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祈禱中的野獸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4萬 字
王宮西南方有一座寬闊的馬場,與一間四層樓高的軍舍『鋼鐵宮』,不僅聽得到數千名士兵的齊聲吶喊,還有急促的馬蹄聲。
王配侯格雷烈斯很少來這種地方,因此忍不住站在高高的空中迴廊上眺望部隊練兵。他也知道自己忽然停下來,對於前面兩個爲他領路的士兵,還有跟在身後的隨從都是一種麻煩。
(特地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爲什麼我還得準時赴約呀。)
能讓對方等多久,就讓他等多久吧——他心裏這麼想着。自從優秀的柯尼勒斯將軍身故後,大公家在軍方的發言權似乎也失去了以往的影響力。趁這個機會讓士兵們仔細看看他這個王配侯的身影,讓他們知道三大公家仍在注意軍方的動向,其實也不壞。
「大公殿下,下官失禮了……」負責領路的士兵面有難色地回過頭來。「可能要請大公殿下儘早和艾比雷歐將軍碰面,因爲將軍演習的行程排得很滿。」
格雷烈斯心想,這是對統領整個聖王國的王配侯說的話嗎?但終究沒說出口。
(艾比雷歐——整個聖王國中,只有他一個人敢把王配侯招出去。就連榭蘿妮希卡都還知道要有個分寸呢。)
對格雷烈斯來說,神官團就好比聖王族身上的寄生蟲。相較之下,軍方几個部門還比較值得他信賴。說起來,這次事件其實是大公家的錯,所以艾比雷歐將軍找他來時,他不得不答應。
此時,他已經穿過長長的空中迴廊,走進一棟爬滿了藤蔓的老舊城堡二樓。耳邊傳來了鋼鐵碰撞後迸出火花的尖銳聲響。
大廳牆上掛滿了象徵聖王族的旗幟和萬軍旗。在牆壁前每隔一定的距離,都有一名年輕騎士稍息就定位。
在他們的視線交會處——大廳中央,也有好幾名持劍的騎士。他們並未穿戴鎧甲,而是一身輕裝制服。儘管袖口和褲管全被刀刃劃破,卻沒有滲出血來,實在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當中,只有一個人的衣服是完好無損的。他背對着格雷烈斯,是個肌肉結實的高個子。他也穿着一身輕裝制服,從肩上的刺繡可以看出他官拜將軍。五名子持長劍、呼吸急促的年輕騎士一齊朝着這名將軍圍了上去。
「注意左手!你們的步伐全都亂掉了!不要讓對手察覺到你們的呼吸!十字矩陣都不成樣子了!攻擊的步調不整齊!那邊那個!不要發呆!」
這名將軍在一連串咆哮聲中,以手上那把長劍完美地化解掉了分別來自五個方向的攻擊。
他不只擋下了對手的刀刃,更以閃電般的速度出劍劃破幾名騎士動作沒有到位的衣料。
一會兒之後,幾名騎士所有的攻勢全都被將軍擋下,一個接一個倒在被汗水浸溼的石板地上。將軍臉不紅氣不喘地收劍回鞘。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請將軍也教教我們劍術。」「不是還有時間嗎?」
原本站在牆邊的年輕騎士一起圍上前去。
「今天有客人,就先解散吧。我大概晚上纔會回來了。」
格雷烈斯瞪大了雙眼。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他一直認爲艾比雷歐身爲一個奔馳在戰場上的人可說是非常機敏,沒想到就連最新消息都讓他先一步打探到了。
「我要去謁見太王陛下,請太王陛下爲這件事給軍方一個交代。」
艾比雷歐提出將朱力歐放在希爾維雅身邊,間接問出託宣預言的手段,格雷烈斯早就已經用過,現在故計重施應該也沒什麼效果了。希爾維雅大概不會再靠近朱力歐了吧?
「……爲什麼要這麼趕?」
「艾比雷歐,你這話可說過頭了!」
格雷烈斯聽到之後忍不住愣了一下。
是朱力歐。不過爲什麼……米娜娃的記憶殘留着惡夢中的恐懼感。爲什麼我和朱力歐會睡在同一張牀上?
在勉強擠出來的呻吟聲中,米娜娃悠悠轉醒。她想起身卻使不出力氣。胸口傳來異常的心跳,讓她覺得非常不舒服。
然而,米娜娃此時心裏仍然有股衝動,想抓起自己慣用的巨劍奔出教會,殺進在北邊展開佈陣的迪羅涅斯軍的陣營裏頭。
「迪羅涅斯卿只是代理大公的職務吧?這種情況本來就是特例,他不能拿來當作不接受命令的藉口。再說,由他過去的經歷來看,還是讓他當個副官比較妥當。」
朱力歐的問題,讓米娜娃的耳根子發燙。她呼喚克里斯的聲音被對方聽到了嗎?
