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黑薔薇騎士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9062 字
米娜娃和克里斯在中央廣場上看到吉伯特的半刻鐘前,寶拉也在札卡立耶斯戈城堡內看見吉伯特。此時,他正走向一個弧形迴廊的出口。
「咦?吉爾——」
寶拉原本要叫住這名身材高大的黑衣騎士,不過又把聲音給吞了回去。因爲吉伯特已經發現到她,而且將視線移向她。即便兩人之間隔着一段距離,寶拉仍覺得對方釋放出來的殺氣好比一支箭矢射穿了她的腦門。
就在寶拉整個人愣住的同時,吉伯特已經消失在花圃間不見蹤影了。
(那是要去旅行的裝扮……而且他腳上的靴子還爲了騎馬而做了處理。)
(還有……他胸前的薔薇章……)
不論是吉伯特別上薔薇章的模樣,或者是他胸前的黑色薔薇章,寶拉都是第一次看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弗蘭殿下應該知道原因。)
(而且吉爾應該也不會在沒有得到弗蘭殿下許可的情況下遠行纔對。)
寶拉加緊腳步,途中還差點和幾名宮裏的仕女撞在一起,但她仍飛快穿過中庭,跑上了西城的階梯。等抵達西城四樓,來到弗蘭契絲嘉門前時,寶拉卻在敲門的那一刻猶豫了。
而她像現在這樣恐懼和自己的主子會面,也是生平第一次。
(打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沒有好好跟弗蘭殿下說過話了。)
腦中浮現普林齊諾坡裏整座外環都市陷入火海的景象。
那是弗蘭契絲嘉爲了勝利而放的火。之後寶拉也幫着向居民撒謊,表示火是聖王國軍所放的,還因此煽動了普林齊諾坡裏的自警團衝進危險的戰場。
這次凱旋歸來,其實是踏過遍野的火後殘灰和屍體纔有的成果。
即便整個騎士團的成員,以及札卡立耶斯戈的百姓全都沉浸在慶典的歡愉氣氛中,但弗蘭契絲嘉身邊的人卻有如暴露在寒風中一般,內心覺得無比寒冷。克里斯回來後一直將自己關在房裏,尼可羅不見蹤影,吉伯特的表現也和過去截然不同。
而她,也變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弗蘭契絲嘉。
寶拉舉起手,將拳頭貼近弗蘭契絲嘉的門前,終究還是敲了下去。
(我跟在弗蘭殿下身邊十幾年了,但是卻完全不瞭解弗蘭殿下……)
(弗蘭殿下內心的黑暗面和煎熬——)
吉伯特的思緒就此打住,同時抬起頭來。
(我真的有資格待在弗蘭殿下的身邊嗎……)
他說完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寶拉只能吐露出這般無助的話來回應。然而——作戰?她開始留意起腳下的一張張地圖,上頭畫的是耶帕維拉和聖卡立昂周邊,而且還非常詳盡,就連聖卡立昂外側聖王國軍新建的城塞都清楚地記載着。
對方突然湊上前看了看吉伯特的臉龐。
就在她縮回手的同時,門卻從內側打開了。
「畢竟現在整個部隊都在休假嘛。」
「在名冊上,吉爾也是黑薔薇騎士團的一員。」
「我們其實完全沒想到你會接受召喚,就連長官也嚇了一跳。」
「是去出任務嗎?」
「吉爾的胸口彆着……」
