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評議會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9131 字
宮廷劍術顧問的職務恰如其名,就是負責指導宮廷劍士的劍術技巧。
能夠由宮廷劍術顧問親自教導的騎士,必須是王宮的衛兵、副官以上的將領。能否獲得親授劍技更是一個人在軍中飛黃騰達的必要條件。
「全倒下啦?你們這些傢伙,不必要的動作太多,腳指頭不要一天到晚老想離開地面!不要只顧着用眼睛看!我在講你們有沒有在聽呀?」
王宮西南方的《鋼之宮》中庭傳來一名女子的高聲怒斥。
在見習士兵們築起的厚厚人牆中央,有好幾名王宮禁衛士兵倒在一塊兒。現在還有辦法持劍站着的人,已經剩不到十個了。打從習劍開始,陣陣令人目不暇給的黑色旋風就不斷掃過他們身邊,每次都捲起成羣的哀嚎聲跟刀刃落地的金屬聲,然後人便一個個倒下了。
「好了,暖身運動結束了,所有人站起來!」
在最後一個人倒地之後,卡拉的動作總算是停了下來。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但是,卻沒有人隨着這聲叫喚而起身,有的人甚至還瞪大眼睛嚇傻了。
「我的老天,朱力歐到底是怎麼教你們的?實力怎麼會這麼糟糕?」
卡拉一臉不耐煩地雙手插腰。她穿着衣領和袖子偏長的安哥拉式黑色裝束,頭髮編成一條長辮子,怎麼看都不像一名劍士,反倒像是哪裏來的街頭藝人還是舞者。事實上,她還沒有佩劍。整個習劍過程下來,見習的士兵全都看傻了眼,沒人敢開口說話。沒想到多達三十人的禁衛士兵竟然被一名手無寸鐵的女子耍着玩。
「如果已經沒有人站得起來,我看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我還有事。」
「……懇、懇請老師賜教。」
「懇請老師賜教。」
禁衛士兵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他們再怎麼說也是少數能在身上配戴車輪徽章的精銳,就算被人打垮,這身驕傲也令他們絕不輕易屈撓。
「很好、很好,不這樣怎麼行?」
卡拉一臉喜孜孜的表情,嘴角都笑歪了。
她其實很喜歡指導別人劍術。這些人身爲禁衛士兵,平時既沒有疏於鍛鍊、資質也不差。卡拉總是以飛快的動作繞到這些人的身後,在瞬間看穿了他們的行動,再挑釁式地有樣學樣,那動作每每讓這些人惱羞成怒,旋即加快自身的動作,這樣的反應也讓卡拉覺得相當可愛。
「喂!你們還是用眼睛在看呀!我說你呀,都死第五次了吧!還有你,第八次!身體都飄起來了!重心壓低!重心壓低——對啦!」
禁衛士兵們各個氣喘吁吁的,而卡拉倒是愉悅地不斷指揮着。
就在這個過程中,尖塔的大鐘敲響了。
「唉呀呀——糟糕,時間到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只見卡拉站在大廳牆角處擺放的裝飾用鎧甲旁邊。她剛纔刻意踹倒了一具鎧甲來吸引大家的目光。
卡拉忽然叫了一聲,縱身一躍從一場混戰中抽身。
「喂,你們全都已經死了喔!」
坐在議員席位右邊的大將軍艾比雷歐忽然插嘴說道。
「該不會是用你的美色換來的吧!」
(艾比雷歐將軍殿下是在爲我辯護嗎?)
