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染血的聖N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1萬 字
梅德齊亞公國境內的小型城鎮耶帕維拉此時正熱鬧歡騰着。
這座城鎮鄰近公爵的居城聖卡立昂,人口雖然不滿五千,但臨時搭建的營舍像蔓延的黴菌般一棟接一棟地向城鎮外擴張。在公國聯軍抵達前後,大量的武器、食物,還有衣料等物資也紛紛運來,活絡的情況像是找到一座寶山似的。
「呵呵,就算將這裏稱作帕露凱諸神的第二聖地,一點也不爲過呢!」
大主教在聖堂的三樓望着窗外的街景,一手搓揉着肥胖的肚皮,心滿意足地開口說道。另一隻手則是毫不客氣地摟住衣着華麗的弗蘭契絲嘉。
「不過,這座聖堂要由我親自來主持典禮,實在不得不嫌小呀。要向全國展現帕露凱信仰的神聖,規模實在是不夠呢!」
「所以大主教座下,我們要把整個耶帕維拉變成一座大聖堂呀。我們要凝聚所有居民的信仰,讓音樂響徹全城,讓七萬公國聯軍成爲這座城市、這座教堂的支柱。」
「……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呀。所有人都會爲神靈獻身,作爲讓我的祝福傳遞出去的媒介是嗎?」
「當然了。現在公國聯軍已經聚集在這裏,再加上大主教座下也親臨耶帕維拉,鎮民的士氣跟虔誠的信仰都非常激昂呢!」
弗蘭契絲嘉臉上掛着豔麗的微笑,展現出迷人的姿態。
在他們身後,幾名諸侯與將軍坐在一張長桌子前,忍不住發出了嘆息。至於站在牆邊待命,身爲銀卵騎士團親衛隊一員的米娜娃則是像平常一樣,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咬牙切齒的模樣,惡狠狠地瞪着大主教的背影。站她身旁的克里斯更是顯得焦躁不已。
「大主教座下,我們是不是要繼續進行會商呢?」
弗蘭契絲嘉的父親札卡利亞公爵試着將大主教拉回到眼前的要事上頭。
「嗯?喔,好吧。來,弗蘭契絲嘉,你就坐在我旁邊的位子吧!」
大主教晃着肚皮,在長桌主座前的一張大椅子上坐了下來。弗蘭契絲嘉則是坐在他右側的那張椅子上。
此時,所有人員都到齊了。除了被軟禁在聖卡立昂城裏的梅德齊亞老公爵,聯合公國的所有諸侯全都齊聚一堂,各國的軍部司令也一同列席,過去在普林齊諾坡裏結盟時也不曾見過這種盛況。
「我看就用我的名字爲發想,以『提歐提米亞』作爲耶帕維拉的新名字吧?各位覺得怎麼樣啊?」
大主教坐在位子上開口說道。
「是、是……這是我們的榮幸……」
坐在長桌末端的耶帕維拉市長搔着頭回答。大主教的本名是提歐提莫斯。他因爲從來沒有立下什麼功勳,因此一找到機會就想讓自己在歷史上留名,這是衆所皆知的壞習慣。
「至於接下來要簽訂的新盟約,就叫『提歐提莫斯的誓言』吧。」
弗蘭契絲嘉一句接一句地說着,諸侯們又是一陣目瞪口呆。
札卡利亞公王嚇得連忙出聲制止大主教。
——他是不是……真的不再回來了?
