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守城戰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3萬 字
太陽已經完全沉入了地平線,但普林齊諾坡裏大教堂外的城牆仍燃燒着熊熊火焰。銀卵騎士團的弓兵們放出的火箭從天際灑下。偶爾劃過空中的巨大火球,則是聖王國軍投石機擲出的燒夷彈。
極南遠征軍的指揮官•克斯塔克勒塔站在普林齊諾坡裏市長宅邸豪華的露臺上,眺望着戰況。對於年過五十還得帶兵長征的他而言,能有間民宅可以落腳其實是非常幸運的。幾名副官此時就坐在露臺的椅子上飲酒,桌上的銀色燭臺還點了蠟燭。
「報告,我軍第三臺投石機遭到對方攻擊以致全毀。」
一名年輕的傳令兵站在一旁報告。
「敵方的弓箭手非常厲害,甚至直接瞄準我方正準備擲出燒夷彈的投石機——」
「夠了,那東西不過是拿來當火把用的而已」克斯塔克勒塔揮揮手說道。「將兵力全集中到破門工作上。另外,看看能否由水道殺進去。只要同時攻破對方的十多道門,他們區區千人的兵力就會被我方分散掉了。這麼一來,正門遲早要被我們攻破的。還有,趕快將攻城塔建好。同樣的作戰我們已經打過一次了,這次對手的兵力還比起上次少呢。」
「可是,上次是因爲有《噬星之獸》,所以……」
傳令兵小聲地提出反駁,但將軍已經不打算聽下去了。因此,這名年輕士兵行禮之後便轉身離去。
「不過,這次的攻城戰不需要用到二、三萬大軍吧。對方只有區區千人而已。」
「可是,對方就是憑着千人部隊,殲滅了一萬駐軍呀。」一名副官開口說道。
「是因爲駐軍被捲入了市民的暴動中吧?」克斯塔克勒塔笑着說道。「要是我來留守普林齊諾坡裏就好了。沒想到打下的城池還要回頭再打一次,有沒有這麼麻煩呀。」
「這次跟上次不一樣,有磚瓦蓋的屋子可以睡呢。」
一名副官說完,旋即引起衆人一陣鬨笑。
上次的普林齊諾坡裏攻略戰,因爲上面交代絕對不能破壞居民的房舍,因此聖王國軍只能在城鎮外頭紮營,攻打普林齊諾坡裏的大教堂。這次城裏的居民已經全部撤離,聖王國軍不但有房舍可以住,有馬廄可以用,還不用擔心糧食的問題。而且鎮上的居民似乎急着躲進大教堂,多數的財產都留置在家中沒有帶走。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發佈禁止掠奪的命令也沒有用了。既然沒有抵抗的對手,也就稱不上什麼掠奪了,頂多只能算是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而已。
此時,攻打普林齊諾坡裏的聖王國軍分別爲從聖王國南境折回來的一萬遠征部隊,以及迪羅涅斯軍借給克斯塔克勒塔使用的一萬兵力。至於迪羅涅斯軍剩下的一萬大軍,目前仍然駐守在城鎮北方。
「駐紮在伊雷•戴爾•葛雷寇的聯合公國軍真有這麼可怕嗎?」
「現在是不知道他們有幾萬兵力,不過那些膽小鬼連打都不敢打吧。」
「就算要打,也是在鎮上迎戰會比較有利吧,真不知道迪羅涅斯將軍到底在想什麼。」
「蠻人就是喜歡野宿嘛。」
克斯塔克勒塔以嘲笑的口吻說道。
「不用急,這人現在可不能動呢。」
迪羅涅斯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是、是一位擁有白薔薇章的騎士,非常年輕,而且他說、他說他直屬於太王提貝烈斯陛下,還帶着密令的印璽。」
「嗚……」
迪羅涅斯收起了笑容。
就在這時候,帳幕裏傳出了淒厲的哀嚎聲。千人長嚇了一跳,輪流看着軍帳入口與迪羅涅斯的臉。
「殿下,請問您認識朱力歐•傑米尼亞尼這個人嗎?他要求見將軍殿下。」
迪羅涅斯瞟了朱力歐一眼,開口說道。
「札卡利亞那隻女狐狸的傳聞可不少,絕不能小看她。」
「我在接受太王陛下交付的密令之後潛進普林齊諾坡裏,抓住了這名札卡利亞女兵。我認爲她就是之前對我軍造成極大威脅的《灑鹽的死神》。」
「殿下,葛雷歐斯大隊長回來了。」
「在王宮碰過面之後,我們已經好久不見了呢。您不用逃也不用躲,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而且——」
「老大——不對,將軍殿下,您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朱力歐啞口無言地愣在原地,定睛凝視着趴在皮草上掙扎、不像是克里斯的克里斯。這時候,他突然從余光中瞄到迪羅涅斯的手背上已經發出了青光。
*
「情況不太對勁,風吹來的味道臭臭的。」迪羅涅斯邊說着邊抬頭仰望夜空。
「你跟我來。」
迪羅涅斯眯起了眼睛,射出針一般銳利的視線。他額頭上的烙印,正活絡地泛着光芒。周圍的士兵們開始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這傢伙終於癡呆了嗎?還是迪羅涅斯把他嚇成這樣的?他說了什麼?」
這不是——某個不祥的神祇名諱嗎?
