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葡萄酒和祈願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1萬 字
這是一段不可思議的階梯。彷彿沿着大石鑿開的深邃地洞邊緣直接打磨而成,中間沒有任何接縫。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石階本身就會發光,沿着階梯下去,不論到了多深,周圍仍散射着微光。但寒氣仍隨着階梯向下延伸且激增,米娜娃得抓緊兩片如翅膀般的袖子才能繼續前進。
在嚴寒的寧靜中,她的腳步聲被冰冷的空氣給吞沒。
(雖然小時候曾經被人帶着來過一次……)
然而,無論怎麼回想,米娜娃的腦中都沒有關於這段階梯的記憶。
聖都王宮謁見大廳有一條通往地底的階梯,是隻有聖王族的人跟少部分神官知道的祕密。
她剛剛結束一場軍事會議回到內宮的女王寢室,但克里斯卻不在那裏。米娜娃詢問神官,得知他要去銀陰宮。
這段階梯延伸下去的銀陰宮——是聖王紳殺死託宣女王,實現當代女王早先得到的話宣預言之處。
(這原本應該是我結束性命的地方。)
米娜娃踩着階梯一階一階地往下走,同時感覺到由腳底傳來陣陣寒氣。
(我應該曾經在這裏看過父王殺死母后的光景纔對……)
(啊啊,那道光是——)
階梯彼端終於傳出了亮光。那道光芒就像此處被賦予的名字一般,是銀質而冰冷的光芒。
這道彷彿將月光凝聚起來的光芒,其實是使用了無數的鏡子將陽光引入地底而形成的。
(我記得這樣的光芒。)
她來到階梯盡頭,走進了寬闊的圓形空間。假造的月光灑落在她的身上。
大廳中央有根粗大的石柱,牆壁每隔一定距離便有一根刻畫着精緻浮雕的柱子撐起挑高的天花板。
每根柱子中間的牆壁上都開了一條小小的通道,通往收納歷代託宣女王遺體的墓穴。
(母后……也在這裏。)
(而我接下來也會……)
她一邊搓揉手臂強忍着四周的寒氣,一邊往中央的巨大石柱靠近。石柱根部有張石質牀臺,有個人坐在牀臺上,將頭靠在身後的石柱上。
克里斯持着短劍的右手緩緩貼到米娜娃的臉上。銳利冰冷的觸感緩緩嵌進米娜娃的肌膚。
不過,現在那把匕首的劍尖只沾着石頭粉末而已。
聖王國騎士一臉凝重地開口說道。寶拉早就料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原來是銀卵騎士團的代理指揮官殿下,有什麼事嗎?"
"不對,我明明得到了……我明明得到我一直渴望的米娜娃,可是……"
"怎麼了,我的米娜娃……現在還不是你該來這裏的時候。"
隨着一聲打在石頭上的高亢聲響,米娜娃的意識被拉回到充斥着銀色光芒的大廳。
"你們幾個是來幹嘛的!"
手中抓着由黑曜石磨成的短劍。這樣的情景,過去曾出現在米娜娃的預知夢裏無數次。那把黑曜石匕首更是吸吮了好幾名女王鮮血的利器。
騎士口沫橫飛地大罵着。一旁靠在牆上聽到對話的聖王國軍士兵們也跟着議論了起來。"竟然說出這種蠢話。""這些傢伙之前還是我們的敵人呢。""我們纔不會聽你們的命令去赴死呢。"聽到這些話,梅德齊亞公國的千人隊長抓起劍柄就要站出去,不過寶拉強忍着內心的失望制止了。
那名騎士聽到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柯蒙多公國軍的隊長開口催促着,寶拉嚥了一口氣之後走進了商館。
"可以的!聖王國軍跟我們公國聯軍的指揮系統,還有軍隊編組方式幾乎是一樣的!"
是克里斯。他也發現了米娜娃,因而起身。
(現在這裏沒有啃食命運的噬星之獸,它已經沉入忘卻的深淵之中了。)
"走開!擋到路了!" "這邊的傷口開始腐爛了!" "喂!振作點!我們現在要把你的腳鋸掉了!"