「讓朱力歐轉任爲女王陛下的守護騎士,這點我是同意沒錯。不過,我聽說他現在被指派特殊任務前往普林齊諾坡裏,這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說雖如此,但是他成爲女王陛下的守護騎士之後,就是王宮的人了。這麼一來,他的人事調度職權就移轉到女王陛下以及太王陛下的手中。接下來,王宮這邊要怎麼安排他的工作就不是你可以過問的了。」
「不行,翡翠宮不是打仗的人可以去的地方。一
來了——格雷烈斯早料到他接下來會提起這件事。
「你是說那個女人嗎?她之前到底去哪兒了?」
「是,請殿下代爲轉達。就告訴太王陛下——太王陛下跟內宮總司在祕密喪禮中做了什麼,艾比雷歐全都知道了。」
格雷烈斯來到將軍辦公室後,隔着一張辦公桌對艾比雷歐訓斥起來。
朱力歐縮着頭,躲在牀底下說道。
將軍抬起頭來,吐出一句辛辣的調侃。格雷烈斯忍不住皺着眉頭。
艾比雷歐毫不客氣地打斷格雷烈斯還沒說完的話。而他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更是讓格雷烈斯深深體認到自己太小看這位將軍了。
朱力歐原本直屬於艾比雷歐麾下。他的工作是代理王宮劍術指導的工作,負責訓練以禁軍爲首的聖王國核心部隊。
「是他自己主動要求的?爲什麼?如果他想教導萬人部隊什麼叫掠奪,直接攻打東方那幾個諸侯國不就好了嗎?」
(爲什麼那個女人就不能乾脆一點,死在荒郊野外呢?)
「我們實在不該讓她坐上這個位子的。」艾比雷歐面有難色地說着。「雖然希望她可以退位,但我可不想拿我的大將軍職位作賭注。而且,說實話,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過她。」
宮廷劍術指導這個職位的承繼規定,是打從建國之初就一直因循下來的。而且非常獨特,連大將軍也沒有任免的權利,而是由軍神來決定的——換句話說,只有用劍打倒現任宮廷劍術指導者才能接下這個位子。
「怎麼可能?你從哪裏聽來的?I
「不只是這件事情。」
「總之,我要朱力歐儘快回到王宮劍術指導的位子上,愈快愈好。」
「託你的福,我今天也看到一些有趣的景象。到了這把年紀,都快忘記戰場上是什麼味道了。」
「殿下,抱歉,讓您久等了。]
格雷烈斯忍不住發出了驚歎。那位王宮劍術指導要回來了?
格雷烈斯實在無法想像有誰可以用劍打敗她。甚至覺得就算艾比雷歐和朱力歐兩個人聯手也辦不到。但是,讓這個無法無天的傢伙在王宮裏面走動,肯定會亂了王宮的風紀吧。
克里斯走了。
「我是抱持這個想法任命他爲南征將軍的沒錯。不過,這個位子其實是他自己主動要求的。」
「總之,我打算將迪羅涅斯卿降格爲南征軍將軍的副官。在極南軍返抵普林齊諾坡裏之後,由極南軍的司令•克斯塔克勒塔卿接任南征將軍。有關這部分已經通過軍議會決議,只要陛下認可就可以派遣敕使宣令了。」
「這只是您的詭辯。殿下,我調查過了。朱力歐打從一開始就是被安排到太王陛下那裏去,之後根本就沒有調任工作的記錄。這麼一來,殿下您就違揹我們之間的約定了。」
(但他卻願意告訴神官團?是什麼樣的內容令陛下不想讓大公家知道?)
「不過,在沒有聖巡的情況下,竟然出現這麼頻繁的託宣預言,可以說是異常現象。所以,還請殿下體諒我所提出的要求。」
「爲了幫女工陛下找一個年紀相近的說話對象嗎?無聊。」
「對我們打仗的人來說就是這麼回事。雖然宮廷劍術指導一職的權限已經架空了,但規矩應該是不能改了。」
「正因爲安哥拉處於洪水期,北衛軍纔要藉着這個機會重新整頓。北衛軍有太多年輕傭兵,作戰能力低落,根本稱不上是海軍。而且北衛軍必須面對很多其他部隊不需要面對的問題,比如流冰。這對於那些從未到過聖都以北的將軍來說,根本沒辦法處理。」
「沒辦法。再怎麼說,他也是暫時代理大公的身分,不能讓他只是區區的千人隊長。再說,我有權決定由誰來繼承柯尼勒斯在軍方留下的空缺。」
確實,朱力歐如果要正式成爲女王陛下身邊的守護騎士,得先經過希爾維雅的許可。但這麼做實在太麻煩了,所以他纔會安排朱力歐擔任太王提貝烈斯手下的直屬騎士。沒想到朱力歐竟然會接下暗殺任務,動身到普林齊諾坡裏去,這點則是大出格雷烈斯的意料之外。不過他存着方便的心理,本來就打算在需要的時候交付朱力歐一些特殊任務。
格雷烈斯忍不住發出讚歎。確實,受到神靈祝福的王配侯,過去從沒有在選出繼任者之前就過世的。因此,迪羅涅斯算是第一個以代理身分坐上大公位子的人。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艾比雷歐也實在太沒有分寸了,開口開口都沒有把大公家的尊嚴當一回事。
格雷烈斯忍不住在心裏苦笑着。艾比雷歐這種既正直又能摸透別人心機的表現,正是朱力歐所欠缺的。
格雷烈斯聽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就任六年之後,成就已經超越了幾名老將軍,被正式授予大將軍旗。而這一切也都是理所當然地就發生了。