唧咿咿咿咿——一陣金屬摩擦聲響起。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很有趣吧。」
千人長看到將軍臉上的獰笑比前一刻又多了幾分殘虐,整個人冷不防地震了一下。這時候,黑暗中有人舉着火炬穿過一頂頂的軍帳跑了過來。
朱力歐強忍着咬牙衝動吐了一口氣。之所以忍下來,是因爲他聽到背後米娜娃的磨牙聲。
「那名白鬍子騎士跟他的部下剛剛清醒過來,已經把他們送回鎮上去了。」
那雙蜥蜴般的兇殘目光越過朱力歐的肩膀,落在米娜娃身上。
「然後呢?」迪羅涅斯掩不住笑意地開口詢問。
克里斯撐開眼眶翻着白眼,口中舌頭亂卷着,吐出的聲音一點都不像是人類會發出的。
「聽說貴軍陣營抓到了札卡利亞騎士團的克里斯托弗洛,我想讓他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就是《灑鹽的死神》。」
「不,確認的時候我得在場。」
迪羅涅斯走出將軍用的大帳棚,纔剛感受到夜裏不冷不熱的溫度,旁邊就有人出聲叫住了他。
(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我身上的霍勃斯的力量。我淘空了他的心智。你看,這就是他的本性。根本是頭野獸呀。」
迪羅涅斯強忍着笑意。
「這可是個一等一的好女人呀。頭腦好,又會打仗的美人,這個世上可沒幾個呢。她一定很驕傲吧。我要把她壓在身體下面,讓她哭呀叫呀,拼命凌辱她直到她乖乖聽話爲止。只有在面對敵人的時候纔可以這麼做呀。」
整齊羅列的帳棚在夜裏看來彷彿一排排巨型的犬齒。快步走在林立的軍帳間,總有種踏入吞噬整片大地的野獸嘴裏般,令人不寒而慄的錯覺。但朱力歐卻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他說他抓了一個俘虜回來……殿下知道《灑鹽的死神》嗎?」
「可是,不管我怎麼問他話,他都答非所問。」
「要是克斯塔克勒塔那傢伙肯自己來一趟,事情就好解決了。我會把他的心智連根拔起,讓他茫茫然的,連跟我頂嘴的念頭都沒有。」
朱力歐過去從沒把身上的白薔薇章和太王陛下的印璽當一回事,現在卻非常感謝自己擁有這樣的地位。對方不敢多問就幫他通報迪羅涅斯,還告訴他迪羅涅斯人在何處。
「克里斯……」
迪羅涅斯舔了舔嘴,應了一聲。
「我不會進城去的。老實說,我甚至連一萬兵力都不想借給他。」
一名侍從驚慌地追了上來,朱力歐和米娜娃反而加快了腳步。系在米娜娃脖子上的繩索,此時因爲汗水而略微鬆脫。
千人長指着黑夜中並排着、一臉鬱悶表情的士兵們說道。
迪羅涅斯望着普林齊諾坡裏大教堂在火光中搖曳的黑色輪廓,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從軍帳中探出頭來的士兵們交頭接耳,一陣騷動。
「剛剛那是……老大,你該不會偷偷把哪個女人抓回來搞了吧?這樣不好吧?我們現在可是正規軍,軍監會說話的……」
千人長蹙起眉頭,從地上站起來開口問道。他似乎已經很習慣被自己的主子暴力相向。
「還好這傢伙是敵人——什麼意思啊?」
「人根本不需要有什麼意志,這東西到頭來只是麻煩,由神靈的力量來左右就好。你看,讓野獸在疼痛中變得乖順是多麼容易的事。接下來,我會用這種力量將整個聖王國弄到手。而且——」
「唉呀呀,這不是白薔薇騎士卿嗎?」
迪羅涅斯一把掐住千人長的肩膀,令他發出了淒厲的哀嚎。明明還有鋼質的肩甲擋着,但迪羅涅斯出乎尋常的握力讓鎧甲變形且壓迫着這名千人長的骨肉。
「光憑僥倖豈能殲滅普林齊諾坡裏的一萬駐軍?呵呵,還好這傢伙是敵人。」
「好,這女人就交給我處理。請您回去辦您的任務吧。」
「殿下!」
「因爲……」
這時候,剛纔那一名傳令兵提着油燈急急忙忙地跑上露臺。
迪羅涅斯說着,發出了狂妄的笑聲。
「他找我有什麼事?」
在得知克里斯的確切位置之前,他得把這場戲演下去。他行了個禮之後說道:
年輕的——白薔薇騎士?記憶中似乎有一個人和這樣的形象吻合。
「我說你可以回去了。」
一聽到有人說,將軍的帳棚裏傳來詭異的哀嚎聲——朱力歐和米娜娃再也按捺不住了。
那不是迪羅涅斯傭兵團時期的部下,而是一名年輕的正規軍。
迪羅涅斯在距離數步之遙時停了下來,咧嘴笑道。
「我還是頭一次用上這麼久的刻印之力,一般人早就已經發狂了。我看他現在應該正在作一場美夢吧。我也累了,等過一會兒再來玩他吧。」
米娜娃吐出了不成聲的呼喚。克里斯,那是克里斯沒錯。身上的衣服破碎不堪,似乎是他用自己的手指頭抓的。他身上的皮膚爬滿了紅色與黑色的斑紋,看來就像是中了什麼劇毒一樣。
「他終於回來了呀?他到底在混什麼混了那麼久?要迪羅涅斯軍把俘虜交出來需要這麼久時間嗎?還有,爲什麼他自己不來報告?」
前方閃動着兩把火炬的光芒。一名高壯的騎士身邊跟着兩名舉着火把的侍從,朝朱力歐和米娜娃走了過來。騎士的額上泛着微微青光,朱力歐嚇了一跳,立刻停下腳步。但身上揹着巨劍的米娜娃卻沒辦法在慣性中停止腳步,猛然撞上了朱力歐,朱力歐趕緊將她抱住。