(爲了被他殺死,從痛苦中解放。)
(爲什麼在我不想看的時候,一直不斷出現的預言現在卻——)
米娜娃從高處俯視着克里斯以一隻手摟着她的情景。
因爲弗蘭契絲嘉等人,以及現在聖王國軍的將官們都是跟卡拉學習兵法的。
"好了,我們進去吧,代理指揮官殿下。"
穿過聖都北門進城之後,便有一家商館和兩間旅社。這三棟建築全都被軍方徵收,此時屋檐上掛着紫色的飛龍旗。
米娜娃沒有回話。
米娜娃掙扎着,但意識的指尖卻只是徒勞地在黑暗中撥弄着,什麼也碰不到。
"沒有!你心裏面沒有!"
"我明明弄到手了——我己經將渴求的一切都弄到手了!可是!"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名字?)
"我是銀卵騎士團的寶拉,是弗蘭契絲嘉殿下的代理人……"
(杜克神!你爲什麼閉上眼睛!)
"不夠、不夠,還不夠……"
她處在憤怒和絕望之中,但四周的黑暗卻絲毫沒有任何改變。
大型馬車接二連土地運進了傷患,至於那些還能行走的人則是自己走進城門。聖都周遭的幾座要塞接連被攻陷,敗逃的士兵們全數退回到聖都,但是軍方設施根本無法容納所有傷患。
看到這幅景象,一股炙熱的情感糾結在米娜娃的胸口,驅使她走向克里斯,在他的身旁坐下。在冰冷的銀陰宮空氣中,他們即便隔了一段距離,卻能着實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開始了,預言……)
"這不是公國聯軍的人應該插手過問的事。"
"我、我……"
(反正我所渴求的克里斯,永遠也得不到。)
(我即將看到不久之後,就要被克里斯殺死的那個未來。)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般來說,軍隊只要出現三成左右的傷亡情況便幾乎無法執行任務。因此將撤退回來的人員重新編組,變成一支可以作戰的部隊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聖王國的騎士這時回過頭,看到之前呼喊他的是名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但其實寶拉的長相已經有很多人認識了,因此這名騎士很快地就板起了臉孔。
"我是要將你——米娜娃當作我的妻子,將世間一切納入掌中,然後在這座石牀上殺死你的人,對吧?"
"這是聖將軍弗蘭契絲嘉殿下的命令!她要我來負責人員的重新編組!"
他的記憶產生了矛盾……米娜娃心裏萌生出這樣的想法。
"少在這裏胡說八道!這麼做怎麼可能讓軍隊有能力——"
不對!不是這樣!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米娜娃同樣深切地感受到了這股不對勁的感覺,因此忍不住咬牙。
米娜娃發現克里斯坐的牀臺前方地板上依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大概是用他手上那把匕首刻的。全都是男人的名字。
克里斯低下頭,磨得有如鏡面般的石頭地板照出了他的臉龐。
克里斯的聲音在米娜娃的意識中掀起了一波漣漪。
"我是爲了人員重新編組的事而來的。"
"不需要想起來你缺少了什麼。"
克里斯的嘟噥聲像寧靜中的漣漪般向外擴散。
(爲什麼?)
(也好……)
"那種東西不用想起來也罷。你還是你。而我……我也只要你一個人就夠了。"
忽然,一股意識和肉體分離的感受萌生。
聖王國騎士聽了這句話,一張臉顯得更臭了。
(沒有?)
粗壯的石柱根部那張石質牀臺上,克里斯瞪大眼睛離開了米娜娃。那把黑曜石短劍此時躺在克里斯的膝蓋旁。米娜娃這才發現,是那把短劍落在石牀上的聲音將她喚回來的。
"我們的最高指揮官是艾比雷歐大將軍殿下!我們並沒有從大將軍殿下那裏接到這一類的命令!"
炙熱的情緒從脣齒間流泄而出。
從地板上的倒影中可以看出他的額頭正微微冒出青光。但形狀並不明顯,就好像水中的水藻一般。
"……我的名字是提貝烈斯·尼洛斯,對吧?"
"要將聖王國軍的士兵納入由你們這些人指揮的部隊裏去?"