「米娜娃陛下,請問您平常都是……跟克里斯托弗洛睡在同一張牀上嗎?」
「你、你……你說什麼,怎麼可能!」她一腳將朱力歐踹下牀。「他、他——你知道的嘛。我是要他喫掉我身上的死兆,然後——然後我的、我的預知夢也會一併消失,就不會痛了嘛。所以偶爾——真的只是偶爾喔——纔會在夢中不小心叫了他、他的……名字。」
「……你說……先女王陛下的……喪禮?」
「如果有太王陛下的召見,我會在翡翠宮說明的。」
米娜娃深呼吸着,肋骨內側的劇烈悸動這才終於緩和了下來。
「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好了,快把其他人支開吧,我們到你的辦公室去。」
當然,因爲今天他們碰面,有一部分也是爲了朱力歐這位年輕的白薔薇騎士。
艾比雷歐在十年前,以三十五歲的年輕之姿就坐上了將軍的位置。他打破了大公成爲王配侯的同時,也會一起得到將軍職銜的慣例,是最年輕就當上將軍的人。除此之外,在派閥鬥爭嚴重的聖王國軍裏,艾比雷歐的晉升竟意外地沒有遭到派閥的排擠。首先,當然是因爲他擁有白薔薇章。在劍審院中,關於白薔薇章的一等審查,據說就連賠上七條命也不容易通過。其次,足以令艾比雷歐晉升的功勳,還是在北方國境拼死抵禦了安哥拉進犯的戰績。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點是,聖王國的內亂愈來愈難以收拾,因此軍方急需年輕的新血作爲國軍的動力。
「堂堂一個大將軍,隨隨便便就離開聖都,成何體統?」
「還有一點,就是關於朱力歐•傑米尼亞尼的事。」
「……你還真有效率。可是,過去從沒有大公甘心屈就副官的位子。迪羅涅斯應該不會乖乖接下這道命令吧。」
「這點姑且不論,你們竟然還將南征軍交到迪羅涅斯卿的手中。我知道您盤算着將他調去普林齊諾坡裏可以讓他和札卡利亞軍來個玉石俱焚,不過這麼做實在是太危險了。」
牀旁的地板上鋪着一張毯子,寶拉正躺在上頭髮出微微的呼吸聲。其他的三個人則是不見蹤影。
「那我們在將軍回來之前先進行個別訓練。」「我們會在這裏等將軍回來。」
「最重要的果胎託宣,我已經用朱力歐問出來了,以後不見得還需要朱力歐——」
「米娜娃陛下,請您冷靜點,先試着深呼吸一下!」
「話說回來……或許也沒辦法如你的意了。」
「是太王陛下先介入我們打仗的人的領域,私自擾亂軍方的作業。」
艾比雷歐將軍撥開了騎士們,走到格雷烈斯面前。那張如獅子般兇猛的臉上,連一滴汗也沒有。左胸前的白薔薇章,則是讓格雷烈斯想起了朱力歐。
「殿下嘴裏是這麼說﹒對於軍務倒是挺積極的。這教負責統領整個聖王國軍的將軍怎麼看得下去呢?所以再怎麼失禮,還是得請格雷烈斯殿下跑這一趟了。」
他來到格雷烈斯面前,深深地行了個軍人的最敬禮。
「格雷烈斯殿下,我首先要問的是,您爲什麼獨斷將迪羅涅斯升爲將軍?」
格雷烈斯冷哼了一聲。
「安哥拉目前正值洪水期,根本沒空來騷憂我國的國境。有什麼事情交給北衛將軍處理不就好了?」
「陛下不是不願意透露夢中的託宣嗎?」
「但是,軍事會議的召集權是在我這個大將軍身上。」
大將軍坦率地低頭表示歉意。但在這場議論中,遭受挫敗的卻是格雷烈斯。因爲他除了指責對方無禮之外,沒有其他反駁的餘地。
因爲他們不能去追克里斯。朱力歐不行——米娜娃自己也不能追出去。
格雷烈斯心想,這傢伙還滿受歡迎的嘛。柯尼勒斯擔任統帥時期,從未見過這種景象。
米娜娃想舉起手,接着感覺到不對勁。她轉過頭,發現自己的左手和朱力歐的右手被一條短繩綁在一起。這種捆綁方式是她特地拜託吉伯特綁的,不能掙脫的綁法。
「誰知道他在想什麼。」格雷烈斯一臉事不關己地撒了個謊。不過,他心裏也很清楚,艾比雷歐大概很快就可以自己查出原因了吧。
格雷烈斯聽到後難掩內心的驚訝。而他忍不住屏息的聲音對方想必也聽見了。爲什麼?爲什麼艾比雷歐會在此時提到這個名字——尤莉雅先女王,也就是米娜娃和希爾維雅的母親。
格雷烈斯就是知道這點,才使了點小手段繞過艾比雷歐,召開貴族院會議直接做了決定。畢竟等艾比雷歐從北方回來,時間上實在是拖太久了。再說,格雷烈斯也早就預料到他會反對這個決議。
「我之前在雅柏雷希特港口遇到老師。她說她去了安哥拉,近期內打算回聖都一趟。我就是爲了這件事才趕回聖都的。」
原本朦朧搖晃的景物開始聚焦,米娜娃看到兩張臉在黑暗中逐漸合而爲一,宛如暗夜中的迷濛月光。
「真是令人生氣的規矩。爲什麼非得用劍術比個高下,贏了才能取代位子呢?又不是哪個蠻族的繼承規定。」
「我看陛下這次是說什麼都不打算讓大公家知道這件事了。」
「好啦好啦,是我無知,算我錯可以了吧。」
*
格雷烈斯聽了露出苦悶的表情,沒有吭聲。
「難道朱力歐就打得贏她嗎?」
艾比雷歐一臉氣憤。
「也許有那麼一絲絲希望吧。」
「克里斯……克里斯!」
「對、對不起。」
「我從神官團那邊聽到的。」
格雷烈斯脫口說出他所認知的實際情況。普林齊諾坡裏大教會被攻陷,駐軍全滅的消息已經回傳聖都來了。雖然還不知道朱力歐是不是已經跟大教會的駐軍會合,但可能性很大。