大主教提高了嗓門。
「我提議還是先把精力放在普林齊諾坡裏的復興工作,以及包圍我們現有的領地上吧。」
「可是座下,現在七國之間的意見還沒有統整起來呀,我們還是先統合一下大家的意見吧?」
衆人的不滿終於潰堤,整個協商方向頓時失去了焦點。然而,弗蘭契絲嘉卻還是心平氣和地看着當下的情景,實在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爲了守護我們的信仰,教廷領導人有時候也必須站在前線挺身抗敵。像是沃瓦奴斯四世、還有伊卡利格修斯二世等諸位古聖先賢,就曾親自在亂世中帶兵出征。而且我有戰神的庇佑,由我來擔任指揮者本來就理所當然。我早就後悔爲什麼在普林齊諾坡裏結盟的時候沒有提出這個提議了!」
「有道理。不過,我等衆公王國的地理位置和國力不盡相同,要如何選定領導者呢?」
吉伯特告訴弗蘭契絲嘉,他會在耶帕維拉和她會合後離開了銀卵騎士團,奉召前往聖王國。現在距離勝利慶典只剩二天了,吉伯特卻遲遲沒有現身。
衆人眼見情況不妙,紛紛以哀求的眼神注視着坐在大主教右手邊的聖女。弗蘭契絲嘉直到這時才終於開口說話。
大主教一說完,周圍的氣氛全僵住了。
「既然是要將過去的安全保障條約廢除,建立新的盟約,那麼這個盟約究竟該怎麼訂纔好呢?」
「統帥地位?」
「對,對。」
弗蘭契絲嘉話沒說完便噤住口了。
弗蘭契絲嘉僅以千人騎士團就奪回了駐守着一萬大軍的普林齊諾坡裏,更從敵方回防的三萬大軍中保住了戰果而被尊爲聖女。以戰功或者身爲指揮官的資質而言,她絕對遠勝過在場所有人。
「也是啦。大主教座下對我好像愈來愈充滿期待了。打從在札卡立耶斯戈的時候,他好像就盯上我了呢。那個時候多虧了——」
「各位安靜!」
「嗯?喔,這個呀……嗯……」
克里斯並不認爲,弗蘭契絲嘉會不知道在沒有預先召開過統合會議的情況下,把對於軍事、政治完全不懂,只知愛慕虛榮的宗教家找來會變成什麼結果。
「你們不用擔心啦。」
克里斯覺得吉伯特是個不懂得撒謊的人。因此,纔會在什麼也沒對弗蘭契絲嘉說的情況下離開札卡立耶斯戈。
大主教眼看情勢不對而大聲斥喝,現場忽然安靜下來,大主教自己也嚇了一跳。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讓他圓嘟嘟的臉龐冷汗直流,非常緊張。
早在札卡立耶斯戈處理大主教的事情時,他就已經對弗蘭契絲嘉展露了明顯的企圖心。當時保護弗蘭契絲嘉的人是吉伯特。
「我們拉坡裏幾亞還得防衛安哥拉的進犯,不能把所有兵力都放在和聖王國的交戰上。」
「我覺得我們還是先設法讓梅德齊亞公國安定下來再說吧」
「大主教座下,拜託您再仔細考慮一下吧!」
幾名諸侯在議論紛紛的當下,仍不時瞟向弗蘭契絲嘉的方向,這點就連克里斯也可以清楚察覺到。
——還是他……
「等你們像是在蝸牛跳舞似地協商完,那些異教徒都已經騎到我們頭上來了。」
大主教似乎愈說愈亢奮,話說到一半,音調也變得愈來愈高亢,慘烈的將軍們各個表情扭曲苦着一張臉。
「根據消息指出,聖王國軍的北衛軍已經重新編組,我們不能只顧着防衛普林齊諾坡裏呀。」
大主教呼吸急促地否決了其中一名諸侯的提案。
「座下您是爲諸神靈獻身的人,一直以來都爲了神職工作而犧牲奉獻,像這種世俗瑣事,實在不應該再勞煩您呀。」
米娜娃氣得鼓起了雙頰。
「可是,這樣下去公國聯軍怎麼統整得起來呢?」
「統帥權當然是在我手上,有什麼疑問嗎?」
「不是隻要召集諸國的公王或是軍部司令,然後再將大家的意見統整起來就好了嗎?」
弗蘭契絲嘉向前跨了半步,同時轉頭對着克里斯展露笑容。
——這傢伙,腦子裏想的永遠都只有如何才能讓自己看起來更威風嗎?