克里斯的眼神和米娜娃的目光交會。原本疊在一起的雙手不知不覺間緊握在一起。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黑曜石短劍,那雙溫潤的眼眸和脣瓣朝米娜娃靠近。
(不過,我已經可以接受這樣的未來了。)
"可是,你們前線的指揮官人手不夠吧?"寶拉不肯就此輕言放棄。"只要加入公國聯軍的戰力再重新編組,很快就可以重整出迎擊態勢了。"
"你說什麼!"幾名聖王國軍士兵聽到這番話,扯下頭上的繃帶站了起來。
(畢竟我就是爲此而與克里斯相遇的。)
米娜娃說不出話。她轉身朝大廳外的樓梯跑去,腳步聲宛如踩着碎玻璃般令人絕望不已。
而克里斯若不是對此感到懷疑,應該不至於提出這樣的疑問。
*
兩人的情感終於在此時匯流了。這一份原本應該呼喚時間盡頭的情感、致使創世之獸與末世女神邂逅的情感,在克里斯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之後也不會出現了。米娜娃輕輕將右手放到克里斯放在石牀上的左手上。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唯一改變的,只有米娜娃掌心感覺到的溫度。
"可是、可是我……"
"熱水不夠了!" "不要拔箭!血會噴出來!那樣會死人的!"
"住、住手啦!"寶拉趕緊站到雙方人馬之間。"總之,拜託你們看一下這份將部隊重新編組的文件吧!"
(這是怎麼回事?)
米娜娃再也無法壓抑住這樣的話語。
一名柯蒙多的部隊長站在寶拉身後,低聲說道。
在進門的玄關處,一名聖王國騎士正焦頭爛額地下達指示。寶拉對着他出聲叫喚,但那名騎士還沒回過頭,身後便傳來一陣怒罵。
"不對……"
"就算是這樣,懷抱着榮譽心的聖王國軍士兵怎麼可能接受你們的指揮!"
(唉,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在這裏殺了我嗎?)
(我都已經願意接受這個命運了呀!)
(那麼幹脆就如預言提示的,讓他在這裏用那把匕首殺了我吧。)
"一切……?不,不對。米娜娃、米娜娃,我只要你。我早已經得到我想要的了。可是,我卻感覺自己缺少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幾名聖王國軍的醫務兵推着推車,爲了將傷患推進大廳,毫不客氣地將寶拉等人用力推開。悶熱的氣息和臭氣,加上痛苦的呻吟聲,讓寶拉帶來的那幾名男子表情全都僵住了。
一股甜蜜欲麻痹一切的氛圍緊緊包裹住米娜娃的意識。
他的記憶渾沌而曖昧。
下一刻,原本充滿銀色月光的視線忽然轉暗。眼前一片漆黑,她什麼也看不見。即便想呼喚也喊不出聲音。此時的她意識和肉體仍然是分離的。
"跟他們談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再說,輸得這麼悽慘的殘兵敗將我們可不想收容。"
(沒有什麼東西?)
"我應該已經將一切都弄到手了。米娜娃你是我的!我終於弄到手了!可是卻是空的!一切都是空的!"
太王是女王的夫婿,但提貝烈斯的妻子並非米娜娃,而是她的母親尤莉雅。而尤莉雅已經被提貝烈斯親手殺死了。
(我就在這裏,跟着已經忘記所有記憶的克里斯——)
(我看不見未來……)
(父王的記憶流入了克里斯的腦中。)
克里斯捧起一縷米娜娃的長髮,髮絲映入了米娜娃的眼簾,她差點驚叫出聲。只見鮮豔的紅髮髮梢竟然開始染上了黑色。
寶拉帶着幾名各公國的千人隊長和大隊長一同來到了商館前。駛進商館後方的馬車拖車上載滿了身上沾滿鮮血和泥沙、顯得十分憔悴的聖王國軍士兵。從他們的眼神中,寶拉只看得見滿滿的空虛感,忍不住不寒而慄。
他帶着一臉睡眼惺忪的表情如此說道。
"寶拉殿下,和這種人是說不通的。"
那麼,這樣也好不是嗎?
米娜娃跳下了石牀,克里斯則是有如心愛的玩偶被人奪走的孩子一般,愣愣地坐在牀上一動也不動。
克里斯以手掌捧起了米娜娃的頭,撥弄着她的紅髮,撫摸着她的臉龐。但炙熱的喜悅中卻參雜着某種異樣的感受。
克里斯察覺到米娜娃的視線,隨即用手抹去匕首劍尖沾上的粉末,嗤嗤地發出笑聲。
"沒有看的必要!你們請回吧!"