「……霍勃斯……他只有提到這三個字。」
千人長完全摸不着頭緒,一臉疑惑的表情。
「老大爲什麼不親白把那個白鬍子送回鎮上去呢?從王國南境折回來的部隊現在在鎮上睡柔軟的牀鋪,有酒又有肉的,留下來的士兵們看了其實都很不爽呢。」
「誰呀?」
「直覺。」
「爲什麼?」
迪羅涅斯以嚴厲的口吻訓斥着。這是他從傭兵團時代就留下來的習慣。
傳令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許是因爲周圍的光線全仰賴蠟燭跟油燈照明,因此誰也沒察覺到這名年輕士兵正鐵青着臉。
「《灑鹽的死神》?」「那把劍——」「她爲什麼會在這?」「她被我們抓到了嗎?」「是個女的呀?」
千人長露出猥瑣的笑容回應。
他當年領着傭兵團在前線闖蕩的時候,就曾經憑着宛如野獸般靈敏的嗅覺,數度讓整個部隊死裏逃生。這是他還在帶領幾百人小部隊時候的事了。
「你少胡說。裏面那個是男的。他長得不像我,像他母親,臉蛋還挺標緻的,倒是有凌虐的價值。那可是會讓我想起凌虐他母親的回憶呢。」
是米娜娃使盡了力氣,差點把背在身上的巨劍厚厚的劍刃給折彎了而發出的聲音。
「……好吧。」
「幾個月前,他不過是個像山賊一樣的傭兵團團長而已。現在卻憑着身上的血源跟機運當上將軍了。」
帳棚裏側,堆放馬具,高掛着幾面旌旗那頭鋪着一塊厚厚的毛皮地毯,上頭有東西躺着。
千人隊長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不是告訴過你好幾次,不要叫我老大了,要叫我將軍。」
克斯塔克勒塔一聽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還知道帶禮物過來,真是太貼心了。我就原諒你那天在王宮裏失禮的行徑吧。」
男子打從傭兵團時期就一直擔任迪羅涅斯的左右手。而他現在也是聖王國軍的千人隊長了。粗野的笑聲,以及臉上的傷疤,都是向來只待在城市裏,沒上過戰場的騎士身上看不到的特徵。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敢質疑我的判斷了?」
朱力歐一開始沒看出那個微微發出顫抖的東西是人,還以爲是一隻紅黑色的巨型水蛭或是什麼的。
正在喫飯與準備就寢的士兵聽到聲音,全都從帳棚裏跑出來,在周圍形成一道人牆。
「我有太王陛下親賜的印璽,即便是將軍殿下也沒有對我下命令的權力。」
葛雷歐斯是克斯塔克勒塔派去跟迪羅涅斯軍要人的。他一聽到迪羅涅斯軍俘虜到銀卵騎士團的人,自然想抓過來審問,於是便派葛雷歐斯去要人。但那已是黃昏時候的事了。
「因爲大隊長的樣子非常詭異。不僅臉色蒼白,連身上的毛髮也全變白了。而且不知道爲什麼似乎站不起來。」
「……對、對不起……對不起……」
他瞄了身後一眼,看到米娜娃帶着異樣的姿態,一頭紅髮和汗水飄散在晚風中緊迫着他的腳步移動。那把巨劍橫在她的背上,而雙手此時正用繩索綁在這根橫木般巨劍的兩端。這是僞裝成俘虜所採行的辦法,但其實並不方便移動。朱力歐沒料到米娜娃竟然有辦法跟上他的速度。
迪羅涅斯冷哼一聲,將這名部下扔了出去。
「他的鬍子本來就是白色的不是嗎?那個老傢伙。」一名副官說着笑了起來。
「可是,我們擁有對方二、三十倍的兵力呀。而且就算把整個城鎮翻過來,也只找到了來不及逃跑的老頭子跟老太婆而已,根本沒看到有札卡利亞的士兵躲在哪間民宅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朱力歐殿下!請您等等,將軍殿下馬上就來了,請您不要擅自行動。」
將軍用的帳棚比一般軍帳要來得大多了,而且就座落在營地中央。兩名侍從分別站在入口處左右兩方,爲主子掀開帳幕。迪羅涅斯說了句「你們兩個在外面待命」就走進帳棚內。帳棚內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哀嚎。雙手綁着的米娜娃被朱力歐從背後推了一下,身體忍不住前傾滾進了帳棚中。
他以貪婪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着米娜娃。
「打從第一次看到託宣女王,我就一直想要弄到手。呵呵,沒想到姐姐還比較迷人呢。這頭野獸就依希爾維雅的託宣給她吧。而你,就歸我了。」
一陣像是血管迸裂的聲音響起,原本捆綁着米娜娃的繩索滑落到她的腳邊。巨劍從背上落入手中。她握緊了劍,憤怒的紅潮爬滿她身上的每一吋肌膚。已經沒有話想開罵了,她推開朱力歐上前一步,迪羅涅斯舉起右手,手背上的烙印和前額並排,同時放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哀嚎、呻吟、像犬吠一樣的呼聲、哭叫聲在帳棚外此起彼落,有如狂風暴雨般朝着朱力歐席捲而來。
(竟然在自己的營地裏面——發動烙印?)
