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忘卻的名諱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萬 字
月光照着躺在石臺上的希爾維雅身上,化做冰冷的利刃折磨着她的身子。
(不對,這不是月光。)
(而是在無數的鏡子折射之下,零星透進地底的陽光。)
希爾維雅吸了一口氣試着扭動身子,但是卻無法動彈。
(又是這個夢。)
(這裏是王宮地底下的銀陰宮。)
身爲託宣女王,希爾維雅預見未來的能力很弱,唯獨這個預言總是不斷地出現在她的夢裏。果胎託宣——意即女王產子,之後被某個男子所殺的夢。
(這次……又會是誰?)
她感覺到一陣清澈的腳步聲正緩緩地朝自己靠近。
(跟之前一樣,又是克里斯嗎?)
(我不想再看到這樣令人難受的託宣預言。我不想看到包圍着姊姊跟克里斯的這個命運……)
(——還是父王?)
希爾維雅和米娜娃的父親——太王提貝烈斯·尼洛斯,近來不知爲何經常出現在這個託宣預言的夢中——在銀陰宮將希爾維雅殺死的夢。這一毫無疑問是果胎託宣。手持黑曜石匕首的提貝烈斯,笑容宛如一個少年般年輕而充滿生氣。希爾維雅無法判別這樣的夢是否是小時候的記憶在夢中甦醒。
腳步聲在身邊停了下來,一道黑影出現在仰躺着的希爾維雅的眼角余光中。這人赤裸着上身,腰上還纏着黑衣。
(是父王嗎?)
對方引頸窺探着希爾維雅的臉龐,令她幾乎叫出聲來。然而,嘴脣和咽喉卻不聽使喚。
這個人她不認識。
希爾維雅並非看不見他的臉龐。那是一張年輕少年的臉龐。五官雖端正,卻只能從他臉上得到一種虛無的感受。無論表情或呼吸都不像是活着的人。就像從深邃寒冷的黑暗中出現,再模擬成人形的空殼,手握着黑曜石匕首出現在希爾維雅面前。
(是誰?)
(這人到底是誰?)
(是誰?你到底是誰?)
(弗蘭契絲嘉的軍隊是否擊潰聖王國的大軍了呢?)
虛無般的少年望着希爾維雅的臉龐開口說道。
"您沒事吧,希爾維雅陛下?您剛剛一直在說夢話呢。"
(太好了,朱力歐就在我的身邊。)
"您覺得冷嗎?會不會是因爲發燒而引起喉嚨痛呀……剛剛微臣好不容易纔弄到了一點山羊奶,煮沸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恐怕都冷了——"
(已經有好幾千人爲了將我從安哥拉帝國軍隊手中營救出來而喪生了。)
對方的刀尖持續翻攪着希爾維雅的心臟。疼痛變成飛散的火花,空氣轉爲熾熱,終至白化。同時,意識也被拖行拉扯着——
"……朱力歐!"
"嘎啊啊——"
"太好了,希爾維雅陛下,您醒過來了呀?您之前像在做惡夢一樣,不斷地發出夢囈呢。"
"不、不,我沒事。謝謝你,朱力歐。"
他們和好不容易生還的聖王國軍殘存部隊會合,爲了躲避追兵,放棄了直接通往聖都的路徑,選擇從東南方的伊梅漢繞道而行。這座要塞都市設有聖王國的騎士檢定機構,劍審院的總院。他們希望能得到這般破格的強大軍事力量協助。令人錯愕的是,劍審院竟然拒絕收容他們。
(我說什麼都得回到聖都。)
"你、你、你這孩子在胡說什麼東西啦!"
"嗯、嗯……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姊姊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抵達聖都了?)
