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薔薇誓言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1萬 字
銀卵騎士團的幹部在王宮的《鋼之宮》借用了幾間房間。由於聖王國的將軍相繼戰死或遭到拔階處分,因此許多宿舍空了出來,讓弗蘭契絲嘉、寶拉,還有吉伯特等人每人都有一間將軍級的寢室可以用。因爲弗蘭契絲嘉和寶拉同寢比較方便,於是空了一間房間出來做爲銀卵騎士團親衛隊開會時的會議室使用。
米娜娃在天亮前來到了這間會議室。
"小的將米娜娃陛下帶來了,很抱歉,來得這麼晚。"
一名大約十四、五歲的侍從提着油燈率先走進房間,對着在此等候的弗蘭契絲嘉和吉伯特行了禮,接着向門外走廊上的人影招了招手。弗蘭契絲嘉看到之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蜜娜,你跑到哪裏去了?我找你找了好久呢。"
弗蘭契絲嘉從白天就沒看到米娜娃的人影,內宮裏面也到處找不到她,因此便委託宮中的侍從和王宮禁衛隊騎士們幫忙尋找。她有事情非得委託給米娜娃不可。然而,現在看來似乎不是將那些話說出口的時候。
"小的現在去跟大家說,已經找到米娜娃陛下了。"
侍從說完踏出房門
少了一個人之後,室內彷彿一下子降了不少溫度。
"你不是去找克里斯了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
米娜娃一臉憔悴,用手撐着額頭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去了一趟絲繆露娜神殿。我小時候常常待在那裏面。"
"絲繆露娜……?"
絲繆露娜是杜克神的侍從神,以天鵝爲象徵的女神。除此此外,也是管理宮中神婢的內宮總司侍奉的神祇。
"當我還是女王的時候,榭蘿妮希卡常常帶我去絲繆露娜神殿接受預言能力訓練。我幾乎都是馬上就可以達成要求,希爾維雅卻總是得花上不少時間。榭蘿妮希卡焚燒的香味道非常刺鼻,簡直就像是用針戳着鼻子一樣令人難受。"
弗開契絲嘉歪着頭,很意外米娜娃竟然會懷念起小時候的事。
"纔不是懷念呢。
米娜娃坐到大桌子上,低着頭說道:
"我是在想,在那裏也許就可以接收到預言了。"
"這個……我聽說了。"
一顆小小的東西猛力從窗外飛了進來,撞擊天花板之後掉到了地上。吉伯特警戒着壓低了身子走向窗邊往外窺探,然後才撿起地上的東西。
米娜娃面無表情地掀起斗篷,撥開纏繞在他手臂上的繃帶,露出底下那宛如燒傷一般的患部。
(現在不能讓蜜娜揹負那樣的任務。)
一旁的吉伯特低聲道出自己的看法:
弗蘭契絲嘉在一旁窺探着米娜娃的側臉。
那大概真的是從薔薇章上取下來的。只見針頭上還留有些許和玻璃薔薇連接的接着劑。而且是白色的。
(果真如此,那麼聖王國軍也真是夠愚蠢的了!)
"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一根磨過的鐵針,像是那種將某種裝飾品扣在身上用的別針。只見較粗的針頭上夾着一張折得非常小的紙團。
別針拆下了,那麼原本連在別針上的白色玻璃薔薇該怎麼辦呢?握在手中的艾比雷歐,會因爲罪惡感和羞愧而將它捏碎嗎?
(他該不會是想藉這個假消息設下陷阱陷害我吧?)
(紙條?)
弗蘭契絲嘉再次低頭看着手中的別針。
米娜娃將手拿開,一臉專注地看着被血弄髒的傷口,咬着牙握緊拳頭。這時候,吉伯特已經搶先一步察覺到她的意圖。
因爲她原本要交給米娜娃去執行的任務,非得要有杜克神的庇佑不可。
真正的原因還不清楚。只是對弗蘭契絲嘉來說,這樣的推測着實令人感到絕望。
"聖王國軍一部分人馬擬定了計劃,打算攻打哈德利雅奴斯要塞。"
這位末世女神是爲了邂逅創世之獸,爲了終結時間之潮,才遠從遙遠的未來降臨現世的。然而,祂的目的,意即創世之獸——克里斯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名字。米娜娃體內的杜克神頓失所依,因爲失去目的而消失了……
弗蘭契絲嘉開口追問,但米娜娃卻沒再說什麼。就在這時候,吉伯特從身後低聲提出了疑問:
弗蘭契絲嘉吸了一口氣,對於吉伯特那絲毫不講情面的性格一半感謝、一半覺得氣憤地說開口說道:
"對,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頭髮?)