朱力歐在錯愕中忽覺一陣寒冷,同時被這陣寒意給吞沒。他聽到白己的喉嚨發出一陣駭人的慘叫,恐懼侵襲着他身上的每個角落,奪走了他的體溫。雙腳再也無法支撐身體,他直接跪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上的力量連同咽喉中的嘶吼一同溢出,恐懼取而代之地滲透了他身上每一根末梢血管。意識被這陣恐懼給蠶食鯨吞,最後一刻,他勉強察覺到了米娜娃甩着一頭紅髮,猛然揮出手中那厚實而銳利的巨型鐵板……
*
普林齊諾坡裏大教堂的正門前,城牆下的火炬中升起一座高聳的黑影,乘着板車逼近。這是由木頭組成、稍微比城牆高的攀爬工具——攻城塔。是能夠將己方士兵送入敵方城塞的大型軍事武器。
「敵方在兩處推出了攻城塔!現在已經和我們的城牆接觸了!」
主聖堂上的圓頂室中,一名士兵焦急地向弗蘭契絲嘉報告。
「派吉伯特過去。愛諾米雅門就不管了。把二隊派到城牆上去!還有,在城牆上灑油,不點火也沒關係!只要讓他們站不穩就好了。弓兵繼續對準破城槌攻擊!幫我把寶拉找過來!」
弗蘭契絲嘉用嘶啞的聲音大聲發出指示。
「我呢?我要去哪裏?城牆上嗎?」一旁手持望遠鏡的尼可羅開口詢問。
「你要在這裏幫我看準什麼時候可以發動攻擊!要最精確的時刻!」
軍醫聽了咬着牙、再次將望遠鏡貼到眼眶上。
「我還以爲對方不可能在晚上就把攻城塔組起來呢。他們的工兵真了不起。」
弗蘭契絲嘉揉了揉眼窩下方,嘆了口氣。她忍不住想着,這下子肯定多出兩個黑眼圈了。入夜之後幾刻鐘以來,對方的攻擊不但沒有減緩,反而還變得更加密集。她錯估了對方的攻城塔完工時間,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失誤。這東西大到不是部隊在進軍的時候可以帶着走的,得當場建造。現在鎮上已經沒有居民百姓,所有工具和建材對方是要什麼有什麼,所以纔會這麼快吧。一陣士兵們的瘋狂鼓譟聲透過城牆傳了過來。
「弗蘭契絲嘉殿下!」
這聲女性的呼喚讓弗蘭契絲嘉回過頭去。幾名中年婦女身着被煤炭弄髒的禮服,在僧侶的帶領下手持油燈登上樓梯來到圓頂室。領頭的人竟然是市長夫人。
「女狐狸的計謀奏效了呀。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佈置出這個陷阱的……不過,這些小豬仔忘了自己其實置身在戰場上,看到豬圈就開開心心地跑進去睡,結果就是這麼回事。哼,這下子不知道要死多少隻小豬仔了呢。話說回來,要野獸過來投降,使出這個計謀的人也是她吧?這種小手段對我可行不通。那隻女狐狸就好好埋怨自己的無能吧。」
從營地各個角落傳來哭聲、哀嚎聲,以及野狗般的喊叫。士兵們的咆哮,與呼喊着要隊長趕來的叫聲,應該是霍勃斯力量影響範圍之外的人所發出的。此時,將軍的帳棚倒塌,俘虜拿到了武器和將軍展開廝殺,但卻沒有一名士兵敢靠近。眼前還有反應的,只剩下米娜娃腳下那名不斷顫抖的銀髮騎士了。
米娜娃在地上滾了一圈,狠狠撞上了帳棚的支柱。被劍風劈斷的帳幕與柱子,在這陣撞擊下終於坍塌,她趕緊劃開就要罩住頭頂的帳布爬了起來。迪羅涅斯也用手撕裂蓋在身上的帳布站了起來。黑暗中,只有他身上的烙印發着青光。
他一臉茫然地望着四周。的確,由這副景象看來,火焰似乎席捲了整個普林齊諾坡裏大教堂外圍的城鎮。不過,爲什麼火勢會如此兇猛?難不成是札卡利亞軍搞的鬼嗎?若是從大教堂那頭放出火箭,情況絕不可能這麼嚴重。現在的狀況簡直就像是有幾百人潛入城鎮,再一齊潑油放火釀成的慘狀。問題是對方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呀。因爲不論是札卡利亞軍的士兵,還是鎮上的百姓,全都跑進大教堂裏去,一步也沒有踏出來過。那麼,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絕不……讓你這麼做。」
「大家不要慌,這樣怎麼能稱得上是驕傲的聖王國軍士兵呢!」
迪羅涅斯正面擋下了米娜娃這沉重的一擊。面對這一記就連岩石也能劈成兩半的重擊,迪羅涅斯的腳步卻連動也沒動一下。他睥睨着米娜娃露出笑容,一把將她推開。