"我的……名字……名字、名字……"
希爾維雅回想這幾天的經歷,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是情勢嚴苛的逃亡行動。
希爾維雅在沉痛的叫喚聲中,被拉回到了現實。她睜開雙眼,在軟綿綿的黑暗中看到一抹銀色的光芒。那不是在銀陰宮中,有如針尖一般銳利的光芒。而是更溫柔,更淡雅的黎明之光。
接着劍刃因火光而閃耀。
希爾維雅的意識在恐懼中掙扎着。不聽使喚的身軀發出了劇烈的痙攣。
"我的名字!不見了!我怎麼也想不起來!還是——"
"我想趁着黎明時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之前下山。現在不能搭乘馬車,只能騎馬了。"
朱力歐小聲詢問。希爾維雅想要回答他,卻忽然猛咳了起來。
在逃離伊梅漢時,希爾維雅等人幾乎失去了身邊所有聖王國的騎士。他們全都爲了掩護女王陛下逃跑而自願犧牲殿後。希爾維雅只要一想到這點,胸口便一陣糾結。
在希爾維雅心中種下深刻恐懼情緒的並非安哥拉士兵,而是梅克留斯。這個孩子方纔還吐出了稚齡孩童的任性言論,現在卻處在殺戮旋風的中心處。甚至連衝進去的那一刻都沒有絲毫猶豫。
她回過神來,想要撐起仰躺着的身軀,一陣痛楚馬上在她疲憊的身軀中蔓延開來。
"嗯、嗯,沒關係。我們走吧。"
隨着朱力歐這聲呼喊,希爾維雅肩膀被抓住連人一起倒在地上。下一秒,頂上便劃過一道撕裂空氣的聲音,一把箭矢刺進身後的樹幹。朱力歐隨即也衝進了樹叢中。
朱力歐尖聲呼喊着。樹林中亦透出零星的火把亮光,筆直朝着這頭靠近。火光照出了頂着厚毛皮的鎧甲。是安哥拉士兵。
一道金光閃過——是梅克留斯壓低了身子衝進樹叢中。
(我想早點回去。然後早點結束這場戰爭。)
但她還是伸手繞過朱力歐的頸子,將他拉到自己的面前。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夢呢?出現在我夢裏的人是克里斯嗎?)
(嗚嗚……可是,那個夢……)
(他會殺了我……還是姊姊呢?)
她不想將自己也沒弄懂的託宣預言告訴朱力歐。畢竟這可能會導致他在回到聖都的當下,就脫口說出要殺死提貝烈斯或是克里斯這樣的話來。
朱力歐邊說邊笑着,同時抓住了馬鞍。
(他已經來到聖都了嗎?)
朱力歐低聲詢問。隨即便察覺到自己的輕率,因而懊悔地咬起了下脣。
"還是我本來就沒有名字!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您覺得冷嗎,希爾維雅陛下?"
"我……是誰?"
"希爾維雅陛下……您又做了什麼可怕的預知夢嗎?"
"——呃啊!"
希爾維雅勉強嚥下由葉子盛裝的山羊奶。她從前天開始就只有喝水,沒喫過東西,卻不可思議地不覺得餓。疲憊感彷彿一層油脂,毫無遺漏地塗滿了全身上下每個角落,讓她無論在面對寒冷、漆黑的環境,或是不時抽痛的感受時都沒有太深刻的體認。
朱力歐前來搭救,讓他們得以逃離安哥拉帝國佔領下的德克雷希特要塞,已經不知道是幾天前的事了。他們本來打算躲進藍德夫要塞,抵達時才發現該要塞也已經落入敵軍的手中。對方應該是想截斷希爾維雅等人的退路,因而發動猛攻打下了該處要塞吧。
"是、是的。"
"希爾維雅陛下、朱力歐,我回來了!"