「——朱力歐卿,你在普林齊諾坡裏北方河岸的我軍陣營中,殺害了當時的南征將軍迪羅涅斯·艾比梅斯,沒有錯吧?」
「我不管你是怎麼誆到宮廷劍術顧問這個職位的!你少瞧不起人了!」
(然後回到希爾維雅陛下的身邊。)
「什麼?」
「這傢伙——」
「不要以爲你沒帶武器,我們就會手下留情。我要把你的雙手雙腳折成兩半。」
「這女人不錯。只是有點熟過頭了。」
老騎士背後一名壯得像熊的男人已經忍不住發飆了。他的身高几乎是老騎士的兩倍高。
「是的。」
「確實如此。」
「這跟南征軍士兵們的證詞吻合。本席問你,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卡拉蹙眉望着老騎士身後,這纔想起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在戰場上——對所有人而言確實意味着致命的攻擊。老騎士一想到這裏,身上的顫抖說什麼也停不下來。
康納法羅邊說邊眯起了眼睛。朱力歐則是忍不住在背後握緊了拳頭。
「針對迪羅涅斯卿失控的行爲,確實也有在場的士兵做出同樣的證詞。但他這樣的行爲起因爲何?據迪羅涅斯卿身邊的人指出,朱力歐卿帶了札卡利亞軍的俘虜要去見他是嗎?」
「——什麼?」
「真的是個女人……」
「可惡,她在哪裏?」「竟然到處亂鑽。」「讓開,這樣抓不住她。」
「老頭子,這邊就麻煩你處理了。」
「請等一下,議長。」
她穿過人牆,以飛快的速度衝進了《鋼之宮》。《鋼之宮》的大廳是一個兩層樓的挑高空間,正面有一條寬廣的大道向着王宮外延伸出去。此時人廳裏已經擠滿了人。他們在看到卡拉的身影后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這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吧。」坐在右側角落的一名將軍如此說道。
老騎士只覺得不寒而慄。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只有他這個旁觀者看見了。卡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轉眼間將衆挑戰者身上的防具從接縫處、繫帶處給切斷了。
衆人齊口大罵,一起朝卡拉的方向跨出腳步.
「我看您今天大概是處理不完了吧。」老騎士靠過來說道。「麻煩您快點決定接受挑戰的順序。雖然怎麼排都會有人有意見,不過看是要以年紀來排還是怎麼樣……」
然而,對於這次的審問來說,那卻是不可迴避的議題。
「昨天我有跟您提過,現在有成羣的挑戰者正在等着呢。」
「卡拉卿,你說什麼——」
(我得闡明我的信念,然後……)
卡拉笑得更加狂妄了。
左右兩邊各有一名委員缺席。朱力歐心想,少來一個對他而言都是利多。
「迪羅涅斯卿被殺的時候,已經被降格爲副官了。只是命令還沒有傳到本人手上而已,但已經獲得陛下的同意。所以現在的審問內容不該是誰殺了『將軍』。」
「您離開也有一年了,這些人全都是在選拔賽中勝出的勇者。接受挑戰也是您身爲宮廷劍術顧問的工作呀。」老騎士說道。
那羣人絲毫不顧忌禮數地打量着卡拉。
「沒武器也敢這麼囂張!」「開什麼玩笑呀!」「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不管事情是小是大,一切真相都得交由戰神手中的天秤決定。」
「怎麼留了這麼多麻煩的人下來?朱力歐沒把他們給打跑……」
「我不要你們零零散散地一個一個來,一起上吧。反正你們看來全是些不成材的傢伙,不管來幾個都一樣。」