迪羅涅斯一邊說着,一邊步步朝米娜娃逼近。
「將軍殿下,樓下已經陷入一片火海了。」
「燒起來了,全部燒起來了。」
「那些男人只會抱怨發抖。」「如果只是把木頭釘起來,再把門頂住,我們女人也做得到。」
米娜娃已經把卡拉搬出來了,這代表她的意志正受到強烈的挑戰。
「報告,屬下也不清楚。這裏忽然之間就陷入一片火海了!」
寶拉一臉錯愕地輪流看着弗蘭契絲嘉、尼可羅,以及大火延燒的城鎮。
所以,她只能忍耐。
米娜娃光是使力吐出聲音,手臂就劇痛不已。也許是麻痹的關係,她的掌心已經擠不出握力。恍惚中,她甚至不知道拄在自己身邊的巨劍在哪裏。
迪羅涅斯察覺到米娜娃的目光後,揚起了嘴角。
(我根本不是聖女,也不是爲了守護什麼而戰。接下來,我還要將這座城鎮——)
她避開站在一旁,默默注視着她的尼可羅的目光,對市長夫人說道:
尼可羅青着一張臉,和弗蘭契絲嘉一同看着遠方的大火。
那一瞬間,劇烈的火光迸發,一陣鋼鐵被劈斷的聲音同時響起。
「尼可羅,你幹得太漂亮了。幾乎沒有出錯呢。」
「將軍殿下,請您快點撤離吧!」
「喂、喂!那是——」
在鎮上婦女離開之際,寶拉和她們擦身而過,趕到了。
她奮力舉起手中巨劍,腳底一蹬衝上前去。在擋下對手壓下全身重量強烈一擊的同時潛入對方懷裏,手握劍柄向上突刺。然而,體格壯碩的迪羅涅斯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動作往一旁跳開,旋即祭出一劍掃過了米娜娃的頭髮。接下來,更是在空中轉向,往已經倒地的米娜娃頭頂直劈下來。面對這一擊,米娜娃只能以手肘撥開對手的劍身」讓劍鋒偏移。厚刃劍鑿開了距離米娜娃頭部幾根指頭外的地板。米娜娃在鮮血滑下手腕的溫熱觸感中起身,但對方已拔出劍刃順勢橫劈而來。米娜娃將巨劍當成盾牌,連人帶劍被擊飛出去。
「怎麼可能,他們應該全被關在大教堂裏頭呀。」
大火吞噬了一間又一間的房舍,像極了某個巨人伸出手指將發亮的火光當作顏料,一筆一劃塗抹在漆黑的夜景中,不斷延伸。炙熱的光芒燒灼着眼睛,周圍明明籠罩在一片高溫下,弗蘭契絲嘉卻覺得指尖發冷。
面有懼色的士兵們頭頂上的天空已經染成一片紅色。米娜娃的目光剎時被這片人工的黎明景色所吸引。
迪羅涅斯利用這一瞬間的破綻再度進攻。米娜娃來不及以巨劍擋下,上臂捱了一刀。但她反射性地朝地板蹬了一下,鮮血噴灑在半空中,她背部着地摔落到地上。若不是她剛纔蹬了一下地板,化解了對手的力道,現在一隻手臂早就沒了。強烈劇痛幾乎奪走她的意識,但她仍然站起身來。就在這時候,一陣像是徒手捏碎木材般的恐怖咆哮聲響起。
「我知道了,建材在西南區的倉庫裏頭。就麻煩各位幫忙搬運建材,傳遞消息吧。請各位聽從阿絲特雷雅門前的百人隊隊長指示行動。如果真的想幫忙,請儘可能地召集人手,祝各位好運!」
米娜娃痛斥着自己的手臂。但是傷口實在太深,怎麼也擠不出力氣。她甚至可以清楚聽見血滴啪咑啪咑落在地上的聲音。等好不容易指尖終於可以勉強構到拄在地上的巨劍劍柄,迪羅涅斯壯碩的身軀也已經逼近到她的面前,高舉着手中的厚刃劍向下一揮,劈斷了她的視線。
「要說謝的話,請去跟王國軍的陣亡者們說吧。」
她的聲音顫抖着,似乎不完全是因爲火災捲起的熱風使然。
「蠢才!」克斯塔克勒塔忍不住破口大罵。「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你的劍技比傳聞中還要來得厲害嘛,讓我更想好好在牀上蹂躪你了。」
迪羅涅斯一步步朝米娜娃逼近。她的視線則是越過了迪羅涅斯,望向那個趴在獸皮上翻滾的身影。克里斯身上的黑色斑紋正在逐漸擴大。
(告訴她們這是我的戰爭,是我一個人的戰爭。)
已經換上醫務兵藍色制服的寶拉,一臉慌張地跑上露臺。夾雜着火星與煙硝的炙熱旋風席捲而過,這裏只剩下弗蘭契絲嘉、寶拉,和尼可羅三個人。弗蘭契絲嘉從軍醫手中接過望遠鏡再遞給寶拉。
沒錯,對米娜娃來說,對方同時擁有她和克里斯的強項——是最可怕的敵人。
迪羅涅斯在嗤笑聲中舉起了手中的厚刃劍。
(她展開反攻了嗎?)