他們口操異於聖王國的語言,一句句充滿威嚇的叫喚聲穿過昏暗的空間逼近。希爾維雅知道自己已經無處可躲藏。對方砍斷了樹枝,火把的光芒朝她直撲而來。一個個壯碩的人影在火光中浮現。
"這裏是羅馬里歐郡……塔雷米雅湖的東岸。"
朱力歐抓着希爾維雅的肩膀讓她躺下。她再度躺回到飄散着陽光氣息的柔軟觸感中,這才發覺,她其實是躺在稻草堆上。
"劍審院是獨立於聖王族的機構,沒有非得協助聖王國女王的義務。"
"梅爾殿下,我們可以離開森林到湖邊去了嗎?"朱力歐壓低了音量詢問。
(這樣的預言究竟是——)
朱力歐的聲音將希爾維雅的思緒拉回到黎明前寒冷的氛圍中。
"嗯,梅爾殿下,希爾維雅陛下就麻煩你囉。我們現在必須平均分配馬匹身上的重量。"
她下意識地朝着光芒伸出手,用指頭將光芒梳開,她認得這頭銀質的髮絲。
"對、對不起。"他紅着臉道歉。希爾維雅也一臉羞怯地低下頭。一個嬌小的人影趨近,是梅克留斯。
他的聲音像強酸一樣燒灼着希爾維雅的臉頰和胸膛。
她擦了擦嘴,詢問朱力歐。
不論聖王國與公國聯軍的勝敗如何,現在應該要團結起來對抗安哥拉帝國的侵略纔是。爲此,她非得回到女王的寶座不可。
"嗚——!"
(這裏是……)
"不行,岸邊聚集了大量的營火火光。是安哥拉的大軍。我們現在只能下山,繞一大圈回去了。"
希爾維雅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趕緊以雙手繞過胸膛掐緊自己的上臂。
希爾維雅猛然坐起身子。
"希爾維雅陛下,快點站到馬匹旁邊!"
"畢竟希爾維雅陛下跟梅爾殿下兩個人的體重加起來,還沒有我來得重——"
幾聲苦悶的呻吟夾雜着金屬碰撞聲響起。梅克留斯的長劍快得令人目不暇給,在昏暗的樹叢中有如電光般頻頻閃耀,撂倒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影。陣陣血腥味隨風飄來。
(銀色的頭髮……)
"——維雅陛下!希爾維雅陛下!"
"嗚哇——"
"雖然我知道您想跟朱力歐坐同一匹馬。"
託宣女王的預知夢全是跟自身的死亡有關,因此只有惡夢。希爾維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搖了搖頭。
"……是誰?"
"希爾維雅陛下,快趴下!"
"沒有。只是像平常那種,模糊不清的預知夢而已。"
(沒什麼好害怕的,因爲有朱力歐陪着我。)
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踩踏落葉的腳步聲。梅克留斯和朱力歐同時回過頭,並伸手抓住了劍柄。
"人家也想要希爾維雅陛下的抱抱。朱力歐一個人霸佔陛下實在太狡猾了。"
漆黑森林的那頭,傳來一個稚嫩的嗓音。朱力歐放下心的同時才驚覺自己的失禮,於是趕緊放開希爾維雅。
被掐住脖子的希爾維雅不斷扭動掙扎着,她想看清楚那名少年的臉龐,想透過那雙空洞的眼眸窺探對方的心靈。
梅克留斯拉了拉希爾維雅的衣角。
他舉起左手勒住希爾維雅的脖子。急遽冰冷的手掌貼上希爾維雅的皮膚,引起痙攣。接着,少年高高舉起了右手。反握的黑色刀身沐浴在銀陰宮虛假的月光下,映照出一抹不祥的光芒。
"咦?喔、嗯,我知道了。"
徒有形式的條文,竟然被他們拿來當作藉口。不只是如此,他們竟然還想將希爾維雅等人出賣給來自北方的安哥拉帝國追兵。
"希爾維雅陛下,不要勉強自己。您的身體現在應該還相當疲憊纔對。"
"那——那我們已經快要抵達聖都了是嗎!"
細身劍一次次穿過安哥拉士兵的咽喉。
"這裏是哪裏?後面都沒有追兵嗎?"
少年紮下匕首。一股劇痛刺穿了希爾維雅的心窩。炙熱的鮮血自肺部湧向咽喉。但她仍然直視着那名少年,想聽清楚他說的話。
(我想回到和朱力歐一起安穩生活的日子。)
"你知道嗎!你知道我是誰嗎!"
