肩膀上披着代表王族的紫色披肩——是太王提貝烈斯·尼洛斯。
"不,的確是有可能的。根據"章魚"的報告,安哥拉女帝身邊出現了一些怪異的現象,連自軍的人都沒辦法靠近。"
在這聲吆喝中,要塞的箭窗同時射出火箭。夾帶着火光的弧線劃破昏暗的天空,落在地上的油灘,掀起一道道火光擴散。
"而且是擁有衆神血緣的力量……"
(確實是有這個可能。)
"陛下,您怎麼會來這裏?我們正在召開軍事會議呢。"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對方擁有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呢?)
(他的身體確實是克里斯沒錯。還有眼神,就跟米娜娃說的一樣……)
他緩緩繞過大桌,恍然回神的幾名將軍趕緊起身行最敬禮。
(一樣……)
"難道他們打算從周邊的村落掠奪物資嗎?"
冰象鞍座上的指揮官起身,高舉的手臂向下揮動。瞬間,粗大的發條發出咆哮,發射臺上的巨石筆直朝着城牆轟了出來。隨着一聲巨響,整座要塞搖撼不止。
太王穿過弗蘭契絲嘉的背後。視線的壓力忽然消失,弗蘭契絲嘉這纔想起他剛纔進門時脫口說出的詞彙。
"……據說安哥拉女帝身邊的親衛隊,還有侍從全都出現異樣的死狀。連冰象也是。其他像是昆蟲、植物,都在一夜之間大量冒出來,根本無法讓人靠近。"
"對了,還有一點。"
艾比雷歐看着桌上的部隊佈署情形。安哥拉的佈陣中央開了一個圓形的大洞,圓心在塔雷米雅湖東岸,是本隊理應所處的位置。根據偵察兵的報告,深紅色的雙頭龍旗印確實出現在那個地方。換句話說,那支部隊是由安哥拉女帝率領的。
伊諾·摩勒塔。
圍繞在會議廳大桌前的弗蘭契絲嘉等人耳邊不斷傳來令人絕望的報告。艾比雷歐臉色凝重地將一把一把的短劍插向地圖上被敵方攻陷的要塞。安哥拉軍分成兩支,從東北方和西北方繞過塔雷米雅湖朝聖都進兵。
(對了,是——伊諾·摩勒塔。)
冰象羣中的兩頭冰象拖着大型的拖車,沒有人看得出來那是兵器還是什麼東西。因爲安哥拉的衆事科技已經進化到跟聖王國以巨型木匙和繩索製成的投石機完全不一樣了。
艾比雷歐聽完弗蘭契絲嘉的報告後,逕自嘟噥了一聲。
"嗯……"
"因爲我不是你的臣子。"
"真詭異……公爵千金閣下也是這麼想的吧?"
幾名將軍壓低音量開始議論紛紛。這其實就是所謂的刻印之力,在場沒有人比弗蘭契絲嘉更確信這個揣測的真實性了。畢竟她自己就是因爲後天的作用而得到戰爭女神蓓蘿娜的刻印,而不是基於血緣。
艾比雷歐以慎重的語氣低聲詢問。
屋頂上的指揮官從牆緣挺出身來,目不轉睛地瞪視着眼前的景象。
(可是,那個笑容……)
"這簡直就像是……"
(克里斯不會有這樣的笑容。除此之外——)
在場所有人忍不住吐出怯懦和詛咒的言詞。
"——放箭!快繼續放箭!"
"公爵千金閣下知道些什麼嗎?"