「可是,我聽說陛下昨天又夢到新的託宣預言呢。」
「喔?你是想拿這個當作籌碼來跟我交易嗎?」格雷烈斯氣到聲音都顫抖了。「說起來,你不過是要召回一個部下,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你以爲你這麼做是在跟誰對立——」
格雷烈斯原本打算藉由艾比雷歐丟下聖都不管的事實,挫挫對方的銳氣,藉此緩和他對大公這邊決策上的批判。不過對方卻振振有詞地駁斥,讓他很快就投降了。
「我知道!快、快告訴我那個託宣預言的內容吧。」
「我一定得把這個人要回來。不只是爲了讓他擔任繼任的王宮劍術指導,同時也是爲了女王陛下。就算要直接找太王陛下談判,我也一定要帶他回來。」
「因爲老師要回來了。」
「你爲什麼會——」
格雷烈斯將忍不住氣得發抖的拳頭藏到了身後。
米娜娃掙扎着呼喚克里斯的名字,還有他那雙冰冷、不怎麼可靠,卻總能喫掉她惡夢的手。
「我想,如果請殿下替我把以下的話轉告給太王陛下知道,陛下肯定會積極地考慮讓我晉見的事吧——您就說,尤莉雅先女王陛下的喪禮。」
「那、那米娜娃陛下您剛剛是——夢到託宣預言了嗎?」
這聲詢問讓米娜娃收起怒意,整個人縮到牀頭。然而,她和朱力歐之間有條繩索牽連着,不可能離得太遠。於是她抱起膝蓋,掩住自己的胸口。
「是誰呢?」朱力歐以僵硬的語氣開口詢問。「是怎麼死的?」
「這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米娜娃用力搖頭,彷彿想要藉此甩開夢中的不快與血的味道。
「你問了又怎麼樣——知道了,假裝關心又能怎麼樣?我可不是希爾維雅。你把我當成希爾維雅,想要幫我。但這麼做,對於你把希爾維雅一個人丟下,自己逃跑的事實——」
米娜娃對自己脫口說出的話也嚇了一跳,趕忙住口,狠狠掐着自己的雙臂。
朱力歐的表情彷彿碎裂的寒冰般崩解了。
(我自己明明也逃出來了。)
(我跟朱力歐一樣,都丟下希爾維雅一個人逃走了。)
米娜娃垂下頭,沉默有如堆積的塵埃般壓在她的頸子上。
「對不起。」
米娜娃好不容易在雙膝之間吐出了道歉。
朱力歐幾乎要哭出來的搖頭動作,她就算不看也感覺得到。
「不用擔心。我是夢到自己被殺……不過那不是語言,因爲殺我的人是我的父王。」
朱力歐聞言爲之屏息。
「提貝烈斯……太王陛下?」
米娜娃已經好久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了。
「我說了,那不是預言,因爲我沒有感受到痛楚。再說,夢中出現的父王也太年輕了。地點大概是在地下的銀陰宮吧。因爲太暗了,所以看不太清楚。不過父王的手一點皺紋也沒有,聲音聽起來簡直像個小孩子一樣高亢,很噁心。所以這個夢大概……」
米娜娃說到這裏,嚇得抬起頭來。只見朱力歐忽然湊上前來。一看到那張思緒糾結的臉龐,米娜娃忍不住將背貼到了牀頭邊。
「我有野獸。」
「我已經死了。在這之前,我幾乎已經是個死人了。」
他以一隻手掐着朱力歐的脖子,將他按倒在房間的地毯上。在克里斯說要向對方投降的那一瞬間,朱力歐就衝上來了。
(我怎麼也沒辦法像她那麼想。)
朱力歐在吉伯特的壓制下放聲大叫。
寶拉挺起胸膛說道。
(只能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衣服呢!我的聖袍呢!我、我丟到哪裏去了——咦?咦?交班的時間到了!再不趕快過去,人家會被弗蘭殿下罵的!」
「你會被對手給吞掉的!」朱力歐大叫着。「不要小看霍勃斯的力量,他會將你的精神連根拔起。這樣你還敢逞強說這種大話嗎!」
「現在或許不行,但新月之夜一定可以……」
「我反對。」
(我留不住他,連要跟他說什麼都想不到。一
米娜娃微張着淺櫻桃色的嘴脣,疑惑地向對方詢問。一陣高亢的鐘聲忽然響起,寶拉猛然從睡夢中跳了起來。
米娜娃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快要哭出來了。
「真希望我的手有你那麼靈巧。我呀,就算是兩隻手都可以自由活動,連鞋帶都會綁錯呢……」
「白薔薇先生,拜、拜託你幫幫我!」
克里斯繼續說着,以言話語填補兩人之間幽暗的沉默。
這間密室只剩下她和朱力歐兩人。在他們被綁在一起、躲在這間密室裏的期間,克里斯想必已經落入迪羅涅斯軍的手中了吧。
黑夜吞噬了克里斯的身影,一陣風拂過米娜娃的臉龐。眼角不知何時垂下了兩行淚水。米娜娃屈膝跪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等待淚水流乾。
「你是爲了殺死他——纔去的嗎?」
(她實在是比我堅強多了。)
那張自然率真的笑臉將米娜娃的心緒吸引過去。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和米娜娃交會。米娜娃追着他離去的背影,一把推開那扇暗門。
「其實,我原本希望能有多一天的時間,因爲明天就是新月了。」
這些話哽在米娜娃的喉嚨裏,被炙熱的預感融化了。
