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哈德利雅駑斯會議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2萬 字
米娜娃感覺到自己激動的呼吸和暈眩的意識,她身體前傾以雙手撐在桌上,眼前一片模糊。在吐了幾次之後,她擦了擦嘴挺起身子。
“蜜娜……”
在她身後化妝的寶拉轉過身趕了過來。
“沒事,你快點準備吧。”
“嗚、嗚嗚……可是……”
“我既沒有生病也沒有受傷,你爲我擔心一點意義也沒有。快點,停戰協商就快要開始了。”
“是……”
寶拉再度面向鏡子。身上那件華貴的禮服,還有綁得緊緊的束腰讓她活動起來非常不方便。加上化妝更是讓她覺得很不習慣,因而花了很多時間。米娜娃也是一樣。她低頭看着自己。蓬蓬袖、荷葉邊,還有長長的裙襬根本讓她看不見自己的腳。她到底有幾年沒穿過這樣的衣服了?嗯,大概有十年了吧。她被卡拉從王宮帶出來之前,每天都得做這種打扮。
就在米娜娃戴上王冠之際,底下突然傳來大批人羣的喧譁聲。大概是聖都的人馬已經抵達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而聯軍方面也派人出去迎接了吧。
她望着窗外。這個房間原本是守城將軍的辦公室,就位在要塞的最頂層,所以正午的陽光也不會被擋到,直射照進了窗內。
身後傳來開門聲。她回過頭,看到一頭金黃色的頭髮在門外的陽光下閃耀着。是弗蘭契絲嘉。
“唉呀,你們還沒準備好呀?”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門關上,然後走到了米娜娃身邊。先是看了看米娜娃,然後才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你真的要穿這樣出席嗎?”
“怎麼了?不合適嗎?”
“怎麼會?你這模樣美得讓我都想跪在你面前,牽着你的手親吻一百次了。”
“我今天是以女王的身分出席。更何況……”
她望着自己平日慣用,現在就放在牆邊的那把巨劍接着說下去。
“這個作戰也用不到劍呀。”
弗蘭契絲嘉聞言臉色一沉。在一旁打量着米娜娃的臉龐。
弗蘭契絲嘉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米娜娃聞言點點頭。
弗蘭契絲嘉看了看自己正對面的空席位之後,將目光移回格雷烈斯的身上開口說道:
格雷烈斯在進行說明的同時,也用眼神刺探着對桌兩名女孩的反應。
這不是謊話。就算米娜娃染了頭髮,摘了王冠,將白色禮服換成鎧甲,格雷烈斯還是能一眼就認出米娜娃。那張美麗的容貌或許突顯出些許懾人的銳利氣質,但依然可以看出她和妹妹希爾維雅、母親尤莉雅之間共有的五官特徵。
“我是普林齊諾坡裏教廷的大主教代理人,統領整個聖王國帕露凱教會的帕露凱諸神代言人,也是神靈的僕役——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聖蒂姬瑪·耶·蓓蘿娜。”
始終對着鏡中的自己乾瞪眼的寶拉,以哀求的聲音說着。
身後的聖王國軍明顯地傳出了不悅的議論聲。
(那張臉幾乎是土黃色的,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到事發之前,我是不會知道的。”
女孩的金髮上戴着一頂聖冠,身上穿着模仿戰爭女神蓓蘿娜的華麗鎧甲,胸前則是掛着一把琉璃匕首。
(不過,我們約好了……)
“殿下最初捎來的書狀中提及大將軍艾比雷歐殿下亦會出席,但目前格雷烈斯殿下的使者卻又前來表示大將軍艾比雷歐會缺席這場協商,可以請您說明其中的緣由嗎?”
弗蘭契絲嘉站在桌邊,手握着胸前的琉璃匕首,以充滿氣勢的威嚴口吻報上自己的名字。
每當回想起和克里斯的約定,總覺得什麼痛楚都可以拋卻。
“請容我辭退尊教廷信奉的神靈賜福。不過,我也要爲這場會談感謝聖囑大典中記述的所有神靈,並表達我無上的喜悅之情。”
喔……格雷烈斯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我們沒有真的說好要什麼時間在那裏碰面,所以我想早一刻打着我們的銀母雞之旗進城去。”
(一場沒有人察覺的戰爭——我的戰爭即將開始。)
(陛下擁有杜克神的庇佑,諸神的刻印之力無法撼動,而且劍術一流,作爲指揮官的護衛再適合不過了。)
“微臣記得非常清楚。自陛下降生,微臣就一直伴在陛下身邊,服侍陛下。”
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將會死在這個談判桌上,因此必須要有人代表公國聯軍繼續參與協商纔行。
米娜娃將手放在自己隱隱作痛的胸口上。
大廳裏那些騎士們的議論聲忽然轉爲一陣騷動,同時將各種形式的旗幟向前甩出,旗杆與地面呈平行姿勢。在重返寧靜的氛圍中,格雷烈斯聽見正面一道大型拱門內側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
(難道是有傷在身?)
