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波瀾之下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8萬 字
銀卵騎士團發兵的時刻定在深夜。雖說這一行就只有這麼一個部隊,但總人數也多達千人。他們分別擠進了三艘商船的倉庫中啓航。漆黑的倉庫裏,人擠人的蒸騰熱氣和海潮味充斥着整個空間。周圍不斷傳出海浪拍擊船身發出的聲響,堆積一旁的武器也因此而發出碰撞聲。
「我覺得我好像變成了鹽醃鯡魚。」
「等船靠岸大概就醃好可以喫了吧。」
「既然要醃,放幾條大黃瓜應該會比較好喫吧。」
士兵們無聊地消遺着,聲音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活力。
「這次出兵後勤補給隊沒有跟來啦。」
「那紅酒沒了怎麼辦?」
「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搭船出兵……」
銀卵騎士團一般遠征都有負責運送食物、酒,還有享樂品的後勤補給隊隨行。但這次因爲徵調的船隻無法湊足數量,因此只帶了戰鬥部隊出動;加上暈船的問題,士兵們的士氣也變得低落。
「既然軍監都來了,幹嘛船上不能多載幾個橡木桶呀?」
「可不是嗎?」「那些傢伙,明明跟我們是不同體系,每個人說話都比囂張的。」「每個人的眼神看來都好像在鑑定我們的戰力,真有夠討人厭的。」
所謂軍監即是其它公王國的部隊爲了確認戰果,並回報由陸路出發的部隊,而從各軍團派來的人員。這些人全都是有身分的騎士,他們全帶着軍旗與昂貴的鎧甲,讓船艙內的空間變得更窄了,也因此引發銀卵騎士團成員的不滿。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也就忍耐到普林齊諾坡裏而已嘛。」一名年輕的士兵說。
「也是啦,我們可是出發要奪回大教堂的神聖部隊呢。」
「對百姓來說,我們可是救世主呀,百姓肯定會準備豐盛的酒菜,還有舒服的牀鋪等我們去吧!」
「這……很難說吧。」
克里斯終於忍不住插嘴。
「怎麼,克里斯?難道你覺得他們不會嗎?」
「話說,這傢伙確實是知道普林齊諾坡裏的狀況呢!」
周圍的人全將目光聚集到克里斯身上,讓他不知該不該繼續開口——的確,他確實清楚普林齊諾坡裏的狀況。而座落在大教堂周邊的幾個大都市也幾乎沒有在之前的戰爭中被波及到。因爲聖王國軍攻打的也就只有大教堂而已。
克里斯一愣一愣地看了看弗蘭契絲嘉和米娜娃。
「這是很久以後的未來,所以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米娜娃說。
即使同樣的話已經聽過好幾次,克里斯仍對和弗蘭契絲嘉用同樣方式稱呼他有些猶豫。但吉爾伯特沒有繼續追究,轉身便上了階梯,克里斯也慌張地追着他手中的油燈趕上去。
「那是意外——」
即使如此,米娜娃此時的表現,怎麼看也不覺得是要道歉的樣子,而且看來還非常生氣。但那一雙黑色的眼眸泛着淚光,讓克里斯也只能噤口點了點頭。
克里斯聽得整個人僵住了。但吉爾伯特卻絲毫不以爲意地打開門,門內的寶拉和米娜娃兩人糾纏在牀上,而弗蘭契絲嘉則是坐在一旁桌子上觀戰。她們這時候一同把視線移到門口。
——我竟然將自己無聊的牢騷發泄在她身上……這實在……
「我說過了,這不是什麼暱稱。在戰場上叫全名,只會浪費時間徒增危險罷了。」
「——米娜娃,對不起。」這會兒他終於擠出了僵硬的聲音,對着米娜娃開口說:「我、我還沒有整理好該怎麼說,所以一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那個、可是……妳、妳生氣了不是……」
「——你……」
你幹什麼……克里斯被吉爾伯特一把揪住,還沒開口就被吉爾伯特扔進房裏。房內非常狹窄,讓克里斯差點撞上米娜娃。
「你、你幹嘛道歉啦!」
他下意識將手掌貼在額頭上。在夜晚潮溼的海風吹拂中,克里斯覺得自己的額頭似乎仍在發燙,不禁膽寒。
「……那、那個,我說——」「那時候——」
——我、我在幹什麼啦!這樣就嚇一跳怎麼行,
「咦?你、你們在說的是那時候的事嗎?」
「地點呢?」還有我是怎麼……
吉爾伯特對於倉庫內的蒸騰熱氣,和士兵們異常的亢奮情緒完全不爲所動,僅簡單說明來意。克里斯連滾帶爬奔出艙門,樓梯上方迎面吹來沁涼的海風,令他心神舒暢。
海風開始變得兇猛,胡亂撥弄着克里斯的髮絲。他來到船尾的甲板上,跟着吉爾伯特走下階梯。這時忽然聽到船艙裏的一間房間傳出聲音:
——我明明是爲了從死兆中守護米娜娃,才伴在她身邊的……
「什麼嘛,隊長什麼時候不出現,偏偏挑這時候。」「克里斯,這回別失手啦!」「我打賭沒長毛兩枚銀幣!」
吉爾伯特被克里斯叫住,但沒有停下腳步,只瞥了他一眼。
「總、總之——」之後她放開了克里斯,然後大聲說道:「是我先沒把話說清楚的,我應該先道歉,先開口把話說清楚,這樣你聽懂了嗎!」
「放、放開我啦!」
——因爲我就是爲了自己身上的烙印所以才留在米娜娃身邊的呀……
——還有烙印的反應……到底爲什麼會這樣?
