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突擊德克雷希特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萬 字
在雨下個不停,甚至還轉而飄起了大雪的早晨,尼可羅接到報告。搜索隊表示已經找到聖王國託宣女王的屍體了。
屍體是在德克雷希特要塞後方的茂密松樹林裏發現的。
“大雨使軍大的嗅覺變得遲鈍,因此遲遲沒有找到……”
飼育兵撫摸着軍犬的頭,一臉歉疚地說着。包含尼可羅在內的幾名將官,此時聚集在因大雨而崩塌的山崖下方,四周全是坍塌的土石。
“尼可羅,你覺得呢?”
艾格站在遭土石半掩的殘破屍體頭顱邊,看着尼可羅這麼說道。尼可羅蹲在地上,撈起一撮沾滿了泥巴的紅色長髮來確認。接着又在屍體的臉部、裸露的肩膀與胸口處摸索着。
“我也只見過希爾維雅女王一次而已。”
他抬起頭來望着艾格說道。
“這副屍體爛成這樣,真的很難辨認。不過話說回來,擁有這種髮色的女孩真的非常少見。再加上這頂王冠……”
他說着將埋在土裏、設計簡單的銀色王冠拉出來。雨水穿過鬆林落下來,滴滴答答地打在帶有渾厚光澤的銀質王冠表面。
“沒想到聖王國的託宣女王真的死了。而且由這副屍體的狀況看來,應該死很久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託宣女王真的已經死了嗎?”
艾格面有難色地說着。尼可羅聽到之後舉起屍體乾涸的手臂,搖了搖頭。
“這副屍體並不是已經死很久了,而是身上的血被抽乾了。”
幾名安哥拉帝國的軍人聽到這個判斷眉頭皺都沒皺一下。他們早已習慣實行安娜絲塔希雅殘虐的命令了。
“不過這是爲什麼?託宣女王是人,可不是牛或豬呀。”
尼可羅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若是關係到託宣女王的血,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但這是安哥拉帝國王室的祕密,不能對外人透露。
“總之,我們先向陛下報告這件事吧。”
艾格聽了之後也點點頭站起身。
尼可羅看着屍體被裝進麻布袋中運走,心裏只覺千頭萬緒,糾結的疑惑壓迫着胸口,幾乎快要令他窒息。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誰下的手?)
(沒錯,這女人肯定是利用服侍女王的機會,抽出生血來使用。)
“她身上的傷並不是已經復原。”
(是因爲不希望自己殺死託宣女王的事情被人發現?她有理由這麼做嗎?)
榭蘿妮希卡的肩膀忽然抽動了一下。尼可羅則是跪在地上,一臉畏縮地抬頭望着女帝那張稚嫩的臉龐。
兇手是榭蘿妮希卡的推斷其實存在着好幾個疑點。首先,果真如此的話,她就沒有理由強忍着嚴苛的拷問而保持沉默,只要說自己已經殺了託宣女王就好了。而且,她若是一次抽乾女王的鮮血,全部用在自己身上,難道不會像安娜絲塔希雅一樣,恢復成小女孩的模樣嗎?
背部一陣不寒而慄,安娜絲塔希雅果然全都看透了,她回頭命令身後的禁衛隊士兵。
“光是使用青春之術是沒有用的。這女人身上擁有朕所沒有的東西。”
榭蘿妮希卡伸手掩住自己的嘴,但哀嚎聲仍從她的口中溢了出來。
(恢復成受傷之前的樣子……時間倒流嗎?也就是說——)
(她將託宣女王殺了,並且把屍體藏起來?)
尼可羅聽到聲音回過頭去。他完全沒有聽到身後有開門聲或腳步聲,甚至連一絲絲氣息都沒有。但是,確實有個嬌小人影站在由走廊上透進的長方形光芒中。那頭逆光的銀色長髮看來有如灰色的朝霧。尼可羅趕緊低頭行禮。
“喔?不過問話的人是你嘛。就算她不說,你應該也看出了什麼端倪吧?”