坐在議長席的康納法羅點了點頭。
有幾個人似乎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忙着調整自己的小腿防具,有人抓起自己掉到地上的褲子卻不小心栽了個筋斗。老騎士雖然很想再度捂起自己的眼睛,卻又不得不收拾眼前的殘局。
在熊男發出咆哮的同時,卡拉忽然從他的面前消失了。
「怎、怎麼這樣!老師!」
「沒錯。」
「怎樣都好,快點決定先後順序吧。」
「卡拉卿!請等一等!」
「她、她是什麼時候——」「她剛剛不是還在——」
卡拉氣得咬牙切齒。
「你一整年都不在王宮裏頭,根本是因爲不敢接受挑戰而逃走的吧!」
「不對,被殺的人是不是將軍可關係到嫌犯的罪責輕重。」艾比雷歐忿忿不平頂了回去。
忽然一陣轟隆巨響,在場所有人連忙噤聲,將注意力轉移到聲音源頭。
「所有人都一起上好了。」
「那麼,本席再重新發問——朱力歐卿,上個月的新月之夜深夜時分,你在普林齊諾坡裏北方河岸旳我軍陣營中,殺害了當時的南征副官迪羅涅斯·艾比梅斯,是這樣沒有錯吧?」
說話的是一位負責協調意見的老騎士。
「我可是很忙的。薔薇章評議會就要開始了!」
面對這羣像是菜蟲般到處蠕動攀爬的劍士,老騎士使盡力氣大罵了一聲。他現在最頭痛的是不知道要怎麼把這羣人給趕回去。
「嗚哇!」「這、這傢伙!」
卡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正打算直接穿過大廳往樓上移動時,有個人出來將她制止了。
位於中央處,比起兩旁高出一截的席位是康納法羅的議長席。右手邊是將軍職的委員,左手邊則是劍審院的高階主管。
卡拉纔開口便把話給吞了回去。她突然想到朱力歐上個月才上了戰場,現在又被囚禁在牢裏,根本沒有人可以代替她接受挑戰。
「不行呀。艾比雷歐將軍殿下有交代,不能讓您以忙當藉口。老師,您還是得做好您的工作呀。」
「可惡,這傢伙到底幹了什麼!」「站、站住,你這傢伙!盡使些小手段——」
「因爲迪羅涅斯卿在陣中施放了刻印之力,讓他所擁有的霍勃斯神力瀰漫在周圍的軍營中。接着,迪羅涅斯卿更是失去理智,打算殺掉周圍的士兵。當時我認爲要阻止他,唯有拔劍相向了。」
朱力歐至今仍無法猜透這名年長的長官腦子裏在想些什麼。但至少這個人絕不會因爲人情關係而採取行動。
「其實您也可以讓這些人先進行一次淘汰賽。不過以前沒有這樣的慣例,而且裁判只有我一個人也不夠——」
*
緊接着,他的背後旋即冒出了驚呼聲。
他再次環顧議員席上的委員們。
宮廷劍術顧問在王宮裏是個非常特殊的職等,由挑戰者制度作爲任命依據。只要有人能夠打倒現任的宮廷劍術顧問,便可以繼承其職務,成爲下一任的宮廷劍術顧問。劍術頂尖的人旋即就可以坐上軍中的最高位置,因此來白全國各地的挑戰者可說是絡繹不絕。
他朝着樓梯口望去,那道頂着一頭黑色長辮子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不需要,那樣太麻煩了。」卡拉沒等老騎士把話說完,徑自往前跨出一步。
「那個人真的是宮廷劍術顧問嗎?就算她是個門生也太瘦弱了吧?」
卡拉環顧了四周將近百人的挑戰者,不以爲意地聳了聳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動作激怒了這些人,只見他們這會兒幾乎全都擠進了大廳,將卡拉團團圍住。
「根據證詞,這名俘虜是一名女劍士,她被稱爲《戰場上灑鹽的死神》是嗎?」
「胡說什麼。」「你這傢伙,不過是到處亂竄而已。」「別動,你這傢伙!」