就連克里斯也覺得,要是他現在坐在弗蘭契絲嘉的位子上,肯定已經忍不住揮拳將這頭肥豬給揍飛了。
「那些異教徒正在魚肉全國百姓,而你們卻打算坐視不管是嗎?」
札卡利亞公王覺得不開口不行了,趕緊出聲緩頰。
「若是採行這種方法,就算原本能夠統整的部隊也會變得凌亂的。」
「吉爾永遠都會是我的人,你們不用瞎操心。」
「這不是問題!」
「接着,我們下一步就是要奪回聖卡立昂。先把梅德齊亞公國的軍隊也納入編制,然後再直搗聖都,剷除那些異教徒!」
榭露齊尼亞公爵開口說話了。他蓄着頗具威嚴的鬍鬚,雖然剛步入老年,卻仍一臉精悍。
札卡利亞公王聽到後忍不住要上前開口說話。弗蘭契絲嘉以曖昧言詞敷衍搪塞地安撫了大主教和自己的父親後,便帶着米娜娃和克里斯逃出來了。
「我說,關於這個新盟約……」
由於諸侯國因各自的領地與聖王國直接接壤與否而對於戰爭的態度有着明顯的落差,因此這個議題也一直是公王國之間最大的問題。位於最東邊的歷史強國札帕尼亞因爲國力雄厚,始終必須提供強大的兵力支援,因此一直有所不滿。
「梅德齊亞公王目前不在,我們卻討論起這麼重要的議題,這樣好嗎?」
這種說法反而引起克里斯的不安。弗蘭契絲嘉畢竟還是有不中用的一面。她偶爾也會有不擅長說謊的時候。這種時候她就沒辦法坦然地說出『吉爾他一定會回來的!』這樣的話來,而這也代表着她無法如此確切。
「……唉呀,可是大主教座下……」
「不過七國聯軍在這裏結盟之後,我可是要回普林齊諾坡裏呀!在出發的那一刻若是沒有龐大的兵力尾隨在後,就沒辦法向人民昭示帕露凱諸神的神威呀!」
「怎麼說也不能讓戰場愈變愈大呀。」
聽到弗蘭契絲嘉這聲呼喚,大主教晃着肥厚的雙下巴轉過頭來。
「都是因爲看在大主教的面子上六國的諸侯纔會齊聚一堂,當然要讓他表現一下、滿足他的虛榮心呀。」
大主教怒聲斥喝。
「等一下,大主教座下。」
米娜娃聽了忍不住瞪大眼睛。
「你們這些信仰不夠虔誠的傢伙!」
「噓~你說話太大聲了啦!」
三人才剛一起走出了禮拜堂,米娜娃就忍不住對着弗蘭契絲嘉抱怨起來。
「另外,聖地北方也必須搭建幾座防衛要塞,這也是當務之急。」
「……大主教座下。」
——這人根本沒想過接下來要說什麼吧。
——如果他其實是要以敵人的身分和我們會合呢?
「我國的國軍至少得先返國一次呀——」
然而,這當中卻沒有人提到弗蘭契絲嘉的名字。而這位聖女也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畢竟她實在太過年輕,而且又是個女人。
榭露齊尼亞的領地和女王直轄領地相接壤,打從伊梅漢被攻陷後,這個諸侯國就是最常遭受聖王國攻擊的國家。因此過去普林齊諾坡裏盟約中訂定的規章,『只要七個公王國中有哪個國家遭受堅王國軍的攻擊,聯軍務必傾全力予以支援』幾乎可說是關係到榭露齊尼亞存亡的重要條約。
就連克里斯也忍不住插嘴表示意見。
「現在不決定,又要延宕到什麼時候呢?」
「首先,諸國聯軍之間並沒有一個明確的領導者,所以過去纔會一直讓那些異教徒予取予求。因此,新盟約的第一要務就是要確立七國聯軍的統帥地位。」
「弗蘭你也真是的。爲什麼要配合那傢伙色眯眯的要求呢!」
「再說,各國如果仍保有自己的徵稅權和徵兵權的話……」
克里斯趕忙搖了搖頭企圖甩掉這樣的想法。
「嗯?」
「就由各國輪流擔任領袖吧?一年一任如何?」
大主教一拳捶在長桌上,聲音響亮卻換不到衆人的共識。
幾名諸侯和將軍們聽了彼此對望一眼,紛紛點頭表示同意。他們知道札卡利亞公王其實是在婉轉地告訴大主教,外行人不要插手戰爭的事。然而……
大主教以不安的眼神瞟着坐在身旁的弗蘭契絲嘉,但她只是面帶微笑,並沒有插嘴發言。
「那我們就先在這裏簽訂新盟約,然後將七萬大軍調回普林齊諾坡裏去吧。我們要傾注七萬的龐大兵力,在大教堂外圍搭建一座過去聖賢都都不曾造就的宏大都市。」