聖王國騎士毫不客氣地打了回票。寶拉有些受挫,她打算回頭再跟弗蘭契絲嘉商量一下。
就在這時候,大廳中一名軍醫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簾。
"不要亂動!快把他壓住!只是要在你的大腿上稍微開個洞而已!"
身着藍色軍服的中年醫官手持削尖的金屬管子,提高音量對着周圍的幾名助手下達指示。一名傷患在這羣助手的壓制下,又哭又鬧地掙扎着。寶拉見狀趕緊跑上前去。
一踏進大廳,便被一股悶熱的臭氣和強忍着疼痛的呻吟聲給包圍,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所在的位置平時人概是專門用來檢驗商品的地方,因此有幾座木質平臺跟木箱子並排在一起。
現在這些原本囤放貨物的地方躺滿了傷患,簡直像是家畜所住的籠舍一樣。
"你、你要幹什麼!"
寶拉在那名醫官將金屬管插進傷患的大腿根部之前出聲制止了。
"你又是哪裏來的!這是在放血啦!看就知道了吧!"
"放血……"
寶拉嚇得啞口無言。所謂放血,是一種將體內血液釋放出來的療法。寶拉一直跟着尼可羅學習安哥拉帝國通行的正統醫術,因此知道這種作法一點實際療效也沒有,純粹只是迷信罷了。現在親眼目睹,讓寶拉對於聖王國的醫術遲遲沒有進步感到絕望——不對,公國聯軍這邊直到寶拉將尼可羅傳授的醫術推廣開來之前,差不多也是這種程度。
"沒有血是有毒的!這麼做只會讓傷患喪失體力而已!快住手!"
"你、你說什麼!"
寶拉將那名軍醫推開,從懷裏取出一把長針。
"你想幹什麼——"
正要開口大罵的醫官看到寶拉接下來的動作,立刻愣住了。就連周圍的傷患和緊追在寶拉身後的公國聯軍部隊長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叫了一聲。只見寶拉以兩手握着針頭,將它泡進旁邊用柴火燒滾的熱水之中。
"你、你、你到底在幹什麼!"
"在消毒!快讓開!把腳張開!"
寶拉轉過頭彎腰對準了那名渾身是血的傷患大腿,用手確認了大腿內側的肌肉之後便一針插了下去。周遭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寶拉自覺還不夠格接受醫生這樣的稱呼。而且這樣的稱呼方式會讓她想起尼可羅,讓她覺得更難受。
"這是讓你暫時麻痹而已,效果只有一刻鐘的時間!"
(……我得爬上去……)
好比石磚縫隙間湧出水源一般,耳邊的呼喚聲愈來愈清晰——
可是……一場大戰馬上就要來了。寶拉也學過兵法,她只要看戰況就知道。這場仗已經不可能將戰線維持在聖都之外了。冰象的突擊應該會衝破城牆,演變成聖都內的巷戰。
"……咦?奇怪?"
"請不要說話,不然會影響傷口。"
是一名少女的聲音,從非常高的地方傳來……是從井口嗎?不對,這裏真的是在井裏嗎?——
"……不、不會……不會痛了耶……爲、爲什麼?"
(這是……森林裏面?)
(那是我最重要,也是無可取代——絕對不可以失去,非保護不可的——)
(不對,我曾經做過夢嗎?)
朱力歐猛然從地上彈坐起來。
之前被幾名醫官助手壓制住手腳的傷患,頓時四肢無力地垂在地板上。
"……對不起……都是我能力不夠。"
(那應該不會有血腥味纔對呀。)
寶拉垂下頭去。
獻上一句簡短的莫尼斯祈禱文之後,寶拉起身,下令負責夜哨的士兵將死者的遺體搬運出去,同時舉起油燈。接着,她開始察看每個病牀上的患者,幫他們把鼻子裏的積血清除掉,爲他們在發熱的傷處塗上軟膏,替他們將止血用的繩子鬆開等等,進行各種細微的處置。睡意今晚沒有造訪,但其實也不是特別亢奮。熬煮的草藥和腐敗的血腥味,讓寶拉的心靈莫名獲得了安慰。
聽到他們這麼說,寶拉更加抬不起頭了。
劇烈的頭痛彷彿在翻攪着他的太陽穴。視線中燃放着火花,四周的黑暗傳來窸窣的風聲。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懼忽然朝他襲來。
朱力歐在渾身倦怠中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一股潮溼的黑暗氛圍將朱力歐緊緊地包裹住。
寶拉抬起頭,叫住了那名呆站在身後的醫官。
"你說的戰神,就是現在擔任我們聖將軍的公爵千金閣下吧?"