「沒關係啦。現在要是有人幫我整理,我反而會覺得困擾呢。就連我自己有時候也快搞不清楚到底什麼東西放在哪裏了。」
就這樣,寶拉被弗蘭契絲嘉拉進了房裏。
這話問得再理所當然不過。
走出帳棚的時候,最前面那名落腮鬍騎士如此詢問吉伯特。
「……沒有。不過,我想她應該有察覺到纔對。」
男一爵家少爺仍纏着吉伯特不放,吉伯特沒辦法也只能點頭予以回應。
現在的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以什麼態度來面對弗蘭契絲嘉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就是所謂打仗的人固有的矜持是吧?」
據吉伯特所知,財力是劍審院能與中央權力抗衡、保有其獨立性的主要利器。因此,劍審院的總部也選在遠離聖都的伊梅漢。就整個聖王國的權力結構而言,劍審院的管轄權直屬於女王陛下,連軍方和大公家都無法插手。
這————
吉伯特佯裝出平靜的態度回答。但一想到弗蘭契絲嘉的事,就讓他忍不住有股想要即刻返回札卡利亞的衝動。
「吉爾說他不能告訴我原因,不過他想離開騎士團一陣子。」
那裏原是當地原住民削巖開鑿出來的一個居住區。日後被榭露齊尼亞剿滅,另行搭建起一座城塞,也就是現在的伊梅漢。在伊梅漢被聖王國軍奪去的數十年間,這座固若金湯的東方軍事重鎮,始終讓聖王國軍能即時觀察到榭露齊尼亞公國的一舉一動。
「黑薔薇……騎士團?」
伊梅漢在地圖上雖然是位於榭露齊尼亞公國的領土上,但實質上卻是由聖王國管轄。在如此矛盾的背景下,這裏成了一個不允許戰爭行爲的中立地帶。就連軍隊也不能進入。但若是以個人方式申請,不論是聖王國軍人或者是七個公王國的人馬都可以進城。
「弗蘭殿下,請您……不要太過勉強自己。」
「喔,你是札卡利亞騎士團的人呀!跟札卡利亞公王還是遠親?那我們兩人往上追溯祖先搞不好還能兜在一塊兒呢。唉呀呀,真沒想到能在這裏碰到同鄉呢。」
三人身上都穿着靛青色衣裝,只有肩膀和胸膛罩着一套簡單的防具。他們的左胸前全都彆着一隻黑薔薇章,腰上的配劍劍鞘還有一幅精細的帶刺薔薇莖浮雕。這是隸屬於劍審院的證明。
然而,寶拉內心仍覺得有些愧咎。她胸口糾結着一股思緒,覺得自己非得向弗蘭契絲嘉道歉不可。但卻不知道自己該爲什麼事情道歉。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過來幫弗蘭殿下整理房間。」
整個聖王國中,有一朵不帶任何顏色的透明玻璃質薔薇章。
「這樣啊。對我來說,背那種沒用的知識實在是有點困難,想是沒辦法得到紅薔薇章了,所以我打算要是口試出了差池,就直接要他們頒黃薔薇章給我。如此一來既不用參加實技考試,也能讓父親大人安心,這樣就夠了。」
「嗯?」
這人對於金錢似乎擁有一定程度的敏銳度。吉伯特非常低調地輕輕點頭。
伊梅漢在榭露齊尼亞的方言中意指『石船』。
(只要像以前一樣,打完招呼,說完了想說的事情就離開……)
「我沒有勉強啦。我現在都只挑非這個時候做完不可的事情在做而已。」
這位男爵家少爺說着說着便向吉伯特勸酒,而吉伯特則是小心不要露出不悅表情地推辭了。
「弗、弗蘭殿下!即使他這麼說,您還是讓他離開了嗎?」
等幾名騎士陸續從帳棚口通過之後,那名男爵家少爺才離開侍從,湊到吉伯特身邊:
吉伯特是聖王國軍的憲兵?