「再不快點,天都要黑了!」
「這些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呀……」
(艾比雷歐那傢伙,看來他是打算不讓我阻撓評議會的進行了……)
打從白薔薇章資格考試後,他已經有好多年沒見到這名白髮老人了。對方那銳利的眼神絲毫沒有因爲歲月而變得駑鈍,在法庭上耍小聰明的詭辯,對他而言大概沒用吧。
接下來,一羣武裝劍士又從弧形走廊湧入了大廳。人羣中不僅有對於自己的紅薔薇章引以爲傲的騎士,也有身着污濁鎧甲,怎麼看都像是傭兵的人。算一算少說也有一百個吧。
站在牆邊的老騎士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卡拉說完後便甩動那頭長辮子與衣襬,舉步朝大廳內側的樓梯走去。
「我們還可以再練呀!」
卡拉沒等老騎士提出質問,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推到了背後的牆邊,然後走到那名壯得像頭熊的男子面前。對方比她高出了三個頭,由上往下獰視着她。
「不行不行!我可愛的朱力歐馬上就要接受審判了,接下來大家就自由練習吧!」
(我得活下去——再度回到陛下的身邊。)
「是的,沒錯。」
此話一出,整個大廳的人一時之間全都愣住了。
這句話引起衆委員們的議論紛紛。艾比雷歐兩手交抱在胸前,完全沒有反應,周圍的將軍們則是一臉心神不寧的表情。大公家的刻印之力雖然不是什麼機密,但從未有人在公開場合提出來討論。
朱力歐直視着康納法羅的雙眼如此回答。
「夠了!這人不是你們可以應付得來的!」
有幾個人伸手想要抓住她,不料她又立刻失去了蹤影,然後人羣中使哀聲四起。有幾個人雖然來得及拔劍,但也只聽見空虛的金屬碰撞聲響起而已。
「老頭子,你先站到牆邊去吧,這邊很危險的。」卡拉低聲說道。
議事堂挑高的天花板問迴盪着劍審院院長康納法羅的詢問聲。
居高臨下的議員席位,有如斷崖般從四面包圍着朱力歐,他站在被告席的鐵欄杆前果斷地做出口應。此時的他並未穿着騎士裝束,而是一身犯人用的儉樸貫頭衣。白薔薇章則是與配劍一同放在被告席前的地板上。根據審理結果,那些東西很有可能會被沒收。
在衆人的驚呼聲中,卡拉出聲譏笑道:
寬廣的大廳中,鎧甲落地的聲音宛如傾盆大雨般響起。衆人發出的驚呼聲重疊在一起。「嗚哇!」「什麼!」「嗚——」「這——」只見有人往後仰、有人正對着地板倒下,所有挑戰者一個接一個躺平在石磚砌成的地板上。
這次練完,下次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呢。因此禁衛士兵們全都拼了命地想要將她挽留住。
這時候,艾比雷歐再度插嘴說道:
「聽說你在普林齊諾坡裏大教會遭攻陷時被捉,成爲敵人的俘虜是吧?」
「是的。」
「那我瞭解了。你被大家懷疑有通敵的嫌疑啦。」
朱力歐一聽,猛然有股衝動想將目光從艾比雷歐身上移開。然而,大將軍的眼神卻比想像中要來得柔和,朱力歐這才發現對方的意圖。
他是……要我實話實說嗎?
(將軍殿下的問話方式也太奇怪了。)
(他非但沒責問我,反而還幫我把我的苦楚攤開來,讓我可以敞開來說我想說的話。)
證據就是,包含康納法羅院長在內,所有劍審院的人全都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
「不對,這件事稍後再談。」「應該先質問他被俘虜的經過。」「議長,請斟酌這個問題和主題之間的直接關係。」
(我要說!)
(我要把事實跟我的信念全都說出來!)