記憶像是由傷口滲入一般,在她的腦中復甦——對了,這裏是馬車的拖車上。
她慢慢轉動脖子,環顧四周。天色很暗,只有朱力歐的臉部輪廓還勉強可以看見。這大概是黎明前的時刻吧。
"希爾維雅陛下,您要跟我同乘一匹馬喔。"
朱力歐面露覆雜的表情點了點頭。就在此時,身後的樹林忽然傳出窸窣聲。朱力歐左手抱住希爾維雅,右手拔出細身劍,一雙眼眸釋放出凝重的殺氣。
沉重的重擔幾乎將她壓垮,但是她無法停下腳步。無論如何,一定要即刻返回聖都纔行。
希爾維雅從馬車的拖車上下來,拍掉了夾雜在裹傷布料間的稻草。朱力歐將馬車藏入了森林中。兩頭馬匹在昏暗的光線下輕輕地發出了嘶鳴。
舌頭在他的齒間扭動。
希爾維雅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趕緊開口蓋住梅克留斯的聲音。
梅克留斯應該是去偵察了吧。希爾維雅不禁覺得感佩。梅克留斯此時看起來既堅強又可靠,在王宮時那稚嫩而任性的形象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這樣的預言又代表了什麼意義呢?)
"梅爾殿下!有一個人要逃走了!"
聽到朱力歐的吶喊,梅克留斯立刻揮手劃出一道弧光。遠處的懸崖邊傳來一聲喊叫和鎧甲的摩擦聲,緊接着傳來重物落地的撞擊聲。希爾維雅這才察覺他大概是擲出短劍之類的武器。在如此昏暗的天色與距離下,這記短劍投擲竟能不偏不倚地送給對手一道致命攻擊……希爾維雅忍不住感到不寒而慄。
不一會兒,四周安靜下來了。
耳邊只剩兩名劍士紊亂的呼吸,以及火把在地上滾動的聲響。一回復到昏暗的景色,現場的殺戮餘韻也被寂靜的空氣吸收殆盡。
朱力歐和梅克留斯都是戰士。希爾維雅雙手掩住顫抖的胸膛,這麼告訴自己。他們殺人不會有任何猶豫是理所當然的。要是讓其中一個人逃走,對方便會通報本隊,促使本隊派遣大量搜查兵力朝這邊圍過來。因此他們甚至不能讓對方叫出聲,得即刻殺了他們。
(現在是戰爭時期。)
(我得讓自己變得更堅強——堅強到不爲這樣的事情而動搖。)
樹叢再次發出窸窣聲。是梅克留斯回來了,他的手中握着染血的短劍。大概是去確認懸崖邊那名士兵是否斷氣,並將屍體隱藏起來了。
他以冰冷的語調說道。這時的他,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嗯,搞不好還會有追兵——"
朱力歐說着,看到倒在樹林中的一具屍首,忍不住屏息蹲下去。
"怎麼了,朱力歐?"
梅克留斯也走了過去。
"爲什麼——"朱力歐語帶僵硬地開口:"爲什麼會有女人混在這羣士兵裏面?"
希爾維雅以爲自己聽錯了,因而湊上前去。在堆積如山的屍體最底下,確實有一具頭髮披散在地上的年輕女屍。她穿着胸前開岔的華麗衣裳。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看得出應該是化着濃妝。
"這不是……後勤補給隊的隨隊軍妓嗎?"朱力歐喃喃提出了疑問。
梅克留斯也翻開倒在一旁的屍體。
"朱力歐,這邊這個好像是冰象的御者!"
"這把彎月刀確實是冰象御者的配刀。還有這個人也未免太年輕了……是見習的侍從嗎?奇怪……爲什麼會這樣?"