「這太沒有道理了吧,真覺得軍隊不中用的話,普林齊諾坡裏的百姓就自己聚集起來保護大教堂呀!」
「這傢伙不喝酒嘛。」
——爲什麼我會變成爲她帶來死兆的人呢……
克里斯聽了差點把頭轉過去——聖都的王宮裏頭?米娜娃剛剛是這麼說的嗎……
——有人看到啦……克里斯臉色發青。
米娜娃抓住克里斯的肩膀。她的力道讓克里斯差點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扭斷了,急忙順着她的力道轉身,背對着米娜娃。
「他對嫖妓好像也一點興趣都沒有。」
「你轉過頭去。」
吾主乃是所有已死之人,和將死之人的王者——那些亡者們是這麼呼喚他的。
「我說,我們是要去弗蘭契絲嘉那兒吧?」
「這有什麼疑問嗎?船上可沒有多的房間可以讓隊上的女人一人一間。」
「我不是爲了救你而來的。」吉爾伯特蹙起了眉頭說。
「我、我纔沒有生氣——」
「我沒有生氣,是我沒把話說清楚的!」
要是他們沒準備酒菜,看我們到了就先打劫他們……其中幾名士兵丟出了這樣的玩笑話,引發了衆人開懷的笑聲。克里斯嘆了一口氣,屈膝蹲到地上。
「……咦、咦?」
「什麼認命點,都是妳幹嘛把他找進來嘛!」
「地點……應該是在……」
——太好了,她願意把問題告訴我了。
「好啦,我們就丟下這個彆扭的小妞兒,去找軍監商量一下今後部隊的進兵方式吧。」
「咦?啊、嗯……可是……」
「……因爲、因爲那時候我沒把話告訴妳,所以妳生氣了……」
「那裏的城鎮現在仍住着許多虔誠的帕露凱教徒沒錯,不過我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會歡迎我們過去呢……畢竟他們恐怕會覺得公國聯軍捨棄了大教堂而撤退了。」
然而,這時克里斯卻忽然想起當時那羣亡者的身影和聲音。在包圍着他的黑暗和浪濤聲中,亡者們的聲聲呼喚鮮明得教人不寒而慄。
「真有你的!」
「我不這麼做,你跟蜜娜根本就沒打算說話了吧?」弗蘭契絲嘉說。
「在聖都……王宮裏的銀陰宮……」
「……那……米娜娃也在囉?」
這也是。但克里斯一想到要跟米娜娃面對面,就覺得心情沉重。
米娜娃漲紅着臉,但弗蘭契絲嘉對她揮了揮手就關上房門離開了。門關上之後,房裏只剩下克里斯和米娜娃兩人……
「啊、嗚……」
船底木板在浪濤起伏間發出規律的聲音,克里斯默默數着,坐在她身後的米娜娃終於開口說話了:
「還有,我不是告訴過你,叫我吉爾就好了嗎?」
從那天獻刀儀式以來,克里斯跟米娜娃之間又沒有開口說話了。這陣子忙着準備出兵,克里斯根本沒時間去想這個問題。其實這段時間他們碰過好幾次面,只是他跟米娜娃其中一人都會先別開眼睛。
由於身在船上,吉爾伯特沒穿鎧甲,但仍舊是一身黑色裝束。克里斯看着他,心想即使他沒有全身武裝,那身筋骨看來仍舊像是鋼鐵鑄造的一般。
——我得跟她道歉……
「我又沒說我想跟克里斯說話!」
「咦?那妳想怎麼樣?找克里斯還有其它事情嗎?在這間有牀的房間裏頭?」
「……咦?」
——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解釋纔好……
這次,兩人的聲音又重疊在一起了——呃……忽然一個聲音梗住了克里斯的喉嚨,讓他把原本要說的話又吞回去。而米娜娃也同時沉默了。他可以清楚聽,米娜娃因爲羞怯而擺動雙腿的聲音。
克里斯一雙緊握的拳頭緊緊抵在大腿上,但卻沒能再次擠出回頭的勇氣,只能背對着米娜娃開口:
——這是代表她開始信任我了吧?這真是太好了。
米娜娃扭動着身體,甩開從背後架住她的寶拉,然後彷彿想從克里斯的視線中逃開一般,一個人蜷縮到房間角落的另一張牀上。
——可是,這是跟烙印有關的事,我非得告訴米娜娃不可。
米娜娃坐在牀的另一側,背對着克里斯。她現在沒穿着那件袖子宛如羽翼一般的披肩,白皙的肩膀赤裸地呈現在克里斯面前,讓他慌張地轉回頭,低頭看着自己的膝蓋。他和米娜娃背對背,一陣沉默的氣息盪漾在兩人之間。
「這傢伙作爲老闆的親衛隊,常常跟三個女人同睡一張牀不是?」
大家被關在狹窄的船艙裏頭,除了這般碎嘴消遣也無事可做了吧;衆人聚集到克里斯身邊,開始談論他。
克里斯聽了,掃在膝蓋上的手指顫抖着。他早就猜想應該是這麼一回事了。但真的從米娜娃口中確認時,心裏卻覺得格外難過。
弗蘭契絲嘉愉悅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米娜娃瞬間滿臉通紅,一把抓起椅子就往門上丟。
「唉呀,他們來了,蜜娜,妳就認命點吧。」
克里斯對於用暱稱稱呼對方仍覺得不自在,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那個……」
「咿呀!弗蘭殿下,我、我已經快壓不住她了——」
米娜娃瞄了克里斯一眼,然後表情不悅地坐到牀邊,「可、可不是我找你過來的,我根本沒想要跟你說話——」
「哼,克里斯,你的態度也未免太事不關己了吧?」一名老兵語帶調侃地對着克里斯說。
「對呀,你看過蜜娜的裸體吧?你們在攻打聖卡立昂前,不是一直待在同一個帳棚裏嗎?」
「……我夢到了託宣預言,那是被你殺死的預言。」
無數隻眼睛閃爍着光芒團團圍上,克里斯開始覺得生命受到威脅。這時救命的船艙艙門忽然打開。一名頂着鋼絲般短髮的男子提着油燈說:
「克里斯,弗蘭殿下找你。」
「蜜娜的陰毛是什麼顏色!」「你豬頭喔!應該問——克里斯,她有陰毛嗎!」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屏住呼吸,下定決心轉過身去。就在這時米娜娃也同樣轉過來,兩人視線相對,嚇得他們趕緊又把身子轉回去。
「那妳剛剛把寶拉甩開逃走就好啦?如果妳真的不想見他,寶拉一個人怎麼攔得住妳嘛?」
米娜娃喚了一聲抓住克里斯的手臂,讓他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到米娜娃通紅的臉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把話接下去。
這個令人困擾的話題讓他滿臉慌張,但關在船艙裏卻無處可逃。
——我得跟她道歉,然後好好談談……
在斷續的語句問,克里斯聽到她深深地嚥了一口氣。
「這我們有什麼辦法嘛?啊不就打輸了嗎?」
三人的腳步聲遠去。剛纔的騷動讓克里斯着實嚇了一跳。深呼吸後,他坐到其中一張牀邊,畏縮地微側着頭,透過肩膀窺視着米娜娃。
「弗蘭——!」
「他還不賭博,對帽子上的飾品沒興趣,也不穿亮晶晶的靴子呢。」
這下克里斯真的不懂了。米娜娃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緊緊抓住克里斯兩臂,臉頰的紅暈蔓延到耳根,久久說不出話。
克里斯背對着倉庫關上門,擋住了士兵們持續的騷動聲,「吉伯特,謝謝你……總算得救了……」
「這傢伙也當了十年傭兵了吧,真不知道他的生命中到底有什麼稱得上是享受的。」
「把頭轉過去啦!」
「有喔,有喔!他看到了蜜娜的裸體,結果被轟出來了!」
「好了,既然克里斯人都來了,那我們就出去吧。」弗蘭契絲嘉攙着寶拉的手臂,將摔倒的她扶起來。吉爾伯特則始終站在門外,似乎一開始就不打算進來。
「銀陰宮在內宮的地底下。剛出生的公主在確認得到杜克神的庇佑之前,都在那裏被撫養長大。」
我四歲前都住在那裏……米娜娃痛苦地低吟着。
「……爲什麼……我會在那裏?」
克里斯開口時感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
「你抱着一個嬰兒。」
——嬰兒?