身後傳來聖王國軍騎士們吞嚥唾液的聲音。格雷烈斯這番表現其實是聖王國宮廷晉見託宣女王時的正式禮儀。
這是一場異樣的談判會議。若這是雙方已達成合意條件的簽約儀式,帶着這麼大的陣仗出席也就罷了。以一場協商會議而言,如此的排場算是前所未聞。對方的意圖其實非常明顯,他們不想跟一個擁有刻印之力,而且詳細其能力的人處在密閉空間中。所以將這場協商會議安排在衆人環伺的情況下,預先去除掉所有不安的要素。
(然後再馬上把她殺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根本也不需要用到。)
相較之下,王配侯格雷烈斯的聖王國軍護衛隊就只是一支百人的隊伍。
照理來說,聖王國方面的代表是王配侯,而公國聯軍的代表則是札卡利亞的公爵千金,所以應該是聯軍方面要先入座等候纔算合乎禮節。
“弗蘭殿下,麻煩你了……”
(來吧,試試看莫爾菲斯的刻印能不能突破她的心防,將我的靈魂植入她的心裏。)
(看來她的行事作風就跟傳聞中的一樣。)
“白癡,少胡思亂想了。這不是你想出來的作戰計劃嗎?”
米娜娃沒再說什麼,於是格雷烈斯將目光轉到她身旁的那個人身上。
其中一人頂着一頭火紅色的頭髮,另一人則是閃亮耀眼的金髮。兩名少女的站位沒有地位高低之分,而是並行着走進照在大廳裏的陽光之中。
正午的陽光往西側稍微偏移了一點點——聖都就位在哈德利雅奴斯的正西方。
截至議和爲止,聖王國軍的敗因始終都是搞錯了作戰目標而自取滅亡——這是格雷烈斯的看法。換句話說,受到慾望驅使而針對米娜娃和克里斯托弗洛下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柯尼勒斯、迪羅涅斯,還有路裘斯都是如此。他們實在是太愚蠢了。
格雷烈斯冷哼了一聲。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一樓的大廳擠滿了人,熱鬧的場面幾乎讓人忘記現在已經要邁入冬季了。無論是牆邊或是通風的二樓露臺,每隔一段距離便站着一名全副武裝的鎧甲士兵,手中斜舉着銀母雞的旗幟。看來至少也有兩千人吧。
(但是,這對現在的我來說真是再理想不過了。)
弗蘭契絲嘉面帶微笑地說着。
(這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你還沒有得到託宣預言,對吧?”
(這麼一來,伊凱洛斯的力量就不能使用了……)
最明顯的是她的眼神。格雷烈斯直視着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從直覺得知那是一雙擁有強韌意志的眼眸。
(算了,反正米娜娃陛下也會列席。)
格雷烈斯如此說服自己,但心裏總有一股莫名的感覺。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米娜娃的臉色比剛纔更糟了,現在已經是鐵青着一張臉。而且弗蘭契絲嘉的語調和眼神也帶有某種明確的意圖。
(這麼說來——她們是在等待什麼人出現囉?)
“恭請永遠的伊諾·摩勒塔神賜福於在座的所有人和我的朋友,格雷烈斯·尼洛斯……”
(克里斯托弗洛嗎?)
是尼洛斯家的家徽。
令人聞風喪膽的劍士《戰場上灑鹽的死神》,其真實身分早已在聖王國軍和公國聯軍之間流傳開來。這名劍士置身在戰功彪炳的騎士團中,頂着一頭紅髮馳騁在戰場上,瘋狂的殺戮卻不曾負傷,其身分會被人發現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久,軍樂隊的喇叭聲響起。米娜娃將上身探出窗外,看到要塞寬敞的門內廣場上,左右兩側各站着一排舉着銀色旗幟的隊伍,中間則有一行人打着紫色旌旗進城。馬車側面掛的旗子上繡着兩頭獅子的圖樣。
(對方應該會在這個場合公開米娜娃陛下的身分。)
格雷烈斯首先注視的是右手邊的米娜娃。不知道聯軍是從哪裏張羅到的,那套純白色的洋裝是希爾維雅平時在王宮裏穿的,也是託宣女王的正式裝扮。銀色王冠的金屬表面映出了火紅的髮色。不過,此時的她看來有些異常。
(陛下的臉色不太好。)
米娜娃能夠預見自己的死亡,因此絕不能對她存有一絲加害的意圖。只需要鎖定那隻札卡利亞的女狐狸,以最快的方式殺掉她。而且格雷烈斯還不用親自動手,讓她自刎即可。這麼一來,還有誰能夠制止得了他呢?