"這是——怎麼回事?"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搞不好,希爾維雅陛下成了安哥拉軍方的獎金人頭了也不一定。"
"把名字……名字……還給我……"
"你騙人……"
(這不是我的名字——)
"快點退後!"
"梅爾殿下——""梅爾——"
(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想不起來——)
"朱力歐!不要!朱力歐——"
朱力歐無言以對。
"你有跟他說過話了嗎?"
那些屍塊的額頭,還有兩手手背都燃放着炯炯的藍色火光——是幻惑神莫爾菲斯的刻印。
無數的刻印之火、混濁的眼神、垂着唾液的嘴角自昏暗的光線中浮現。那羣安哥拉士兵化成帶有紅黑斑紋的獸形包圍着朱力歐。
她往黑暗處凝視,發現那是倒地的士兵額頭上發出的光芒。只見他額頭中央浮現泛白的藍色圖騰。不只這樣,屍體的表皮全部變成了黑色,有如水蛭一般的紅色斑紋爬滿了全身。
"蜜娜……"
米娜娃背對着格雷烈斯吐出了孱弱的反擊。
米娜娃環抱着身體,指尖掐進了自己的上臂。
弗蘭契絲嘉一臉冰冷地思索着。身後的寶拉已經面無血色,至於吉伯特則是不發一語地瞪着艾比雷歐。寬敞的謁見大廳中,除了他們不見其他人影,因此艾比雷歐決心將這個足以動搖聖工族的祕密開誠佈公地說出來。
這些傢伙用人的手是殺不死的!
從朱力歐的眼角餘光閃出了一道金光,只見梅克留斯踩着落葉衝了過來。長劍在他手中發出咆哮。
朱力歐和希爾維雅發出淒厲的叫喚。但瞬間的破綻卻足以致命。朱力歐只覺腹部竄出一股燒灼般的劇痛後隨即倒地,喫了一嘴泥土。接着,一隻顏色駭人的精壯下肢隨即伸過來踩在朱力歐的手臂上。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正規的搜索部隊。他們全是安哥拉軍的人沒錯,但有點……該說是硬湊的感覺嗎?或者說是安哥拉軍的人各自爲政,擅自對我們進行搜索……"
他伸出利爪掐住那雙纖細的手臂,齜牙咧嘴地朝對方撲去。女孩隨即露出驚恐的神情。就在此時,一個嬌小的身影衝進來擋在女孩和朱力歐中間。
這些傢伙用人的手是殺不死的!
他那嬌小的身軀被拍飛起來,狠狠撞上了身後的樹幹,口吐鮮血倒在地上。
其中那名女孩淚眼盈眶地哭喊着。
"米娜娃陛下,這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擇。"
那些紅黑色斑紋的肉塊口中吐出了野獸般的嘶鳴聲。
(這些人是被太王"播了種"的人!)
"他爲了掌握冥王之力而前往地底深淵,並在那裏知曉了歐克斯的真名——不對,確切來說,他在那裏得知了自己一直都知道的——冥王歐克斯的真名。"
寶拉湊到米娜娃身邊,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米娜娃則是甩動着一頭紅髮。
漆黑的眼眸滿是淚水,她加大了音量。
"弗蘭殿下!果、果真如此——"寶拉語帶悲痛地說着。"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克里斯他——"
"名……真名……啊、啊啊~~"
(這不是我的名字!)
弗蘭契絲嘉姣好的眉形此時也忍不住皺了起來。
鮮血瞬間染紅了視線。
"不過,他表現出一國之君的氣勢,而且還獨斷獨行地出動軍隊……由這點來看,也許是太王陛下的意識移轉到了克里斯的身上。畢竟莫爾菲斯神確實具有這樣的力量。"
克里斯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朱力歐在化成利刃的手背上看見一道青光。是莫爾菲斯的刻印。他這才察覺,自己的手臂之所以變紅染黑並不只是因爲對方濺出的鮮血。水蛭般的斑紋逐漸在他的身上擴散開來。但他的手仍不停地舞動着。他折斷一隻從背後伸過來的手,並回頭以手刀刺向對方眉心。
"——朱力歐!"