「你左手抱着嬰兒,右手拿着一把短劍。那是我父親殺死母親時用的短劍。那把劍的劍柄尾端鑲着一對翅膀,是一把吮噬了歷代聖王族女王鮮血的短劍。」
——什麼?
——米娜娃……在說什麼?
耳根的血液像是岩漿般湧入腦髓,燒灼着他的頭顱。
「是你——可惡!我根本不想相信這是真的!可是!」米娜娃的指甲狠狠嵌進了克里斯的背;接着劃過他的肩膀,還有頸子。嵌進肉裏的指甲就好比攪拌暖爐的鐵棒炮烙一般疼痛。
「那是果胎託宣!是你!是你讓我——」
米娜娃說到一半忽然收聲,將額頭重重貼在克里斯背上。接着說出的話,更使克里斯身上的骨髓爲之震顫:
「是你讓我——你的孩子!然後把我殺了——怎麼會……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是你,爲什麼!爲什麼你是我的——夫婿!」
克里斯嚇呆了。他在米娜娃的搖撼中,直視着牆壁方向,思索着米娜娃話中的意涵——忽然間,緊扣着他的十指失去力量,讓他猛然回頭,看到米娜娃向他倒下。米娜娃勉強在貼到克里斯身上之前撐住身體。她拾起淚眼迷濛的雙眸注視着克里斯。
「爲什麼!爲什麼是你!爲什麼!」
克里斯像是壞掉的投石機般無力地搖着頭,「……是我嗎?真的是我嗎?」張開嘴,能問的卻只有這麼一句話。
「我怎麼會看錯嘛……」米娜娃聲音顫抖的回答。
「可、可是,這怎麼可能呢!我又不是王配侯,只是……」
「你不是有烙印嗎!」
(我該大聲叫嗎?)
在半透明的薄裳下,希爾維雅幾乎像是一絲不掛。而迪羅涅斯的手此時已經貼在她的身上來回遊移着。
「老大,要是我們找到陛下,可以拿幾枚金幣當獎賞呀?」
「啊!是紅色的頭髮——」
(住手!來人呀!快來救救我——)
「這件事你絕對不可以跟任何人說!」
迪羅涅斯在黑閭的憤恨情緒中站起來,「你是什麼人!」他的聲音彷彿水蛭吮噬鮮血的聲響。
王城內宮的後庭中,春暖花開的季節已經到來。花壇中開滿了罌粟和番紅花;東樓牆上遍佈的藤蔓也開出朵朵鈴鐺般的小花,這裏對希爾維雅來說是個躲藏的好地方。
克里斯腦中沒有出口的思緒,在浪花拍擊船身的聲音中被逐漸吞噬。
「你——你知道你在誰面前,表現出這副猥褻的模樣嗎!」
神婢們近乎哀嚎的呼喚與慌亂的足音,在走廊上的白色石柱間來回穿梭。希爾維雅屏息蹲在茂密的樹叢間。她在淨身過程中從淨身室裏逃出來,身上只披了件半透明的薄裳,頭髮也溼淋淋的;若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她手上還有胸口的肌膚都泛着斑斕的紅色。
她這句話中間藏住了一個詞彙,漲紅着臉,又像要哭、又像生氣似地猛一腳將克里斯踹下牀,然後把他趕出房間。
他就是傳言中柯尼勒斯的父親啊……因爲品性不良,所以被剝奪了爵位、驅離王都。
「柯尼勒斯也真是個蠢才,竟然讓這麼美麗的身體還保有清白之身就自己先死了。」
她的手癱落到泥地上,雙臂失去力氣。
其餘衆人口沬橫飛地咒罵着全撲了上去,但下一刻這些人也同樣捂住眼睛大聲唉叫。這次希爾維雅稍微看懂他的動作——朱力歐從一個布袋上抽出捆綁用的花繩,準確地甩在每個人臉上。
在場唯有迪羅涅斯察覺到朱力歐身上的殺氣,「別靠近他——」他大聲警告,但爲時已晚。朱力歐身後那束整齊的銀髮倏地躍起,纖細的身影像風一般輕盈掠過:宛如枯枝摧折的斷裂聲中,騎士們的哀嚎也同時響起。
「陛下,您這麼大聲好嗎?您也不想被神宮團找到吧?」
(不好了,麻痹的情況變嚴重了……)
(——朱力歐?)
在靜默包圍下,這番想象讓克里斯連耳根都紅了。這個預言實在太諷刺,克里斯想,也難怪米娜娃說不出口了。
「陛下!淨身的動作還沒有完成呀!」
「現在陛下有陛下的節目,我們來玩我們的吧~~」
「呵哈哈哈!聽說陛下可是衣衫不整地跑出來了呢!」
——我、我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
「當然是女王陛下您啦。在臣出發前往戰場之前,就想讓陛下爲臣來這麼一次祝福儀式呢,呵呵。」
(這人……跟柯尼勒斯長得很像……)
克里斯咬着牙,在自己硬直的呼吸聲中聽見鎖骨發出僵硬的聲響。他一字一句憶起了柯尼勒斯對他說的話……
「小妞兒,妳在王宮裏也穿男裝呀?不會太可惜了?穿漂亮點一定不差~~」
希爾維雅忍不住瞪大眼睛。周圍的騎士們齊聲發出了粗鄙的笑聲。
※
「咦?啊……」
朱力歐左側兩人捂着眼向後退開,「你、你這傢伙到底幹了什麼!」「我、我還以爲這傢伙只是個小鬼,沒想到——」
米娜娃忽然用力推開克里斯,翻過身跳下牀,「總之我說呀!」她背對着克里斯將臉龐和肩膀藏進一頭紅髮底下,「我可是把我該說的話都說完囉!你可別忘記!這、這種未來絕不可以——」
迪羅涅斯的手已經滑向希爾維雅的胸部……
——柯尼勒斯知道我的事……
「陛下!陛下!您在哪裏呀,陛下!」
「你白癡呀!現在我們在找的又不是敵方大將的首級;還有,不準再叫我老大了!我可是將軍呢.叫將軍殿下!現在我的身分已經可以在宮中昂首闊步,搜索女王陛下了呢!」
雖然不覺得後悔,但一想到今後跟米娜娃碰面,又會有一番不同於以往的尷尬,他就覺得有些泄氣。
「好了,陛下,請您將手交給微臣——唉呀呀,陛下的肌膚真是無比滑嫩呀。」
(原來如此……柯尼勒斯死後,現在是由這個人來代理大公家的族長位子……)
——他也知道印記的事。
「那我們也一起來吧,!」
此刻,軍方開始擬定再次遠征的計劃,戰爭就要來了。希爾維雅對於世事不太瞭解,所以王宮現在幾乎任憑兩位大公自由進出。但這陣子神官團開始變得囂張的情況,希爾維雅也有深切的體認。
「什麼,這、這——可惡!」「眼、眼睛看不見了呀!」
冷風拂過溼潤的肌膚,讓蹲在地上的希爾維雅冷得發抖。
「微臣在出發前往聖卡立昂前想謁見陛下,跟陛下打個招呼,但一直沒得到正面回覆,正打算放棄了呢。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拜見陛下的尊容,呵呵。」