安娜絲塔希雅露出一抹極其兇狠的笑容。她舉起右手,一幅圖樣在手背上閃爍着強烈的白光。尼可羅忍不住屏息,趕緊從安娜絲塔希雅的身邊退開。就連禁衛隊的隊員們也全都感受到了從主子背影中放出的殺氣而後退。
安娜絲塔希雅露出了肉食性猛獸般的笑容說道。
榭蘿妮希卡此時仍不發一語,目光緊盯着尼可羅。緊咬着的下脣已經滲出鮮血。
一股深沉的恐懼湧上了榭蘿妮希卡的咽喉。
(那麼,她真的是爲了永保年輕的慾念才當上內宮總司的嗎?)
“你想用伊諾·摩勒塔神的力量讓我進入死亡的世界?試試看吧。這也是時間流動的過程,杜克神的翅膀會讓所有一切在時間的逆流中恢復原狀的。”
“我們找到希爾維雅了。”
(不對,她不希望被人發現的,其實是她已經殺了託宣女王的這個事實?)
“看你拙劣的審問方式還真是別有一番趣味呢。”
(若是屍體被找到了,希爾維雅沒死的事實就會曝光——)
尼可羅絲毫不敢大意地緊盯着榭蘿妮希卡,同時開口詢問自己的主子,此時他所用的同樣是聖王國的語言。安娜絲塔希雅之所以不使用安哥拉語言,應該是想讓榭蘿妮希卡聽得懂,但又不想讓禁衛隊的隊員知道。畢竟是事關杜克神之血的禁忌話題。
“幫她換上一條新布。這裏太髒,也太狹窄了。把她帶到朕的澡堂去吧。”
“那又怎麼樣?”
剛換好新布的榭蘿妮希卡被抬到了這間大廳,隨即被扔到浴池中。這個浴池雖然比不上斷絕城塞地下的大浴池,但也可容納五個成人伸展雙腿,同時泡在浴池中。浴池並沒有放水,內壁塗上了香油顯得非常光亮。
安娜絲塔希雅忽然改用聖王國的語言說話,尼可羅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安娜絲塔希雅在榭蘿妮希卡的注視之下,伸手指着她說道:
油燈的火光照在榭蘿妮希卡病奄奄的土黃色臉龐上,尼可羅雙眼凝視着她,進一步延伸腦海中的想像。
“那是在——活生生的狀態下被放血致死的。”
榭蘿妮希卡終於出聲了。她瞪大了眼睛,雙手扶在浴池邊緣,撐起身子似乎想朝安娜絲塔希雅靠近。
(有這種可能性嗎?)
是信仰。
“這女人在朕安排的拷問官幾天不眠不休的折磨下,身上的傷口竟然全都復元了,連個燙傷的傷疤也沒有。明明早該被扒掉一層皮了,但她身上的肌膚卻完好無傷。”
“怎麼啦?你看起來一副很掃興的樣子。”
“怎麼了?你不是在審問俘虜嗎?快點繼續呀。”
(如果說,她其實並沒有殺死希爾維雅呢?)
“你看了朕的刻印,也該知道這是哪位神祇的刻印吧。”
“這女人身上的血液幾乎跟杜克神之女一樣。所以,她可以隨心所欲地讓自己的身體在時間逆流的過程中,恢復成過去的樣子。”
(而且是定期這麼做的吧。畢竟聽說她的容貌和百年前無異。)
“絲繆露娜神不具神力,而是純粹的侍從神,是杜克神的天鵝——榭蘿妮希卡,你的職責就是儲存鮮血,準備肉體對吧。”
只見在女帝的背後,還有艾格等將官和紅衣禁衛隊士兵也站在門外。
這是一個全身裹着白布,臥倒在地上的女人。
披散在地上的一頭黑髮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回答。她只是扭動着肩膀,伸出了蓋在白布下傷痕累累的手臂。
然而,除了她以外,又有誰會抽乾女王的血,殺了她呢?