這句話讓艾比雷歐面色凝重地陷入了沉思。大概是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告訴弗蘭契絲嘉吧。參加這場軍事會議的,除了艾比雷歐跟弗蘭契絲嘉以外,還有四名聖王國軍的將軍,但他們全都被兩人刺探對方虛實的險惡氣息壓得不敢開口。
"地下室也要放置油罐,將糧草全部燒掉。"
聖王國的騎士挺出牆緣人聲叫喚着——要是指揮官在此時躲起來,恐懼的心理就會在自軍士兵之間蔓延開來。他秉持着這般意志和騎士的矜持,勉強壓抑住內心的驚慌。這名隊長揮手撥開眼前的塵沙,繼續將目光聚集在要塞前方。此時安哥拉突擊隊已經逼近到足以讓他看清楚冰象毛皮的距離了。
"簡直就像是要逃離位在中央的本隊似的。"
(還有昆蟲、花草大量冒出來——)
(安哥拉女帝——不對,那個神到底想幹什麼?)
"爲什麼你不對我行禮?"
艾比雷歐蹙着眉頭。
(不對,就算我獨佔這種情報也沒有任何意義。)
"是投石機!""快射箭!瞄準那個——"
"如果這麼做,扣掉移動上的時間消耗掉的物資,結果是無利可圖的。安哥拉帝國應該不至於不懂這方面的計算。"
"繼續射箭!不要停!不要讓對方靠近!"
聽到這項悲壯的決定,在場的部下全都緊盯着臉色蒼白的指揮官。
太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喃喃說着。
"我忘了許多事……至於忘了什麼?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就是在摸索着取回這些記憶。"
他伸出手,將那雙黑夜般的眼眸緊扣在依序展開的指頭上。隨着他的每一個動作,軍議室裏的氣溫彷彿也降低了幾度。
他想取回自己的記憶?是哪一方面的記憶呢?是太王失去的、幻惑神莫爾菲斯的真名?或者是克里斯失去的……冥王——也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也許兩者都有吧。)
(畢竟這些記憶都被格雷烈斯大公給奪走了。)
"……伊諾·摩勒塔……呵呵,她要來了。在此之前,我得將一切事物弄到手,並且取回所有的記憶纔行。"
太王再次吐出了帕露凱諸神信仰的主神名諱,整間軍議室的空氣瞬間凝結住了。
"伊諾·摩勒塔是……?"
一名將軍帶着疑惑的眼神詢問。對於僅尊杜克神爲唯一神祇的聖王國人來說,帕露凱諸神的知識可說是相當貧乏,有許多人並不知道這些神祇的名諱。
"伊諾·摩勒塔是司掌生命流轉的女神,同時也是帕露凱諸神信仰的主神。"
艾比雷歐開口喃喃說道。
生命流轉。
在人和動物全都衰老而化成乾屍死亡的當下,四周卻長出大量的花草,各類昆蟲大量出現,並且持續繁衍。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安哥拉的女帝確實擁有伊諾·摩勒塔的刻印。不過,她現在似乎已經無法控制這股力量了……呵呵,愚蠢的女人。"
太王凝視着桌上地圖安哥拉軍中央那一塊不自然的圓洞,嗤聲訕笑着。
"爲什麼陛下會知道這件事呢?"