「呸呸呸,你們胡說什麼,我只是在陛下迷路時,協助陛下回到自己寢室罷了。」
這時,希爾維雅腦中浮現出銀髮少年那雙帶着笑意的蔚藍瞳眸。她慌張地搖搖頭——他可是格雷烈斯的手下呀……然而,希爾維雅不禁要想,若是在淨身的時候讓他跟在身邊,他是否會像之前那樣,在神婢們對她用藥的時候保護她呢?想到這,希爾維雅不禁臉頰發熱。
聽到米娜娃這麼一句話,克里斯才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但就算只有一個人,我還是得逃,得和他們對抗纔行。)
「我、我還會——你的孩子耶!」
上方傳來的聲音讓希爾維雅嚇得僵直在原地。她跟頭頂上這名男子四目交會。男子穿着磨得發亮的嶄新鎧甲,披着華麗的鬥蓬。然而,那張臉上露出的獰笑卻像個粗野無文的莽漢。
這人站在貴族的頂點,沒人可以非難他,因此培養出這種蠻橫的行事風格。希爾維雅感到不寒而慄——若是這人再在戰場上立下宏大的戰功,那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
現在淨身時用的藥,藥量已經多得連聞都可以聞得出來了。只要淨身室裏的水氣接觸到皮膚,馬上就會產生反應。
今天榭蘿妮希卡沒有陪同淨身,在場的全是年輕神婢,因此希爾維雅心一橫便逃了出來。
她在草木間壓低身體,輕嘆了一口氣。
希爾維雅從眼前的男子臉上,明顯看到了原本要成爲她夫婿的年輕王配侯的形象。這名男子年紀應該不到五十。若是柯尼勒斯那張看來像是狡猞毒蛇般的臉龐再多敷上些許污泥,看來就會是眼前這名男子的模樣了吧。
希爾維雅戰慄着——這人瘋了……之前聽聞他被剝奪爵位時,還疑惑怎麼需要祭出這種重罰,現在看到他充滿獸慾的舉止,覺得終生流放還算便宜他了。爲什麼這種人競能任意進出王宮呢……
他坐在通往甲板的第二節階梯,將額頭貼到膝蓋上。聽完了米娜娃的自白,他不知道身上的烙印將會把他帶往多麼黑暗的命運,也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種命運……
(不過,就算逃出來,我又能怎樣呢……)
——而且我還有話沒告訴她呢。
(就算被找到拖回去,也不過讓榭蘿妮希卡痛罵一頓而已。)
「老大,找到了!」
他揚聲大喊,接着無數個腳步聲踩過草坪圍向希爾維雅。這些令人聯想到熊和野豬的騎士們圍成一圈,毫不避諱地直視着希爾維雅的身體。
(可是是我自己要逃出來的,這樣實在太沒用了。)
(我到底在想什麼?朱力歐是個男人呀!榭蘿妮希卡根本不可能讓他進去淨身室的……)
「老大,這檔事兒跟大公家的族長位子可不一樣呀,不會掉到你頭上來啦。」
「搞不好我們還有機會一親陛下芳澤呢。」
「……嗯。」然而,克里斯腦中卻忽然浮出一個疑問,「可是,那妳又爲什麼一直沒跟我說呢?啊、不是啦,我不是說妳這樣不對,可是……」
「那可真是我們的眼福呀!」
在胡思亂想的過程中,一陣幾乎讓希爾維雅汗毛倒豎的疼痛忽然從她的手腳末稍蔓延。雖然之前淋在身上的藥量不多,但恐怕濃度相當高,現在已經開始產生作用了。
「……你、你幹什麼!」
「怎麼啦,小妞?妳是哪裏來的女官呀?」
——我不知道父親是誰。母親死了,村子也燒掉了……
迪羅涅斯越過自己鋼鐵般的臂膀,瞥見身後的一頭銀髮。希爾維雅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那雙好色的眼睛仔細打量着女王全身上下。希爾維雅覺得毛骨悚然,勉強舉起幾乎不能動的雙手遮住胸部和下腹部。
希爾維雅開始爲自己沒有考慮後果而貿然逃走的行爲感到後悔。麻痹和劇痛瞬間遍佈全身,讓她不支倒地。
——我……
「啊、嗯、嗯!」克里斯抱着自己的胸膛,試圖驅散胸口的疼痛,坐起身來,「……米娜娃……謝謝,還有對不起。」
這時,耳邊傳來踩過草坪的腳步聲。
男子在幾乎要觸碰到希爾維雅赤裸雙足的地方,屈膝跪下。
——不只如此,他也有同樣的印記……
米娜娃的紅髮在空中甩了一圈,轉身露出駭人的表情看着克里斯,讓他嚇了一跳。但克里斯還是繼續把話說完:「這、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不是嗎……」
「哈哈,你們看,他身上還穿着騎士鎧甲呢!」
克里斯將背靠在隨着船身搖晃的走廊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米娜娃懷了……我的孩子?
米娜娃大聲警告克里斯,然後狠狠把門關上。
(要是有……有人可以陪在我身邊的話。)
「住、住手!就算不用你幫忙我也可以……」
「這是微臣初次謁見女王陛下。微臣是柯尼勒斯的父親,艾比梅斯家的迪羅涅斯-艾比梅斯。」
與其說這些人引起了希爾維雅的憤怒,不如說他們令她費解。她嚇得全身僵硬——爲什麼這些人面對杜克神的代言人竟絲毫沒有敬畏之心?看來根本就是一羣山賊……終日生活在宮中的希爾維雅,從未跟如此粗暴的人接觸過。這時因爲用藥而變得敏感的肌膚,在恐慌中產生了幾近撕裂全身的痛苦。
「你到底爲什麼要道歉,又爲什麼要謝我啦!」米娜娃背對着他,狠狠朝牀上槌了一下,「你是爲了喫掉我身上的死兆而陪在我身邊的……我、我當然該把這件事告訴你呀!」
「微臣看陛下身體不太舒服。想帶您回到您的寢室呀。」
就在這時——「混蛋,即刻從希爾維雅陛下身上退開!」
「你一定跟大公家有關係!不然的話——」
希爾維雅嚇得幾乎不能呼吸。這個宣稱自己是迪羅涅斯的男子挺上前來,湊近希爾維雅面前,粗魯地伸出雙手抓住了希爾維雅的肩膀。
一名高大的身影撥開周圍的人牆走進來。他披着一件紫色披肩,希爾維雅不用看披肩上的徽章就知道他是三大公家的人。希爾維雅的咽喉不斷痙攣着。她屏住呼吸,往身後的樹林深處一點一點後退。此時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嘴脣的顫抖到底是因爲藥效還是恐懼了。
——那我……到底是什麼人?