“誰說要讓你死了?”
(這女人身上擁有安娜絲塔希雅陛下所沒有的東西?)
除此之外,尼可羅想不到其他的兇手。他蹲在地上,朝着榭蘿妮希卡又靠近了一步。
(不可能是安娜絲塔希雅陛下。再說陛下也沒有理由殺了希爾維雅卻不告訴我們,還要我們派出搜索隊去尋找。)
安娜絲塔希雅冷哼了一聲。
尼可羅的五臟六腑爲之凍結。
安娜絲塔希雅帶着愉悅的笑容說着。
“……沒、沒有用的。”榭蘿妮希卡語帶顫抖地說着。“不論你們在我身上留下什麼樣的傷口,用什麼方法折磨我,有翼車輪都會倒轉,讓時間逆流的。”
“而是恢復成受傷之前的樣子。”
尼可羅叫了對方的名字,但她卻沒有反應。不過身爲醫師的他一眼就可以看出對方沒死。也知道她的意識依然很清楚。
安娜絲塔希雅右手握拳,捏碎了尼可羅心裏頭的疑惑。
榭蘿妮希卡緊咬着下脣。
“你仔細看好了,尼可徠。”
尼可羅在敘述這個狀況的同時,甚至覺得咽喉刺痛不已。
“正是。”
(敵人的冰象大軍就在眼前,怎麼可能還有人會把心思放在永保年輕這種事情上?)
“——尼可徠。”
安娜絲塔希雅站在浴池前方,轉頭對着尼可羅說道。
(如此一來……)
安娜絲塔希雅最大的嗜好,就是泡在飄着花朵和香油的浴池裏喝火酒,即使是隨軍隊遠征也會帶着石造的大型浴池在身邊。這個浴池現在就擺在德克雷希特要塞南塔一樓的作戰會議室大廳之中。
直覺告訴尼可羅,這樣的揣測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榭蘿妮希卡的眼神中亦藏有某種執着。那不僅是某種瘋狂的氣息,也是真切的祈願。這樣的眼神,好比當初尼可羅擔任安娜絲塔希雅身邊的貼身侍從時,甘願爲了主子犧牲性命的覺悟。
(要殺死榭蘿妮希卡?要怎麼做?再說殺了她又能怎麼樣呢?)
尼可羅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榭蘿妮希卡已經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着他。那張臉晶瑩剔透,美麗到有如蠟像般的精緻,讓人無法想像是已經活了百餘歲的老妖怪。
(被看穿了嗎?)
他將向安娜絲塔希雅報告找到聖王國託宣女王屍首的事交給艾格等人負責,自己先來到這間地牢,爲的是想早一步取得希爾維雅的情報。他不相信希爾維雅已經死了。再說,如果希爾維雅還活着的話,自己也希望能幫助她。
“……你、你想幹什麼……”
(希爾維雅真的還活着嗎?那麼,那具屍體又是怎麼一同事?)
“……嗚、啊啊……”
(是想隱藏她把希爾維雅的血抽乾了的這個情況嗎?)
這種背叛行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安娜絲塔希雅看透了?
(難道說,她不希望希爾維雅的屍體被人發現……)
尼可羅垂下了目光。
“這女人在百年間一直不斷抽取杜克神之女的鮮血,然後再注入自己的體內。呵呵,還真是令人羨慕呀。其結果,便是讓杜克神的血寄宿在她的身上。”
安娜絲塔希雅高舉着手貼到自己面前,榭蘿妮希卡看到之後一臉震驚和疑惑。
(知道託宣女王的藏身之處?)
榭蘿妮希卡在浴池裏坐起身,身上的白布隨着她起身的動作而滑落,露出了肩膀、手臂和胸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手臂疲累的關係,她似乎不打算將布條拉起來。
“不,不過爲什麼要帶她來浴室呢?”