克里斯露出一抹笑容,宛如東方漸白的曙光。米娜娃看着他的表情,胸口的言語一點一滴地崩解。
「那麼,我要去爲克里斯祈禱囉。」
克里斯之所以離去,並不是因爲害怕或是逃避自身揹負的命運,想要藉此尋求解脫。他沒有配劍,卻還是懷抱着求生的意志,以及守護他人的信念前進。因此,米娜娃說什麼也無法開口留住他。
朱力歐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特別蒼白,聲音也顫抖着。
米娜娃有時候非常羨慕寶拉。
「你們想一想,要是迪羅涅斯成了王國支配者,情況會變成什麼樣I」
「怎麼會一樣呢?」
也因爲這個緣故,米娜娃很小就知道自己揹負的命運。在內宮總司還沒有教導她任何事情之前,她就逃離了王宮——丟下希爾維雅一個人離去。
克里斯低頭注視朱力歐,冷冷說道。他的意圖透過眼神傳到了米娜娃的心中。
寶拉轉身面向米娜娃,長長的袖子翻了一圈。
然而,他遇到了米娜娃。
「毫無勝算,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就連克里斯也被當成了誘餌。)
*
「你怎麼能依賴這麼不確定的東西呢?」
「這傢伙打算殺了克里斯,所以我只好用這種方式阻止他。」
「喂,寶拉,不要在這邊脫衣服!你好歹也到櫃子後面去脫吧。」
「在被繩子綁着的狀況下?」
米娜娃的聲音不住顫抖着,連她自己也無法控制。
克里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寶拉以一身整齊的修女裝扮,深深地一鞠躬。
她彷彿清楚聽見了克里斯胸中的祈禱。
「克里斯!」
米娜娃的驚訝與憤怒,彷彿都被朱力歐的嘶吼聲給吞沒了。她一臉茫然地凝望着克里斯那張意志堅定,有如半月般明亮澄澈的側臉。
「嗚……好、好啦。」
「這種事情我已經幹過好幾次了。在新月升起的那一刻,將周圍所有人全都殺掉……其實都是一樣的。」
(要是克里斯不決定投降,她肯定會拼死拼活地把他趕出去吧。)
克里斯嘴角勾起﹎抹淺笑,搖了搖頭。
「——嗚哇!」
米娜娃對於母后在銀陰宮被父王•提貝烈斯殺害的情景依然記憶深刻。那時候的她其實還是個弄不清楚現實狀況的孩子。因此,也可能是聖王族的血源之間與母親和女兒的記憶相連的關係吧。
她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兩手胡亂揮舞着,彷彿在尋找什麼。
米娜娃嘆了口氣,將疊好放在枕邊的聖袍扔過去。大教堂里正在徹夜祈禱着。被人尊稱爲聖女的弗蘭契絲嘉,昨晚和他們會面之後,就匆匆趕赴主聖堂舉辦的典禮。他們約好早晨的鐘聲一響,寶拉就要過去和她交班。
「我要祈禱他活着回來,然後被蜜娜跟吉伯特狠狠地教訓一頓。」
「不過,我可不是要祈禱他平安無事。那傢伙好像被很多神明討厭,所以我要祈禱他接下來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謝謝你,白薔薇先生。」
(原來如此,弗蘭爲了要打一場守城戰,把所有的市民都聚集到大教堂來。)
「……你、你幹什麼?」
「那你不是等於去送死嗎!」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
「敢。因爲我非去不可,我好歹也喫掉了柯尼勒斯的力量。不管這個將軍是什麼人,我都會把他殺掉。」
「話雖如此,你還是制止了這位小帥哥呢。」弗蘭契絲嘉坐在牀上看着朱力歐這麼說道。
「都說了,只是夢而已。那個夢自從母后被殺以來,就一直不斷重複着。」
「怎麼了?你想到什麼了?」
「太王陛下……這怎麼可能?不對……」
「你快點去幫忙呀!」
「我不知道。而且野獸的呼喚,我現在也聽不見……」
「咦?衣服的袖子在哪裏?要怎麼穿呀?唉呀!帶子打結了!怎怎怎怎麼辦纔好,解不開呀!」
克里斯的回答感覺沒什麼把握。米娜娃聽了也不安地縮起了身子。自從銀卵騎士團打下大教堂以來,克里斯再也沒有聽見死者的呼喚。他若是無法啓動野獸之力……
「少囉唆!趕快去幫忙就對了!」
「絕對不可以讓他去。」
「所以——我不是去送死。因爲這條命是你的。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的。」
「您在夢中沒有感覺到疼痛——而且太王陛下的模樣看起來還很年輕?」
「你、你可以用自己的意志發動身上的力量嗎?」
朱力歐一臉尷尬地別過臉。
「如果對方要——要將我迎回去作爲女王的夫婿,那我絕對可以看到將軍本人。我會在那時候殺了他。」
朱力歐小心翼翼地別開視線,儘量不看那身凌亂聖袍下裸露的肩膀和腰線,在右手被綁着的狀況下幫寶拉把衣服穿好。
她喃喃低語着。克里斯露出哀悽的眼神,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我早已經死了。也許是在那天晚上吧,跟我母親一起死掉了。」
「你沒有武器,要怎麼殺他?」
「爲什麼要讓克里斯托弗洛離開?」
那就不要去,永遠待在我身邊呀!