「住、住手……住手——放開我!」
——都是我逼她不得不把這種事告訴我。
——我……
一陣凜然的聲音讓迪羅涅斯瞪大眼睛站了起來。周圍幾名騎士跟着回頭望向聲音的主人。
「你、你——」米娜娃的臉幾乎比自己的紅髮還紅,像是籠罩在夕陽紼色的餘暉中一般,「你、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呀.你會變成我的丈夫耶!」
猥瑣男人的交談,讓希爾維雅聽得全身僵硬。這是她從未聽過的聲音。然而,他們卻是來找她的?那會是誰……她打算躲進樹林的深處,這時頭上的樹枝卻被撥開而發出悉搴聲。
「我叫你從希爾維雅陛下身邊滾開。」朱力歐低沉的嗓音發出警告,但仍保持和迪羅涅斯間的距離——他感受到迪羅涅斯身上散發着非比尋常的氣息。
「……哼,仔細看才發現,你是白薔薇騎士呀。」迪羅涅斯發出粗啞的笑聲。「是陛下的護衛嗎?我纔想問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呢——我可是南征將軍呀!」
「我不管你是什麼將軍。總之,你給我快點從希爾維雅陛下身邊滾開!」
朱力歐向前踏出一步,迪羅涅斯也同時舉起右手。他的手背發出藍色光芒,希爾維雅忽然毛骨悚然。
——快逃……希爾維雅想警告朱力歐,無奈喉嚨仍痛得無法出聲。
(竟然在這種地方放出刻印!)
朱力歐的表情開始扭曲,雙腳僵直不能動彈。周圍迪羅涅斯的部下也全都發出哀嚎滾倒在地上。
「老、老大,停、停手呀!拜託你別在這種地方用這招呀!」「嗚、嗚哇.哇呀啊啊啊!」「好、好冷,好冷好冷……」「別碰到我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爾維雅揪緊衣角,拚命壓抑身上的顫抖。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種力量是……)
「……霍勃斯……」朱力歐勉強開口,說出一個神祇的名字。
「喔?你知道這個印記呀?」迪羅涅斯愉悅地說:「對,我這身印記就是帶來恐慌的神祇-霍勃斯的印記。我會把你的神智徹底摧毀掉。」
迪羅涅斯粗暴地踏過地上的花草,一步、又一步……慢慢朝着朱力歐逼近。白薔薇騎士的手腳顫抖着,完全不聽使喚。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咬牙瞪視着迪羅涅斯。
「哼,你可真漂亮得不像個男人呢,讓我不禁想看你哭叫的模樣。不過區區一個騎士,競膽敢忤逆聖王國的將軍,諒你受了罰也無話可說。」
希爾維雅彷佛聽見朱力歐咬牙切齒的聲音,這時,她的身體忽然不聽使喚動了起來——起身時骨肉活動造成的劇痛甚至蔓延到全身。她赤腳踩過草坪,衝向迪羅涅斯的背影。
「——陛、陛下!」迪羅涅斯瞪大眼睛。
希爾維雅抓住了迪羅涅斯的右手,瞬間,周圍緊繃的空氣進出龜裂的聲響。臥在希爾維雅手中的迪羅涅斯的刻印,此時光芒激烈地閃爍着。伴隨着一陣怪異的聲音,刻印的圖樣扭曲,然後像燃燒殆盡一般消失。
「嗚——」
迪羅涅斯甩開了希爾維雅,向後跳了一步。同時,朱力歐的身體激烈痙攣,整個人癱到地上,而希爾維雅也向後翻倒了。此時就連心跳也讓她感到劇烈的疼痛。朱力歐起身,將希爾維雅從地上扶起,惡狠狠地瞪着迪羅涅斯。
「那邊有嗎?」
「這邊看不見湖水呀?」
「抱歉,希爾維雅陛下……微臣一直把保護陛下的誓言掛在嘴邊,結果……」朱力歐的聲音溫柔地縈繞在希爾維雅耳邊,逐漸融化她身上僵直的恐懼,「結果微臣卻因爲有事離開,直到前一刻才知道希爾維雅陛下不知去向,找到陛下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
那聲音猶如曙光中蒸散的朝霧,朱力歐不禁覺得,原來希爾維雅陛下的聲音竟是這麼美麗……他想看看希爾維雅沐浴在室外微風中露出舒暢表情的臉龐。不過,他當然不可能把頭拾起來,因爲希爾維雅正坐在他肩上。陰影籠罩下,他也看不見自己披肩上薔薇章的顏色。他甚至希望,若是這片令人愉悅的陰影能夠多持續一會兒就好了。
問完之後,希爾維雅才驚呼着發現,自己全身只披着一件濡溼的半透明薄裳,這實在太丟臉了!