這個情況確實很詭異。隱藏在安哥拉帝國曆史背後發展出來的拷問技術,絕不可能只留下這麼一點輕傷。身爲醫生的尼可羅馬上就看出來,那些並不是快復原的傷口。榭蘿妮希卡身上的全都是輕傷。
“伊諾·摩勒塔是司掌生命和死亡的女神。不只賜與死,也可以給予新生。”
聽到安娜絲塔希雅這麼說,尼可羅也將目光移到榭蘿妮希卡身上。那名神婢這纔想到要把布拉上來遮住自己的身體,無奈手指卻使不上力,拉起來的白布又滑了下去。
安娜絲塔希雅並非大發慈悲,讓榭蘿妮希卡在這裏清洗身體。此時浴室裏連一名女官都沒有。站在這名女帝身後的,是那羣看來強悍的禁衛隊士兵,還有尼可羅。
“——絲繆露娜神的……”
“你是基於與其讓託宣女王的鮮血落入安哥拉帝國手中,不如自己先把它用光這種想法而下手的嗎?你真的幹了這種蠢事嗎?”
“這是怎麼回事?你爲什麼殺了她?”
尼可羅將目光移到榭蘿妮希卡的身上,只見那名神婢之長臉色鐵青,嘴脣泛黑地顫抖着。安娜絲塔希雅看破了榭蘿妮希卡深怕被人知道的祕密,讓她恐懼不已。
“怎麼可能……可是,這麼說來,陛下您的身體應該也是一樣呀?”
“你該不會是在期待我讓你幫那女人洗澡吧?”
一陣不寒而慄的感受竄上了尼可羅的背脊。
“從血被放光的狀況,以及連日來的豪雨,還有嚴寒的氣候來看,她早在我們攻下這座德克雷希特要塞之前就死了。是你乾的對吧?”
“我已經知道託宣女王的藏身之處了。”
“……寄宿?陛下的意思是?”
“……榭蘿妮希卡。”
(難道是我猜錯了嗎?)
尼可羅回到城裏馬上前往地下室。他擁有安娜絲塔希雅許可的某些特殊權限,因此支開了衛兵和拷問官,獨自一人進入牢房。牢房裏的血腥味和嘔吐物的酸味比起目前更加濃烈,已經刺激到眼睛都難以忍受的地步。他手持油燈在昏暗的牢房中搜索着,好不容易纔找到躺在牆角處的白色物體。
“……不是你殺的嗎?”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
“抱歉,但她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愚蠢的天鵝,朕現在就順你的意,讓你身上藏匿的託宣女王再次得到肉身吧。”
“雖然弄髒了浴池會讓朕覺得不快,不過,來吧——我們來宰殺天鵝吧。”
安娜絲塔希雅咧嘴露出了笑容,榭蘿妮希卡則是忍不住低叫了一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榭蘿妮希卡發出了淒厲的慘叫。安娜絲塔希雅前額和手背上發光的刻印重疊在一起。尼可羅下意識地退到牆邊,緊貼在冰冷的牆上,目睹眼前這幕駭人的‘新生’畫面。
誰也無法想像,榭蘿妮希卡藏匿託宣女王希爾維雅的場所竟然會是——
自己的體內。
榭蘿妮希卡確實殺死了希爾維雅。她將希爾維雅身上的鮮血全都注進了自己體內。事實上,絲繆露娜女神的刻印,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爲了守護杜克神的血脈,一旦其主面臨危機,祂便會獻出自己的肉身當祭品,以成就杜克神血脈的苗牀。
神婢裸露的胸腹迸出裂痕,大量的血沫從中噴出,甚至還飛濺到了站在牆邊的尼可羅前額。
(這女人是真正的……)
榭蘿妮希卡以非常悽慘的形式由內側迸開。尼可羅看着她,一臉茫然地想着。
(這女人是真正的……真正的信徒。)