那名騎士終於睡着了。寶拉提着油燈站起身,看着銀色的布在黑暗房裏的各處輝映着油燈的燈光。
(還是像這樣照料傷患比較符合我的個性。)
"喂、喂,那邊也拜託你了。"
(這真的是那時候的夢嗎?)
留着一嘴漂亮鬍鬚,居高位的騎士在寶拉爲他用藥水清洗腫脹的手臂時開口詢問。
"快把這邊準備好的藥拿出來給我看!……這是什麼?哎呀!真是夠了!全是一些沒有用的東西!除了蜂蜜之外統統丟掉!請幫我準備烈酒,愈烈愈好!只有葡萄酒不要!另外,再幫我把出血較嚴重的人集中到火堆旁,用布將他們的傷處包紮起來!還有,神殿旁邊應該有許多曬乾的魁蒿,去把那些全部拿過來!"
"……代理指揮官殿下,您爲什麼要爲我們做這些事呢?"
他覺得全身上下每一處都隱隱作痛。手腳不聽使喚,無法動彈。他被懸在半空中,腳下什麼也沒有。就算想要扭動脖子尋找光源,也只能感覺到溼漉漉的黑暗氣息罷了。
(我果然是個醫務兵呀。)
"醫生,你做得很棒了。"
(那是誰的聲音?)
朱力歐的父親對他的教育非常嚴苛,四歲的時候就要他開始背誦聖囑大典。只要第二遍犯錯,就會被父親用舀水的水桶繩索捆起來,扔到井裏頭去。直到現在,他偶爾還會回想起古井裏頭那種溼溼黏黏,漆黑冰冷的情景。
"我們都沒發現……"
"是呀。"
他對名譽的異常執着愈來愈偏執。但因爲他既沒有能力,也沒有運氣,因此決定把希望放在自己兒子的身上,希望兒子可以將他帶往迎向榮耀的道路。
(在叫我,那是在叫我沒錯。但是,是誰在叫我呢?)
……歐!
"不要把傷患全部聚集在這裏!軍醫院最重要的是清潔,儘可能多準備一些曬過太陽的乾淨布料!然後把二樓分配給重傷患者使用,不可以讓他們睡在地板上!現在就去將那些傷患區分開來!"
在他迷茫的眼前眼前出現一個白色人影,不僅如此,那人還將臉湊到他的面前,抓着他的肩膀呼喚着他。
"你、你憑什麼命令身爲聖王國軍醫官的我做這種——"
"朱力歐!"
"做這樣的工作讓我覺得比較輕鬆。因爲我知道該怎麼處理傷患。這時候的我既不會覺得迷惘,也不用煩惱什麼。就只是這樣。可是……"
大廳裏面開始出現議論聲響。聖王國軍的士兵們起初還一臉懷疑,交頭接耳地談論着。不過,等看到寶拉舉起泡過熱水變得紅腫的雙手幫傷患清洗腳上的傷口時,竟然全都湊了過來。
寶拉先用烤熱的鐵板壓住患者的傷口,接着用高於傷患哭叫聲三倍的音量對着四周腰腿沒事的士兵們下達指示:
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來。
……力歐!——
(不過,現在已經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不論是我還是弗蘭殿下……)
她一邊大聲地用下顎指使着聖王國軍的醫官們,一邊在心裏這麼想着。
寶拉強忍着喉嚨深處湧上來的熱意,撕碎了一片又一片的棉花,沾着葡萄酒塞入死者的口中。戰爭女神蓓蘿娜既是戰神,也是葡萄酒的守護神。過去在慶祝勝利時都會飲用敵軍士兵的鮮血,這種野蠻的習俗最後改用葡萄酒取代,就是基於這樣的信仰。
黑暗中,幾名男子交互吐出了苦澀的聲音。
夜深了,商館二樓幾間房裏住着受傷程度最嚴重的傷患,好幾名年輕的士兵去世了。最先發現的,就是手持油燈回來察看情況的寶拉。那幾名士兵睡在地板上鋪着被褥的克難病牀上,臉色已經發紫失去溫度,還傳出了微微的排泄物氣味和腐肉的味道。
如果是尼可羅的話——寶拉忍不住這麼想着,如果尼可羅在的話,搞不好可以救活他們。在油燈微弱的光線中,只見幾名士兵對着她搖了搖頭。
朱力歐!