(因此目擊證人愈多愈好。)
格雷烈斯忽然覺得,接下來都會是毫無意義的對話。
只要奪走她的身體控制權就好。
(她們在等誰?)
因爲無論那隻札卡利亞的女狐狸擁有多麼狡獪的談判能力,她都會在一句話也還來不及開口的情況下自刎,根本不需要去讀她的心。
(首先,我要奪走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的肉體。)
米娜娃率先坐下,弗蘭契絲嘉緊接着坐在她的右手邊。在米娜娃正對面的格雷烈斯也在同一時間坐下。大廳內的緊張氣氛終於稍微和緩下來,雙方的旗手在此時將手中的軍旗垂放至鄰近地面的位置。
“我的立場跟您一樣,王配侯殿下。”
(比方說……對,像是米娜娃陛下因爲身體出了狀況,以致無法應戰。)
“……微臣格雷烈斯·尼洛斯於陛下尊前謹獻忠誠,能拜見陛下尊容微臣喜不自勝。”
(這女人不以聖王國臣子的身分出席停戰協商會議,而是賣弄自己身爲教廷代表的地位呀?)
(這個人沒有神靈之力,卻是最強大的敵人。)
(她們是在爭取時間嗎?)
說完,胸口又是一陣揪心的疼痛。
他閉上眼睛,在腦中重複呼喚着幻惑神的真名。額頭和兩手手背發出微微的熱度。他伸手觸碰自己的眉心,藉此讓這種感觸向外擴散。他不想讓米娜娃或是弗蘭契絲嘉看到他以手背上和額頭上的刻印重疊的方式解放刻印之力的場面,因此現在就得先把力量釋放出來。
格雷烈斯拋開腦中的雜念。
當時,弗蘭契絲嘉說,這是她策劃過的作戰計劃中最險惡的一個。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仔細想想,恐怕也沒有比這個更危險的計劃了。但是不僅米娜娃同意,寶拉也同意了。現在怎麼能打退堂鼓呢?
(到時候要在聖都碰面。)
米娜娃舉起手,輕輕在弗蘭契絲嘉的胸口敲了一下。
“不說這個了,你應該先去幫寶拉化妝纔對吧。”
“殿下支開軍方的首席獨自進行這場停戰協商,這麼做好嗎?格雷烈斯殿下和艾比雷歐殿下現在不都是支撐整個聖王國的唯二中流砥柱嗎?”
弗蘭契絲嘉聽到這個答案,憂鬱地吐了一口氣。米娜娃從背後推了她一把。
在公國聯軍中聲譽極高的戰爭女神蓓蘿娜聖女,將在這裏刎頸自盡。
稍微放鬆的態度之下,格雷烈斯再補上了這麼一句。米娜娃則是別開了目光。
格雷烈斯起身往座位側邊跨出一步,然後在米娜娃面前屈膝跪地。他低下頭,將權杖平放在腳尖前方的地板上。
“我想聖女殿下應該也聽說了,安哥拉帝國正勢如破竹地朝我國領土進兵。我國的北衛軍在退守到藍德夫城後,好不容易纔維持住戰線。爲了扭轉這個劣勢且轉守爲攻,我以緊急命令的方式任命他揮軍北伐。”
米娜娃其實也很清楚,克里斯現在已經闖進了野獸的巢穴,沒有人保證他一定可以生還。
“好久不見,陛下。”
格雷烈斯聽了搖搖頭。
“……你的氣色很差呢。如果撐不住,我們現在就取消這個計劃吧。”
“聖王國的方向是由暫代王權的我來決定的。艾比雷歐不過是軍隊系統的指揮罷了,不該干預整個聖王國的國政。”
大廳中再度響起了騎士們交頭接耳的聲音,呼喚陛下的呢喃不絕於耳。就連聖王國的軍人看到米娜娃這副模樣,恐怕也不得不承認米娜娃就是聖王族的人了。
“這是最便捷的方法了。”
微熱的溫度像蠕蟲般攀爬在格雷烈斯的前額。若是沒戴上王配侯正式裝扮時配戴的頭巾,莫爾菲斯刻印的光芒想必早就被對方察覺了吧。
“你根本不記得我的長相了吧?”