聽到這句話,米娜娃和吉伯特同時瞪大眼睛互看了一眼。弗蘭契絲嘉則是咬着下脣,雙手放在膝蓋上握緊拳頭。
(如果那頭逐漸褪色的紅髮,也是女神血緣消失的證據。)
米娜娃忍不住低聲吐出了焦慮。弗蘭契絲嘉聽到後嘆了口氣。
(關於這個情報,我究竟該如何回應纔好呢?)
此時,吉伯特忽然以充滿殺氣的眼神望着窗戶的方向。就在他舉手抓住劍柄正要往窗邊走去的時候,傳出了一聲撕裂空氣的尖銳聲響。弗蘭契絲嘉整個人僵住了。米娜娃則是反射性地舉起手將弗蘭契絲嘉擋在身後。一聲石頭敲擊金屬物的清脆聲響再次劃破了夜空。
"怎麼了?那上面寫了些什麼?"
弗蘭契絲嘉也將目光移到米娜娃那頭紅髮上,接着才注意到。
弗蘭契絲嘉接過別針,貼到眼前仔細地看個清楚。
弗蘭契絲嘉將紙團攤開,看過一遍之後輕輕地嚥了一口氣,接着將紙條放到燭臺的火上引了火,然後扔到石磚地板上。等紙條全燒成了灰,弗蘭契絲嘉便舉起腳將其踩碎。米娜娃以顫抖的語調詢問:
"……什麼作戰?"
但這只是推測,並不是確切的原因。
但是米娜娃現在……已經沒有這種力量了。
米娜娃將繃帶纏回去,蓋上斗篷,然後從吉伯特身邊退開。黑色的髮尾就像離開燭臺照明範圍外,融入夜色一般漆黑。
懊悔和無力感在弗蘭契絲嘉的胸口糾結着,緊緊掐住她的心臟。戰爭中一直被她忽視而累積的疲勞,宛如雪崩般即將壓垮她的意志。
弗蘭契絲嘉聽到後忍不住屏息。
(是艾比雷歐!)
"……你是想直接殺進去——幹掉那個安哥拉女帝嗎?"
米娜娃壓低了音量詢問。吉伯特仔細打量夾着紙條的別針好一會兒,然後將手伸進了懷裏。
腦中浮現卡拉的微笑——弗蘭,不要迷惘。
聽到這聲詢問,蜜娜的肩膀忽然抽搐了一下。
吉伯特還沒來得及問米娜娃到底要做什麼,米娜娃便從胸口前取出一把細細的短劍,她先在自己的掌心劃了一刀,接着將淌血的掌心貼到吉伯特的傷口上。
"……這是……"
弗蘭契絲嘉握緊別針,感覺到冰冷的金屬質感折騰着她的手心。
"怎麼了?"
"……蜜娜?"
"蜜娜,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誰把這張紙條扔進來的?"
"……已經擴散開來了呀。"
米娜娃已經不是一名在戰場上闖蕩的劍士了。
"弗蘭殿下,這並不是假消息。"
這麼一來,米娜娃跟克里斯註定相互吸引的命運也會因此而消失了。
米娜娃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有如將石頭扔進漆黑夜色中的泉水般。
(難道我們真的什麼事也辦不到嗎?)
米娜娃那頭紅色長髮,髮梢處就像是沾染到了墨水一般呈現黑色。米娜娃伸手挑起了一縷髮尾,等確認了之後才喃喃說道:
(不行……不可以。)
"杜克神的力量消失了嗎?"
(那麼,蜜娜她……)
沒錯,米娜娃的血應該有讓時間逆流的效果。弗蘭契絲嘉曾親眼目睹過好幾次這樣的實例。然而,吉伯特的傷口卻一直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不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可以出手攪局的。
"安哥拉女帝率領大軍朝聖都攻過來了。"
(變得好懦弱))
"不過她的能力似乎不分敵我,所有事物都會受到影響。安哥拉大軍也蒙受其害,現在他們的所有行動都儘量與其主拉開距離。"
吉伯特以宛如鋼板般冰冷的平靜口吻詢問。米娜娃則是坐回到桌子上,在細細的呼吸聲中開口說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心裏有個底嗎?"