「這其實只是一個藉口吧?」
弗蘭契絲嘉面帶微笑地回答。但是,表情已經充分表露出她是如何在勉強自己。寶拉雖然知道,卻說不出口。
領頭的那名留着落腮鬍的壯年騎士開口說道。
「……包含札卡利亞在內,七個公王國的諸侯名義上也是女王陛下的臣子,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你不知道黑薔薇騎士爲什麼會是黑薔薇騎士吧?」
寶拉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她甚至不知道竟然會有一種薔薇章是採行這種不祥的顏色。
寶拉嚇了一跳,叫了一聲後向後跳了一步。
這個人對於黑薔薇章似乎一無所悉,因而把吉伯特當成和他一樣是來參加騎士考試的。這也難怪了,畢竟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有黑薔薇章的存在。在軍史上,離開了黑薔薇騎士團卻仍彆着這隻黑薔薇章的,恐怕也只有他一個人了吧。
時值盛夏,但寶拉初聞此事卻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作爲真正的騎士象徵,紅薔薇章必須通過家世、品格、學識以及劍術等等各方面的考試,要通過其實並不容易。近年來,有很多貴族子弟或者商人想爲自己的身分鍍金,於是劍審院開始發行只要花錢就可以買到的黃薔薇章。這種黃薔薇章便成了人們揶揄的對象,被戲稱爲『黃金薔薇章』。吉伯特眼前這個男爵家少爺卻十分自然地接受了這種舞弊行爲,而且還毫不避諱地與人談論。看來這人雖然隨便,但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人。
***
「抱歉,吉伯特卿,讓你在這種地方久候。」
「進來,你有事找我對吧?」
「唉……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其實只是不希望來自公國申請者減少上讓收入下滑呀。」
吉伯特此時待在其中一頂帳棚裏頭等待審查。同一頂帳棚裏,還有一名和他同樣來自札卡利亞,年約三十五、六歲的男子帶着五名隨從,似乎早知道會有一場等待似地開始喝起酒來。他很隨性地找上吉伯特搭話。聽一聽之後,吉伯特知道對方似乎是男爵家的次子。
「嗯,這個我知道。不過,再怎麼說也只是名義上而已吧。」
「喔,這件事呀。我是有答應讓他出去旅行沒錯。不過這次他好像會出去很久,所以應該是在耶帕維拉纔會跟我們會合吧。」
「那也難怪了,一般人其實也不太有機會知道。黑薔薇章的資格並不是採行自願參加考試的方式獲得的。而是劍審院從紅薔薇章的與試者中挑選,進而選考出符合資格的黑薔薇騎士。合格的人必須強制性地參加黑薔薇騎士團。」
「我說你呀,口試方面有自信可以通過嗎?薔薇章教條你都背熟了嗎?」
「喔,你是指薔薇章是吧。」
「可是,吉爾他——」
「您知道呀!這可是我頭一次看見他彆着薔薇章,而且還是黑色的呢!」
「伊梅漢……」
「我不能不出席宴會,又得儘早聯絡各個公王國的領袖。此外,我還想在這段期間內把作戰計劃擬定出來。」
寶拉從弗蘭契絲嘉的笑容中看出了明顯的疲憊。
「就是聖王國軍的憲兵隊啦。」
「至少劍審院方面是想彰顯這樣的精神沒錯。」
他刻意壓低了音量詢問。
(不過,我只是來詢問吉爾的事而已。)
敞開的帳棚入口處傳來了幾聲馬蹄聲。男爵家少爺聞聲忽然縮起了肩膀,好一陣子不再開口說話。穿過帳棚目的騎士,跨下的馬鞍上有一幅飛龍浮雕。這是聖王國軍正規軍的象徵。
「其實我從以前就覺得很奇怪,劍審院不是聖王國方面的機構?那對我們札卡利亞來說不是敵人嗎?他們爲什麼會不問國籍地接受想參加騎士資格考試的申請者呢?」
「如果需要整理房間,我會叫你的。倒是你有事情找我對吧?」
吉伯特聽了微微點了點頭。對方眼睛轉呀轉,有些落寞地說道:
對方完全沒有發出腳步聲。因此,男爵家少爺直到對方來到帳棚口前都沒有察覺,一直講個不停。等三名體格壯碩的男子進來,男爵家少爺才終於閉嘴了。
「爲、爲什麼吉爾接到聖王國軍的召集就——」
「寶拉,你在這裏幹什麼?」
「呵呵,吉伯特,有勞你遠道而來呀。」
「咿呀!」
「喔?」
而聖王國軍將他召回,弗蘭契絲嘉卻連理由也不問就讓他彆着薔薇章離開?