這些包紮過的傷處,再過不久恐怕又會沾滿了鮮血吧。
寶拉小聲回答他。
"朱力歐!你醒了吧!啊啊……太好了!朱力歐!"
"請幫我扛一桶葡萄酒過來。"
柯蒙多、榭露齊尼亞和梅德齊亞的部隊長們全都被寶拉的氣勢給震懾住,開始揹着傷患和物資在商館裏面到處奔走。
"請安靜一點!大家按照順序來!還有你!"
一股莫名的焦慮感忽然間自體內升起,不斷煎熬着他。
"不、不可以動啦,快點回去躺着!"
"謝謝你。"
*
(得爬到那個聲音主人的身邊去不可。)
希爾維雅。沒錯,是希爾維雅。朱力歐擦了擦嘴,同時搜尋着腦中混亂的記憶。他帶着希爾維雅逃離安哥拉帝國軍的追捕,卻在途中發現帶有莫爾菲斯刻印的追兵。面對那些人,朱力歐不斷地殺、殺、殺……接着自己身上刻印的餘韻也被喚醒,開始發狂——
"醫生你的針太有效了。"
就連這時候也是。
"怎、怎樣?"他一臉呆愣地瞪大了眼睛。
寶拉吩咐負責夜哨的士兵,請他扛一桶酒過來。
"布!布!這裏原本是間商館,應該還有更多的布吧!"軍醫官的聲音由遠處傳來。
(而且,也不會有人呼喚我。)
記憶如火花般散開,然後再串連起來。
聖王國的人只信仰命運女神·杜克神。他們雖然認同帕露凱諸神的存在,卻不對這些神祇懷抱敬意。因此,寶拉不知道對聖王國的士兵們用銀卵騎士團對戰死者的弔祭方式送行到底對不對。幾名士兵們彼此相看了一眼,對着寶拉點點頭。
短暫的時間中,相異於外表毫無喘息空間的忙碌情形,寶拉的心靈正沉浸在這段放鬆休息的時刻。關於這段時間,她派出傳令兵告訴弗蘭契絲嘉,針對人員重新編組的事情在交涉上花了不少時間——雖然有一半是謊話。
"希爾維雅陛下——啊!嗚!咳——"
(好奇怪,如果是小時候的事……)
"我不是什麼代理指揮官,只是一個小小的醫務兵而已。"
他發覺手中傳來泥土和落葉的觸感。
"他們死了嗎?"
"直到半個月前我們都還是敵人,就算是現在……這種情況也幾乎沒有改變呀。"
"因爲睡得太熟了……"
(要是能夠只做這樣的工作就好了。)
耳邊傳來了呼喚聲。他確實聽見了。
"啊啊……這傢伙……還有這邊這個也是?"
她知道自己感覺到安心。
"……唔,這個……是札卡利亞弔祭戰死者的方式。藉此將他們送到戰神蓓蘿娜的身邊……你們……還是不願意接受嗎?"
忽然出聲讓朱力歐狠狠嗆了一下。希爾維雅嚇了一跳,拚命地拍撫着朱力歐的背部。
因爲戰爭就要來了。
受傷的士兵擠滿了商館和兩間旅社,讓寶拉的治療工作一直忙碌到晚上。做着做着,她甚至已經忘記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了。眼前一直有新的傷患被送過來,將她內心的猶豫和奇怪的感覺全都沖刷殆盡。
"快一點!人命關天呀!"