若是以前的米娜娃,即便失去了杜克神的庇佑,也會毫不猶豫地殺進安哥拉的本陣中。現在弗蘭契絲嘉已經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攔住她了,但這個情況卻讓弗蘭契絲嘉笑不出來——
"蜜娜,你的頭髮怎麼了?"
弗蘭契絲嘉轉頭凝視着這位黑薔薇騎士位於陰影中的一雙眼眸。
他嘀咕了一聲,將東西拿給弗蘭契絲嘉看。
"這張親筆寫下的紙條不是假消息。我也是騎士,所以可以理解。對方不惜折斷自己的薔薇章也要通知您。因此上面寫的內容絕不會是假的。"
米娜娃沒有回答弗蘭契絲嘉的詢問,而是走到吉伯特身邊,抓着他的斗篷一角詢問:
(白薔薇章……)
"預言?爲什麼?"
"真是不可思議。我一直都在等待這樣的結果。期待着有一天我可以拋下預見未來的能力,還有女神的血緣……但是……"
(原本想要寄望杜克神的力量,現在也……)
他們之間已經沒有必定會結合的血緣和誓約。
(那個人因爲無法承受這樣的迷惘、煩惱和重擔,所以將這個問題託付給我!)
弗蘭契絲嘉僵硬地吐出一口氣之後,總算有辦法從喉嚨擠出聲音——她到底在做什麼?
吉伯特遞出的是以玻璃精工製成的黑色薔薇。那是劍審院認可的騎士證明——黑薔薇騎士勳章。吉伯特原本也是劍審院所設的機密部隊.黑薔薇騎士團的成員。他將手中的黑薔薇章翻過來,亮出了跟剛纔扔進來的別針一樣的鐵針。
(她真的變了。)
米娜娃以生硬的語調說着:
吉伯特吐出了無情的判斷。米娜娃抬起頭,漆黑的眼眸中泛着些許淚光,感覺隨時都會決堤。
(大家都把期望寄託在我的身上。)
"也許杜克神已經不需要我了。"
一股寒意竄上了背脊,令她不自覺地顫抖着。將紙條扔進來的應該就是大將軍艾比雷歐沒錯。果真如此,究竟該如何判斷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呢?
弗蘭契絲嘉走過去坐在米娜娃的身邊。由背後射出來的燭臺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放大投射在石磚牆上,此時正輕輕晃動着。
"安哥拉女帝也擁有刻印之力。"
(這麼做等於是親手將聖都毀掉,剝了皮送給安哥拉帝國!)
"畢竟克里斯也忘了所有有關冥王歐克斯的事。所以,杜克神對我的期望已經無法達成了。"
爲了防止有人偷聽,弗蘭契絲嘉以札卡利亞古老的方言回答:
"弗蘭殿下,那個別針應該跟這個是一樣的。"
弗蘭契絲嘉只覺得整個人被一股沉重的絕望感包圍。
(我非得拖着這些期望,繼續前進不可!)
她原本要命令米娜娃擔任這項工作。受杜克神庇佑的託宣女王,不論任何神祇的力量都無法作用在她身上。
(是誰用這種方式扔進來的?)
她想起當時克里斯——不對,太王提貝烈斯所說的話。
米娜娃依舊沉默不語。
"她所擁有的是促使人範圍的衰老死亡和生命新生的命運女神——伊諾·摩勒塔之力。而且已經影響到聖都了。"
"……弗蘭殿下,蜜娜已一經不能肩負作戰了。"
弗蘭契絲嘉想起卡拉之前說過的話——若是以前的米娜娃,絕不會在意這種事。她一定會不屑地說:人與人之間的羈絆跟神靈之間的淵源沒有任何關係!但是,現在的她變懦弱了。
(聖王國軍的背叛,如果這是真的……)
弗蘭契絲嘉心中的某種糾葛發出了聲響。先是摩擦、滑動,重組,接着開始重新運作。太王充滿輕蔑的言詞、大將軍苦澀的表情、佔據了地平線彼端的冰象羣和深紅色的旗幟、因失血過多逐漸在她懷裏失去溫度的馬爾麥提歐,以及盛讚聖女名號的羣衆和修道士的歡呼聲——
"吉爾,你右手的傷還沒好嗎?"