「咦?嗯……是,我看到了吉爾。他看起來一副要出去旅行的樣子。我想問弗蘭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他要去的地方應該是伊梅漢吧?其實昨天吉爾接到了一封來自聖王國軍方的書信呢。」
(幾乎……一無所知……)
寶拉想起吉爾晃過她面前的景象,胸口湧起一陣騷然不安的鼓譟。
室內臟亂的程度慘不忍睹。地板上鋪滿了地圖、幾乎沒有可以站人的空間,就連桌上也堆起了高高的書堆。天花板的梁與梁之間繫着的帶子上則掛着一張張剛寫好的文章,等着墨幹。
吉伯特初次正面回覆男爵家少爺的問題,讓對方雙眼圓睜愣了一下。
弗蘭契絲嘉從門裏探出頭來開口問道。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前陣子太過操勞的關係,她的眼睛下方多出了一抹黑眼圈。
「不是。是吉爾的私事。我沒問他是什麼事。」
吉伯特起身,以眼神向瞠目結舌的男爵家少爺示意,接着便轉身離去。
「因此,不管是哪裏的騎士,在名義上都是女王陛下的家臣。只要劍審院如此認定,這場戰爭對手就不是蠻族,不是一場低層次的戰爭,保有一種騎士之間彼此爲了各自的榮耀而戰的形式。」
這個名字寶拉非常熟悉。那是位在榭露齊尼亞公國和女王直轄領地交界上的要塞都市。薔薇章的唯一發行機構,劍審院就座落在這座都市裏頭。
這座城塞與其說是被城牆環繞,倒不如說是和城牆共構的一體化結構。所有出入的人員都必須經過嚴格的審查,門前也有露天商店和小攤販幫排隊等待審查的旅人打發時間。甚至還有休憩帳棚可以供人租用。
難道預定要在耶帕維拉舉行的不只是勝利慶典嗎?不對,聖卡立昂有聖王國軍駐紮着,是不可以沒有防備沒錯,但即使如此……
寶拉聽到後肩膀頓時僵硬了起來——沒問他是什麼事?
「喂,我看你對於騎士的事情所知甚詳,那我問你喔……」
男一爵家少爺聽了忍不住揚起嘴角。
「你有對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提過你要來這裏嗎?」
寶拉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嘴巴。憲兵隊——亦即軍方的警察部隊。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劍審院與隸屬其下的黑薔薇騎士團——
「話說回來,你身上的薔薇章還真是模仿得維妙維肖呢。哈哈,你實在是太心急了,還沒參加考試就想當騎士了。不過,我說黑色的薔薇章實在不太吉利吧。」
吉伯特沒再回話,默默地跟着他們穿過石造的城門。身後那扇巨型石板門在駭人的摩擦聲中緩緩合上。
確實,劍審院的目的就只是錢。騎士資格考試帶來的收益非常龐大,若是將申請者侷限在聖王國境內,營收將會減半。
這是劍審院的主管才能夠繼承的薔薇章。這朵薔薇章現在就掛在劍審院院長的胸前,映出了他垂在胸前的白鬚,染成了渾濁的白色。
吉伯特進入院長室之後,這名長者便繞過書桌朝他走去。長者比吉伯特矮了兩個頭。他握着吉伯特的手,又摸了摸他的手臂、背部,才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他是劍審院院長——康納法羅。
打從他上任至今三十有年。雖然有人譏笑他像個被曬乾的棄瓜,但五年前吉伯特接受這位院長親任主考官的實技測驗,吉伯特非常確信,這名自發老人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劍士。此時的他,正以銳利的眼神不斷地打量着吉伯特。
「老夫還真沒想到能把你召回來呢。」