「陷阱?可、可是,鎮上不是隻有敵人而已嗎!」
(不過,我得承認這傢伙的確是個貨真價實的劍士。)
「你忍耐一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米娜娃碰過的對手中,迪羅涅斯也是頭一個能如此和她過招的。這跟烙印沒有關係,在米娜娃所預見的死兆中,她從來不曾被對方切斷四肢產生的劇痛給擊潰。對方的厚刃劍粗大到足以和米娜娃手中的巨劍對抗,但強壯的臂力讓他只用一隻手就可以輕巧地揮舞這把厚刃劍,而且還可以正確地攻擊敵人身上的要害。這種作戰方式讓米娜娃不自覺地想到了克里斯。
克斯塔克勒塔靠在露臺欄杆上大吼着。
他一出房門,便看到淹沒了大半夜景的火海。熱氣朝克斯塔克勒塔迎面撲來。年輕士兵從梯子爬上露臺,扶手被火被燒爛了的同時,梯子也倒下去了。
寢室外的露臺上再度傳來一聲呼喚。旗下的士兵架着梯子來了。
「是尼可羅做的嗎?這、這怎麼可能?外面全都是聖王國軍的人不是嗎?」
(至少,我現在要面對的不是卡拉老師。)
極南軍將軍克斯塔克勒塔躺在許久不曾享受過的柔軟牀墊上,被一陣嗆鼻的腥臭味與嘈雜聲給驚醒,他猛然坐起身。緊接着,一陣灰煙竄進屋內,他被嗆得咳個不停,趕緊摸了摸放在枕邊的長劍,從牀上跳了下來。只見白煙那頭火光映曳,四周已被火炎包圍。
「將軍殿下——」
(弗蘭已經開始行動了嗎?)
副官已經飛快地跳到露臺的另一側。克斯塔克勒塔被那名年輕士兵拉着,就在他逃向欄杆處之際,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轟然巨響,他回過頭,只見宅邸的屋頂夾帶着火舌崩落了。克斯塔克勒塔瞪大眼睛發出了淒厲的哀號。
市長夫人以強硬的口吻打斷弗蘭契絲嘉的話。
「也讓我們幫忙防守城門吧。」
「是真的。你看,不管怎麼做,城門遲早會被攻破。我們必須轉守爲攻纔行。接下來,防衛城門的工作我打算交給尼可羅跟吉爾,不過我希望吉爾可以一個人擋下來。所以,你要帶隊攻擊。」
(只有我這個受詛咒的女王能在這陣如旋風般展開的恐慌之中站穩腳步?)
「城鎮——」
(只有我是嗎?)
「……克里斯!」
(不對……)
米娜娃手中的巨劍咆哮着,劃破帳棚棚頂後向下重劈。一陣渾厚的金屬撞擊聲響起,有如要將大地撕裂一般。
卡拉是米娜娃和吉伯特的老師。跟這個絕望的二次方相較,就沒那麼困難了吧。
「什麼——」克斯塔克勒塔愣住了。整個城鎮都陷入了火海?
(可惡,快動、快動呀!)