(這是我的戰爭!我自己的戰爭!)
(我得將神祇訕笑着將人類捆上鎖煉、利用殆盡而拋棄的這場戰爭變成我的戰爭,並且非贏不可!)
成千上萬的人、馬匹,還有民宅淹沒在火海的景象在弗蘭契絲嘉的腦中浮現。那是她至今成就的殺戮和毀滅。包含遭大火席捲的普林齊諾坡裏市街,以及被血水吞沒的大主教遺體。
(我得在此引燃屬於我的戰火——)
她猛然起身。
"吉爾,備馬。"
"現在?您這時候要去哪裏?"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快點!"
天亮前忽然接到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即將來訪的報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駐軍司令官——梅德齊亞騎士團長還以爲是在開玩笑。他在睡夢中被挖起來,以一身凌亂的軍服加上茫然的腦袋來到位於要塞正面的大廳,在看到直立火炬照出的兩個人影——一名黑衣騎士和有着蜂蜜色頭髮的戰爭女神·蓓蘿娜的聖女後,嚇得上半身忍不住往後仰。
"這、這這這、這不是聖女殿下嗎?"
他一邊說着,一邊整理身上的軍服。
"我已經派人去把札帕尼亞和柯蒙多的軍團長叫來,他們應該馬上就到了。"
弗蘭契絲嘉鐵青着一張臉說道。
"有敵人來襲嗎?屬下並沒有接到這樣的報告呀……"
"不是,我們要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還給聖王國軍。"
那名騎士團長以爲自己聽錯了,他伸手揉了揉還沒睡醒的眼睛開口詢問:
"現在?爲什麼?"
"我們要把這座要塞交還給聖王國。而且要馬上做好這樣的準備。這裏的駐軍必須重新編組,調到聖都去做防守工作。"
"請、請請請等一下,您、您剛剛說了什麼?"
這座要塞是聖都最重要的屏障,是聖王國爲了達成和平協議無條件讓渡給公國聯軍,形同公國聯軍打下的勝利,現在卻要無條件交還給聖王國。騎士團長陷入一陣難以言喻的混亂中。
"這、這是怎麼回事,卡拉老師?"
艾格嘆了一口氣說道。
"……會演變成巷戰是嗎?"
"只要是爲了保護弗蘭殿下,不論什麼事情我都願意做。"
副官如此說道。其實他真正的想法是要奪走聖都所有的物資,再全部發下去給自己的部隊。艾格雖然沒說,但他也懷抱着同樣的想法。問題是,事情真的會這麼順利嗎?
他們依照女帝的命令進軍來到這裏,但安娜絲塔希雅究竟爲何要打下聖都,至今沒有人知道原因。究竟是該蹂躪聖都的街道,殺死所有的居民呢?還是搗毀聖王國的王宮,讓這座宮殿成爲一片瓦礫堆呢?抑或是抓住逃回聖都的希爾維雅女王,再將其處刑,榨乾她身上的每一滴血?
然而,在他心裏面不斷迴盪的問題卻是……
"開什麼玩笑呀!"
不久後,札帕尼亞、柯蒙多,還有齊露瑪尼亞等,各個公王國的軍團長也紛紛趕到了。
齊露瑪尼亞的團長蒼白着一張臉向弗蘭契絲嘉作確認。
不知道。
"……朱力歐……"
弗蘭契絲嘉吸了一口氣,提高了音量。
白霧退散之後展露的,是由無數纖細優雅尖塔所組成的王宮形貌,和王宮前那片閃亮如冰雕般的美麗街道。
"您是在沒有經過我等同意的情況下,跟王配侯簽訂了什麼密約嗎!"
(要擊垮眼前這座城鎮似乎又更輕鬆。搞不好冰象輕鬆呼一口氣就毀了?)
"這真的是我有史以來策劃過的,最危險的作戰計劃了。即便如此,你還是願意跟在我的身邊嗎?"