「這是我身爲騎士的義務。」
「呵,這種虛應故事的言詞,老夫寧可你在五年前的實技考試合格的時候說。」
康納法羅說完後,便定睛凝視着吉伯特的臉龐。
吉伯特終於忍不住別開了眼睛。
「請告訴我,您將我召回來的用意吧。」
「還用問嗎?當然是希望你可以回到我們黑薔薇騎士團來啦。」
「所以,我希望聽聞您想把我召回來的理由。」
「哼。」
康納法羅冷哼了一聲,穿過牆邊擺放的裝飾用鎧甲,繞回到自己的桌子後方。
「你以爲老夫爲什麼給了你黑薔薇騎士章,卻又讓你回到札卡利亞去?」
「因爲您想在聯合公國的內部也安置一名自己的人手。」
「你知道了還讓老夫召你回來?」
「是。」
兩人再度以眼神對峙着。
迼次換成康納法羅率先將視線垂到了自己的面前。
「欸,算了。反正你都回來了,就先讓你聽聽老夫的想法吧。首先,把你召回來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宮廷劍術顧問已經回到聖都來了。」
「他是艾比梅斯家的小鬼。看來,三大公家偶爾就是會冒出一個像他這麼駭人的傢伙。老夫不免要想起柯尼勒斯參加紫色薔薇章考試的時候……不過,十二歲呀……」
吉伯特聞言爲之屏息。不論劍審院與聖王國之間的關係何等錯綜複雜,劍審院終究還是聖王國的機構,而吉伯特則是敵國的戰士。康納法羅的問題轉個彎來說——
「老夫沒教你一個人幹,聖都有人會幫你的。而且你是她的門生,應該有辦法纔對。」
康納法羅揚起嘴角露出笑容,同時也露出了他宛如老狐狸一般的狡獪性格。
「喔?」
劍審院果然不是那麼好擺平的對象。打從一開始,自己就必須爲此行付出代價。
吉伯特心想,這人果然是柯尼勒斯的侄子。換句話說,他也是克里斯的侄子了。關於克里斯的身世,吉伯特只從米娜娃口中聽說過。此時看到這個名喚梅克留斯的少年,他更相信克里斯身上確實流着大公家的血源。
「可是,我聽說老師已經辭去宮廷劍術顧問的工作……」
吉伯特如此驚訝的理由有二點。
「……她想要奪得公國聯軍的統帥權。」
此外,他額頭上那微微泛出的紅色圖樣——肯定是刻印沒錯。
爲什麼?他是在憐憫什麼人嗎?
「有什麼關係!」
「我看你一直窩在札卡利亞那種鄉下地方,連消息都不靈通了。這人之前只是丟下宮廷劍術顧問的工作,自己跑出去玩罷了。這份職務現在還是在她身上。而她不久前也回到聖都了。」
「……卡拉老師回到聖都了?」
院長說完站了起來,緩緩繞過桌子來到吉伯特身邊。他的身材比吉伯特來得嬌小,但那副蒼老的身軀卻在此時釋放出強烈的殺氣。
「你應該先向我道歉吧?你之前還說考試內容太過危險,要我回去呢!」
「後果由老夫承擔。此外,老夫把你召回來也不只是爲了這件事。你聽好了——大將軍艾比雷歐的動靜不太尋常。這人的舞臺原本就不會永遠侷限在軍務,而老夫現在從他身上嗅到了危險的氣息。老夫要你去探探他的底細。」
「沒錯,老夫就是爲了這個才讓你帶着黑薔薇章去札卡利亞的。」
「簡單的事情?」
而且他胸口還彆着一枚耀眼的紫色薔薇章。
他扭曲着指尖,沉痛地翻攪着可以說出口的言詞。
其實吉伯特大略也已經猜到了。他看到朱力歐的劍術手腕時,便知道對方和自己師承同一劍術師傅。
少年帶着惹人憐愛的音質和咄咄逼人的語氣,看也不看吉伯特便走到辦公桌前,對着另一頭的康納法羅挺起了胸膛。
然而,眼前這名年幼的少年卻擁有這樣一枚紫色薔薇章。
等過了一會兒之後,康納法羅以沉重的語氣率先開口說道:
「您難道忘了我是聖王國的敵人嗎?爲什麼要一個敵人去幫您做這件事?」
「你也打算利用我們吧?那麼你得先拿出代價。你得證明你已經和札卡利亞完全切割,並且爲我們效忠,否則我絕不會讓你踏出這艘石船一步的。」