「爲什麼你要讓那頭豬暢所欲言呀!」
但是,他現在並不在這裏。
「所以我才問你爲什麼嘛!」
「爲什麼?你也知道,這麼做根本不會有什麼結果呀!」
「滅火跟清理建築殘骸的工作目前都結束了,已經不需要部隊幫忙,就算把七萬大軍帶回普林齊諾坡裏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呀。普林齊諾坡裏現在需要的是興建的資金與足夠的工人才對。」
至於在耶帕維拉和弗蘭契絲嘉會合的約定——
克里斯看着他的糗態,不禁傻眼。
——這傢伙乖乖當人家的傀儡就好了,在這邊說什麼統帥權呀。
「那頭豬不是也說了嗎?哼,他要的只是各國的諸侯跟將軍臣服在他的面前,然後弗蘭也隨侍在側,這樣他就滿意了不是嗎!」
札帕尼亞公國的年輕將軍忍不住發表意見。
「普林齊諾坡裏的外圍城牆收到戰火侵襲,沉痛的傷痕還沒有平復,有些居民甚至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呢!在這種情況下,若是有大主教的英明領導,讓公國聯軍大舉投入成真的修復工作,再敞開大教堂讓流離失所的百姓可以避風遮雨,相比信徒們對信仰的忠誠度,還有對大主教您的仰慕之心會更加堅定的。」
幾名將軍聽得下巴都掉下來了。
「是啊,所以我才刻意要這麼做。」
大主教聽到之後高興地直點頭。
在協商完全沒有取得共識的情況下散會,衆人還未離去之前,大主教——竟然就當着弗蘭契絲嘉父親札卡利亞公王的面——要求弗蘭契絲嘉待在耶帕維拉的期間,都要到他房間去服侍他的三餐和就寢。
克里斯也抬起頭來和米娜娃對望了一眼,然後便面向前方沒有說話。
大主教邊說邊笑着,發出的震動透過桌子,令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說起來,其實是我要大主教座下立即召集各國諸侯跟軍方代表來開會的,因此早就已經覺悟多少會被他摸兩把了。」
「……哈德利亞奴斯要塞就算傾注八萬公國聯軍也不見得能攻破呀。」
弗蘭契絲嘉連忙出聲制止。
一旁沉默寡言的札帕尼亞公爵聽了,將雙手環抱在胸前點頭,表示這確實是個需要討論的議題。
對於米娜娃的質問,弗蘭契絲嘉望着耶帕維拉車水馬龍的街道,沒有答話。
「又是祕密嗎?你真的是什麼都不肯對我們說呢!」
米娜娃一副不悅的態度,加快腳步走在弗蘭契絲嘉的前方。
「所有人都在擔心着,但你卻始終不肯說你到底想幹什麼,又爲什麼不把騎士團帶來上讓大家留在札卡立耶斯戈?」
三人默默地並行了一陣子。
一走進大街,街上的孩子們、鎮上的女孩,還有在店門口招呼客人的男人留意到弗蘭契絲嘉經過,全都出聲呼喚她。
「聖女殿下!」
「是札卡利亞的聖女殿下耶!」
「謝謝您,聖女殿下!」
「請您爲我們祝福!」
「聖女殿下!可以拜託您把聖王國那些傢伙全都打倒嗎?」
弗蘭契絲嘉面帶微笑地對着衆人揮手。克里斯其實不怎麼喜歡聖女這個稱呼。因爲弗蘭契絲嘉畢竟是個軍人,她的行爲不可能永遠都聖潔無暇。衆人的歡呼聲對她而言只會變成一種負擔。
不一會兒,想要親眼目睹這位戰爭中最大功臣的民衆全都從屋裏跑出來,將三人包圍。克里斯和米娜娃以便保護着弗蘭契絲嘉,一邊撥開人牆,帶着弗蘭契絲嘉一同逃進了一條小巷子裏。
夕陽西沉,一座大倉庫背面的昏暗陰影下,米娜娃倚在牆上,確認身後沒有羣衆追來,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一旁的克里斯也擦去額頭的汗珠。像這樣到哪裏都受到羣衆包圍的情況,實在讓他們很難適應。
這時候,站在克里斯和米娜娃之間的弗蘭契絲嘉忽然低着頭開口說道:
「今晚,我會在旅館裏把計劃告訴你們。」
克里斯和米娜娃聽到後同時看着弗蘭契絲嘉的臉。
「我只對你們兩個人說而已。」
「……爲什麼?那寶拉跟尼可羅呢?」