(更何況,公國聯軍應該也已經打算要將米娜娃陛下以聖王國女王的身分端上談判桌了。)
(這人就是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
雖然是以貴族子弟彬彬有禮的口吻說話,但內容卻非常具有針對性。這是一場雙方對等的停戰協商會議,過去從來沒有人在這種場合中以質問爲開場。
而且,大廳中央那張鋪了絨毯的大桌子上也只有格雷烈斯一個人列席,此時正等着對面的協商對象就座。
她再度將目光移到窗外,弗蘭契絲嘉也隨着她的視線往外看。
(畢竟是米娜娃陛下,不可能是因爲緊張而產生這種反應吧?)
“……也對。”
(總之,米娜娃陛下是以聖王國女王的身分出席這場協商會議,我也必須以同樣的方式回應纔行。)
“夠了,把頭抬起來,格雷烈斯。”
(真正應該對付的不是別人,而是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
一陣略微嘶啞的女孩聲音傳來,格雷烈斯隔了一會兒才把頭抬起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札卡利亞的女狐狸處事的方式呀?)
他忍不住在心裏嘲笑着——很有可能。他們很可能商量好要在這座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會面。他們要克里斯托弗洛在王宮得到野獸的真名,然後前來這裏會合,再一同奪下聖王國的霸權。
(我就先擊碎她們這個部分的幻想。)
(接着再讓她們所有希望全都破滅。)
(米娜娃陛下,微臣會殺了您所深愛的指揮官和野獸。)
(然後讓您頭上頂着王冠,屈服在聖王國的權勢之下。)
“首先,讓微臣先向陛下報告北衛戰線的狀況吧。”
格雷烈斯微微向前探出了身子這麼說道。若要以打斷弗蘭契絲嘉的發言爲目的,搬出什麼話都好。
“想必您非常渴望得知希爾維雅陛下目前的狀況。”他邊說邊注視着米娜娃,只見她一臉僵硬。
他再度將視線轉回眼前的金髮女孩身上,桌子底下的一雙手毫無意義地扭動着。他同時也在探詢這女孩的精神狀況。他得找到一處可以侵入的破綻,一定會有。
“安哥拉軍總人數約十萬,冰象六百,先打下里德利雅港和整座半島,再南下攻進拉坡拉幾亞公王國境內——”
格雷烈斯在敘述北方戰況的同時,指尖也探入了眼前的女孩心中。這種感觸有如水草茂密的水窪,無論從哪個角度伸進去都被包裹在溼軟的質地之中,無法繼續前進。
然而,終於還是讓他找到了一處可以貫穿這片精神土壤的位置。
(找到了!)
(莫爾菲斯!幻惑神呀——)
額頭上的刻印發熱。格雷烈斯持續報告北方戰況,試圖不讓對方察覺地將自己的靈魂切片順着指尖埋入女孩的意識之中。
(我逮到你了!)
(這隻女狐狸現在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格雷烈斯正面望着聖女的臉龐,那雙淺褐色的眼眸變得朦朧。而她前額底下——隱藏在聖冠與金黃色前發之下幾乎看不見——的莫爾菲斯刻印正煥放着青光。
(米娜娃陛下也沒有察覺到。)
(不論她們的佈防動作做得多麼周延,有誰能算到自己竟會死在自己手上呢?)
“——滾開!這是朕的東西!”
(我認得這名男子。)
透過天花板、四面牆壁傳來的腳步聲以及東西傾倒的聲音合奏成痛苦的交響曲,撼動了整座德克雷希特要塞。大概是安娜絲塔希雅的刻印失控,致使伊諾·摩勒塔的力量瘋狂釋放,將駐紮在要塞中的安哥拉軍隊一同捲入了這場災難中。
他這才從那淺褐色眼眸的女孩一頭金髮底下窺見些許栗色的毛髮。
“你還沒搞清楚嗎?因爲我喝了毒藥。”
眼直視着眼前的戰爭女神蓓蘿娜聖女。
“……毒藥?”
(她們竟然做到這種程度——向死亡靠攏,以化解我的……)
(朕是、朕是——)
(朱力歐?)
“先保護她們!” “快把兩位小姐保護好!”“把王配侯抓起來!”
首先進來的是一名黑色裝束的高個人影。他有一頭精悍的鐵灰色短髮和銳利的同色澤眼眸,冰冷銳利的目光依序掃向整個大廳,這是一名披着披風的年輕騎士。另一個人則是緊跟在他的身後——
“大家安靜!”
朱力歐手中逆握着宛如冰柱一般的長劍,他也記得自己一度揮舞過這把劍。意識深處傳出一股莫名的灼熱感,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要在他的意識中接軌似的。
米娜娃用虛弱的聲音說着。那張臉正逐漸轉爲藍黑色。但並非因爲手掌被匕首劃破出血的緣故。
“……我說過了,非寶拉不可。”
“你是屬於朕的。你的血、你的肉都是朕的……是朕的所有。”
“聖女殿下有、有——” “這是怎麼回事?” “有、有兩個……?”