(結果我明天也得像今天一樣……)
(太王?這是怎麼回事……)
「……你說你有事離開……是爲了找、找這隻松鼠的飼料嗎……」
「啊……對、對不起!」
「這是……」
「是……啊、不是,只要爬到牆上,應該還是看得見纔對。」
希爾維雅感覺胸前一陣奇異的觸感,再度低頭看了看那隻松鼠。此時牠似乎正抓起什麼東西啃着——是繩子。
「以前要看塔雷米雅湖,都只能在聖巡時透過馬車車窗纔看得到呢!沒想到今天能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到這座湖泊!」
「你別管,乖乖別動。」
朱力歐動搖的心緒連自己也可以清楚地意識到。他將手探進帽子裏,摸了摸後頸,摸到一搓毛茸茸的觸感之後,這東西也一溜煙地穿過他掌心,跳上手臂跑到他面前。
「……咦?啊、呀、咿呀啊啊!」
隔天,朱力歐找到一處位於城堡外圍城牆、高度約在中間位置的老舊箭窗。這扇箭窗內的庭院裏長滿茂密的灌木。朱力歐這天也同樣派了松鼠去把希爾維雅帶來。希爾維雅望着這片景色,在喜悅中顯得容光煥發,她說:
湖上吹來的風撩撥着希爾維雅的紅髮,發出窸窣的聲音。宛若夏天般燦爛的陽光,在湖面灑落成千上萬閃爍的金片。此刻,幾艘小漁船的遠影拖着長長的尾巴滑過湖水,成羣的鳥兒飛過胡面。
「那麼陛下是不是根本沒有離開內宮呢……」
朱力歐慌張地叫了一聲。希爾維雅也發現披肩下有東西在蠢動。
頭髮紮好之後,朱力歐這才把頭抬起來。
「通往上面的門是鎖着的。」
希爾維雅笑了。也許因爲緊張情緒一下子放鬆,她整個肩膀都顫抖着;笑得眼睛滲出淚水,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松鼠低垂着耳朵蹲在希爾維雅的胸口,朱力歐也看呆了,他跪伏在地上,不時抬頭窺視着希爾維雅。而希爾維雅卻覺得朱力歐這般畏縮的模樣也很滑稽,開懷的笑聲一直沒能壓抑下來——也許,這樣的笑容是她出生以來的第一次吧。
他從內宮中溜出來,挑了平時沒人經過的路來到這座庭園。朱力歐此時腦海全是希爾維雅那雙淚水盈眶的眼眸——還有她握着自己掌心傳來的溫度。什麼薔薇章的規範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
這是他的藉口。但這番藉口沒人聽見,自己說服自己的行爲讓朱力歐覺得滑稽得可怕。
希爾維雅張開雙手轉着圈圈,邊轉邊望着周圍景色。庭園裏的樹木非常茂密,草叢也很茂盛,是個非常好的藏身之處。
希爾維雅因爲身高太矮,構不到這扇窗。因此朱力歐接到女王眼眶泛淚的命令,蹲跪在牆邊。當希爾維雅雙腳一前一後跨上他肩膀,朱力歐發現她的體重意外輕盈,不禁懷疑她是不是用羽毛堆成的。朱力歐接着扶住城牆,緩緩起身,希爾維雅在害怕之餘——咿呀,地叫了一聲,卻在看到窗外景色的剎那,驚訝得說不出話。
「沒看到呢。」
「這裏可以喂松鼠的飼料也多,是個可以讓牠悠遊自在的好地方呢。」朱力歐指着小松鼠的頭說,希爾維雅也嗤嗤笑着。接着她轉身望向背後一堵高聳的樓閣外牆。
希爾維雅開始覺得奇怪,朱力歐怎麼那麼多話?而且他從剛纔就別開視線,始終沒有直視希爾維雅,耳朵更染上一抹紼紅。
「……朱力歐……下次小心一點。」
令人生厭的鎧甲摩擦聲和腳步聲遠去後,希爾維雅終於可以安穩地呼吸。因爲緊張而沒意識到的疼痛,再度回到身上。
「……原來這座湖泊的景色竟是這麼美麗……」
希爾維雅感覺渾身像是爬滿毛蟲般難受。迪羅涅斯這人手中的權勢,已經足以讓他蔑視禮儀,恣意妄爲了。
「是、是——對不起!希爾維雅陛下!」
松鼠停在朱力歐的手背上。朱力歐抽出一條髮帶貼在松鼠鼻尖,看到牠似乎覺得癢而蹭了蹭鼻頭。朱力歐將牠放到草坪上,只見這隻茶褐色的松鼠一跳跳進了草叢中,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一團茶褐色的絨毛上,黑珍珠般的眼眸眨呀眨地——是一隻松鼠。牠大概原本躲在朱力歐披肩裏,在希爾維雅搶過披肩後爬到她胸膛,從胸口採出頭來。
「那我就請你明天再帶我去看得到湖的地方吧。」
「——請陛下明天再頒這道命令好嗎?找到了微臣就會通知陛下的!」
「但今天我的興致已經沒了——陛下,等微臣結束這場戰爭,再回過頭來等陛下召見。但下一次可得請陛下跟微臣在更私密的場合會面,因爲微臣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南征的呀。」迪羅涅斯發出噁心的笑聲,「柯尼勒斯死了,但微臣未來當上太王的命運不會改變,微臣這回可是深深感受到杜克神的眷顧呢!」
「這是命令喔。」希爾維雅眼神哀悽地對着朱力歐說。
「不,請陛下不要這麼說。」朱力歐仍維持着跪姿,再度伏首,「微臣是希爾維雅陛下的守護騎士,不計一切代價都要保護陛下。」但令他不解的是,這句話似乎讓希爾維雅覺得失落。她低下頭,將手輕輕放在松鼠的身上,以朱力歐聽不見的音量輕嘆了一口氣。
神婢的交談聲終於遠去,庭園恢復了沉睡般的寧靜。朱力歐深呼一口氣,這才發現懷裏的希爾維雅微微扭動着身子。
(是呀,朱力歐是基於身爲騎士的義務才保護我的。)
「……我、我好害怕……我好怕那個人……」哽咽的聲音無法壓抑地從希爾維雅口中流露,「他看我的眼神……他摸我的手……我都覺得……好可怕、好可怕……」
「牠、牠好像很喜歡我待在我的披肩底下,已經把那裏當成牠家了……所以……」
希爾維雅胸口一陣莫名的絞痛,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她將手伸進胸口,揪起松鼠將牠從披肩里拉出來。這隻毛茸茸的小傢伙在她的手中不斷掙扎。但當希爾維雅將牠放回眼前這名騎士的肩膀後,牠卻不可思議地安靜下來了。
「你竟敢對希爾維雅陛下出手,這般齷齪的行爲,我一定會在薔薇章評議會中糾舉你!」
(是因爲身爲騎士的義務嗎……)
「……朱力歐?怎麼了嗎?我很奇怪……嗎?」
※
朱力歐蹲在草地上,深吸一口氣,然後在腦中自問——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朱力歐低着頭,默默等待希爾維雅回話。
「啊!那、那是我的髮帶!」朱力歐慌得一頭銀髮在肩上散開,「這傢伙,就算肚子餓也不能喫我的髮帶呀!」
「希爾維雅陛下,那個……您沒事吧?」
一會兒之後,輕柔的足音響起,朱力歐原以爲耳邊會有一聲呼喚,但在此之前,一頭紅髮已經先在他的眼前飄散開來——他驚訝地抬頭,看到希爾維雅正蹲在他面前,低頭看着他。希爾維雅的臉龐就近在咫尺,朱力歐忍不住嚥了口氣,稍稍向後挪了一個位置。
這時候,那個茶褐色的小東西——松鼠從紅色的髮絲中採出頭來,一溜煙跑上希爾維雅穿着寬袖衣裳的肩膀,接着爬上了銀色皇冠。
希爾維雅被松鼠抓着手指頭輕輕啃着,覺得很癢。而朱力歐緊張的心緒也豁然開朗。
「那、那個……」希爾維雅表情羞愧地垂下頭。
朱力歐終於忍不住擔心地問。這時她纔好不容易壓抑住笑意,但仍時而忍不住噗哧地發出笑聲。
松鼠東張西望窺探着四周,然後狐疑地注視着希爾維雅。
「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我到底該保護什麼……)
(我該保護的這座城堡,這個國家,這些全都在折磨着希爾維雅陛下……)
希爾維雅握着朱力歐的手。朱力歐的手和她一樣顫抖着,這卻讓她覺得稍微安心了些。
希爾維雅將自己側邊的一條髮帶解下,幫朱力歐把頭髮紮起來。
「我們回去吧。我得跟神官那邊道歉,也得找個理由解釋。」希爾維雅此時已經無法將目光停在朱力歐臉上——她看着小松鼠說:「你會陪在我身邊吧?」
昨天,希爾維雅在離開前對朱力歐說,外面好好玩呀。因此,朱力歐自作主張地選擇了這違背騎士義務的行爲。
希爾維雅說完笑着從地上站起來。朱力歐看着她,胸中的煩悶瞬間煙消雲散。
從內宮通往這處庭院的每一道門鎖,他全解開了。若是被人看見他跑來這裏,肯定會受到彈劾;就算他搬出這是女王的命令,恐怕也難辭其咎。
「希爾維雅陛下?」
朱力歐瞪大眼睛,「……不,微臣還沒想到要幫牠取名字。」
「這很難說,畢竟這裏的門是開着的。」
(不行!這人太危險了,不能放着他恣意妄爲!)