不是會演變成巷戰,而是我要讓這場戰爭變成聖都內的巷戰——弗蘭契絲嘉點點頭,接着說道:
聽到副官的分析,艾格點了點頭。
"明天左翼軍剩下的一半兵力會先趕到,右翼軍在兩天後也會從聖都的西側過來。屬下想在右翼軍抵達之前把聖都打下來,讓那幾位將軍沒事可做。"
一陣宛如雷鳴般低沉的戰鈸綿延,呼應着艾格的號令向左右兩側散開。喇叭的聲音也在遠處加入了陣仗。
弗蘭契絲嘉站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瞭望臺上,背對朝陽,眺望着籠罩在晨霧中的聖都景緻,嘴裏喃喃說道:
"聖女殿下,我們有必要對聖王國讓步到這種程度嗎!"
"你們已經是聖王國的戰士了!"
"所以,接下來你們得保衛這個國家!現在不是把目光放在國家內部紛爭跟對立的時候!"
效忠於神靈、王冠與軍旗……不知道由誰開始,記載於薔薇章教條的第一句誓詞在大廳中響起,並逐漸擴散開來。只有火炬火焰吞噬柴薪的啪啦聲夾雜在其間。
"不論在人數或是武器上,我方都沒有優勢,因此沒有打贏這場仗的勝算。而且你們不是在聖都長大的,要你們在這座全大陸最美的城鎮中作戰,你們不會有任何猶豫。但是,聖王國軍的人就辦不到了。那麼,只好請他們防守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由我們來迎擊安哥拉大軍了。"
弗蘭契絲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環顧着聚集在要塞寬敞大廳中的騎士們b在場的不只有各個公王國的軍團長,還有聽到消息而趕來的聯軍騎士。現場的氣氛,熱鬧得教人難以想像此刻是天還沒亮的深秋早晨。
(我們接下來到底會怎麼樣?)
"你是第一次看到我的劍吧?"
身後的希爾維雅以不安的語調呼喚着他的名字。然而,朱力歐卻無法將目光從眼前的人影身上移開。
朱力歐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梅克留斯放下來。
"——師團長殿下!"
卡拉嗤笑着說道。
幾百名男子在弗蘭契絲嘉的目光下全都噤口不語,有些人甚至還舉起了手,放在自己胸前的薔薇章上。
"快點完成準備工作,我們要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還回去。"
"聖王國守城將軍一派打算趁着我們公國聯軍專注於防守安哥拉大軍,將兵力分散出去的時候,發兵攻打哈德利雅奴斯要塞。"
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生涯中最危險的計劃。
弗蘭契絲嘉這句話讓在場的騎士們全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她不會爲了任何人而戰。所有的行動純粹是爲了娛樂自己。無論是我,或是米娜娃陛下,都是爲了培育交手起來覺得愉快的對手才教我們劍術的。"
"爲什麼突然說要將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還給聖王國呢?"
聖都的百姓聽說都已經疏散到東方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去避難了。不知道對方是已經決定好要一決勝負,還是因爲居民們提出要求才這麼做的。總之,這場戰爭的激烈程度絕對會超出原先的預期。
(到底要怎麼做,我軍纔算是獲得勝利了呢?)
"就算要你殺了我,然後自殺……你也願意嗎?"
"他們膽敢踐踏聖女殿下溫厚應許的和平協議!"
"我們現在就發動公國聯軍的全部兵力將他們剿平!"
塔雷米雅湖面蒸散形成的濃霧在初升的曙光中被劃開來,裸露出底下的一塊大地。
相較於爲了抵擋大雪和暴風,結構洗煉的安哥拉式建築,所有房舍都顯得脆弱不堪。
弗蘭契絲嘉以絕不大聲,卻非常具有重量的聲音澆熄了現場的喧鬧氣息。
陽光透過林木灑下,落在眼前那人手持的劍身上,反射出渾厚的劍光。劍身浮現出火舌般的徽章。那是來自東方諸侯國的產物。
"希爾維雅陛下,請您退開。還有,梅爾殿下就拜託您了。"
部隊和女帝安娜絲塔希雅依舊無法取得聯繫,但這位主子馬上就要來了。士兵們老死的損害情況正逐漸擴大,大量花草萌生的領域也緊追在後。從這點來看,可以確定主子仍在持續前進中。因此遠征部隊只能分散開來,由東西兩側先後朝聖都進攻。
*
就像卡拉老師說的那樣,吉爾的確是一名騎士。而且是這個國家唯一一個真正的騎士。弗蘭契絲嘉伸手抓住胸前的琉璃短劍,感受着短劍帶有的冰冷觸感。
"那個佈陣似乎是以我方會攻進聖都街道爲前提而設計的。"
"請各位安靜。"
朱力歐壓抑着喉嚨裏的劇痛,勉強擠出聲音。卡拉聽到後再度露出了微笑。
這次的語氣有如大槌打下木樁般地強硬,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弗蘭契絲嘉充滿重量的聲音再度壓制住鼓譟的氣氛。
"爲什麼!"