“朱力歐——朱力歐!”
“您眼前的這個女孩名叫寶拉,是銀卵騎士團和公國聯軍的副指揮官。她同時也是軍醫,以及我的替身,。”
(爲什麼——)
“……我可是託宣女王呀,我可以預見自己的死兆。雖然直到前一刻纔看見。”
四周充斥着兩軍將士們的怒罵,但這聲質問仍傳入了弗蘭契絲嘉的耳中。
那一瞬間,少年空洞的眼神忽然恢復意識。
格雷烈斯腦中的思緒在驚愕之中崩裂了。
“對,因爲我要打倒像殿下您這樣倚賴神力的人,然後建構起屬於我們人類的王國。”
(爲什麼?如此愚昧的行徑到底有什麼意義?)
在場的騎士們也是一副錯愕的反應。
灑下的陽光照耀對方那頭蜂蜜色的頭髮,她的頭上戴着刻有蓓蘿娜徽章的聖冠,一雙如寶石般的藍色眼眸非常耀眼。
“——你在幹什麼!快點醒醒呀!”
非得撕裂眼前的杜克神之女,將血淋在自己身上不可。
他讓自己的視野放空,手中的劍尖輕輕抵住眼前這名少年的咽喉。沒有皮膚的四肢正不斷地發出痙攣。四周的冷空氣襲來,喚起了身上的劇烈疼痛。
瞬間,紅白兩色的物體閃過格雷烈斯的視野中央。
(陛下知道我要在這個瞬間殺死弗蘭契絲嘉?甚至知道我操使她的身體刺穿自己的喉嚨?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殿下,請您回聖都去。” “這邊就交給我們來處理。”
(米娜娃陛下爲什麼會知道!)
“我喝的毒藥是安哥拉式的合成劇毒。現在尼可羅不在,能爲我解毒的人就只有寶拉了。”
朱力歐仰着身子大叫,同時睜開眼睛。他在四周溫熱泥濘的觸感中發現自己手裏握着一樣東西……是劍。這不是前一刻那把宛如冰柱般的長劍,而是安哥拉禁衛軍配戴的安哥拉刀。他低下頭,看到一雙滿是淚水的深邃黑眸。包裹在這張臉龐四周的紅髮向外側飄散,融入了血池的顏色中無法分辨。
格雷烈斯抬起頭,公國聯軍的騎士們全都衝上來包圍着濺了血的大桌子。緊張的會談因染血而中斷,在場的兩軍將士們顯然已經察覺到這場停戰協商無法在和平中落幕,因此全都趕上來握住身上的劍柄,準備拔劍。
(替身……軍醫?)
橫躺在他的面前,帶着空洞眼神望着他的不是希爾維雅,而是一名少年。少年身着藍、灰、黑三色相間的軍服,頭髮和眼眸有如夜色般漆黑。銀色的光芒灑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刻畫出立體的輪廓。
呼喊的同時,四下昏暗的空氣確實傳出了震盪。
(這是……怎麼回事?她們到底做了什麼?我要殺的明明是札卡利亞的女狐狸,爲什麼米娜娃陛下會預見她的死兆?)
“血……血……”
體內的意識逐漸混濁。在遙遠的聖都之中,提貝烈斯本來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分散各地的靈魂根本無從得知。這些提貝烈斯的魂魄只能感受到同樣對於血的渴望、疼痛,還有五臟六腑中滾燙的憤怒。
嘈雜的議論聲再次此起彼落地響起。
除了在格雷烈斯眼前,手握琉璃匕首,兩眼無神地愣在原地的戰爭女神聖女之外,又出現了另一個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兩人無論是髮型、容貌,或是一身裝飾鎧甲的打扮都一模一樣。
“王配侯殿下,請原諒我們的無禮。”
朱力歐兩眼直視着那羣野獸紅黑色的背影,拖着腳步前進。在刻印瘋狂失控之下,骨肉膨脹幻化成野獸的禁衛軍士兵們踏破了石造浴池,來到裸體的希爾維雅身邊,將她壓制在血池之中,劃破她柔嫩的肌膚,彷彿要將她身上的肉全部扒光。
然而,朱力歐的耳朵卻聽不見。他的眼底只有成羣紅黑色相間的肉塊,和希爾維雅那身快要被他們壓垮的白皙肌膚。
格雷烈斯狠狠倒抽了一口氣。他睜大了雙眼,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出現的人物。
一陣彷彿要撕裂靈魂的痛楚折騰着他。
一聲凜然的叫喚撼動了當下的空氣,將超過兩千名騎士的怒聲一口氣鎮住,彷彿空氣凝結的寂靜之中。兩道腳步聲自米娜娃的身後——通往城堡內側的拱門走來。
藍色眼眸的聖女來到桌前兩個女孩的身後,撐住了幾乎要暈厥過去的米娜娃,同時將手放到另一張椅子上已經恢復神智的女孩肩上,開口這麼說道。
“是你們妨礙會談進行的!” “竟然想要陷害聖女殿下!”