「我只對你們兩個人說。至於爲什麼,到時候我也會一併告訴你們。」
兩名副將軍忍不住齊聲叫道。卡拉則是盡情地享受他們的反應。
衆人聽了紛紛帶着開朗的表情向弗蘭契絲嘉行騎士禮。
「我有艾比雷歐的許可。」
「這種要求不要理他就好了嘛。」米娜娃一臉不悅地說道。
其實,克里斯對那個仗着教義橫行霸道的大主教已經愈來愈不滿了。
米娜娃瞬間滿臉通紅,她纔剛要開口說話,弗蘭契絲嘉已經將他們放開,同時伸手戳了戳米娜娃的胸口。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們也有保護公王殿下的要務在身呀。」
這代表着現在有三名將軍聚集在這座城內。
「我沒要你們白白幫我。」
「什麼——」
「嗚……說得也是。」
「你這個不管什麼事都用蠻力解決的人,會給我們什麼好處?」
「要是教會能把所有事務全權交給弗蘭契絲嘉殿下管理,那該有多好?」
「我不是說我要一個人去嗎?」
「嗚……」
「公國聯軍要保護大主教座下沒錯,但他若是隨隨便便就介入我們國家的軍事編組,會讓我們的部隊很難維持下去呀。」
克里斯一邊聽着,同時發現米娜娃的漆黑眼眸逐漸蒙上陰霾。現在他們不管是雙手或者聲音,都已經無法觸及弗蘭契絲嘉所處的高度了。克里斯忍不住這麼覺得。
——米娜娃……究竟能做什麼呢?
「弗蘭殿下……」
卡拉笑着環顧三名將軍的臉龐。
聽到卡拉這麼說,三名將軍差點沒縮成一團。
一名衛兵在城堡的頂樓走廊上緊張地大叫着。卡拉使了一個眼色要他閉嘴,同時甩開對方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掌,大步向前走去。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是聖都外圍的最後一道防線。它有着宏偉的灰色身軀,就座落在和聖都相隔一條河之外的平坦丘陵地上。其主建築的規模足以和王宮的《鋼之宮》匹敵。這天,主城的屋頂上高掛着三面畫着飛龍徽章的大旗。
「爲什麼你要這麼保護自己的門生!他可是殺了三大公家的人呀!還說什麼清白之身?不可能的!」
「好了,根據我手中的情報,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並沒有帶着自己的騎士團隨行。而這場勝利慶典包含地點在內都是她提案的。這幾點你們都清楚吧?」
「對方還說,這支護衛隊的編組不只限於勝利慶典期間,似乎是要無限期持續下去,等慶典結束後就要隨着大主教座下一同回到普林齊諾坡裏什麼的……」
「的確,各國的諸侯還有將軍腦袋都很頑固的……」
「喔喔。那真是萬分感謝呀,弗蘭契絲嘉殿下。」
「知道了,我會請大主教座下再好好思考這個問題的。」
衆騎士在說話時全都蹙起了眉頭。克里斯也聽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面對拯救了普林齊諾坡裏的聖女殿下,想必大主教座下也會好好檢討纔是。」
守城將軍勉強擠出聲音開口問道。
「一個人去——爲什麼?」米娜娃瞪大了眼睛詢問。
「要是不遵從可是會被貶爲異端的呀。」
「爲、爲什麼?」
「這座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沒有軍方高層的許可是不能擅闖的。您雖然貴爲全軍的劍術顧問,也不能如此胡來呀。這可是要接受軍法審判的。」
——我也一樣,什麼都辦不到。
「對,我可不覺得這個世界什麼事情都可以靠蠻力解決。」
「因爲我要去色誘大主教座下呀。你們兩人如果跟來一定會出面制止吧?」
「那麼我回聖堂去了。大主教座下現在應該還留在聖堂裏纔對。」
柯蒙多的騎士團長瞪了米娜娃一眼。
「唉呀呀,接到這種要求,想必各位一定覺得很困擾吧?」
「其實鎮長早就想這麼提議了。」