"那些潰敗的要塞士兵全都逃回到聖都。大量的兵力聚集,恐怕一天之內打不下來呀。而且……"
聽到這句話,弗蘭契絲嘉心裏湧出一股彷彿要將她的靈魂撕碎的溫暖與沉痛。
他舉手向前——示意全軍朝地平線彼端那因陽光而閃耀的聖王國國都前進。
緊接着,冰象羣向前邁開了步伐。安哥拉遠征軍先遣部隊開始緩緩朝最後的戰場前進。
"沒錯!聖女殿下,您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出去之後又打算怎麼做呢!"柯蒙多軍團長也站在梅德齊亞軍團長那邊。周圍再度發出了議論聲。
"即便如此!"梅德齊亞騎士團長口沫橫飛地提出了異議:"難道非得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出來不可嗎!既然已經知道對方的計謀,可以趁現在勸他們收手呀?"
艾格嘟噥了一聲。副官坐在附有天花板的鞍座後座上,從頭盔底下吐出深沉的應答:
"聖女殿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勉強吐出僵硬的聲音。儘量不讓自己露出破綻,緩緩地站起身來。
"敵方是由半個月前還在交戰的兩股勢力集合起來的,指揮系統應該還沒有統整完畢。現在佈陣在城鎮北方的只有公國聯軍的部隊,全是一些沒理由誓死捍衛聖都的人,應該不會加入戰局纔對。"
安哥拉軍的師團長艾格坐在冰象背上的鞍座中遙望着聖都,心中描繪着腳下的白色巨獸要如何踐踏這座如夢幻般美麗的城鎮前進。
大廳裏瞬間掀起了一陣謾罵。
"進軍!"
跟在他身邊的部下也忍不住相互張望着,開始議論紛紛了起來。
"您的意思是,情況若是不妙——甚至不惜放火,將聖都與城鎮連同安哥拉大軍一起燒掉是嗎?"
"我看也是。"
"對。"
希爾維雅眼眶泛淚地開口詢問。
"我不是叫你們安靜了嗎!"
"全軍已經完成上鞍、釘牌、收繩的動作了!"
"可以的話,我想一天就打下這座城市。"
艾格點點頭,同時起身。一陣寒風吹來,但比起故國,甚至還不如國人的嘆息來得冰冷。
樓梯下方,公國聯軍的士兵們正踩着急促的腳步聲來回奔走地搬運着器材物資,但瞭望臺上除了弗蘭契絲嘉和吉伯特以外沒有其他人影,非常安靜。吉伯特和主子注視着同樣的方向,點了點頭。
"因爲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們現在已經不可能有機會將安哥拉大軍擋在聖都外,不讓他們進城了。這場戰爭一定會演變成聖都內的巷戰。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將無法作戰的人留在聖都內。能夠收容這些人的機構,就只有這座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了。"
(並且將所有的一切摧毀殆盡——)
"我要讓聖都的女人跟小孩暫時到這邊來避難。"
"如果這麼做可以保護弗蘭殿下的話。"
(我們是盲目的冰象。唯一能做的,是被身後吹來的毀滅之風逼迫着不斷前進。)
*
一名年輕騎士低聲嘟噥着。
不過最重要的是,艾格不知道攻下聖都之後,又該怎麼辦?
從腳下傳來的這聲呼喚,讓艾格回過神。一名傳令兵出現在下方——冰象側身處。
"請各位想想,你們被授與胸前的紅薔薇章時立下的誓言——是不是要效忠神靈、王冠,與軍旗?這些話已經不再是謊言了!你們贏得了這場勝利!你們已經從三大公家和神官團把持的神靈、王冠,和軍旗手中,將聖王國這個國家搶回來了!"