骨骼斷裂,肉塊爆開之後飛散出去。安娜絲塔希雅縱聲大笑。在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當中,另一種令人忌憚的‘新生’之聲也隨之而來。沾染在額頭上的鮮血模糊了尼可羅的視野。
他用手指抹去眼瞼上鮮紅色的液體,接着便看見了——
在血泊之中蹲着一個人影。
即使血水順着髮絲流下,那人的髮色看來依舊豔紅。
那是一名少女。在榭蘿妮希卡的肉身炸裂,骨肉飛濺出去之後,流下的血泊當中,有一名裸身少女雙手抱膝地蜷縮在那兒。
女孩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着從自己雙手指尖滴落的鮮血。尼可羅認得這張臉。即使只見過一次,但他無論如何也忘不掉。
女孩揚起了目光。
“……啊、啊啊、啊……”
從她的脣中溢出的纖細聲音並非全然是恐懼,其中也包含了困惑以及生理上的嫌惡。
眼前站着一個幼小的女孩——女帝安娜絲塔希雅——和女帝身後各個一臉僵硬地退到牆邊的紅色軍裝男子。血泊中的女孩似乎還無法理解自己已經落入敵軍的手中。而且她現在還蹲在一個盛滿了鮮血,冒出陣陣嗆鼻血腥味的浴池中。只見她鐵青着一張臉,與其說是恐懼,倒不如說是滿滿的噁心感吧。
“歡迎,希爾維雅·聖蒂基瑪·伊弗杜娜。”
“這可是保護了你的天鵝神婢呀,如此出色的表現應該可以頒給她聖位了。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可以保護你了。一個也沒有了喔!”
“哼!”
“——嗚挖!”
在女帝身後,那頭紅髮的主人——希爾維雅猛然抬起頭來。她察覺到兩人趕到,從浴池中站了起來。此時的她全身上下沾滿了鮮血,而且還一絲不掛。
“啊啊、啊、啊啊……”
(……那是……)
梅克留斯忍不住咬牙。安娜絲塔希雅說的一點都沒錯,這羣紅衣壯漢此時全都弓着背,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那是因爲提貝烈斯雖然搶走了這些人的肉身,但靈魂卻還沒有安定地附着在這些人身上的緣故。
“……你們國家竟然還拿這種廢鐵當劍用呀?”
朱力歐瞪着安娜絲塔希雅如此說道。一旁的梅克留斯完全可以理解這樣的感受,他光是站在兩人的身邊,內心的恐懼和不快就快要滿出來了。擁有稚嫩肉身的安哥拉女帝,與寄宿在朱力歐體內的太王提貝烈斯,這兩人確實非常相像。
“陛下——”
(沒想到對方竟然有這種刻印——)
接着響起了兩個不同的腳步聲。
“——梅爾!”他聽到有人以哀傷的聲音呼喚着自己,應該是希爾維雅吧?
腹部忽然受到一股有如被貫穿般的疼痛,尼可羅吐了一地,屈膝跪下。是右邊的禁衛軍士兵以堅硬的膝蓋狠狠頂了他一下。
安娜絲塔希雅雙手掐住了希爾維雅的脖子,將她拉了過來。那一刻,尼可羅忽然感覺到整個大廳有一股騷然的空氣在震盪着,因而挺起了身子。緊接着,便看到好幾名紅衣士兵朝着安娜絲塔希雅的方向跑去。
(不要,我纔不要像這樣,什麼事情都還沒有做就——)
“朕把你當王族的對待方式也到此爲止。接下來,朕也會把你當成一隻天鵝,拔光你的羽毛,掐住你的頸子,先殺了你然後再吊起來,榨乾你的血。呵呵,朕對你的肉體沒有興趣,到時看是要拿來餵狗,還是要拿來犒賞拷問官再說吧。”
“你的眼神,你的意志,具有好好摧殘的價值呢!”
(她全都不記得了嗎?)