「這不是宮廷劍術顧問嗎?」
「也讓我們同行吧。」幾名騎士湊上來對着弗蘭契絲嘉開口說道。
這裏畢竟是一座人口不滿五千人的小鎮,一下子湧入了超過十倍以上的部隊,再怎麼努力興建房舍也趕不及,因此多數軍人還是在野外紮營露宿。
「弗蘭殿下,我已經招架不住了!請快點來幫幫忙呀!」
預定和寶拉會合的地點是在小鎮外圍的營地。
也許是第一次召開薔薇章評議會的時候,他被卡拉轟了一頓依舊懷恨在心,因此這時說起話來毫不留情。
「您剛纔是去出席各國諸侯以及軍方代表共同協商的會議是吧?」
守城將軍的音量甚至不自覺地提高了。
「那是大主教座下的命令呀!」
克里斯看着弗蘭契絲嘉的背影被人羣吞沒,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在他身後,成羣的騎士團各級隊長正在熱烈交談着。
坐在主位,滿臉鬍鬚的守城將軍一臉不悅地開口說道。
克里斯沒有再多說什麼。米娜娃被她這麼一說,也只能氣得發抖,默默看着弗蘭契絲嘉一頭蜂蜜色的長髮穿過人羣離開。
這句話帶來的衝擊,讓三名將軍頓時啞口無言,來回張望着卡拉和桌上的地圖,三張嘴開開合合地卻說不出話來。
「有、有事情要拜託我們?」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你到底是爲了什麼而闖進來的!」
「你會協助我們進行作戰?不過就是增加一名劍士罷了,你能幹什麼?」
弗蘭契絲嘉轉過頭一把抱住了克里斯跟米娜娃,將嘴巴湊到他們兩人的耳邊小聲說道:
不一會兒,她便來到一扇刻着飛龍圖樣的大門前,門口的衛兵一看到卡拉的臉龐,整個人表情僵硬地愣在那兒。
「要是公國聯軍能夠常駐在這裏就好了。」
「只是一百件事情裏面至少有九十九點九五件可以這麼做而已。」
「你給我在宿舍等着,這是命令。」
——看來這個大主教已經把公國聯軍看成自己的私有物了。
*
「那傢伙——」
「不過,除了弗蘭契絲嘉殿下,整個東方七國要到哪裏去找這麼一個可以跟聖王國抗衡的將才呀。」
「而且,對方還說這麼做是要測試我們的信仰忠誠度,與各國之間的團結什麼的……」
「這樣整個城鎮也會一下子活絡起來吧。」
守城將軍氣得滿臉通紅地大叫。卡拉笑着揮揮手,指向地圖中耶帕維拉的位置。
「會議已經結束了。倒是各位怎麼會聚集在這裏呢?」
桌上標示着地形地貌的地圖中放置了兩股勢力的標示,分別代表駐紮在耶帕維拉周圍的公國聯軍七萬兵力,還有與之對峙的聖王國聖卡立昂的四萬駐軍。由於公國聯軍的勝利慶典就在聖卡立昂鄰近處舉辦,面對這種挑釁行爲,三名將軍正在商討對策。
卡拉從懷裏取出大將軍的印章,三名將軍見狀張大嘴巴愣住了。他們的反應看在卡拉眼裏覺得十分愉悅。她走到桌前,砰地一聲將手撐在桌上。
弗蘭契絲嘉點點頭,然後便穿過衆騎士身邊,往來時路移動。克里斯、米娜娃以及償拉也跟了上去。不過——
「我也這麼認爲,你呢?你也是吧?」
寶拉嘟噥地喚了一聲主子的名字。
「這是……」一名拉坡拉幾亞的騎士代表開口說明。「之前大主教身邊的人來了通知,說是要從各國之中挑選出精銳人員,擔任大主教座下的護衛。」
「不了,我自己去就好。我這次去不是要代替各位傳達不滿的心聲,而是以我所察覺到的問題向大主教建言。我想這麼做大主教座下會比較聽得進去。」
米娜娃連忙噤口。對於信仰虔誠的人來說,大主教雖然是個虛榮心的聚合物,但仍具有無上的權威,讓他們不得不服從。對帕露凱的信徒來說,一旦被視爲異端,死後也將被排除在天堂之外,無法回到伊諾·摩勒塔神的身邊,永遠都會被繫留在地底下二受到黑暗的折磨。這是聖典中的記載,而這種恐懼也一直束縛着人民的信印。
弗蘭契絲嘉等人一邊聽着周圍的談話聲,一邊穿過各種貨物和士兵們聚集的營地,不久便看見一名穿藍衣的醫務兵站在帳棚口朝他們揮手。
——因爲,弗蘭契絲嘉已經爬得太高了!