最先提出異議的是吉伯特。低沉的嗓音輕輕撼動着燭臺上的火光。
「是呀,不知道尼可羅的準備能不能趕得及。不過,我不認爲對方會乖乖等到明天晚上再發動攻擊。」
米娜娃聽着寶拉從暗門離開的腳步聲,回憶着昨晚發生的事——克里斯離開時的事。
弗蘭契絲嘉那平淡、事務性的語氣讓人覺得周圍的氣溫陡然驟降。
「這次的對手擁有烙印……而你又是對方的俘虜呀。」
朱力歐的詢問,讓米娜娃猛然回過神來。受到回憶裏的情緒牽動,米娜娃知道自己眼眶中正盈滿滾燙的淚水。
爲什麼?爲什麼無法像平常那樣大聲怒罵他呢——少自作主張了,你是我的東西……她無法將自己的心情直率地表達出來。
克里斯轉身推開門板,背影轉眼間融進了夜色中。米娜娃無法叫住他,也無法追上前去。
朱力歐忍不住吐出這句話。
弗蘭契絲嘉繼續道出宛如夢幻故事般的指示。她要克里斯把將軍殺掉,從敵方陣營逃出來後直接回到伊雷•戴爾•葛雷寇,然後傳話給理應駐軍在那裏的大主教部隊。告訴他們,大教堂已經攻下來了。到時,聖王國的南征軍也會因爲失去指揮官而陷入混亂。他們如果要打垮這支部隊,就得把握這個機會。簡短的會議結束之後,克里斯褪去聖袍,底下只穿着一套簡單的便服。他沒有帶任何武器,如果是要向對方投降,那也沒必要帶劍穿鎧。他轉身離開,走向房門……
寶拉發出了哀嚎。米娜娃無奈地看了朱力歐一眼。只見他——該說是意外嗎?其實以男人來說,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紅着臉把頭別開。米娜娃心想,如果讓他幫忙的話應該沒問題。
(她是什麼時候做出這個決定的?)
朱力歐壓低嗓音問道。克里斯聞言垂下目光,搖了搖頭。
「我之所以投降,纔不是爲了讓那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恣意使喚。」
來到騎士團之後,他才覺得自己擁有生命。
*
弗蘭契絲嘉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米娜娃感覺有如沉在水中,一切都顯得朦朦朧朧。她說,要克里斯絕不可以被自警團的團員發現,趁夜離開城鎮向敵軍投降。這麼一來,大家明天就會爲了找你而聚集到大教堂來了。
「嗯,的確。不好意思,是不一樣沒錯。」
米娜娃叫住已經走出密室、正要離開大主教辦公室的克里斯。窗外的燈火照進室內,克里斯將貼在門板上的手收回,轉身面向米娜娃。那張臉極其蒼白,米娜娃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爲什麼要讓他離開?)
(這還用問嗎?)
「因爲戰況如此。這麼判斷很正常吧。」
米娜娃勉強以平淡的口吻回答,但喉嚨卻隱隱作痛。
「我們一定得突破迪羅涅斯軍的佈陣。除了克里斯之外,沒人能夠深入敵陣。因此……」
「我問的不是對於戰況的判斷,而是米娜娃陛下的感受。」
米娜娃惡狠狠地瞪着打斷她話頭的朱力歐。
「對不起。」
朱力歐垂下眼簾。
「我知道,現在問米娜娃陛下的感受一點意義也沒有,可是……」
米娜娃扯了一下左手,朱力歐身體往前傾,被繩索拉到了牀上。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近在眼前,此時浸潤在盈眶的淚水中盪漾着,有如破碎了一般。
(這傢伙也丟下希爾維雅逃走了。)
(就跟當時的我一樣。)
(爲什麼每個人都這麼愚蠢?明知道這麼做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如果這麼在乎自己的感受,當初就不應該離開。」
米娜娃不知道這句話是對着朱力歐,或是那個早已被夜色吞沒的背影說,又或者其實她是對自己的責備。她抓着朱力歐的手,壓在柔軟的牀墊上。
「這就是我的感受。」
在戰場上本來就什麼都不該想。但那股炙熱的情緒撕扯着她的胸膛,彷彿隨時都會迸裂開來。爲了讓自己忘掉這些事,她只能咬牙將注意力轉移到戰場上。
(夠了,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我不能再去想克里斯的事了。)
(只能思考如何殺死敵人!先殺一個,再殺一個,拼命殺、拼命殺——)
「你……」
*
「我聽說克里斯殿下也躲在這裏是嗎?」
「弗蘭契絲嘉殿下,我有話想問你。」
朱力歐吐出這句凝重的質問。
「弗蘭契絲嘉殿下——你到底想拿希爾維雅陛下、聖王族跟整個王國怎麼樣?」
「祕密。」弗蘭契絲嘉笑着應了一聲,將米娜娃推進辦公室。「這種話怎麼能讓敵人聽見呢?這傢伙已經知道太多事情了。」