朱力歐已經下定決心,他開口說道:
「我獲得《灑鹽的死神》協助,逃出了大教堂。對方希望能夠和迪羅涅斯陣營中被俘的札卡利亞軍人克里斯托弗洛見面。因此,我將《撒鹽的死神》當成俘虜,帶進了軍營。」
「這是通敵的行爲!」
劍審院的主管還有幾名將軍一聽,全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議長,已經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快把他的薔薇章摘下來,判他死刑!」
「那個《灑鹽的死神》也是共謀殺害迪羅涅斯卿的共犯嗎?你這樣還算是個騎士呀!」
「就因爲我是個騎士!」
朱力歐這聲吶喊和康納法羅舉起雙手要求肅靜的動作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在一陣沉默中,只有朱力歐的聲音繚繞在衆人的意識之中。
「休庭!休庭!」
「我的手臂沾染了米娜娃陛下的鮮血,在被切斷的那一刻又接回來了。」
「你這傢伙,在你面前的可是王配侯殿下,嘴巴放乾淨一點。」
「他在胡說什麼啊?」
「……就因爲我是個騎士,所以我纔會這麼做。」
「當時應該有幾名士兵口睹了我和迪羅涅斯卿之間的對決纔對。」
路裘斯壓低嗓音,再度對朱力歐提出質問。
朱力歐直視着路裘斯的臉龐,接着又將目光移到了康納法羅身上。
「那個叫朱力歐的,你有什麼證據嗎?」
「這能當作什麼證據?」
(知道這個證據有其效力的人,大概也只有王配侯路裘斯殿下而已了。)
路裘斯在離開議事堂之前,丟下了這麼一句話。
一時之間,在場的委員們又開始交頭接耳議論了起來。康納法羅垂下了目光,路裘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艾比雷歐的表情則是瞬間糾結了起來。
議事堂內的氣息瞬間凍結。
但是,此時的朱力歐還無法如此肯定。
「沒有的話,爲了不讓你到時候受刑就義,不論來幾個人我都會殺掉喔!」
「……路裘斯殿下……」
(路裘斯殿下特地出席這個評議會,搞不好就是要看我所擁有的證據。)
艾比雷歐面色凝重地提出警告。旁邊的路裘斯則是聳聳肩補上了一句:
「今天的審問已經結束了。在下一次開庭之前不需要討論這次的案件。」
「這就是證據。」
「知道的話就請拿捏一下自己的分寸。」
「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康納法羅抬起頭來開口說道。「是有士兵提出這樣的證詞,不過,你的左手——」
康納法羅以沉重的語氣警告着,旁邊幾名委員也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喔?我跟朱力歐之間美麗的師徒情誼就連大公家的人也知道啦?」
康納法羅起身,對着路裘斯行禮。同席的其他委員也難掩驚訝地站起來跟着照做。王配侯路裘斯·古雷格烈斯,這人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站的位子就位於朱力歐眼前的上方處,但他卻完全沒有察覺到。
「既然如此,就請好好珍惜你和徒弟之間的情誼吧。」
兩名黑薔薇騎士走上前爲朱力歐的雙手上綁。
(證據……我有。)
白鬚長者大聲叫喚。議事堂裏一下子鴉雀無聲﹒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他身上。
在這陣混亂當中,就連朱力歐也無法獲得平靜。
那一瞬間,他同時也弄懂了一件事。
「朱力歐卿,我們要帶你回牢房裏去了。」
突然間,朱力歐感受到身後有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就好像有人在咂舌着,同時一根根地細數他身上的每根骨頭。令他不寒而慄。
「怎麼?你怕我擾亂了評議會的秩序,所以乾脆宣佈休庭啦?」
「將他送上異端審問庭去——」「肅靜,你們把評議會當成什麼了!」
「議長,這是爲什麼?」「請您直接在這次的評議會中——」「議長,還有必要繼續審問嗎?這個——」
(我果然還是不該說的嗎?)
