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野獸之子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3062 字
臺版 轉自 七夜@輕之國度
你的父親是頭野獸——關於父親,克里斯從他母親口中聽到這般敘述。
他回到了屬於他的荒野,已經不在這兒了……她說。
【除了我,你已一無所有。】
【你的眼中只能有我一個人;茹我的毛,飲我的血,然後活下去吧……】
七歲以前,克里斯始終被關在鋪滿稻草和木柴堆的倉庫中生活。他從沒曬過太陽,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呈雪白色,白得令人不寒而慄。唯一能讓他稍稍感到安慰的是,當他對着水甕時,水中倒影映出的面容像極了他美麗的母親。
——除了母親,我真的一無所有……
克里斯的身子骨生來孱弱,每當冬季來臨,他的胸口便會疼得咳血。而這時候母親總會不眠不休地照顧他;不惜凍傷自己的手爲他摘來野草、喂他喫下原本要給自己喫的芋頭粥,而這麼做方能使他咳出來的血不至於梗在喉嚨裏頭。
——要是母親哪天不在了,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某個冬天早上,他在母親的懷裏醒來。睜開眼睛的他望向將他摟在懷裏的母親面容。此時母親帶着滿是疲憊的臉龐朦朧淺眠着。忽然間,一股有別於使他咳血的胸痛猛然襲上心頭。
——要是母親不在了,恐怕這個世上就連知道我存在的人都沒有了……
別擔心——母親握着他的雙手如是說,同時雙脣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克里斯生來額頭和手背全都攀爬着彷彿蚯蚓般紅紅的斑紋。她告訴他,這是他身上流有獸族血源的證明——
【所以別擔心,你是野獸之子。把我喫了——我的血、我的肉;把我的生命全部吞進你的肚子裏去,讓我永遠成爲你身體裏的一部份……】
倉庫裏的氣窗映出了月光,這天的月兒是一條細細長長的新月。在夜空中掛着新月的晚上,克里斯身上的斑紋便會散發出淺淺的、朦朧的,帶點藍色的白光。同時,一股淡淡的,使人身心感到甜美的疼痛亦一點一滴地緩緩刺進他的胸膛。他覺得,這股疼痛彷彿一種呼喚……
——其實,克里斯心裏隱約知道母親一直都在騙他。
母親身邊偶爾會有人造訪。克里斯被門栓鎖在倉庫裏頭,透過門縫窺聽着母親和對方的談話……
【——打從你丈夫被殺死了之後,你總是一個人關在家裏……】這是一個上了年紀而顯得有些嘶啞的嗓音。克里斯總是聽到這人的聲音對着母親提出質問:【我聽到你的倉庫裏面有人在活動的聲音,你到底隱瞞了什麼……】
【——你當初,該不會沒把那個嬰兒丟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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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兇猛的火勢侵擾中再也無法支持住的屋頂終於塌了下來。也許不久之後,這裏一切全都會被熊熊的大火一起燃燒殆盡吧……克里斯試圖爬向美麗的母親遺留下來的屍骸身邊,然而,此時他卻猛然驚覺到自己手中緊握着一件異物……
(……喫掉所有人的命運。)
他的刀刃上頭沾染着血漬,這是誰的血呢——對呀,爲什麼地上躺着的除了村民的屍體之外,還有那些夜盜者。他們的咽喉被割斷,身上的皮甲被砍穿而肚破腸流、臟器外溢。而這些人,他們又是怎麼死的呢?
他止不住自己下顎發出的顫抖。然而,這般顫抖卻和寒冷的冬夜沒有任何關係……
——我已經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心力都沒有了……
——母親死了……爲什麼我還活着呢?
他恍然明白,這是獸的聲音。他看着自己握着巨劍、因過於用力而顯得蒼白的拳頭。拳背上的圖騰煥發着刺眼的光芒。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一股熾烈的疼痛旋即灼傷着他的手心。
——母親……死了……
而這天晚上,新月之夜,強盜集團襲擊了這個村子。每一戶人家都被大火燒成了灰燼。村民被殺,克里斯的母親在他的面前遭人凌暴,活生生被虐殺了……
形似白色爪痕的新月,花了許久時間才攀過了夜空的頂端。在此之前,克里斯始終神情茫然地癱坐在地上,望着地面一處處的血泊和冉冉晃動的火光。此時,在他身邊那間從小將他養大的倉庫,也在大火吞噬中吐出了點點殘餘着火光的餘燼,開始坍塌。
——這怎麼可能?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果真如此,那麼他也許該讓自己乾涸的喉嚨永遠維持着這般難受的觸感,讓自己的肚子永遠耐着飢餓;不和任何人的命運交集、自己一個人孤獨地活下去……
——這頭野獸……口中吐出來的言詞和母親一樣……
——爲什麼沒殺掉他,這不是你在戰爭中被敵人蹂躪之後生下來的小孩嗎,這是不祥之兆呀——你說,要是他帶來了災禍怎麼辦,要是這個村子再被其它軍隊攻擊了怎麼辦,快殺掉他,快殺掉他……即便克里斯的存在在衆村民的包圍之下受到指責、受到言語怒罵、成了衆人手中垃圾的投擲目標,但母親仍將他緊緊抱在胸前,意圖保護他的安危。而這時從母親身上傳來的體溫,便是克里斯記憶中母親最後留給他的觸感。
——爲什麼我會拋下母親……自己一個人活下來呢?