「爲什麼?」米娜娃露出困惑的神色b
「我、我去找對方的將軍,應、應該還有商量的餘地。你們聽好了,趁現在快把那個叫克里斯托弗洛的傢伙找出來。我會想辦法拖延時間的!」
朱力歐的聲音顫抖着。
衆人猛然回頭,聽到這聲嘶啞的嗓音,是準祭司馬爾麥提歐。
話一說完,兩雙藍色的眼眸交會,互相對峙着。
「因爲等戰爭結束,我就會放你走。」
後門馬上就要關閉,一羣自警團團員聚在庭前抓着銀卵騎士團的騎士質問着。一刻鐘之後,所有的門都要關閉,不由得他們不從。畢竟妻小們都在大教堂內。面對敵方二萬大軍的包夾,自警團根本束手無策。
「大公家與神官團這兩個勢力都必須以危害聖王族的叛國罪名被推翻。在這個由謊言堆砌起來的王國中,至少託宣女工的實權是貨真價實的。這點你應該很清楚纔對,白薔薇騎士。這個形同空殼的教廷是假的,只有聖王族才擁有真正的神權。這樣的神力是什麼都無所謂,也不需要真的去使用它。只要有神威,就有威信。而統治百萬人民,需要的就是這種威信。」
她非活下去不可,她得活着迎向更嚴苛的戰場。
自警團團員離去之後,弗蘭契絲嘉注視着紫色旌旗下逐漸展開的包圍網。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克里斯、克里斯他——」
弗蘭契絲嘉推開米娜娃,蹣跚走出了大主教辦公室。周圍籠罩在一片喧囂中,在戰鑼震耳欲聾的敲打聲下,變得更加嘈雜了。
「你要阻止我嗎?」
「是呀。」
「爲什麼不乾脆一點把我殺了?」
「對方聚集在南北兩側,等吉爾和尼可羅回來,我就要把門關起來了。」
弗蘭契絲嘉聞言一驚,咽喉也動了一下。
「希爾維雅陛下也許想要拋棄自己的神力與王冠,追求平靜的生活。但是,我要創造的和平不是她所期盼的和平。我要她今後也永遠坐在王座上。」
「……我現在就到莫尼斯禮拜堂去,要他們別再祈禱了。」
「克里斯?沒有,他現在不在這裏,我讓他出任務去了。」
「極南軍已經返抵城外了吧?」米娜娃咬牙詢問。朱力歐面露不安地跟在身後。他們身上仍穿着修女服。兩人手綁在一起的模樣,怎麼看都覺得很詭異。
「那我還能怎麼辦呢?難道要我把你也丟進敵軍陣營,去把他救回來嗎?」
札卡利亞的騎士們四處奔走,大聲呼喊。大教堂裏的僧侶們也在正門前引導那些一臉恐慌湧進大教堂的民衆們。要是之前沒以祈禱的名義將女人和小孩先招進大教堂內,情況肯定會更加混亂吧。
「我晚一點就會把你手上的繩子解開,否則蜜娜也沒辦法出戰了。」
「你呢?你得到我的答案之後,又打算怎麼做呢?」
弗蘭契絲嘉猛然揪住了老僧侶的肩膀,老僧侶嚇得雙眼圓睜。
「我們要把水道封起來了!」
「我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也不知道誰纔是我真正的敵人。所以我至少得確認,你到底是不是希爾維雅陛下的敵人。」
「我不是叫你躲起來嗎?你要看好朱力歐呀。」
米娜娃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搖晃着。
「對喔,你之前就說過了。問吧。不然等下次見面時,我搞不好已經變成屍體了。」
「新月?究竟是什麼事?」
「弗蘭契絲嘉殿下,您在裏面吧?」
「我聽說你在聖卡立昂之役中,曾經將希爾維雅陛下帶走。我想問你,那時爲什麼沒將希爾維雅陛下帶回公王國陣中?」
弗蘭契絲嘉一臉憐憫地目送那些人的背影離開。
弗蘭契絲嘉背對太陽,望着已經逼近到肉眼可見的火槍車陣將矛尖指向普林齊諾坡裏。耳邊傳來陣陣鼓譟聲。自警團長的交涉肯定會失敗,這是可以預料的事。因爲克里斯此時人已經在對方手裏了。
「這麼說,克里斯之所以聽不見野獸的呼喚,是因爲大教堂里正在進行爲死者祈福的儀式?」
在莫尼斯禮拜堂中,孩子們爲那些戰死者祈禱時所唱的,正是這首詩歌。
她確信這是自己有生以來經歷過最嚴苛的一場戰役。而接下來她將踩過的屍體,還不只克里斯一個人。
「請問克里斯殿下現在人在哪兒呢?」
「是有一些線索了。不是有一首詩歌叫莫尼斯的鎮魂祈願嗎?」
「不知道。」
(他可能被捕,甚至已經被對方殺掉了。)
「禁書中寫到,那首詩歌本身就擁有足以鎮住冥界之獸的力量。換句話說,這首詩歌是爲了讓死者的亡魂不致落入冥界,能擺脫飢渴的野獸回到天堂的祈禱文——」
「後來我全心鑽研禁忌的古書。克里斯殿下之前不是問我——有沒有方法可以鎮住他身上那頭野獸嗎?」
弗蘭契絲嘉不記得她究竟是怎麼把馬爾麥提歐騙出辦公室的。她聽到開門聲後,一臉茫然地轉過身,剛好看到米娜娃從暗門裏面衝出來。朱力歐站在門口,手上的繩子垂在地上——是被她扯斷的嗎?這是什麼鬼力氣呀?弗蘭契絲嘉在逐漸麻痹的意識中勉強擠出了感嘆。