艾比雷歐出聲詢問。任誰都可以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他擔心提貝烈斯或許已經逐漸取回記憶的恐懼。
"因爲我親眼看到了。也親自和這個安哥拉女帝說過話、交過手。"
"請……請問陛下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艾比雷歐聽到之後一臉僵硬。
暮光很快便造訪了內宮。庭院在六重高聳的石柱和石牆包圍下,迅速遮蔽住陽光。黑暗也因爲寧靜的氣氛,隨即在大氣之中暈染開來。
"對,是莫爾菲斯的印記。"
走在米白色挑高的石柱走廊上正準備轉彎的他,突然將沉思中的思緒拉回到現實,停下了腳步。
"王兄不知道在這座宮裏灑下了多少意識種子……他曾說,奪走侍女跟侍從的身體,在王宮之內閒晃很愉快……對了,他也透過朱力歐在軍隊內部——不,還不只,甚至連安哥拉軍中也有他的意識種子。"
"好了,我之所以特地來到這個狹小沉悶的地方,是爲了警告你們,不要插手多管閒事。"
燈火之下,來者胸前的紅薔薇章閃耀着光芒。那是一名年紀剛過四十的男子,艾比雷歐前陣子剛任命他爲新任的守城將軍。他帶着身後三名年輕部下,一臉凝重,艾比雷歐忍不住停下腳步露出驚訝的表情。
格雷烈斯低頭望着首級被斬斷的屍體,喃喃說道。
眼前可以看見燈火,是格雷烈斯房裏傳來的,耳邊還聽到了慌亂的腳步聲,燈火處可以看見幾幢人影。這些人的特徵是用藥將頭髮完全脫落,他們是內宮的神官。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將軍殿下……"
"確切來說,並不是我親自跟他面對面,而是我灑出的《種子》……呵呵,朱力歐的身體真是不賴,我已經等不及看到他回來了。"
*
太王說完,身後的紫色斗篷翻了一圈,走出了軍議室。然而,房內依然充斥着如同冰凍湖泊般的冷冽沉默。弗蘭契絲嘉雙手放在桌上的地圖上,幾度忍不住握拳。她身上的顫抖似乎是耐不住當下不寒而慄的感受,或者壓抑不住胸口的憤怒。
"不知道。她們送了食物進來,卻忽然意圖攻擊我。還好當時幾名"章魚"在場。"
確實如此。艾比雷歐對於王配侯看穿自己心思這點並沒有太驚訝的反應。
(我的戰術在這種情況下……)
聽他這麼說,艾比雷歐纔想起房門外的神官們。這些人並非真正的神官,而是"章魚",意即格雷烈斯底下的諜報部隊。他們每個人都受過戰鬥訓練。"快點去換衣服,然後把這裏清理掉。"這些"章魚"接到格雷烈斯下的命令,隨即消失無蹤。
"這是諸神的戰爭,不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可以出手攪局的。而且你們也成不了什麼大事。你們現在該做的就是把聖都跟王宮的石磚清理乾淨,迎接希爾維雅他們回來。"
"……你的技術沒有退步嘛。"
"是的,公國聯軍現在正趕往北方防守,因此是個非常好的機會。由於大將軍殿下的安排,我軍幾乎沒有被防衛聖都的戰力分割,一定可以攻陷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
"……諸神之間的戰爭,原來如此。"
艾比雷歐手持着劍,發出紊亂的呼吸聲。是他一劍斬下了兩人的首級。
太王之前提到這個詞彙時,艾比雷歐也覺得心臟像是被人刺穿了一樣。
"您猜到了?"
"發生了什麼事?格雷烈斯殿下怎麼了?"
報告結束,兩人之間持續了些許的沉默。等蠟燭燒了一半之後,格雷烈斯纔開口說道:
其實這是艾比雷歐下達的指示。爲了壓制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的影響力,他想再次將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奪回來。
艾比雷歐打算讓公國聯軍站在第一陣線阻擋安哥拉大軍的攻擊,然後派出聖王國軍的精銳去攻擊其背後的補給線,期待以此提早截斷安哥拉軍隊的糧草。希望能藉此促使公國聯軍大量折損兵力,加上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若是戰死,那麼聖王國便可以維持現有的政局——這是他的謀略。
太王舔舐着自己的嘴脣站起身。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是爲了做爲和平建立的象徵而讓渡給東方七個諸侯國的要塞,同時也是聖都東側固若金湯的屏障。
"……她們有提到"名字"。"
艾比雷歐擦掉劍上的鮮血,將劍收回劍鞘走向房門,等確認外頭沒有人之後纔將門關上。在那幾只"章魚"回來準備收拾之前,這情況不能讓其他人看到。
艾比雷歐跑上前去抓着一名神官質問。
(要是放任那股力量不管,遲早會侵襲這個國家的。)
"殿下!原來您在這裏呀!"