「請等一等!將軍殿下現在還在開會呀——」
「什麼——」
「唉呀,弗蘭契絲嘉殿下回來了。您辛苦了。」
「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的兵法就是我教她的。」
「對呀。如果是弗蘭契絲嘉殿下的話,一定可以跨越各公王國間的隔閡,凝聚出一股強大的勢力吧。」
「怎麼了?唉呀……」
「弗蘭殿下,我、我都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寶拉眼泛淚光地說着。
「真不愧是弗蘭契絲嘉殿下。」
「衛兵,快把這女人關進大牢裏——」
只見寶拉被許多佩戴着各國紋章的年邁男子層層包圍着,三人連忙加快腳步。
米娜娃忍不住開口抱怨着。
「不過話說回來,她實在太年輕了。就各方面來說,要這麼做有它的難度呀。」
門打開了。
「她已經習慣一個人扛下所有的問題跟責任了。爲什麼、爲什麼她……不肯多讓我……」
「其實我是有事情想請三位將軍幫個忙。」
「對,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我希望三位在下一次的薔薇章評議會時站在朱力歐這邊。我要他以清白之身回到女王陛下守護騎士的職務上。」
弗蘭契絲嘉臉上的笑容彷彿是一朵玻璃做的薔薇,只要稍微用力,就會整個被捏得粉碎。
「我會協助你們進行這次作戰——這就是我提出的條件。」
「那就萬事拜託了。」
三名身着軍裝的將軍坐在一張鋪着巨幅地圖的大桌子前,同時回過頭。他們一看到卡拉,身上繡着飛龍圖樣的鬥蓬全都嚇得翻了一圈。卡拉以眼神示意他們別輕舉妄動,三人同時露出僵硬的表情。這三人分別是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守城將軍與東西軍的副將軍,他們都和卡拉在薔薇章評議會中見過兩次面。
弗蘭契絲嘉看到聚集在帳棚裏的騎士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就連克里斯也是一臉驚訝。眼前有來自札帕尼亞、榭露齊尼亞、拉坡拉幾亞等諸國、至少是千人隊長以上的高級軍官。
三名將軍一臉疑惑地點了點頭。
「……這項消息我們也掌握到了,不過這又代表什麼呢?」
「那——」
卡拉很快地舉起手,然後伸出食指指向地圖中的一個位置。
「就是這裏。」
卡拉的動作讓三名將軍一時摸不着頭緒,只能瞪大眼晴凝視着卡拉指出的位置。
「……這、這是什麼意思?」
好一會兒之後,守城將軍才終於擠出聲音開口問道。
「我們得在這裏殺掉弗蘭契絲嘉。」
「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她的兵法是我教的,所以她會怎麼想,我可是瞭若指掌呢!而她舉辦此次勝利慶典的真正目的便是——」
卡拉說出自己的臆測,三名將軍全都忍不住生嚥了一口氣。
*
弗蘭契絲嘉回到旅舍時已經過了深夜。
札卡利亞參與這次慶典的人員不多,因此被安排在耶帕維拉鎮上的一整棟旅館安頓下來。札卡利亞公爵和弗蘭契絲嘉一人擁有一間獨立房間,親衛隊分成兩個房間,其他侍從則是被安排在另外一個房間裏。這樣的待遇比起那些得在城鎮外搭帳棚過夜的公國聯軍士兵要好太多了。
勝利慶典即將在三天後展開,因此耶帕維拉的大街上從入夜到天亮都還有許多人走在路上大聲交談着。米娜娃和克里斯從旅館二樓望着窗外,默默等待弗蘭契絲嘉回來。
「抱歉,我回來晚了。」
「弗蘭!」
米娜娃一聽到聲音便推開房門衝向弗蘭契絲嘉。她此時的穿着和白天時不同,已經換上了一襲晚禮服,米娜娃嚇了一跳。克里斯也不禁猜想着,大主教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麼可惡的要求,要她非得換上這套禮服不可。
「你、你那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弗蘭契絲嘉推着米娜娃一起走進了房裏。
「……封印鋼釘?」
——慶典的日子是弗蘭契絲嘉決定的。
——她、她在說什麼?