就在這時候,康納法羅忽然站了起來。
「現在是怎樣?之前全都被我撂倒了,竟然還學不乖,想把我的朱力歐給帶走是嗎?朱力歐待會要跟我回我的寢室,我會好好疼他——」
「是呀,這種事情認真審間反而有違——」
「你有把握可以獲得赦免嗎?」
「大公殿下,這人的胡言亂語你可千萬別當真呀!」
卡拉聽到後揚起嘴角,環顧了一下議員席上的每個參列人員。朱力歐根本掩飾不住肩膀和手臂的顫抖。沒想到如此恐怖的對峙情勢竟然會出現在這座議事堂裏。
「卡拉卿,請注意一下你的言詞。」
艾比雷歐的一聲怒喝,讓在場有異議的衆委員們踢了一個鐵板。
朱力歐現在知道,當今的聖王國有兩名女王。不論是劍審院的高級主管,或者是衆將軍們,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不過他也懷疑自己擁有的證據,究竟有誰可以看得懂。
「你就是宮廷劍術顧問卡拉呀?傳聞還真是一點也不假呢。」
朱力歐無視於其他委員疑惑的反應,定睛直視着路裘斯。只見這名王配侯咧嘴露出了笑容。朱力歐的揣測在這時候獲得了肯定。
朱力歐屏住氣息,果斷地撩起了自己的袖子。
朱力歐又重複了一次。幾名已經坐回椅子上的委員表情忍不住爲之扭曲。
「可是,艾比雷歐卿……」
「抱歉,我遲到了。」路裘斯開口說道。「我剛剛得到陛下的任命,在柯尼勒斯和其代理人都過世的此刻,由我路裘斯來代表聖王族就任將軍職務。」
一時之間,這句話有如一陣風雪在議事堂內凝結層層冰霜,創造出一個寂靜的空間。
卡拉眯着眼睛小聲詢問。朱力歐先是垂下頭,然後纔開口回答:
「老師,有您這番心意就已經夠了。」
「我有證據。」
(一個是王配侯路裘斯——另外一個則是艾比雷歐將軍殿下。)
「那些士兵眼花了吧?」
(不對,爲了證明自己的信念,我有必要公開這件事!)
不過,這片寂靜隨即被衆人椅腳的摩擦聲給打破了。
「你誣衊杜克神!」「這人竟然口出虛言!」
坐在角落的一名將軍雖然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嘴脣不斷地顫抖着。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朱力歐一時之間沒有勇氣回過頭。逐步接近的腳步聲則是有如冰椎,狠狠刺進他的心臟。
「唉呀呀,我這次可是堂堂正正地來參加評議會,結果竟然沒人歡迎我呀?」
「她是希爾維雅陛下的姐姐,聖王族的正統繼承人。同時也是得到杜克神眷顧的託宣女王。我基於薔薇章的教條,曾發誓要誓死效忠女王陛下。當時的我,只是遵從米娜娃陛下的命令而已。」
「之前也說過了,我是個騎士,我要堂堂正正地以騎士的身分接受監禁。爲了能接受遵從薔薇章教條的公正審判,這也是必要的。」
「在評議會中撒謊有什麼意義嗎?米娜娃陛下的事在場各位不是也都早就已經知道了?」
女王的姐姐米娜娃自幼逃離王宮,選擇待在札卡利亞騎士團中,這樣的事實足以顛覆整個聖王國的根基。國內的領導階級之間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
議長的決議一讓衆委員紛紛提出抗議。不過在下一秒,所有人便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朱力歐嘆了一口氣,同時將卡拉推開。
在艾比雷歐右手邊方向,那個空下來的席位後面的石柱旁忽然出現了一個細長的人影。這人有張端整的容貌,兩側眼窩深邃的凹陷非常醒目。他身着一件紫色披肩,上面繡着古雷格烈斯大公家的獅子徽章。
「我再問你一次,你有沒有證據?」
在手臂的肩胛處有一道白色的線覆在上頭,不過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
(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的話……)
「你們夠了!」
接着,一股力量直接扣住他的肩膀,猛然將他翻轉過來。
朱力歐則是用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拼了命地思索着。