"大概吧。要是擁有刻印之人殺死另一個持有刻印的人,他就能喫掉對方的力量。野獸之子就是最好的例證。他要是殺了我,就能取回我從他身上奪走的莫爾菲斯之力了。"
那裏便是艾比雷歐此行的目標。
(不容易被人聽見?)
"這麼說,是莫爾菲斯的真名——是嗎?"
"殿下,請您快退開!"
"否則你怎麼會什麼也沒想地就來跟我報告這件事?"
太王將兩手撐在桌上,看着在場的所有人說道。
一羣神官趕緊低頭行禮。艾比雷歐發現他們藍色的法袍衣角沾着黑色的污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往房裏跑去。
(沒錯,一直以來……)
一名將軍帶着全然不解的眼神詢問。
"……刻印,是嗎?"
(我都想盡辦法阻絕神靈之力成爲我的敵人。)
格雷烈斯的房裏擺滿了書架。房間的主人一身紫色斗篷果然沾滿了鮮血。在他腳邊有兩名神婢倒臥在血泊當中。蠟燭的火光搖曳,由火光中大概可以判斷這兩人已經喪命。
(但是,現在已經不可能辦到了。)
(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成不了什麼大事?)
"怎麼了?你們沒必要來這邊接我呀?"
自女王希爾維雅出發聖巡以來,宮裏的神婢和神官人數便減少了許多,燭臺索性也不點了。在這般漆黑的場所中,只有一朵白薔薇的光芒緩緩飄了進來。
"……你是說在這種時候發兵攻打哈德利雅奴斯要塞?"
而他在那時候看到了。
現在安哥拉帝國卻帶着大量死亡和新生的旋風席捲而來,艾比雷歐的計謀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那麼,這兩名神婢是目前提貝烈斯陛下所"播的種"留下的人囉?"
"應該是。但現在太王陛下想不起自己的真名,所以應該沒辦法使喚刻印之力纔對。"
"那麼,你也開始覺得迷惘了嗎?"
幻惑神莫爾菲斯,是太王所擁有的力量。
(諸神的戰爭……?)
這個事實讓艾比雷歐聽得不寒而慄,但仍小心隱藏住自己的感受。
格雷烈斯在房間裏側換了衣服回來。等"章魚"們一離開,房間便再次回到寧靜的氛圍中。
格雷烈斯在一動也不動的神婢屍體身邊蹲下,湊近屍體的臉龐。
"對了,你來這裏有什麼事?"格雷烈斯問話的同時眯着眼睛望向艾比雷歐。
"微臣向來是一個以現實考量採取行動的人。"艾比雷歐開口說道:"對於陛下與幾位王配侯殿下所擁有的神靈之力,也一直都是以這樣的原則看待的。微臣始終是以一介軍人的身分思索着該如何維持王國的秩序。"
內宮外緣的北側有一間專爲尼洛斯大公準備的房間。這間房間現在是由格雷烈斯在使用。
兩具屍體帶着腥臭的咆哮朝着艾比雷歐撲來。那已經不是女人的屍體,而是身上爬滿了紅黑色斑紋的野獸。在刻印釋放出耀眼光芒的同時,兩頭野獸站起身,撕破滿身是血的聖袍,推開艾比雷歐朝着格雷烈斯衝了過去。
"可多了。但是這個……"
(沒想到安哥拉帝國也擁有諸神之力。)
"殿下知道有誰想狙擊您的性命嗎?特別是神婢這邊。"
艾比雷歐陷入了思索,卻在餘光忽然冒出青光時回過神。兩名屍體的額頭同時放出強光,身體急速變黑,身上爬滿了有如水蛭般懾人的紅色斑紋。
弗蘭契絲嘉勉強了解了這句話的涵義。莫爾菲斯的刻印擁有將意識種子散佈到他人身上,並以此支配他人肉身的能力。太王提貝烈斯便是以這種方式將——朱力歐,那個白薔薇騎士?——太王陛下將他變成自己的人偶,和安哥拉女帝對峙過……是這個意思嗎?