弗蘭契絲嘉以冰冷的眼神回答他。在場的騎士們全部噤口不語,只聽得到零星的嚥氣聲。
(目前看到的聖王國聚落都像是紙糊的,不堪一擊。)
(對我們來說,打下聖都的唯一理由,不過是爲了糧草和燃料而已。)
副官舉起望遠鏡對準前方。
她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逕自開始敘述她的計劃。
(謝謝你,吉爾。)
"吉爾,我只把這個最後的作戰計劃告訴你。"
第一個屈膝跪在弗蘭契絲嘉面前的是柯蒙多的軍團長,他身旁的梅德齊亞軍團長也帶着一張糾結表情跟着跪下。接着,彷彿一陣狂風掃過波濤洶湧的海面般,大廳中的騎士和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全都跪在弗蘭契絲嘉的面前。
朱力歐生嚥了一口氣。他的確是第一次看見。之前這位老師曾經半開玩笑地說,世上沒有人看過她的配劍,因爲看過的人全都死了。
"爲什麼卡拉老師要對朱力歐拔劍相向……"
"什麼!"
希爾維雅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朱力歐則是伸手握住了腰上的劍柄。
(可是……爲什麼?)
他試着嚥下苦澀的思緒。
(爲什麼她會在這個時候找上我呢?)
"你想問爲什麼是嗎?可愛的朱力歐。"
卡拉舔了舔嘴脣說道:
"你想問我爲何找上你?又爲什麼選在這個時候找上你,是嗎?"
這些話宛如無形的刀刃撕裂着朱力歐的皮肉。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所追求的強悍到底是什麼。所以我做了各種嘗試,把大家培養起來。反正我本來就喜歡指導別人,這幾年我真的過得非常愉快呢。"
卡拉的眼神和語氣好比透過布幕軟化過一般,顯得非常柔和。
這讓朱力歐想起自己被迫接下宮廷劍術顧問代理職務之前,卡拉教導他練劍的那些日子。他們在陽光充足的王宮中庭,每天都練劍練到傍晚。在卡拉手持一條腰帶追打着的情況下,朱力歐一點一點學會了她的劍術。卡拉不只一次告訴朱力歐,指導他劍術是件非常愉快的事。那些話並不是騙人的。
然而,卡拉所渴求的歡愉並非只有指導朱力歐劍術。
"我想知道究竟要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才能培育出強大到足以威脅我的人。朱力歐,現在的你就代表這個問題的答案。"
卡拉舉起手中的劍指向朱力歐。
"……現在的……我?爲什麼?"
"心呀。"
卡拉說着,露出一抹既蠱惑又令人膽寒的笑容。
"那強大的心智並不是我教給你的。而是你爲了守護想要守護的一切,自己掌握到的……不是嗎?"
朱力歐拔出了細身劍,感到一股絕望在血液中奔竄。因爲他明白卡拉話裏的意思,而且知道對方絕對不會收手。
"而我過去所指導的一切,則是在你這般強大的心智中活化了。"
"將勝利的定義扭轉成自己可以獲勝的形式。"
"我真是開心得就要喜極而泣了呀。"
(還沒有!)
(快站起來!快點舉起手中的劍!)
"你還記得我的戰術是源自什麼嗎?"
(卡拉老師完全摸透了我的動作!)
"……朱力歐,你……"
(不……不對!)
"自從你找到了必須守護的人之後,你從來沒有輸過。甚至還戰勝了天上的神靈,因爲你的心說什麼也不願屈服。你知道的吧?可愛的朱力歐。你是我所有徒弟之中,唯一一個——"
然而,他卻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體溫和力氣從他身上迅速流失。此時的他甚至快感覺不到手上緊握着細身劍的觸感。視線變得模糊,緩步朝他走來的卡拉身影也開始逐漸扭曲。
(我不會選擇失敗!)
"沒錯。"卡拉而露慈母般的微笑。"弗蘭以軍事謀略家的身分將這個理論推展到了極致,正準備登上王座。她真是我的驕傲。不過朱力歐,你卻跑在她的前面。"
劍身彼端,卡拉帶着些許哀悽的眼神傳遞出這樣的疑問。
從她嘴裏吐出了夾帶着熱意的嘟噥:
朱力歐沒有出聲,而是以氣勢作答。
有如攀附在鐮刀上的蛇一般。
(還沒結束!)