「所以,我應該也有出席薔薇章評議會的權利吧?內容我大概都聽到了。那個叫朱力歐的,你說你帶進軍營裏的那個女人是米娜娃陛下,你可有證據?」
那名黑薔薇騎士在說話的時候儘管面無表情,但聲音聽起來卻有些緊張。原因就出在一旁的卡拉身上。
「……有。」
(知道這個禁忌事實的有兩個人。)
他面露金屬般冰冷的笑容,一一環顧了列席的委員們。
在場的將軍忍不住大聲斥喝。但路裘斯只是放聲大笑,率先走下了議員席,直接往議事堂的門口走去。
有那麼一瞬間,路裘斯和艾比雷歐的視線交錯而過——一個帶着日中無人的笑容,一個則是面無表情——兩人的表情都沒有變化。康納法羅院長仍舊維持着同樣的冷靜態度,要衆人就座。
朱力歐一聽,整個人都愣住了。
一個帶有輕蔑意味的冰冷嗓音忽然響起,在場所有人全都倒抽了一口氣。
只有這兩人始終直視着朱力歐,沒有移開目光。
「今天的審問就到此結束,下次審理於三日後再次展開!解散!」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開什麼玩笑!」
「那應該也有人看見我的左手臂被迪羅涅斯卿砍斷的那一刻。」
「《灑鹽的死神》其實就是米娜娃陛下。」
朱力歐握緊雙拳,止不住地顫抖着。卡拉則是一把將他抱住。就在這時候,幾名黑薔薇騎士由敞開的大門走進來,將朱力歐團團包圍住。
卡拉帶着豔麗的笑容注視着他,還邊用一根指頭輕撫着他的嘴脣。
(但是……)
「……是有幾名目擊證人,怎麼了嗎?」
「這個人知道的太多了。作爲一名白薔薇騎士固然可惜,但恐怕是難逃一死了。」
只見朱力歐背後那扇議事堂的大門被粗魯地向兩側推開。
「什麼……」
康納法羅帶着冷調性的語氣回應道。
「可愛的小朱力歐,審查結果如何呀?」
「你不用擔心。那個白髮老頭左邊的位子是我的。看我用鋒利的舌頭刺穿六座城牆,罵得他們無法回嘴,讓你無罪開釋。如果用說的不行,我就跟他們來硬的。」
(杜克神的鮮血。原本只是駭人的猜測,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其他的委員有的忍不住站了起來,有的鐵青着臉,不知道口沫橫飛地在和身旁的人談論着什麼。總之,現在的情況已經無法再繼續審問下去了。
在喃喃的咒罵聲中,朱力歐繼續道出在場衆人都曉得,卻也不敢承認的事實——
卡拉邊說着,邊伸出手指頭往朱力歐的肩膀戳了下去。朱力歐搖了搖頭。
「請老師不要這麼做。我不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我必須捍衛自己的清白,同時拾回我的騎士身分,回到守護王冠與國旗的行列。」
「爲什麼?」
「爲了希爾維雅陛下!」
議事堂中最後只剩下卡拉和艾比雷歐兩個人。門外雖然有黑薔薇騎士還站着擔任衛哨,但卻礙於廳堂內緊張的氣氛,完全不敢探頭進來。
「爲了朱力歐好,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艾比雷歐低沉的嗓音刺進了卡拉的胸口。
「就算我聽你的話,結果又如何?畢竟除了你之外,其他委員幾乎都傾向朱力歐有罪不是嗎?」卡拉提出反詰。
「還有下一次的庭訊。」
「哼,你會不會太悠哉啦?」卡拉環抱雙臂,冷笑着說道。「好吧。反正我要殺死憲兵、殺死死刑執行人、把朱力歐救出來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我不會這麼做的。」
「你是認真的嗎?那我還真是有點不敢相信。」
「當然是認真的。」
卡拉說完甩了一下身後的長辮子,同時轉身往議事堂的門口走去。她在踏入走廊之前又轉過頭來對着艾比雷歐說:
「你看到朱力歐的表情了嗎?他擁有我所追求的強悍與美麗。你以爲他這樣的表現是從哪裏來的?」
艾比雷歐愣了一下之後搖搖頭,沒有說什麼。卡拉笑着繼續說道:
「因爲他有了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我現在還不會摧毀他。要毀掉他也要等到他變得更強,更能夠觸及到我的領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