一些沒事的傷患也醒過來了。他們拖着不便的身軀,聚集到被油燈照亮的屍體身邊。
"就用這種方式送他們吧。"
寶拉吆喝了一聲。那名醫官立刻跳了起來,大叫着衝向大廳裏側。
朱力歐的父親瘋了。
(已經好久沒有做這樣的夢了。)
原本胡亂掙扎着的傷患看來比在場所有人還要驚訝。
朦朧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開始凝聚出影像。那是一名將一頭紅髮分束在兩側的女孩。她泣不成聲,只差沒撲上來緊緊抱住朱力歐。腦袋又是一陣劇痛,記憶有如洪水般地湧出。
"……這是要幹什麼用的呀,醫生?"
他年過四十還沒有子嗣,最後好不容易盼到了一個兒子,沒想到長大後卻像女孩一樣可愛。這讓他瘋狂的程度變本加厲,他決心將朱力歐當成女兒來養。他將朱力歐送入培育神婢的機構上信院,背離常識地希望他將來能攀上神官團的頂點——內宮總司的位子。
我現在是醫務兵——寶拉這麼告訴自己,同時爲騎士的手腕纏上銀色的布。因爲繃帶不夠了,所以寶拉選用馬上就能拿到手的乾淨布料——聖卡立昂攻略戰時,銀卵騎士團使用的旗幟——她將這些布裁開來代替繃帶使用。
"我也要!" "還、還有我!"
"——梅爾殿下!"
朱力歐不顧喉嚨疼痛地大喊着。
"梅爾殿下!梅爾殿下呢!"
朱力歐抓着希爾維雅的手臂激動地詢問着。當時化爲一頭野獸的他竟然出手攻擊梅克留斯。而梅克留斯則是手持短劍——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好、好痛,朱力歐……"
看到希爾維雅扭動着身子,朱力歐這才反應過來將手鬆開。
"抱、抱歉,我、我一個不小心,忘記了應該……"
"梅爾他——"
希爾維雅緊咬着下脣,伸手指向身後的地面。
茂密的樹叢中,只見一名少年蜷着身子躺在地上。一頭金髮沾滿了鮮血,額頭上纏着的白布已經被血染成了紅黑色。他的臉色蒼白,眼窩四周呈現黑色。連嘴脣都是暗沉的泥土色。
"梅爾殿下!"
朱力歐大叫着,跑到那名少年的身邊跪下,抓起他的雙手捏了捏脈搏。還好仍然在跳動。這是他初次嚐到整個人幾乎要垮下去的安心感是什麼滋味。
"……太好了……梅爾殿下……"
他輕輕將梅克留斯抱起。梅克留斯身上穿着鎧甲也配了劍,身子卻輕得讓人覺得不安。而且他的身體非常冰冷。
(那時候,梅爾殿下手持着短劍。)
(而我則是將他推倒在地上……然後……)
(然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梅爾他……"
希爾維雅來到朱力歐的身後,以沉痛的口吻喃喃說道:
"他用短劍刺向自己的額頭。"
朱力歐回過頭,看到左手邊的地平線也開始微微泛白。
希爾維雅快步趕了上來,抓住朱力歐的袖子以顫抖的口吻問道。
風勢忽然轉強,撩撥着長草原發出嘈雜的窸窣聲,同時也吹起了對方束着的黑色長髮,以及那身旅人裝束下色彩鮮豔的腰帶和衣襬。
卡拉搖了搖頭,將手放到腰上的長劍劍柄上。朱力歐覺得自己的意識彷彿因此而被從身上挖出來一般。
朱力歐望向山的那頭,緊貼着地平線,如絲線般向外延伸的曙光,帶着僵硬的聲音應答。
他跪在地上,垂下頭。
"而且比起這個,我們得儘早返回聖都纔行,要馬上帶梅爾去看醫生呀。"
"……血已經止住了。"
莫爾菲斯的《種子》會使朱力歐、以及曾經被太王提貝烈斯操控的人失控發狂,幻化成野獸型態。那麼,若是將波柏斯的刻印之力封印起來,也許就可以消除掉莫爾菲斯的力量所產生的影響。
"對,應該錯不了了。"
出了山林之後,迎接他們的是高及腰部的長草原,朱力歐在此駐足。兩腳像是被釘子釘在地面上似的提不起來。一時之間甚至還沒有發現,促使他產生如此反應的是來自正面,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濃密殺氣。
(就算如此,這麼做:)