「……嗯。畢竟她整天都在營地裏面來回奔走,早就已經累癱了。」
「——我要你們幫我殺了大主教座下。」
米娜娃的臉色稍微沉了下來。
此時,弗蘭契絲嘉的臉上已經不見笑容。
「而且,你還得到了新的力量是嗎?」
米娜娃勉強擠出的詢問被弗蘭契絲嘉毫不留情地打斷。
破壞掉兩根了……克里斯在弗蘭契絲嘉的聲音中回溯自己的記憶。
弗蘭契絲嘉無視於米娜娃的詢問,轉頭面向克里斯。
克里斯聞言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他望着弗蘭契絲嘉,身旁的米娜娃也屏息聆聽着。
「……還有二天就是新月了對吧?烙印的情形怎麼樣?」
「弗蘭,你、你現在說這個是要——」
他以沉靜的語氣給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那張僵硬的臉龐甚至像是一個人凍死之前來不及哭出來的表情。
她說完後,對着克里斯展露了一個豔麗的笑容。
「寶拉已經睡了嗎?」
「尼可羅還沒有回來。都已經這個時間了,他傍晚什麼也沒說就跑出去,結果到現在都沒有消息。」
「咦?嗯、嗯……」
——說什麼我取回了野獸之力?
「我只是陪着大主教參加了幾場宴會而已。雖然是有被他摸了幾把啦,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該不會是喝醉了在哪裏到處亂晃吧?算了,反正我也只打算把這個計劃告訴你們兩個人。」
而她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更是讓周圍的溫度瞬間凍結。
「我的貞潔可是爲了哪天會在戰場上出現、比起任何人都還要來得強悍美麗的勇士留的呢!」
現在距離普林齊諾坡裏之役過後,不是正好要滿一個月了嗎?
——她爲什麼要說這個?現在說這個是有什麼用意嗎?野獸之力?
恐慌之力,還有將人當成野獸傀儡使喚的力量,是冥王歐克斯被墮神奪走的力量。克里斯覺得渾身血液彷彿參雜着冰冷的鐵屑般地寒冷。
克里斯反問了一句。
「爲什麼你只願意對我跟克里斯兩個人說?」
克里斯忽然覺得背脊發涼,這陣寒意同時也傳到了額頭和掌心。他試着開合兩手的十指關節,確認自己手中的溫度。
「所以你應該已經取回了這兩人擁有的力量纔對。這兩股力量本來就是你身上那頭野獸所擁有的力量。」
「尼可羅呢?」
克里斯看到弗蘭契絲嘉的眼神後連忙把窗子關上。因爲她那雙眼睛已經回到以往銳利的模樣了。他們三人圍着一盞油燈,在一張桌子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弗蘭契絲嘉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克里斯聽了紅着一張臉,趕緊將視線從弗蘭契絲嘉那件胸口開衩的洋裝上移開。
——新月……這是爲了配合我身上這頭野獸完全覺醒的時間而訂的日期嗎?
「我可以感覺得到。就連呼喚聲也比往常來得頻繁。而且……」
「之前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她以極度冷澈的音質開口說道。「我在普林齊諾坡裏一戰後,找上準祭司馬爾麥提歐再度調查了一次有關於你身上那頭野獸,還有封印鋼釘的事。」
「烙印的情況愈來愈活絡了。」
柯尼勒斯和迪羅涅斯,他的兄長和父親死時的臉龐,以及他們身上閃爍着緩緩消失的刻印。
克里斯忽然覺得一陣不寒而慄。
「沒有需要你們擔心的事啦!」
「我要告訴你們,你們兩個人接下來要爲我做的事。」
克里斯忽然被問到這個問題,一時愣了一下。想了想才發現——
「對。就是諸神爲了將野獸困在地底下而打下的鋼釘,用以奪去野獸的力量。這些封印鋼釘,現在已經被你破壞掉兩根了。」
聽到她這麼說,米娜娃和克里斯這才安心地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