「不行,這是戰爭!請各位跟孩子們一起到地下——」
米娜娃將手中的巨劍放低,企圖甩開那幾乎讓她暈眩的死兆,然後告訴白己,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狀況。
即便湧出這樣的想法,弗蘭契絲嘉仍舊握拳將它捏碎了。
「報告,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避難了,整個城鎮全都陷入一片火海。將軍殿下,請您趕快下樓,先逃到城鎮外頭——」
「可、可是,部隊一出城就會被對方團團包圍住呀!」
「——嗚。」
弗蘭契絲嘉已經無法再直視尼可羅的臉龐。
「是呀,不過……」
「再一下,只要再一下下——那兩萬名聖王國大軍就會落入我的陷阱中。」
「這是我們的城鎮,我們的大教堂,所以我們也要參與這場戰爭。如果就這麼把守城的工作全推給聖女殿下一個人,那麼天上的神靈也會捨棄我們的。」
「能跟我僵持到這種地步的人,你可是第一個。」
這裏可以清楚看見成羣士兵從遭到火舌吞沒的房舍中奪門而出,四處逃竄的景象。不知火災是否由火槍車引起的,只見馬車停車棚的火勢比其他地方還兇猛。
(寶拉,你接下來也要注視着即將發生的一切。)
「所有人到沒有火災的地方避難整隊!各部隊隊長到底在搞什麼東西呀!」
「爲……爲什麼會這樣?」
「看來人的部分已經快要被吞掉了,到時就只剩下身上那頭野獸了。」
「怎麼了嗎?」
「我要將你的四肢肌腱全部斬斷,然後好好地蹂躪你。還真教人期待,從你口中不知道會聽到什麼樣的叫聲呢。等頭野獸剝去了人皮,看他怎麼搞你其實也挺有趣的。呵呵,這頭野獸纔剛清醒,應該挺餓的吧。」
「不過,我這身傲慢是不計一切代價的。所以,尼可羅得待在我的身邊。」
弗蘭契絲嘉的視線越過尼可羅陰鬱的臉龐,望向城牆外的夜空。
因爲她早就已經決定要將所有能用的棋子全部拿來利用。
摔得灰頭土臉的米娜娃,因爲耳旁所聽到的鼓譟聲而猛力抬起頭來。
「弗蘭殿下,您找我嗎!我、我真的要擔任攻擊隊的指揮——不、不對,我、我真的要隨攻擊隊出動嗎?」
就在這時候,風勢改變了。正在以望遠鏡眺望城外的寶拉忍不住爲之屏息。城外的一片漆黑中,忽然亮起了點點火光。
「你這個混蛋。」
「是對手放的火嗎?」
米娜娃從迪羅涅斯仍一步步朝她逼近的跨下空隙望去,看到帳棚內另一端,一具染成黑色的軀體誇張地痙攣着。之前身上像是爬滿蛞蝓一樣的黑色斑紋,這時已經掩蓋了全身。他高舉着雙手,在半空中不斷摳抓着。
「那可不行。」
弗蘭契絲嘉的心緒彷彿被一波波的浪濤給掀翻了。我軍報告各城門遭到攻擊的喊叫、火箭劃破空氣的交錯聲、城牆上敵我雙方劍鋒相抵的碰撞聲等等,這些戰場上的喧囂全都融成一體,向她襲來。
「什麼——」
迪羅涅斯一邊說着,一邊伸出舌頭舐去脣上的血。那是被米娜娃劍風劃破的小傷口濺出的血沫。
他的驚呼聲被咳嗽打斷。炙熱的高溫烘烤着臉龐,他一時間想不起自己置身何處。對了,這裏是普林齊諾坡裏市長的宅邸。睡在隔壁房裏的副官隔着門大聲呼喊。克斯塔克勒塔趕緊開門。黑煙、火舌,以及副官同時湧了進來。
(要告訴她們嗎?)
(注視着我的罪孽。然後,遵循我的指示殺出一條血路。)
(爲什麼他會讓我聯想到克里斯?)
迪羅涅斯以輕蔑的眼神看了米娜娃一眼,然後轉頭望向城鎮的方向。
「我好像還沒教你一些酸液的用法。雖然你不要知道或許比較好,不過……」
尼可羅的聲音聽來十分哀傷,寶拉雙脣顫抖着無法回應。
「只要將砂糖加上某種石頭的粉末,再倒入酸液就會燃燒。」
弗蘭契絲嘉看着寶拉茫然的側臉,猜想她應該沒聽懂尼可羅在說些什麼。
(不對,不是這樣。她是不想理解自己聽到的內容。)
「是我乾的。」
「騙、騙人!你不是一直都待在大教堂裏面嗎?你怎麼可能去點火呢!」
「我以一層鐵片爲隔板,上層盛滿酸液,下層則是裝了燃料。這種箱子我一共做了好幾百個。是我跟吉伯特一起藏到鎮上去的。我把這些箱子放在倉庫裏的稻草堆,或是油罐旁邊,然後讓酸液花上一個晚上的時間溶解鐵板
寶拉捂住耳朵猛力搖頭。那些鐵板是以聖王國軍死者穿戴的戰甲做成的。這些戰甲擁有同樣的厚度,攤平之後便成了數以百計的機關。在這些鐵板上層盛滿強酸,經過一整個晚上緩緩地,絲毫沒有懈怠地溶蝕了底下的鐵板,然後在這時候弄破——
「是我命令他這麼做的,寶拉。」
雖然被尊爲聖女,卻將依賴自己的百姓全都聚集到大教堂來,然後燒燬他們的家園。
「不可以捂住耳朵,也不能閉上眼睛。」
她將手放到寶拉肩上,這般溫柔的動作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膽寒。露臺下,大聖堂前的廣場上傳來了普林齊諾坡里居民們的哀嘆聲。