「最後一個把你召回來的理由,你現在就可以爲我完成了——我要你告訴我,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在想什麼?她到底想在耶帕維拉做什麼?今後又將如何領導七個公王國的聯軍?」
吉伯特從側面凝視着梅克留斯胸前那一枚薔薇章。
吉伯特還在猶豫。他沒有將自己離開的用意向弗蘭契絲嘉說明清楚,而弗蘭契絲嘉也是什麼都沒問就讓他離開了。兩者成了他心理上的重擔,同時壓迫着他。
那是艾比梅斯家的家徽,是柯尼勒斯和迪羅涅斯的家系。
「就是因爲是敵人才好。」
康納法羅搖頭擺脫了吉伯特的視線,然後轉過身背對着吉伯特。
他沉默了。並在沉默的同時等待胸口那股炙熱的氣息平復,化成具體的言詞。
「——梅克留斯殿下!院長現在有客人,您不能進去……」
名叫梅克留斯的少年不理會康納法羅的說詞,猛拍了一下桌子將他的話給堵了回去。
「我接受您的安排,讓我去聖都吧。」
吉伯特沒有回話。
吉伯特原以爲這句話會讓康納法羅露出得意的獰笑,不料對方卻眉頭深鎖,一張皺巴巴的臉龐沉了下來,似乎在憐憫什麼似的。
「哼」梅克留斯冷哼了一聲,旋即又把臉轉向康納法羅。
「喔?看你這副精打細算的模樣,十足是個黑薔薇騎士呢。了不起。就算要賣了札卡利亞,也得賣個好價錢是嗎?」
「您要我說什麼呢?」
「抱歉,微臣愚昧,也深愧於沒能親眼鑑定梅克留斯殿下的實力。但是梅克留斯殿下,微臣現在有客人,還請您迴避一下。」
「恭喜,梅克留斯殿下。不過,微臣現在有客人呀。」
吉伯特留意到他的額頭,儘管忍不住屏息,還是以其經過嚴格鍛鍊的自制力壓抑住驚訝的反應。
康納法羅聽了蹙起一對白眉,打量起吉伯特的眼神。
吉伯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同時也試圖掌握對方的呼吸。
「吉伯特,你先等一等。」
因爲他知道,不論他給出任何答案,這中間都會有消息走露出去。
「好了,接下來換老夫問你了。老夫不覺得你會這麼輕易就背叛你的主子。告訴老夫,你到底爲何而來?你來這裏有什麼目的?」
「我要聽聽看院長接下來的話,再判斷要是否能回答。」
「你這會兒又是在想什麼?」
這也是劍審院爲什麼需要蓄積財富並維持其獨立性的原因。因爲這是一個必須監視軍隊的機構,就這個層面而言,所需要的權利有時候甚必須超過聖王國本身的權力結構。
吉伯特聽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制止聲被另一個稚嫩的少年聲音給掩蓋。接着,吉伯特身後的房門便被人粗魯地推開了。他回過頭去,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站在門前。對方有着一頭帶紅色的金髮,頭上還戴着一頂月桂冠,是個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美少年。他年約十二、三歲,身上沒穿鎧甲,卻又披着一件鬥蓬,看來有些不協調。吉伯特看到他身上那枚由兩隻獨角獸圖樣撐起的徽章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卡拉老師還待在聖王國國內——並且很有可能成爲銀卵騎士團的敵人。
「我聽說叔叔是十八歲拿到紫色薔薇章,十九歲開其真名,二十四歲成爲王配侯並且繼任將軍職。不過你看,康納法羅。我梅爾可是比他要來得更加出色呢!我現在就要回聖都去點亮我的真名。等我當上大公,看我不把你趕下臺纔怪。」
「沒錯。」
首先,是梅克留斯的長相和克里斯實在太過神似。
梅克留斯丟下這句話,便甩了下身上的鬥蓬離開辦公室。跟在他身邊的侍從一臉惶恐地以眼神向康納法羅行禮之後,趕緊把門合上。