"眼力不錯,朱力歐。你真完美,太完美了。要是你手上的劍能夠沾上我的鮮血,一定會美到令人難以想像吧。"
朱力歐嚥下一口唾液.點了點頭。
卡拉話說到一半,手中的劍身微微向上提起。
卡拉彷彿面對一道強光似地眯着眼睛。
卡拉的聲音聽來彷彿快要哭出來似的。
朱力歐既沒後退,也沒想到要避開,而是以頭衝撞卡拉的劍擊,用最堅硬的顱骨擋開這一劍,不惜流血地避開了死亡。
"你真的太美了……竟然選擇——選擇這種戰法?"
朱力歐急欲重整態勢,腹部卻被卡拉狠狠踹了一腳,纖細的身子向後騰空飛出,狠狠撞到了樹幹上。耳邊傳來希爾維雅淒厲的呼喚,此時的他意識已經被殺意佔據,無法分辨希爾維雅呼喊的是誰的名字。他吐了一口氣,側身往樹叢方向滾過去並站起來。前一刻還倚靠着的樹幹,隨即被卡拉的劍劈成了兩半。
"不要靠近朱力歐!"
下一秒,朱力歐使感受到一股莫名膠着的氣息。
一陣戰慄竄上朱力歐的背脊。他想跳開,無奈卻像是被卡拉的長劍吸附住一般無法如願。
劍尖深深刺進朱力歐的額頭,淌出鮮血,彷彿同時有某種東西從腦門飛出去似的。一股劇痛撕裂了他的思緒、意識和魂魄。朱力歐屈膝跪地,用劍撐住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同時抬起頭,看到卡拉張大眼睛瞪着他。
卡拉將長劍的劍尖緊貼地面,踏着枯葉衝了過來。
朱力歐忽然被一道白影遮住了視線。
"哈!你的反應挺快的嘛!"
(我會撐住,並且繼續面對每個出現在我面前的選擇!)
朱力歐猛然蹬了一下地面,但卡拉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上面!在察覺到的那一瞬間,如閃電般的攻擊已經劈裂了朱力歐的視線。他勉強接下了這一劍,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着。
耳邊傳來少女沉痛的吶喊。朦朧的白色身影后方,一頭紅髮輕輕搖晃着。
"可以如願以償在今天殺了你……"
卡拉在朱力歐觸手可及的距離大笑了一聲。光是這一擊劍風便撕裂了朱力歐額頭上的肌膚,淌出了鮮血。
腳下傳來大地紮實的觸感。朱力歐看着手中的劍屏住呼吸,腳尖強勢地踏入了地面。
卡拉維持攻擊動作結束時的姿勢,高舉着差點被撥開的長劍,在錯愕中瞪大眼睛。嘴角還顫抖着,露出一抹野獸般的笑容。
"——唯一一個能夠從我手掌中飛出去的人!"
朱力歐猛力揮出手上的細身劍。再加上白身的體重,以便出渾身力氣的一擊襲向卡拉的腹部。卡拉將長劍放平並擋下攻勢,劍身在曙光照射下發出了光芒——
一切都結束了嗎,朱力歐?
視線染成鮮紅色。
(就如同老師所說的——)
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傳來,彷彿要將朱力歐的意識推入深邃的黑暗中。
在和卡拉對練的時候,朱力歐體驗過無數次這樣的感受。彷彿就連指尖活動、眨眼等等的細微動作都在卡拉的掌握之中。一旦她完全掌握住對手的行動,那麼這人就好比被她拉入一股令人忌憚的靜止領域,就算想逃也逃不掉。那是一個所有感官都會變得非常敏銳,時間流逝得莫名遲緩的世界。在這股寂靜之中,卡拉的長劍緩緩逼近,朱力歐看着劍身,除了等死之外別無他法了。
(這是——)
只見卡拉的劍貼在朱力歐的劍身上滑行着。
就在這時候——
"——請住手!"
朱力歐釋放出殺氣,那是強大到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氣。他將身上累積的疲勞、傷痛全部放逐到有如麻醉劑般的亢奮殺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