「我們的家——」「城鎮燒起來了?」「哪裏!火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是聖王國軍的部隊乾的嗎!」
「啊、啊啊、啊啊……」「快把城門打開!」「白癡呀!你想去送死嗎!」「我們的家呀!」
在騎士團的人以及僧侶們的拼命制止下,市民們甚至還攀上城牆觀望。
「是我點的火。來,寶拉。」
弗蘭契絲嘉一邊說着,一邊將指揮杖交到寶拉手中。那是杖首立着一尊銀鳥像的指揮杖
「這場戰爭現在纔開始。光用火攻沒辦法殲滅敵方兩萬大軍。這麼做只能斬斷對方的退路,讓敵軍無法展開陣形。去吧,寶拉。」
弗蘭契絲嘉推了一下寶拉的肩膀,但她只是看着手中的指揮杖,愣愣地站在原地。尼可羅默默轉身,往樓梯方向走去。而寶拉卻依舊不爲所動。
「你們確定沒有居民還留在城裏吧?」
「那位軍醫……是安哥拉人對吧。」
「……請神靈憐憫這位女性。」
老僧侶眼中映出了被大火染紅的天空,以及對弗蘭契絲嘉的憐憫。他帶着孱弱的呼吸聲上前走了幾步,緩緩來到弗蘭契絲嘉面前。
(我知道遲早有一天會被人發現的。)
(畢竟尼可羅具備的知識跟技術都是這個國家的人從來不知道的。)
弗蘭契絲嘉覺得自己的舌頭彷彿化作一把冰刃。
所以,弗蘭契絲嘉沒有多說什麼。
老僧侶深深地一鞠躬。弗蘭契絲嘉緊咬着下脣,轉身離開了。
克斯塔克勒塔將頭靠在椅背上說着。
「請您告訴大家,這是聖王國軍放的火。所以我不能答應休戰交涉的提議,只能派兵出擊,儘早將敵人全數殲滅。我現在也會到中庭廣場去,這麼告訴所有普林齊諾坡裏的居民。」
弗蘭契絲嘉聞言倒吸了一口氣。
對聖王國軍來說,居民全部撤離是不是因爲設下了什麼陷阱?這點疑慮始終盤據在他們心中揮之不去。聖王國軍擔心對方拉攏城鎮的居民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因此搞不好會暗藏兵力在哪一處的房舍之中,趁着士兵們在睡覺的時候出來把他們的頭全部砍掉。
「準祭司大人,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離開了。」
「那麼這下您知道,我是不可能答應這個要求了。一
克斯塔克勒塔忽然開口詢問其中一名副官。
對於弗蘭契絲嘉的詢問,馬爾麥提歐只是搖了搖頭。
「我們已經徹底搜查過了。」
「我來其實是有事相求的。我想請您讓所有的僧侶出城門,讓我們跟聖王國軍提出休戰交涉,請大家一起幫忙滅火——」
「即便如此,老僧還是會爲您禱告的——」
弗蘭契絲嘉望着露臺方向。
「這是非常正確的判斷。畢竟我軍經過長途跋涉,也都累了。」克斯塔克勒塔咧嘴笑道,其他人也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一名副官得意地開口說道。
異教徒——這可不是帕露凱教的信徒獨獨對聖王國人使用的貶抑詞。它指的其實是所有不信奉帕露凱諸神,卻活在這個世上的人類。
(寶拉打從出世起就陪伴在我身邊,應該知道我的本性。)
「是的。」
在柱子後面站着一個人。那個人不知道已經站在那兒多久了。
不對。
當冰冷臉龐觸碰到寶拉溫熱肌膚的瞬間,那頭淺褐色短髮忽然甩了一圈。寶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後便隨着風跑走了。
「這樣的話,這場仗也不用急着打完了。」
弗蘭契絲嘉望着身穿藍衣的醫務兵離開,因爲突如其來的寒意而顫抖着。所有人都走了。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
眉頭深鎖的馬爾麥提歐從柱子後面走出來。他佇足在遠處,離弗蘭契絲嘉遠遠的。一陣沙啞的聲音隨着帶有焦味的風飄了過來。
這句善意的話淹沒在中庭市民們發出的憤恨咆哮,以及城牆外聖王國軍的士兵們被火焰吞噬的哀嚎聲中。
「您是想確認我的信仰嗎?」
就在她正要走下樓梯的時候,身後傳來了馬爾麥提歐的聲音。
(她應該知道我性格上所有卑劣的部分。)
「反正我們有兩萬大軍,遲早會攻破城門的。晚上繼續進攻,不過可以安排大半兵力休息。」
「攻擊部隊是以迪羅涅斯軍作爲中心編組的。」
「您覺得我被人稱爲聖女,卻把異教徒帶在身邊,是不可原諒的嗎?」
弗蘭契絲嘉絞盡了腦汁,只能擠出這句譏諷的話。
她只是像她們小時候一樣,將臉頰輕輕貼在寶拉臉上。
「我要對您獻上我的敬意,馬爾麥提歐祭司大人。這時候一般人都會先說,我不是有意要偷聽的吧。」
「不,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
「已經搜過了我方要使用的房舍,也抓到了一些來不及逃跑的百姓,但完全沒有發現銀卵騎士團士兵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