是內宮的神婢們。希爾維雅嚇得在朱力歐背上抖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側邊栽倒。幸好朱力歐連忙轉身,一把抱住希爾維雅,然後用身體當作緩衝,和希爾維雅雙雙摔倒在樹叢中。痛是不會痛,但他擔心發出的聲音會被外頭的神婢聽見,因此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然後抱着希爾維雅,將她拉進樹叢深處蹲下。
「唉呀!等一下!不要咬人家的手指啦~~」
「是。」
希爾維雅目瞪口呆地直視朱力歐徘紅的臉龐,然後看了看自己腳邊——一隻布袋落到草坪上,開口灑出了一堆花的種子。
「希爾維雅殿下!」
隔天正午,朱力歐一個人來到王宮北部的庭院。這座向陽的庭院就座落在冰冷而寧靜的翡翠宮旁。庭園內看似無人整理,在態意生長的茂密草木間,幾乎沒有人員走動的氣息。女王希爾維雅正在寢室裏,一個人孤獨地被神婢的祈禱聲所包圍。她們正在占卜聖巡的地點。朱力歐身爲守護騎士,這時理應待在一宮待命,但這是他第一次擅離職守。
「……你有帶小松鼠的飼料嗎?」希爾維雅小小聲問。
「你、你說什麼……」希爾維雅緊抓住朱力歐的手臂。
他趕忙鬆手跑出樹叢。希爾維雅也滿臉羞紅,低頭從地上站起來,拉了拉被扯歪的衣服,同時拍掉身上的葉子。
「我們連城牆那邊也找找吧。」
朱力歐焦急地爲自己辯駁。希爾維雅則是羞得趕緊從朱力歐身上離開,然後一把抓住朱力歐的披肩,遮住自己胸部,「這個借我。」
※
「是、是——啊!請稍等一下,那件披肩——」
「非、非常抱歉!那、那個!因爲希爾維雅陛下抓着微臣的手,所以——」
(因爲我是女王……)
「沒想到王宮裏有個像是森林般的庭園呢。」
「是、臣有帶。」朱力歐從懷裏取出一隻飼料袋,將裏頭裝的種子交到希爾維雅手上。
「可是……」朱力歐垂下眼,支吾着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不知是否該將這話說出口。這樣的思緒在他腦中盤旋着。但最後他還是決定開口:「微臣會找到一個不會被別人發現,但可以看得見湖泊的地方,所以,請陛下明天——」
朱力歐喚了一聲撐住她的肩膀。他感受到女王陛下手臂痙攣着,不斷地顫抖。也許她身上的藥效已經完全發作,但這身顫抖傳來的情緒卻是恐懼。
「那就由我來想囉。」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幾個人踩過草坪的腳步聲。
面對朱力歐強硬的警告,迪羅涅斯卻只嗤嗤地笑了笑,「這種評議會能幹什麼呀?我可是將軍呀,呵呵,你才應該擔心自己身上的白薔薇會不會枯萎呢。」
「話說……」希爾維雅將松鼠放回朱力歐肩上,「你有幫小松鼠取名字嗎?」
因此,他選擇來到這座有着夏日青草香的庭院中,抱膝坐着等待。而他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
但迪羅涅斯沒有回話。他踹了踹自己的部下,要他們起身,接着回頭瞥了朱力歐和希爾維雅一眼。
聽到希爾維雅的聲音,朱力歐心中湧出一股掩不住的喜悅。
異樣的觸感爬過了希爾維雅的胸部,從胸前探出頭來——情況完全在希爾維雅意料之外,她的思考與動作瞬間凍結。
希爾維雅心想。迪羅涅斯齜牙咧嘴地露出笑容,故意惹人嫌地做出騎士敬禮的動作,帶着部下離開了王宮後院。
「……陛下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呢……」
她伏在朱力歐身上,不斷吐露心裏的感受,似乎要將毒害她渾身血液的恐懼全都排出體外。
(現在神婢們都是陛下的敵人,是會傷害她的人。而我身爲一名騎士的義務,就是要把陛下從這些人手中拯救出來纔對。)
「請陛下寬恕,微臣一時之間想不到有什麼其它辦法」所以——」
「我不是說那個。」
忽然間,希爾維雅的聲音輕盈地飄了過來。她伸手指向朱力歐胸口,「就算事發突然,你也不可以忘記有這隻小松鼠在呀。你看你差點壓扁牠,害牠慌成這樣。」
朱力歐這才猛然驚覺,他低頭望着自己敞開的衣領,看見小松鼠正蜷縮着不斷顫抖。朱力歐茫然抬頭望着希爾維雅,兩人不約而同地笑開了。
「那明天也要喔,這是命令。」希爾維雅回到內宮,在寢室門口對着朱力歐小聲說。
(明天……我也要找到不一樣的風景。)
(明天……我也要看到希爾維雅陛下臉上不一樣的笑容。)
笨重的石門關上,朱力歐望着門上雕飾着有翼車輪的徽章,不斷地告訴自己。
※
在迪羅涅斯將軍帶兵移防聖卡立昂之後四天,格雷烈斯召見了朱力歐。
三名王配侯在王宮內的居所基於神學的原因,被安排在包圍着內宮的正三角形三個頂點。格雷烈斯的房間在內宮正北方,南側牆壁和圍繞在女王寢室外的六重米白色隔牆相接,到了晚上好比墓園一般寧靜,非常適合讀書或思考事情,因而比起王宮外的尼洛斯家宅邸,格雷烈斯更喜歡住在王宮的房間裏。
「王宮守護騎士,朱力歐-傑米尼亞尼參見格雷烈斯殿下。」
門外傳來聲音。格雷烈斯將桌上並排的古書稍微擺放整齊後,提起油燈點亮了房間角落的兩盞燭臺,「進來吧。」
昏暗的室內,一道長柱狀的光芒灑下。門開了。門口站着一名年輕騎士,對着格雷烈斯行了禮。
「這房裏只有我一個人在,進來吧。」
格雷烈斯怕他懷有戒心,重複了一次要他進來的意思。燭光中浮現這名騎士少女般的面容。他臉色蒼白,表情顯得有些僵硬。格雷烈斯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
「聽說這陣子,你跟女王陛下變得十分親暱是嗎?」
「……是。」