"沒錯。"
朱力歐總算察覺到這些屍體的真正身分。
"——也就是說,太王陛下他……他變成克里斯的一部分了是嗎?"
"那他們又是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的呢?這些傢伙可是在昏暗的天色中直接朝着我們殺過來呢。"
(什麼?這些傢伙在說什麼啊?什麼名字……)
"他還是克里斯!我知道的!因爲那是他的眼神!一樣渴求着我的眼神!跟我們初次相遇的時候一樣!"
"——啊啊!"
(我……是誰?)
聽到弗蘭契絲嘉的詢問,大將軍艾比雷歐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
"不過,到底是誰變成了誰的一部分,因爲兩人都被格雷烈斯殿下奪走了記憶,因此沒辦法確認。現在只知道肉身是克里斯托弗洛的,而太王陛下的肉身則是已經死亡了。"
"我不知道。他不再是以前的克里斯了。他把所有人都忘了……他不僅忘了我,也忘了銀卵騎士團,可是……可是!"
"朱力歐!你這個笨蛋!"
"朱力歐!"
此時,視線中已無任何活動的物體,他卻仍然聽見野獸般的嘶鳴——
(把我的名字——)
"朱力歐!這、這個是——"
朱力歐一把抓起稚子的肩膀將他摔倒在地。就在這時候,對方反握着的短劍也同時上舉。
米娜娃低垂着臉微微點了一下頭。這時候,禿頭的王配侯——格雷烈斯也一臉沉痛地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嗚、嗚、嗚嗚……"
"快醒醒呀!朱力歐!"
朱力歐緊盯着眼前的屍體。不只一副骸骨出現這種現象而已。所有被朱力歐跟梅克留斯殺死的安哥拉士兵,還有娼婦、年輕侍從、冰象御者等等,額頭上全都煥放出藍色火光;膚色轉成如血一般的紅色,黑色的斑紋蠢動着,嘴角還掛着唾液正準備從地上爬起來。
(糟糕,手上沒有劍……)
這名稚子大喊的同時,額頭上那太陽形狀的印記也煥放出青光,掀起的金髮向上飄動。光芒激起了朱力歐心裏野獸般的慾望。
"那是克里斯沒有錯。我們好不容易纔重逢,可是我卻不能喊他的名字……我不希望……我不希望他用這種方法壓抑那頭野獸呀。我不想跟他用這種方式觸碰彼此!"
"梅爾殿下!不可以!"
這是我的聲音
"……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肩膀和脖子被掐住,隨即傳來一股彷彿要被撕裂般的痛楚。利爪扯破他的衣服,掐進了肉裏。
*
"克、克里斯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滿口的腥臭味隨着他們的聲音吐出。朱力歐的身體像是要被撕成兩半似的劇痛。絕望在他的腦中凝固,接着忽然浮現了克里斯的聲音:——
她的話語中帶着難以壓抑的憤恨、絕望,和悲傷。
太王提貝烈斯以朱力歐爲媒介,在安哥拉軍內大量培植人偶。朱力歐的體內可能也留有莫爾菲斯的力量。這些人偶或許就是嗅到朱力歐體內的力量才追來的。現在這些人的肉身已死,因此體內異質的生命力便一下子顯露出來。
他大叫一聲,將希爾維雅往後推。同時舉起長劍,擋開一隻揮過來、上頭還爬滿紅黑色斑紋的手臂。
不知何時起,他竟然是以四肢着地的方式趴在淌滿鮮血的地上。紊亂的呼吸夾雜着口中的飛沫。指頭和爪子因渴求血腥殺戮而撥着地上的泥土。爬滿紅黑色斑紋的雙手手背持續煥放着莫爾菲斯的刻印光芒,非常耀眼。
"……那個人是克里斯。我知道是他沒錯。"
"那麼,這個人現在既非克里斯,也不是太王陛下了吧?"