背後傳來一陣鈍痛,同時嗅到一股異樣的氣息。對方一共有兩人,他們抓住了尼可羅的雙手,以令人窒息的強大力道將他的身子抵在牆上。兩人身穿紅色軍服——是禁衛隊的士兵。尼可羅從兩人間的縫隙看到另外四名禁衛隊士兵正衝向浴池,齊身上前制住了安娜絲塔希雅嬌小的身軀。
“——嗚……嗚……”
“陛下,您沒事吧?”
朱力歐無法化解這一記攻擊的力道,往後彈開。梅克留斯看準對方伸出手臂的機會,朝着她沒有防備的側腹部揮出一劍,沒想到對方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臂力將劍拉回來,硬是擋下了這記突襲。接着,安娜絲塔希雅的劍像一道漩渦般,瞄準了梅克留斯的手掌。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以劍柄擋開,在差點被對方撂倒的同時,向後跳開拉開了距離。
他看見兩個人影,身上分別閃耀着一道金光與銀光,好比太陽和月亮同時照耀着這間充滿血腥味與黑色慾望的大廳。
熾熱的感受伴隨着疼痛傳入腦中。地板、天花板也開始旋轉起來。
(那傢伙是——)
梅克留斯欲拔劍衝上前去,朱力歐以手指狠狠地掐住肩膀將他制止了。
“你、你們!”
希爾維雅故作鎮定,但話裏的顫抖卻怎麼也藏不住。安娜絲塔希雅咧嘴說道:
朱力歐拔出細身劍,不料卻被安娜絲塔希雅撥開——兩刃交鋒迸出火花。才一瞬間而已,這名女帝已經拉近距離,由下往上又使出一記攻擊。
他正準備要站起來的時候,發現眼角餘光出現一抹豔紅色。然後就被掐住肩膀,猛然朝牆壁撞了上去。
希爾維雅瞪大眼睛猛搖着頭,喉嚨發出異樣的哀嚎聲,此時所感受到的恐懼甚至擾亂了她的呼吸。
此時,安哥拉女帝從地上一名士兵的腰際抽出了長劍,朝着他們走來。
他正要趨向前去,肩膀卻被身旁伸出來的手以蠻橫的力道拉制住。
(是我的調查工作做得不夠仔細嗎?可惡!)
(不對,不一樣!對方竟然可以一次操控這麼多人!)
安娜絲塔希雅笑了。
(朱力歐……)
安娜絲塔希雅刻意拔高了音量,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劍斷了。斷掉的劍身則是掉落在安哥拉女帝身後的石質地板上。
尼可羅即將趴倒在地之際,耳邊響起了安娜絲塔希雅尖銳的咒罵聲。
“你儘管高興好了,朕會報上自己的名字,這可是基於對你身爲王族的敬意。朕的名字是安娜絲塔希雅·戈佐娃·安哥娜。”
(這也難怪,因爲她死了嘛。)
“……這裏是德克雷希特要塞沒錯吧。榭蘿妮希卡呢?她怎麼了?還有艾坎傑羅將軍呢?”
“呵呵,好,很好。朕養在漆黑地牢裏的杜克神之女——那些你的眷族們,因爲沒有靈魂,所以也沒有恐懼跟痛苦。比起來,你就美麗多了。來吧,多感受一些絕望!讓你的眼淚變成鮮血,浸潤你的身子!肢體和內臟一起扭動掙扎吧!”
(輸了?)