"屬下認爲在這裏說話最不容易被人聽見。"
艾比雷歐離開內宮,順着寬闊的庭院石磚道往西北方走去,在穿過一扇石造拱門之後,幾道光點忽然朝他逼近。
"格雷烈斯殿下,這是……"艾比雷歐壓低了音量詢問,格雷烈斯抬起頭。
格雷烈斯吐了一口氣,以同樣的語調開口說道:
(伊諾摩勒塔……)
格雷烈斯鐵青着臉說道。
格雷烈斯嘆了口氣,絲毫不介意衣角已經沾滿了鮮血地坐到椅子上。
"我們已經擬定好奪回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計劃了。"
艾比雷歐再度轉身面向格雷烈斯。
幾名"章魚"換好衣服回來,將神婢的屍體裝在麻布袋內搬運出去。他們擦掉書架上的鮮血,將被血水弄髒的書本扔掉,並且在屋內焚燒可以除去異味的草,將殺戮的殘餘氣息全都清除掉了。
根據弗蘭契絲嘉的報告,城牆外的馬廄已經出現異常的死亡現象,蟲草大量萌生。伊諾·摩勒塔的影響已經悄悄來到聖都了。
他的腳步沉重。方纔在軍事會議中得知的事實,此時正在胸口內側折騰着他。
"所以,你絕不允許自己敗給安哥拉帝國。"
聽到呼喚,艾比雷歐也彎下腰。格雷烈斯伸手指着神婢的額頭,上面爬着宛如蚯蚓般的腫塊,又像是某種幾何圖樣。
"是的。"
"老實說,對於該不該奪走克里斯托弗洛的名字……我一直都很迷惘。那麼做,確實讓時間的盡頭遠離了這個世界。米娜娃陛下現在也依舊跟那名少年處在一起,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這雖然是好事,但是……"
是大將軍艾比雷歐。
兩頭野獸的利爪劃破空氣朝着格雷烈斯衝去的瞬間,便被一劍斬了下來。濺出的鮮血玷污了書架、石磚地板、天花板,還有王配侯的披肩。
那麼,這兩人又爲何會襲擊格雷烈斯?
看到了安哥拉女帝額頭上燃放的伊諾·摩勒塔刻印之光。
艾比雷歐頓時啞口無言。
不對——那並不是什麼腫塊。
艾比雷歐起身將格雷烈斯往書架方向撞飛。
艾比雷歐吸了一口氣,待心情平復之後,將軍事會議中聽到的消息告訴格雷烈斯。當他提到太王陛下忽然來到軍議室時,格雷烈斯沒有眉毛的眉頭忽然抽動了一下。聽到伊諾·摩勒塔女神的名諱時,更是嚇得臉色發白。
守城將軍快步走上前說道。
"把名字、把名字還給我——"
在觸碰到格雷烈斯之前,先是頭滾落地面,接着爬滿紅黑色斑紋的身體跟着倒地。
這是克里斯——不對,應該說是太王提貝烈斯提供的情報。
"艾比雷歐,你看這個。"
(這會讓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還有,你來幹什麼?來阻撓這場世界終焉的慶典嗎?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女人。你應該默默站在一邊,持續操作你那絲線用盡的紡車,欣賞時間的盡頭呀……"
然而,現在的聖王國已經不能再有這種內部紛爭了。
"屬下聽說,安哥拉軍方因爲糧草不足,部隊也開始向東西兩側離散了。現在正是我們一口氣奪回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重新檢視對我方不利的和平協議的時候了!"
守城將軍亟言力勸。
然而,艾比雷歐什麼也沒說。他不能告訴這名部將,安哥拉軍隊的情況並非離散。也沒辦法告訴對方必須終止這項計劃。此時,心裏的迷惘比起剛纔更爲深刻地哽住了他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