"有這種事嗎?"梅克留斯嘟嘴說道。"這麼做不是等於逃兵?"
格雷烈斯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聽到弗蘭契絲嘉的說法,艾比雷歐思索了一下。確實是可以這麼說沒錯。
其實從他們兩人前往寢宮會見克里斯到現在,並沒有經過多久的時間。米娜娃陛下和那個失去名字的男人究竟說了些什麼——艾比雷歐忍不住這麼想着。爲何可以斷定那個人就是克里斯托弗洛?他們也算是長久以來生死與共的夥伴,因此在對方身上產生這般劇變的同時,也有某個部分可以心靈相通是嗎?
米娜娃一手緊揪着胸膛,整個人激動地顫抖着。
朱力歐發出咆哮,舉起右手奮力一揮,指尖貫入對方煥放着青光的莫爾菲斯刻印中。這一記手刀突刺撕裂了一頭紅黑色野獸的腦門,擊碎了對方的顱骨,使他噴出血花和腦漿倒下。朱力歐隨即扭過身子,以同樣動作再刺向另一頭野獸。如此輕易戳破對方頭顱的快感令人不寒而慄。一個接着一個,朱力歐的指尖一再貫穿對方腦門,血濺刻印之火,撂倒成羣野獸——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力歐聽到希爾維雅的驚叫,也察覺到這般異象。梅克留斯看到之後也瞠目結舌,咽喉止不住地顫抖着。他們見過這幅景象。朱力歐甚至看過兩次這種人體身上爬滿了紅黑色斑紋的現象——第一次是在迪羅涅斯將軍無法控制恐慌之神的力量時發生的,第二次則是獸化的安哥拉士兵們。
"那個人是克里斯!"
這時候,希爾維雅忽然從眼角餘光看到有一道青光閃過。
只見在謁見大廳裏側,一頭紅髮的米娜娃自女王寶座後的石柱陰影中現身。臉上的表情有如湖底的石頭般冰冷。
一聲呼喚響起。朱力歐抬起頭,正好看到兩個人影踉蹌地朝他跑來。兩人的紅髮和金髮都沾滿了血水和污泥。
被包圍的朱力歐水平持劍直往後退。
"名字——" "把名字還給我——"
"克里斯托弗洛就是冥王歐克斯的真名。他的靈魂並沒有被野獸蝕去,也不是被野獸寄生,他本身就是那頭噬星之獸……"
長劍自朱力歐的手中脫落。意識被拋向痛覺的彼方。餘光之中,只見輪廓醜陋的黑影幾乎將那頭鮮豔的紅髮遮住。希爾維雅的哀嚎刺入了朱力歐的耳中,讓他全身湧入了一股強勁的力量。
(這些人——)
"是有這個可能,但是現在……"
(這該不會是……刻印力量失控所產生的現象吧……?)
梅克留斯的劍劃出漂亮的弧線,一劍撕裂一名安哥拉士兵鎧甲的接縫,砍斷他的左手臂。鮮血在昏暗的森林中向外潑灑。換做普通人早就倒下了。但帶有紅黑色斑紋的野獸卻晃也不晃一下地伸出利爪,猛力拍向梅克留斯。
"——啊!"
突如其來的斷言,讓所有人都回過頭去。
迪羅涅斯化做具象紅黑色殺意的模樣同時清楚地浮現……以及克里斯反握着手中長劍,刺向他額頭刻印的一舉一動。
(不是我的名字!)
"雙方的記憶……都被奪走了?"
"這個……"
弗蘭契絲嘉帶着些許顧忌地向後退了一步。
(是誰?)
希爾維雅從兩人的對話中聽出凝重的氣息,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朱力歐抬起頭回答她:
"你騙人!"
"他發現之後,接受了微臣的提議——將他身爲克里斯托弗洛的記憶全部交付微臣。"
"你騙人!是你擅自奪走他的記憶對吧!格雷烈斯!"