兩軍的騎士包圍着大桌子劍拔弩張地相互叫囂。不過,格雷烈斯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雙
米娜娃的聲音幾乎淹沒在呼吸聲中,但驚駭的內容依舊刺進了格雷烈斯的心臟。
他低頭看着那對如夜晚般漆黑的深色眼眸,吐出了充滿獸慾的聲音。
在朱力歐最後這聲叫喚中,少年猛力擺動着雙手。他從牀臺邊抓起一把黑曜石製成的匕首,劃破寧靜的空氣刺向朱力歐的咽喉。劇痛轉爲高熱膨脹,覆蓋在朱力歐身上的紅黑色煙霧忽然冒出了火焰燃燒着。
這場騷動在周圍的殺氣和金屬碰撞聲包圍了格雷烈斯之後,逐漸消失在拱門那頭。
“——把劍拿起來將我殺掉!”
在一臉茫然的格雷烈斯面前,僞裝的聖女猛然抬起頭來,差點將那頭金黃色的假髮甩掉。她一看到自己握住的劍刺穿了米娜娃的手心,立刻鐵青着臉大聲叫人抬擔架過來。不能把劍拔掉!不然會造成大量出血……輕一點、輕輕地把蜜娜擡出去,然後幫我準備沸騰的熱水,還有石灰、硝石跟硫磺……
米娜娃以有如患了熱病般的聲音說着。
(我認得他……)
寧靜的銀色月光灑下。朱力歐清醒時,發現自己跪在地上。
“你什麼都不管了嗎!你已經打算放棄一切了嗎!爲什麼你不抵抗呢!”
“……矜持……?”
希爾維雅臉上帶着血和淚不斷地呼喚着。
*
所以——我看得見。
雖然不知道喊出的話會不會變成聲音傳出去,朱力歐仍對着眼前的少年大叫。
格雷烈斯的四肢和嘴脣不斷地發出顫抖。同時,附着在聖女意識中的莫爾菲斯刻印繩索也被一根根斬斷,兩相分離。米娜娃的血——神聖而不可侵犯,尚未出世的女神之血正一點一滴,將莫爾菲斯刻印的束縛從聖女身上移除。
(她們設下這個局面,看穿我的計謀,然後阻止了我?)
“胡扯!你將米娜娃陛下置於死地,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紅色的鮮血噴出,沾上了桌子、聖女的臉頰和胸膛,還有格雷烈斯的紫色披肩尾擺。整座大廳內的空氣瞬間凝結。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連格雷烈斯也是。
格雷烈斯無法壓抑心裏的疑問,忍不住脫口而出。
桌前的聖女抓住了胸前的琉璃短劍——帕露凱教廷最高權力的象徵物,將其高高舉起,直指自己的咽喉——
“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聖女殿下會……” “陛下!” “是陛下制止的嗎?” “這是……” “是王配侯做了什麼嗎!” “現在可是在進行協商會議呀!” “你們——”
“快醒醒呀!快把劍拿起來,對着我——”
格雷烈斯在疑惑的同時一陣戰慄,他聽不懂米娜娃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四周湧來嘈雜的議論聲,站在牆邊和露臺上的騎士們開始理解眼前這般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情況。
(爲什麼?是替身又怎麼樣?這不構成——)
他舉起右手要讓手背和前額的兩幅刻印重疊——
格雷烈斯聽到後忍不住瞪大眼睛。
朱力歐的咽喉不時發出呻吟,就連一腳踩過倒在地上的嬌小身軀——梅克留斯——都沒有發現。
“……爲什麼……”
(我們來看看誰要打倒誰!我現在照樣可以使用莫爾菲斯的刻印之力!)
(不對,這不是朕的名字。)
(我贏了。)
(白癡!蠢蛋——愚昧至極!)
“不,這是最好的辦法了,王配侯殿下。”
他瞪大了眼睛凝視着眼前的光景。
這聲怒斥讓成羣野獸醜陋且膨脹的背脊抽動了一下,接着完全停下動作。朱力歐撥開它們往散落着肉塊的血池移動,看到仰躺着的美麗女孩。女孩的紅髮飄散在血池表面。朱力歐趴上她纖弱的身子。
不料腦中卻忽然響起了一陣碎裂聲。
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兩人的眸色。
“朕得恢復記憶,要將血澆到身上,讓時間逆流……”
(這裏是銀陰宮,是王宮地下的洞穴……爲什麼?)