在接近山麓上的森林盡頭時,天空剛好從東邊開始逐漸泛白。太陽是白山的另一頭升起的,因此這裏還沒有足夠的光線,也相當寒冷。但遠方的地平線已經可以看見成羣的影子。
此時感受到的戰慄,讓朱力歐覺得自己全身彷彿正噴出冰冷的汗水。這種難以形容的恐懼讓他甚至沒想到要退後。
"微臣身爲您的守護騎士,卻讓您跟梅爾殿下遭遇到這種事……"
朱力歐聽了忍不住屏息。
"我在等你呢。"
是梅克留斯擁有的,光明之神的刻印。這股刻印之力能使其他神祇的力量覺醒。過去太王提貝烈斯就是藉由光明之神的力量,將其擁有的莫爾菲斯神力增幅了數倍。同時將意識《種子》灑在幾十個、幾百個人身上,控制着這些安哥拉士兵。
朱力歐抱着梅克留斯冰冷的身體,回頭看着希爾維雅。從樹梢篩落的月光照在希爾維雅哭泣的臉龐上,烘托出一股哀悽的氛圍。
"所以我把你還有梅爾……用拖的拖到這裏來……可是,我的力氣實在太小……"
從後面跟上來的希爾維雅來到朱力歐身後時,也感受到那股肅殺的氣息,整個人僵住了。
"我們快走吧。"
朱力歐起身,羞愧讓他無法抬頭直視希爾維雅的臉龐。但現在不是自責懊悔,爲此而覺得灰心的時候。
希爾維雅連忙開口這麼說道。
"歡迎回來呀,朱力歐。"
曙光底下一條線狀的黑影就像大地表層的纖維,被風吹動而輕輕搖曳似的。那大概是由大批的人和馬,還有冰象所組成的軍隊。
"我是在等我栽植的果實成熟。"
"啊啊……"
光是喊出這個人的名字,舌頭便像因爲過度扭曲而要斷掉一般。
兩人眼前的大草原上,只見一人背對着黎明曙光站在那兒。
"對。大概是爲了制止波柏斯的刻印才這麼做的。"
"沒、沒關係的,朱力歐。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您在等我——是嗎?您在等我……回來嗎?"
希爾維雅語帶顫抖地說着:
"我們總算……回來了……可是……"
朱力歐揹着一動也不動的梅克留斯催促着。希爾維雅則是一臉蒼白地點了點頭。
朱力歐意識到的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聽到這裏,朱力歐才驚覺過來。
只剩喉嚨和舌頭可以活動。
"……朱力歐?怎麼——"
(這麼做實在是太亂來了……)
"其實我不是在等你回來,可愛的朱力歐。"
"對不起,希爾維雅陛下。"
那個人帶着淺淺的笑靨開口說道:
"說、說的也是。"
她一邊說着,一邊拔出了腰上的長劍。
希爾維雅也回過頭,吐出了感動的聲音。
朱力歐緊抱着懷裏那副嬌小的身軀,像在確認這一盞勉強維持下來的生命燭火併沒有消失似的。
"……卡拉老師。"
在接受卡拉教育的那幾年間,朱力歐一次也沒看過卡拉持劍。然而——
"……朱力歐,那個是?"
(梅爾殿下是——爲了反向效果才這麼做的!)
他們朝思暮想的故鄉。究竟離開多久,一時之間也數不清了。這一段曲折冗長的道路幾乎要消磨掉所有的意志跟決心,現在終於回來了。但在這樣的心情下,安哥拉帝國的軍隊卻很可能搶先一步抵達聖都。
踏過厚厚的枯葉堆,用劍砍下茂密的枝幹,朱力歐和希爾維雅在這片逐漸趨緩的山坡上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由於還處在昏暗的森林地帶,因此希爾維雅幾度被樹根絆着,差點跌倒。朱力歐每每在這時候伸出手拉她,卻又得辛苦地注意肩上的梅克留斯,不讓他從背上滑下去。
"……他用短劍……刺向自己的額頭?"
(老師帶了劍?)
這裏跟他失去意識之前的景色不太一樣。是希爾維雅一個人將暈厥過去的他和梅克留斯拖行到這裏來的。仔細一看,她的衣角沾滿了泥土,雙手佈滿着暗紅色的內出血。朱力歐覺得胸口有如被燒紅了的火杖翻攪般,懊悔不已。
(總之,還是得早一刻回到聖都纔行。)
是聖都。
波柏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