米娜娃聲嘶力竭地怒罵着,她甚至沒有回過頭來面向格雷烈斯。
因爲她知道格雷烈斯沒有說謊。艾比雷歐也是這麼想的——要是米娜娃察覺到格雷烈斯說的並不是真話,早就動手將他殺掉了。
米娜娃接受了這個事實。
(那麼,我接下來要提出的意見,米娜娃陛下應該也會接納纔對。)
艾比雷歐往前跨出一步,屈膝跪在低着頭的米娜娃面前。
"米娜娃陛下,微臣有事請求。"
看到他忽然做出臣子的禮儀,米娜娃顯得有些疑惑。艾比雷歐亦感受到一旁的弗蘭契絲嘉以訝異的眼神看着他,不過他還是維持着低頭的動作開口了:
"微臣想請米娜娃陛下親手殺掉野獸之子。"
米娜娃沒有抬頭。一旁的弗蘭契絲嘉和身後的守護騎士吉伯特,只是面露凝重的表情,沒有采取任何動作。寶拉卻氣得漲紅了臉,揪起艾比雷歐的衣領大罵。
"你、你在說什麼呀!克里斯是蜜娜的——"
艾比雷歐撥開寶拉的手,轉過頭去面向米娜娃。
"原本能夠殺死野獸之子的人,就只有受到杜克神庇佑的米娜娃陛下。現在那名男子已經忘記自己身爲冥王的事實。您可以觸碰他了。換句話說,您可以殺死他了。"
現場籠罩着一股沉默,甚至沉重到讓人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米娜娃回過頭來。
"……讓我……想一下。"
寶拉忍不住嚥了口氣,趕緊跑過去。
"你在說什麼呀!蜜娜!怎麼連你也——怎麼、怎麼可以這樣……克里斯可是爲了你纔來到這裏的呀!"
他和弗蘭契絲嘉四目相交,感覺到對方正在推敲他的意圖。
(這麼一來,你將會被當成最偉大的英靈供奉在戰神殿。而我則是退守聖都,躲在樹蔭底下等着享受最後的戰功。)
"現在是蜜娜跟克里斯之間的戰鬥了。"
寶拉被弗蘭契絲嘉拉着不停掙扎。聲音聽起來好像快哭了。
她將雙手放在寶拉肩上如此說道,接着轉身面向艾比雷歐。
大將軍垂下目光,從腰上取出一把矮杖。
"我們得回我們自己的戰場上去了。"
"連弗蘭殿下也——爲什麼?爲什麼會變這樣!"
(堅強、高貴、美麗……)
弗蘭契絲嘉應該不至於猜不出艾比雷歐的意圖。但是,她卻毫不猶豫地從艾比雷歐手中搶下指揮杖。杖頭飛龍銜着的鐵環在搖晃中發出了不祥的聲響。
上面的鋼質飛龍杖頭嵌着紫水晶以做爲眼珠。這是象徵聖王國全軍統帥的指揮杖。他將這把指揮杖遞出去,交給戰神蓓蘿娜的聖女。
(這些超乎常人的表現使得她一直能夠與聖王國爲敵。)
(這女人的意志何等堅強。)
(我將這個指揮杖交給你,就是要你在戰場上擊退安哥拉軍隊,然後在萬般努力下戰死在沙場上。)
"那是蜜娜自己要決定的事。"
"爲什麼!"
艾比雷歐以沉默的方式道出自己的意念。
寶拉淚眼盈眶,仍試圖要改變弗蘭契絲嘉的心意。但弗蘭契絲嘉卻只是以寧靜、冷靜的眼神回望着。
(聖王國會因此而取回該有的秩序,這是大家都希望的結果。)
(正因爲如此——)
弗蘭契絲嘉拉住寶拉那身藍色醫務兵制服的袖子將她制止。米娜娃沒有回頭,而是獨自朝着通往寢宮的走廊走去。
(沒錯,就是這樣,聖女殿下。)
艾比雷歐點頭回應的同時,忍不住在心裏發出這樣的感慨。
"寶拉,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