梅克留斯大叫了一聲,再度衝了出去。他利用全身重量揮出了長劍,卻在距離對方額頭兩指幅處被對方給擋下了。等落地之後他又側向劈了出去,轉身朝着對方的背部揮出一劍。接着又是一記突刺,但是全被安娜絲塔希雅的劍擋了回來。而且針對梅克留斯瞬間露出的破綻祭出反擊,在他的臉上、手上留下了無數道淺淺的傷痕。
“你仔細看看腳下吧。因爲你是從身體裏迸出來的,所以那顆頭還留着。”
安娜絲塔希雅以極度傲慢的口吻對着女孩打了聲招呼。
“蠢蛋。”安哥拉女帝露出了狡獪的笑容。“就算一下子控制了這麼多人的意識,但你能好好操控每個人的行動嗎?看來不過是一尊尊的木偶罷了。”
女帝甩開壓制住自己肩膀與手臂的禁衛軍士兵們,將他們撞向天花板和牆壁上。有人還撞到浴池側面的牆上,尼可羅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朱力歐嘴角扭曲,同時向前跨出一步。
“——啊……啊……”
喀噠一聲,原本躺在地上的安哥拉王室禁衛隊士兵們同時爬了起來。這些被莫爾菲斯刻印之力奪走身軀的戰士們與朱力歐一樣,臉上帶着同樣的笑容朝着安娜絲塔希雅跨出一步。那畫面看起來有如一張掛在會議室大廳的紅色布幕向內收攏一般。
“……我、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呵呵……你還真是可愛呢!”
“真教人不快,簡直就像是看着一面骯髒的鏡子似的。”
“你這傢伙——”
“他們都不在了。”
(不對,我梅爾比她更強,這個女人根本不算什麼!)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除了大叫之外什麼也辦不到,雙腳同樣被對方踩着,完全使不上力。
“不要急躁,安哥拉的女帝還可以活動呢!”
“……你、你是……”
是兩名少年。
“啊、啊……嗚、嗚嗚……”
梅克留斯屈膝跪地,抓住眼前那套紫黑色相間的禮服衣襬,勉強不讓自己倒下。女帝伸出指尖蠱惑地貼着他的下顎。
希爾維雅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哀嚎。安娜絲塔希雅則是帶着殘虐的愉悅眼神,雙手撐在浴池的邊緣,隨意地將上半身往前探出。
“你們這羣軟弱的傢伙!”
“竟然如此輕易就屈服在敵人的控制之下,你們把帝國軍人的矜持和剛強的意志全丟到一邊去了嗎!”
(要是我在這裏倒下,那麼朱力歐——還有希爾維雅陛下……)
梅克留斯聽到她的啜泣聲,整顆心都糾結了起來。不過,安娜絲塔希雅卻抓住希爾維雅的手,將她推回到浴池中。也許是因爲身體虛弱的緣故,希爾維雅像是吊在身上的鋼絲斷掉了似的,再度癱軟地坐回去。
梅克留斯瞪大眼睛,四肢在紊亂的呼吸中僵住了。年幼的少年少女肩比肩地身形交錯。安娜絲塔希雅的劍身嵌進了梅克留斯的側腹,鮮血順着劍刃滑落。梅克留斯手中的劍若是沒斷,此時理應貫穿了安娜絲塔希雅的喉嚨纔對。但這把劍已經從劍柄處折斷,只是徒勞地舉在半空中罷了。
(刻印——)
尼可羅非常清楚自己的主子即使不倚靠刻印之力,本身也是個擁有超人臂力的戰士。但這幅景象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還是讓他錯愕不已。若非如此,安娜絲塔希雅也無法在宛如毒蛇窟般的安哥拉王室中存活下來吧。
尼可羅大叫着,扭動身子試圖掙脫,但王室禁衛隊可是帝國軍中嚴格挑選出來的精銳,自己根本動彈不得。尼可羅這時才察覺這些禁衛隊士兵眼神空洞,而且額頭上全都煥放着青色火光。
尼可羅在地上掙扎着,想要往安娜絲塔希雅爬去,卻被人一腳踩在背上。
也許正是因爲如此吧。
(我梅爾輸了?)
“啊啊……朱力歐,梅爾……”
梅克留斯一踏進這間作戰會議室的大廳,便在人羣中發現了窩在大型石造浴池裏的紅髮。
一名少女身着紫黑相間的衣裳,頭戴白金王冠,站在幾名倒在地上的男人之中。她的身高和年紀均與梅克留斯相差無幾,但強悍的眼神和氣勢卻非比尋常。更重要的是,她前額上的刻印此時正燃放着強烈的火光。
她嘴角上的笑靨並沒有消失,看來非常瞧不起眼前的訪客。
側腹部的傷口不斷淌出溫熱的鮮血,但冰冷的無力感卻在意識裏蔓延開來。刀刃折斷的劍柄從梅克留斯的手中滑落。
“你們真是太有禮貌了,貴國的使節都是這麼出使他國的嗎?”