“爲什麼?”“該不會……” “喔喔……”
琉璃匕首的尖端在聖女的咽喉前方呈現靜止狀——因爲匕首刺穿了米娜娃的手掌,被她給擋了下來。
“……爲什麼要這麼做?如果是你,應該有更好的辦法纔對吧?”
接着,公國聯軍的士兵們全都舉起了手中的劍和槍,把釦環取下的金屬碰撞聲音同時響起。格雷烈斯身後的聖王國騎士們看了不禁臉色大變。
“這是我們身爲人的矜持。”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換言之,寶拉的死就是我的死。
格雷烈斯猛然站起身,這個動作讓兩軍將士同時繃緊神經,甚至有好幾個人已經拔出長劍。然而,格雷烈斯對此情況完全視而不見,他眼中只有那名傲慢的敵軍指揮官,和眼緣上方自前額溢出來的刻印之光。
(爲什麼我會看到這幅景象?爲什麼我手裏會握着劍?爲什麼這傢伙會——)
那一瞬間,他認出了眼前的人是希爾維雅,同時也知道自己恢復了。
“啊~啊啊!朱力歐、朱力歐!”
希爾維雅的眼眸中映出了由周圍朝他們撲上來的紅黑色身影。朱力歐從血池中起身,順勢揮出了手中的安哥拉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刀身化成一道道旋風,在飛濺的血沫中以圓弧方式疾速揮舞着,斬斷了黑色巨獸的四肢,
肉塊四散,接着如大雨般地墜落。此時,朱力歐的腦中除了殺意之外,已經容不下別的東西。
無論是將手伸向希爾維雅的獸人們瘋狂的眼眸、垂着唾液的下顎,或是掠過自己臉頰和頸子的利爪,都無法奪去他腦中的殺意。黑暗中晃過的氣息、刀柄傳回來的手感——在這些感官的引導下,朱力歐不停揮舞着手中的刀。
等狂風消失,腳下的血池淹及腳踝,周遭的哀嚎與嘶吼聲因爲耳鳴而聽不見的時候,朱力歐眼中已經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了。
不——
抽搐的紅黑色肉塊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蠢動着。
沾滿了鮮血和脂肪的刀子從朱力歐的手中滑落。希爾維雅坐起身子,用那雙因爲恐懼而顫抖不已的手臂抱住了朱力歐的腰。
朱力歐在急促的呼吸中將目光移到在屍塊下蠢動的東西身上。
只見一副身軀從血泊之中起身了。
是一名男子。他將頭髮束在腦後,臉上留着幾根雜亂的鬍鬚。朱力歐愣了一下。他認得這名男子。
(沒錯!他是銀卵騎士團的——)
(記得名字是叫尼可羅吧……他爲什麼會在這哩呢?而且——)
尼可羅的懷裏抱着一名昏厥的小女孩——女孩的一頭銀髮吸飽了鮮血,此刻煥發着令人忌憚的光澤——是安哥拉的女帝安娜絲塔希雅。
女帝前額的印記仍微微閃爍着。
“……你……”
朱力歐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朱力歐回頭看了尼可羅一眼,強忍住心裏翻騰的疑惑牽起了希爾維雅的手,在一片血池中邁開了腳步。接着,在幾步外的地方從安哥拉禁衛軍士兵的遺體脫下一件破爛的、軍醫用的紅色鬥蓬給希爾維雅披上。他從地上撿起了沒沾染到鮮血的長劍,跑向梅克留斯。
他舉起手,確認着自己的手背。
隨着嘎嘎的推門聲響起,光芒照進了大廳,在逆光之中有兩個人影站在門外。率先踏進大廳的人搖晃着身後紮起的幾束長辮。那人看着身旁騎士們一臉僵硬的表情,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一個女孩的聲音在這陣幾乎要壓垮人的沉默中飄了出來,是弗蘭契絲嘉吐出的呢喃。確實,衆人的視線焦點處——以一身立領的華麗旅行藝人裝扮站在門口的女人,就是聖王國的宮廷劍術顧問。
“梅爾殿下、梅爾殿下!”