「都、都是因爲你們不肯把克里斯托弗洛交出去。」
「把南邊的門全部關上!」
仍有人執意不肯妥協,那便是倔強的自警團團長。
他一說完便帶着幾名夥伴離開。
米娜娃回頭去看朱力歐。只見白薔薇騎士一臉複雜的表情。
「他們——他們到底在幹什麼?爲什麼還在城外?」
(但是,我也只能賭上一把了。)
「嗯……這就麻煩了。距離新月還有點時間,我本來想告訴他的……」
此時,耳邊傳來一陣鼓譟聲,她和朱力歐同時抬起頭。
「怎麼了嗎?」
克里斯身上的野獸之力被鎮住了。
「不只是希爾維雅陛下……你甚至還打算將米娜娃陛下……還有所有人都當作你的棋子、爲你賣命嗎?」
米娜娃的臉龐瞬間蒙上陰霾。朱力歐沒有移開目光,接着說道:
是從王國南境調回的一萬大軍。這支部隊跟迪羅涅斯軍不一樣,他們在攻下大教堂後乘勢往南進兵,因此陣中備有人規模的攻城兵器。
「你們打算丟下城鎮不管,死守大教堂嗎!」「那可是我們的家園呀!」
「派兩支百人隊到鎮上去,把還留在鎮上的居民全部帶回大教堂來!」
至於克里斯——
就在朱力歐再度開口的同時,弗蘭契絲嘉背後的門扉傳來了敲門聲。
(真是自以爲是。不過若不是這樣,我看這幾個傢伙早就嚇得躲起來了吧。)
米娜娃還無所謂,但朱力歐可不能被對方看見。弗蘭契絲嘉將兩人推進桌子後方的一扇暗門裏,接着走向辦公室門口。
(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了?)
弗蘭契絲嘉聽到這番質問,察覺米娜娃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她搖了搖頭,試圖抖落沉痛的思緒。
即便不在她面前大吼大叫,她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南方灑下耀眼的陽光,數千面紫色旌旗在強風中拍打着。這幅景象,站在大教堂的屋頂上,即使不透過望眼鏡也能用肉眼確認。
「是呀。」
弗蘭契絲嘉將手壓在胸口,安撫着內心的疼痛,轉身走下階梯。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影從大主教的辦公室裏衝出來,差點和弗蘭契絲嘉撞個正着。
「如果要問我爲什麼——那是因爲以前是如此,以後也必須如此。聖王國一旦失去核心支柱,肯定要垮臺的。這麼一來,以安哥拉爲首的鄰近國家也會開心地出動大軍蹂躪這個王國的土地跟子民。我是要創造自己理想中的國家沒錯,但那並不代表這個國家就非得冠上我的名字不可。」
(成功殺死對方將領,然後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米娜娃倒抽一口氣,朱力歐也猛然抬起頭。
「弗蘭!」
她一邊說着,一邊將視線從發問的朱力歐臉上移開,落到米娜娃身上。女王的姐姐一臉苦悶的表情,因爲她知道這位騎士團長的志向。對米娜娃心裏的傷痕來說,弗蘭契絲嘉的話語有如銳利的刀刃。
「當然啦。你不知道克里斯被對方囚禁在哪裏,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呀。」
弗蘭契絲嘉寄託的渺小期望,從一開始就被斬斷了。而且還是她將克里斯送往這個令人絕望的戰場。
隔了一會兒之後,朱力歐纔開口說道:
「弗蘭……」
「因爲王宮裏需要他嘛!」
米娜娃忍不住嘆了口氣。朱力歐的臉龐也因愁苦而扭曲。
「是、是……是有這個可能。」
「可是——可是!」
弗蘭契絲嘉給對方一個模糊的答案,心裏卻訝異不已。這位老僧侶找克里斯有什麼事?
「這、這麼做有用嗎?你以爲克里斯已經投降多久了?他現在不知道被對方怎麼樣了!」
她從容地開門,將老僧侶迎進辦公室。
「您——您查出來了嗎?」
眼前是令人絕望的戰況,身邊卻沒有一個部下陪伴。吉伯特和尼可羅在進行死守大教堂前的最後一項任務,應該還在沒人的城鎮中四處奔走吧。身着修女聖袍的寶拉則是彈着管風琴,帶領鎮上的婦女祈禱,同時安撫居民們的恐慌。
她不由自主地向準祭司邁進兩步。
米娜娃聽了用力搖着頭,彷彿要弗蘭契絲嘉別再繼續說下去了。
朱力歐在回答時轉開臉,垂下目光。
「……你不要放任俘虜自由行動啦。」
「這關係到我的作戰計劃,恕我無法透露。」
弗蘭契絲嘉的指尖變得冰冷,視野中的色彩瞬間消褪。她感受到躲在暗門後的那兩人正騷動着。
「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