“陛下!陛下——”
(真是失算,沒想到安哥拉女帝竟然強到這種地步?)
聽到這句話,希爾維雅又是一臉疑惑。她顫抖着將目光移到浴池的血泊當中。尼可羅此時癱坐在牆邊,因此看不見浴池底部的情形。但是,他知道安娜絲塔希雅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安娜絲塔希雅臉上仍是那抹宛如野獸般的笑容,彷彿在說,朕纔不回答這麼無聊的問題呢!
“——喝啊啊啊!”
梅克留斯瞄了一眼趴倒在地上的朱力歐,那頭銀髮就在安哥拉王室禁衛軍的人牆腳邊。
聽到朱力歐的話,梅克留斯硬是忍住了想要將他的手甩開的念頭。
(可惡,跟那時候一樣嗎?)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希爾維雅。
“——朱力歐!朱力歐!”
“哈!太慢了!”
希爾維雅一張臉頓時僵住了,她現在才知道眼前這個小女孩竟然是安哥拉皇帝。不過,她隨即緊咬着下脣,硬是嚥下了心中的恐懼。
榭蘿妮希卡的頭顱就在——
希爾維雅抱緊自己裸露的身軀,全身上不住顫抖地詢問。
“很好聽的聲音,再多叫一點呀。整天被關在這個鄉下城堡裏面,朕的心情每天都很鬱悶呢。呵呵呵、哈哈哈~~你再繼續哭、繼續叫吧,拖着長長的口水向朕求饒呀。最好讓恐懼跟絕望使勁地折騰你的心臟,讓你在頭顱落地的那一刻,鮮血也一口氣全部噴出來,這樣朕就省去榨血的手續了。”
兩人並沒有進一步交談。只見女帝猛力蹬了一下地面,化爲紫色闇影衝了過來。
臉頰貼着冰冷的石質地板,在疼痛和無力感中,他看見大廳的門再度被推開來。
朦朧的視野中,一幢幢紅色的人影開始聚集。梅克留斯聽見幾名男子的聲音,是安哥拉帝國的語言。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成爲莫爾菲斯刻印俘虜的禁衛軍士兵們已經回覆了意識,將躺在地上的朱力歐團團包圍住,有人抓住他的銀髮想要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安娜絲塔希雅在梅克留斯的耳邊嘲笑着。
這時候,雙方的劍鋒相交。隨着鏘地一聲,一陣絕望的手感甚至搖撼了梅克留斯的骨髓。劍的重量自他手中消失,劍刃有如將死的飛蛾在地上跳動。
(住手,不準碰朱力歐。)
梅克留斯的意識逐漸消失,開始意識不到周圍的一切。
(我什麼都辦不到嗎?)
(難道我就這麼弱嗎?)
(我的力量,波柏斯的刻印只要沒有其他人在身邊,就什麼事情也——)
意識中,只剩下身上的一處熱源——右手手背上的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刻印。他無意識地舉起右手,貼到了額頭上。光和熱瞬間膨脹。
他以空下來的左手握住了什麼。
那是某人的手。是纖細冰冷,女孩的手。耳邊傳來某人屏息的聲音,兩幅重疊的刻印開始產生共鳴。接着,傳來一陣欲壓過刻印共鳴的聲音,是大地血脈流動的隆隆巨響,還有成千上萬的紡織機乾澀的滾輪轉動聲。
這是生命流轉的曲調。
“……你、你做了什麼——”
安哥拉女帝提高嗓門的叫喚刺激着梅克留斯的耳膜。隨後便轉爲一聲淒厲的尖叫。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