他仰望着挑高的大廳天花板,同時被一股逐漸蔓延開來的無力感折磨着。此時,聚集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大廳和露臺的聯軍騎士們,正高舉着長矛與軍旗憤慨地大吼着。披着白色披肩的聖王國軍騎士則是團團圍住格雷烈斯,爲他築起一道人牆拚死抵抗,不讓圍過來的敵軍靠近。但是,格雷烈斯卻對這般危急的情況視而不見。
(王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名壯年騎士一身打磨得光亮的鎧甲上披着一件繡有飛龍圖樣的騎士披肩,胸前彆着一隻白色薔薇章。看到他,不僅聖王國的軍人全都收起長劍,挺直了身,就連聯軍騎士也同樣效法。
四周湧上的嘶吼聲夾帶着憤怒和敵意,變得更加激昂了。格雷烈斯雖然身處在這陣澎湃的情緒漩渦中,但腦中的思緒卻一片空白、乾涸,並且逐漸崩解。
“啊……是……”弗蘭契絲嘉嚥了一口唾液。“我也很高興可以見到老師。可是,原以爲我們會在雙方劍刃交鋒的場合下見面,沒想到竟然是在一張談判桌前……沒反應過來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也希望能在更令人感到愉快的場合跟你們碰面呀。不過……”
“……暫代大主教之位的聖女殿下,還有王配侯殿下,很抱歉,我來遲了。”
朱力歐扛起梅克留斯嬌小的身軀。直到前一刻還緊繃着、充滿無窮殺氣的四肢,此時忽然感到沉重的疲憊與劇烈的痛楚,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希爾維雅朝他跑來。朱力歐回以一個勉強的笑靨,卻因牽動嘴脣導致一陣抽痛。他嚥下嘴裏的血腥味,開口說道:
“卡拉老師……”
“我們走吧。”
“你已經沒有用了,可以閉嘴了。”
*
王配侯格雷烈斯從椅子上摔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些人還滿懂得什麼叫做禮貌的嘛,雖然我好像是闖入了你們的遊戲之中就是了。”
大將軍艾比雷歐以咄咄逼人的聲音開口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
梅克留斯僅以呻吟回應。不過,朱力歐從頸子和耳根處看見他身上還留有血色。現在也只能相信他沒有大礙了。
卡拉說到一半,舉起手,用拇指指向身後一名氣勢懾人的高個男子。
“……爲什麼老師會在……停戰協商的時候出現呢……”
幻惑神莫爾菲斯的刻印消失了。格雷烈斯現在就連這名神祇的真名都想不起來。
尼可羅的尖銳叫喊蓋住了他還沒說出口的話語。
“你看到我,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我這個呀?我們都多久沒見了,弗蘭,不是應該先打聲招呼嗎?至於吉爾嘛……之前就已經碰到過了。”
這陣沉默是門外放出的強大殺氣使然。
(這隻札卡利亞的女狐狸想幹什麼?)
但在此時,全場忽然鴉雀無聲。
“……嗚……”
朱力歐拖着腳步,用肩膀頂開了大廳的門扉。
(不過,就算這樣——)
(要以人的身分打倒我?)
壯漢以粗大的聲音制止了卡拉,然後走上前來。
(對呀!還有梅爾殿下!)
“這場會談可是關係到整個聖王國的大事,讓我們慎重其事地開始進行吧!”
他身後的聖王國騎士們分開來讓出一條路。只見通道的彼端,通往後門的入口從門縫中透出一道光芒,然後緩緩向兩側推開。
“快走……”
弗蘭契絲嘉的聲音從衆人的怒吼聲中傳來,聽不清楚她想說什麼。大概是打算制止聯軍騎士們的激憤行爲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呀?)
“你現在有時間管我怎麼樣嗎?快點帶着那孩子離開這裏!”
除了部分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之外,絕大多數的人並不知道自己之所以愣在原地的原因。他們的目光全都朝向通往後門的一扇大門,就連格雷烈斯也是。
(這不也是以身爲人的身分贏得了這場勝利?)
(現在一定要想辦法活着離開這裏。)
在場所有人無不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瞠目結舌地僵在原地並冒出冷汗——聚集在大廳內的兩千數百名騎士全都如此。
卡拉聽到弗蘭契絲嘉的疑問,露出一臉惡作劇笑容微歪着頭。
這句話幾乎是用咳出來的。希爾維雅拉緊了包裹在身上的鬥蓬,咬緊嘴脣點點頭。
看到尼可羅伸手指的方向,朱力歐和希爾維雅同時愣了一下。
(這仍舊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朱力歐!”
(乾脆放任在場的人羣情激憤地把我們全部殺掉不就好了嗎?)
(我根本無所謂呀!)
(我應該沒殺他,只奪走了他的刻印跟莫爾菲斯的真名而已呀……)
格雷烈斯閉上眼睛,將意識委身於這場混沌之中。
“這頭白熊一定要我在這時候來。我看他八成是希望我站在桌邊,好讓你縮成一團,才能讓他在交涉工作上佔得有利的位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