——爲什麼我的心緒會如此平靜?
兩者之間的同構型讓克里斯由衷產生一種既恐懼又甜蜜的滋味。此時,母親的血、不知名的村人們的血,還有盜匪們的血全都混在一起,從劍身上滑下,滲入了他的指間。
——讓我就這麼躺在母親的身邊……
七歲那年冬天,克里斯的存在被村民發現了。
——所以你的眼中只能有我一個人;茹我的毛,飲我的血,然後活下去吧……
他聽見野獸正在吮噬着鮮血的聲音,同時,腦中再次回想着母親曾說過的話……
此時,忽然間一個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或者說是傳入了他的意識。
一名看似族中長老的老太婆勉強睜開了那一雙快要瞎了的眼珠,惡狠狠地瞪視着克里斯說:
——爲什麼我要殺了他們?明明當時的我根本拯救不了自己的母親?
【你們看,就是那額頭上的胎記,這小鬼會喫掉所有人的命,留下厄運,然後自己一個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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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此……
這把劍的劍身兩側寬度不等的刀刃全都沾滿了鮮血……克里斯趕緊胡亂地搜尋着四周;周圍散落的強盜屍體全都手持着同型的巨劍……這麼說,他手中的巨劍不就是從這些盜匪手上奪來的?
——是我殺的嗎?
在母親的哀叫聲中,倉庫的門扉被衆人猛力推開——這是克里斯生平初次見到成年男子的樣貌——幾名男子衝上前來將克里斯壓在地上。母親的哭號聲惱人地折騰着他的耳膜;也許是胸中強烈的恐懼、疼痛和盛怒的情緒使然,他並沒有實時察覺到自己的額頭和雙手手背忽然傳來了一陣燒灼般的觸感。
【——這傢伙是招來禍害的野獸!】
——除了我,你已一無所有。
——就這麼在母親的身畔閤眼永眠……
然而,現在她已經不在了。那麼他究竟得喫誰的肉、喝誰的血而活呢?他該倚靠着誰的體溫纔不會覺得冷呢——會有這麼一個人來找他嗎?抑或者他能夠遇上這樣一個人嗎?而他……又非得喫掉這個人不可嗎?
當晚,他在熊熊火光染成紅褐色的夜空中拾回了意識。濃濃的焦鐵臭味瀰漫在他的四周,眼淚和飄在空中的煤屑沾滿了他的臉龐。克里斯看見倒在眼前的屍體——除了母親和村民之外,還有成羣身着骯髒的舊皮甲、身體嚴重扭曲變形了的強盜。
燃着火光的餘燼飄在空中,他背對着這幅景象,一步步走向朦朧而深邃的黑夜之中。
——我明明沒有來得及拯救我的母親……爲什麼……
——爲什麼……
(……喫掉他們吧。)
(……將他們的命運喫幹抹淨,然後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吧。)
——我沒能救她……
克里斯呆望着手中的巨劍。火光反射在刀刃上閃耀着冰冷的光輝,將他身上所有的恐懼和內心的悸動全都吸了進去。一直以來居住的房舍被大火吞噬時發出的各種雜音,在他腦中逐漸被專注的意識分離而消逝。
克里斯起身,拖着劍抬頭望向高掛在天上的新月。就在他向前踏出第一步的同時,耳邊傳來身後自己的居所被大火啃食而崩塌的聲音。
【爲什麼你還偷偷地把他養大!】
他不記得自己後來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爲什麼我會來不及拯救母親?
——爲什麼我的母親還是死了?
(……喫掉他們。)
——是一把巨劍。
【爲什麼你沒趁他還是個嬰孩的時候殺掉他,我明明叫你把他扔進河裏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