他從乾巴巴的喉嚨中擠出了笑聲。
「這是我身爲騎士的義務,我只是遵從義務行事而已。可以的話我希望現在就動身前。」
「老夫會安排人手儘早幫你做足出發前的準備,也必須連絡聖都的黑薔薇騎士團纔行。但在此之前有件簡單的事情要你幫忙完成。」
他不知道自己此行究竟是對還是不對。
「多虧了她,原本預定要召開的薔薇章評議會被她搞得一團亂,連老夫派出去的代理人也被她打得站不起身呢。聖都的黑薔薇騎士團受到的損害情形相當嚴重,所以老夫希望你——」
而且剛剛梅克留斯說過,他要回到聖都——
不過,他仍然不太願意相信這一點。
「院長!」
「你看,你還敢說以我的年紀辦不到嗎?」
原來如此。吉伯特總算知道這老狐狸之所以將他放回札卡利亞,爲的其實就是有朝一日可以讓他派上用場。他一方面覺得膽寒,同時也領悟到胸前這隻薔薇章的黑色,代表的其實是不知道自己的敵人究竟在哪裏的闇黑色。
對於對方的挑釁,吉伯特並沒有任何回應﹒而是徑自沉思着。
聽到這個消息,就連吉伯特的臉龐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不回答是嗎?」
「您太高估我了。」
「他遲早會成爲我們的威脅。不只是劍審院,同時也是聖王國軍隊,甚至是聖王族人的……」
「我辦不到。我動不了她一根汗毛的。」
「您是要我背叛弗蘭殿下嗎?」
「好吧。」
吉伯特沒讓康納法羅把話說完,朝着辦公桌跨近一步。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以及制止聲。
紫色薔薇章,一如其顏色所示,這是擁有聖王族的血脈者——也就是三大公家的騎士纔可以擁有的薔薇章。對於這枚薔薇章的資格,劍審院不但沒有賣大公家的人情,考試內容甚至比紅薔薇章還要來得嚴苛。因此,實際上獲得紫色薔薇章的人可說是少之又少,柯尼勒斯恐怕是近年來最後一個擁有紫色薔薇章的人。
「因爲這個劍審院——還有黑薔薇騎士中,可能也藏有艾比雷歐的人馬。但是,你對艾比雷歐來說可是貨真價實的敵人。有誰比你更適合挑起這項任務?」
康納法羅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龐幾乎被掩蓋在如白雪般蒼白的頭髮與長鬚之中。即便如此,吉伯特仍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殺氣。
一時之間,院長辦公室裏瀰漫着一股異樣的氛圍。吉伯特和康納法羅都把注意力放在安靜下來的走廊中接下來的動靜,完全沒把話題接回來說下去。
由喉嚨中吐出來的聲音,連吉伯特自己都覺得苦澀。
吉伯特等到恢復冷靜時纔開口說話。
「康納法羅,你看!我拿到薔薇章了!」
吉伯特聽到之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直到此時,梅克留斯才正眼瞧了吉伯特一下。
「我要你從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爲什麼會選在耶帕維拉舉行勝利慶典開始說起。這個女狐狸到底在盤算着什麼?」
「老夫剛剛不是說了嗎?老夫之所以把你召回來的理由有三個。其中兩個是必須在聖都執行的工作,但第三個,你可以在這裏就把它完成——你得告訴老夫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到底在想什麼。」
接着,慎重而無情地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