朱力歐簡短地應了一聲,並沒有多做說明。格雷烈斯嘆了口氣,「打從任命你擔任王宮的守護騎士以來,內宮裏的騷動忽然一下子變多了呢。」說完,格雷烈斯望向朱力歐,打量着他緊閉雙脣的沉默模樣,「聽說陛下還在淨身的時候從淨身室裏面跑出來。還有,榭蘿妮希卡因爲得不到確切的託宣內容而焦急,甚至連淨身池裏都摻了藥。」
「這微臣也有聽說。」
「不過後來找到陛下的人是你嗎?」
格雷烈斯點點頭道:「我從安排在女王陛下身邊的守護騎士那邊問出來的。」
格雷烈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是個忠義的騎士,別爲此責備自己。」
「不是。說來諷刺,其實王紳陛下也在米娜娃陛下身邊。」
「你是說那顆敢對太王陛下提起薔薇章的頑固石頭嗎?你是怎麼從他口中問出來的?」
「爲了保護陛下而犧牲,微臣求之不得。」
「對!」格雷烈斯帶着不快的語氣說道:「他是柯尼勒斯的弟弟。」
而且,現在格雷烈斯也確實從朱力歐身上得到他所渴求的情報。
「……但是對我可以……是嗎?所以殿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所以讓我……」
過去柯尼勒斯用的房間位在內宮外圍的西側,現在掛上了黑布代表王宮正在爲他舉行喪禮。但格雷烈斯此時卻命令守衛解開了封鎖。
(比方說,那天在淨身時用藥之後,是否得到了確切的託宣預言——之類的事。再不然就是另外還有其它問題,有可能跟朱力歐有關嗎?)
朱力歐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他跪到地上,這時格雷烈斯額上的烙印已經消失。格雷烈斯站在椅子旁沒有移動。他帶着憐憫的眼神看着眼前這名年輕騎士,「……原來,你在上信院學過這些呀。」他想,要是朱力歐不知道,對他來說反而還好些吧。
格雷烈斯經過茫然跪在地上的朱力歐身邊,走向自己的房門,在離開前背對着朱力歐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這樣神官那邊會說話的……」
格雷烈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路裘斯忍不住露出苦笑,「……原來如此,是你讀出來的呀……我以前就曾經這麼想過,其實你比柯尼勒斯那傢伙還可怕。因爲柯尼勒斯控制別人的方式是從頸子以下,但你卻是脖子以上呢。」
「我不會要你原諒我,因爲我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你知道吧,女王陛下擁有杜克神的庇佑,烙印的力量對她無效。」
格雷烈斯將兩隻手掌交扣,掌心開始發出微光與熱度。朱力歐驚呼一聲瞪大眼睛,瞳孔中映出格雷烈斯額上烙印煥發的青光。接着,朱力歐被捕獲、吞滅、吮噬殆盡只是一瞬間的事了。
「抱歉,我們回來談正事吧。」
「對。」格雷烈斯從胸臆間深深吐了口氣,「柯尼勒斯那傢伙看來早知道那個『噬星之獸』擁有烙印了。要是他早點告訴我們,我們也不需要浪費這麼多時間。」
朱力歐學過神學,也熟知關於烙印的事。而他肯定知道格雷烈斯額頭和雙手的烙印寄宿着什麼樣的神祇,帶有什麼樣的力量。
「對,就是因爲這個目的,所以我纔派你去當陛下的守護騎士,沒要求你多做些什麼。」
朱力歐答得乾脆,卻也讓格雷烈斯覺得掃興,「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別說了。我也不喜歡這種力量呀。」格雷烈斯哼了一聲。他心裏確實是這麼想的。
「所以說?」路裘斯將紙卷攤放在書桌上。
「這種事真的非常討厭,掌握真正訊息的人竟然只有迪羅涅斯那傢伙一人而已。」
而他之所以會猜想四天前的騷動中,一定有發生什麼事,其實是因爲希爾維雅什麼都不肯說的關係。
「爲什麼!他不是一個身世不明的傭兵嗎?怎麼會當上希爾維雅陛下的夫婿?這怎麼可能,這傢伙到底是——」路裘斯激動地翻着紙卷,然後忽然在其中一張紙上停了下來唉了一聲。
(我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啊……)
路裘斯聽了格雷烈斯的話,忍不住皺起眉頭。
守衛對於喪禮中入侵死者生前的居處感到害怕,說話時的語氣非常怯懦。
「你知道王紳是誰了嗎?」
路裘斯聽了不禁嘴角扭曲,而他此時也看到了紙卷中的一行字,忍不住瞪大眼睛,「……野獸……『噬星之獸』……」
「我說,這樣真的好嗎?現在柯尼勒斯的喪禮還沒結束呀。」路裘斯環顧着書架上的書說。
「怎麼說?他是想把米娜娃殿下帶回來嗎?」
「是。」
「我們有必要進來一趟。因爲柯尼勒斯那傢伙私藏情報沒有對我們透露。也因此,讓我們浪費了很多時間。不過我已經找到線索了,而且比起榭蘿妮希卡更先一步找到。」
「這個責任我會承擔,你別管,開門就好——還有,待會用跑的去把住在東房的路裘斯叫來。」
朱力歐垂下目光,「陛下沒說的話,微臣不可以透露。」
路裘斯說完,格雷烈斯也點點頭,隨即將從書架找到的一份紙卷扔到路裘斯面前,「迪羅涅斯那傢伙之前說過,柯尼勒斯死了,但他未來將成爲太王的命運卻沒有改變。」
(算了,不說也沒關係。)
「你這種冥頑不靈的態度,遲早會害死自己。」
「我看那傢伙八成之前就從柯尼勒斯口中聽過消息,再加上最近果胎的託宣釋意之後自己推敲出了結果。難怪他會自己請命擔任南征將軍,目的就是札卡利亞的銀卵騎士團了。」
格雷烈斯又嘆了口氣,這是他預料中的反應。
時值深夜,格雷烈斯形同掘墓般的野蠻行徑並沒有目擊者。待王配侯路裘斯來到房間時,格雷烈斯已經坐在書桌前,在油燈的光暈下翻閱着柯尼勒斯的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