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強奪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4739 字
“……不用多說了。”
安娜絲塔希雅嬌豔的聲音傳入尼可羅的耳中。
“你可是朕從小帶在身邊,萬般疼愛的人呢!朕知道你是朕的私有物,也知道你不能離開朕。而這點你也很清楚,對吧?”
腦中傳來喀的一聲,肩膀同時感受到劇痛。他的手臂被扭翻過來,關節已經脫臼了。
“——唔!”
尼可羅強忍着疼痛,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這是以德克雷希特要塞內一間房間改建而成的皇帝寢室。房裏只點了油燈,光線不太充足,同時飄着香精和香草的氣味。就連安娜絲塔希雅也只穿着一件貼身衣物。這不是審問,也不是懲罰,不過是女帝無聊的遊戲而已。尼可羅若是叫出聲來,主子八成會開心地將他的腰關節一起拆掉吧。
“來吧,尼可徠,告訴朕,你爲什麼讓那個杜克神之女和她可愛的騎士逃掉?說個能讓朕聽了開心的理由吧。”
安娜絲塔希雅小巧的身體坐在尼可羅身上。只要稍微扭動身子,脫臼的關節就會傳來有如火燒般的痛楚。尼可羅只能壓抑呼吸,思索着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最後在苦澀的感觸中得到結論,還是實話實說最能讓主子開心吧。
“因爲嫉妒。”尼可羅呻吟着。
“喔?再說清楚一點。”安娜絲塔希雅興致盎然地說着。
“我不希望安娜絲塔希雅陛下把那幾個可愛又漂亮的人放在身邊。因爲不管我以前如何,現在都只是個醜陋的蓄鬍中年男子罷了。”
安娜絲塔希雅坐在尼可羅的背上笑彎了腰。一股地獄般的劇痛直衝尼可羅的腦門,他真的覺得下一刻自己的手臂就會整個被扯下來。
“儘管放心好了,朕不會再放開你的。你要陪伴朕一直到世界的盡頭。”
安娜絲塔希雅笑得肩膀抖動不已,同時湊到尼可羅的耳邊這麼說道。尼可羅聽了也只能在孱弱的呼吸中點頭。
女帝將腳從牀上放下,對着寢室門外大叫。
“師團長!”
“……在。”
是艾格,他一直都在走廊上待命。尼可羅忍不住苦笑着。
安娜絲塔希雅說完之後,一口飲盡杯中的火酒。
答案只有一個。雖然難以置信,但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就是王兄沒錯。是我在銀陰宮發現的。”
這是她的體貼,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格雷烈斯拉開一對刻有翼車輪圖樣的大門,經過多重摺射灑下的陽光透過門縫照進了走廊。
(結果我還是回來了。)
她回過頭,拉開自己和寶拉身後的車窗。這是馬車正面的車窗,從這裏剛好可以透過車伕的肩膀看到飄揚着紫色旌旗的城堡,還有好幾座宏偉的尖塔。
是米娜娃離開了十年之後重返的故鄉。陰鬱的冬季天空顯得非常冷清,喇叭和大鼓在耳邊徒勞地合奏着進行曲。
馬車中的空氣彷彿忽然凝結了似的,沒有人開口說話。
“……只要想辦法向上爬就好的情況,只能到這裏爲止了。”
那時候寶拉使用的毒藥雖說是緩效性的,但終究會蔓延到全身上下的每個角落,甚至有可能因此而失明。米娜娃用手拍了拍下寶拉的肩膀。
安娜絲塔希雅將瞠目結舌的艾格趕出去之後,一腳將尼可羅踹下牀。尼可羅早已經趁機會把脫臼的肩膀接回,不料這時候被踢下牀撞到肩膀,那股劇烈的疼痛又回來了。
“尼可徠,你會懷念那些傢伙嗎?”
安娜絲塔希雅舉起放在枕邊的火酒酒杯貼到脣邊,喝了一口之後這麼問。此時的她儘管背對着尼可羅,但尼可羅知道主子口中的那些傢伙指的是誰。
格雷烈斯點點頭。他已經知道了。兩人不久前纔回到王宮,格雷烈斯一回來就先去了一趟銀陰宮,並且在那裏發現了這具屍體。他一個人將屍體搬回這裏來——因此絕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在艾比雷歐之前,他的‘章魚’們已經向他報告過這件不可思議的事了。
這裏是聖都王官的中央,由六重走廊包圍的核心位置——託宣女王的寢室。室內灑下來的光芒烘托出奇幻氛圍,甚至讓人誤有置身在中庭的錯覺。這間寬敞得不像四周有圍牆阻隔的房間中央有一層平緩的臺階,上頭放着罩有紗帳的牀臺。天花板上覆雜的組合玻璃天窗灑下的七彩光芒,讓這張牀成了寢室中的焦點。
“……現在是怎樣?”
慌張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的聲音擾亂了寧靜的內宮,在來到門前時才靜止下來。
如果是安娜絲塔希雅,肯定會這麼做吧!尼可羅試着想像,但他實在無法想像弗蘭契絲嘉被擄之後哭着求饒的畫面。
(克里斯,你真的在王宮裏面嗎?)
我還能上戰場。但接下來的戰場在哪裏,敵人又會是誰呢?
艾比雷歐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格雷烈斯和屍體間來回望着。
米娜娃望着眼前這名已經達成大半野心的女孩。
艾比雷歐低頭看着地上的屍體。
“去翡翠宮嗎?那邊我已經去看過了,什麼人也沒有。”
“如果這是太王陛下的遺體,那到底是誰下的命令呢?”
據說札卡立耶斯戈、聖卡立昂等等——公國聯軍的主要城市現在全都因爲贏得勝利而熱鬧地歡騰着。因爲聯軍不但不費一兵一卒便得到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還受聖王國政府之邀被招待到聖都。不過,弗蘭契絲嘉知道這不是什麼勝利。她爲了令聖王國允諾能讓米娜娃入城,讓之前的停戰協商會議整整拖了三天。安哥拉軍隊又開始發兵進攻了,花了三天才達成這種協議,真的是非常浪費時間的事。
弗蘭契絲嘉壓低了音量詢問。
吉伯特忽然吐出了這麼一句話。他的傷還沒好,左手此時還綁着繃帶。
“到底是怎麼回事?太王陛下並沒有軍權,爲什麼軍方會聽從太王陛下的指示?我們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時都不知道這件事,這代表我們在那裏接收到的消息,全都是被人做過手腳的呀!再說——”
“你很久沒有回來了,不想看看自己的故鄉嗎?”
這把黑曜石匕首是歷代王紳在謁見大廳地底下的銀陰宮殺死託宣女王所用的兇器。
不知道她的想法是否被看透了,只見弗蘭契絲嘉抬起頭看着她,點了點頭。
這裏是聖都。
米娜娃環抱住自己的肩膀,低下頭去。
“可以把窗簾拉上嗎?”米娜娃向一同坐在車廂裏的人詢問。這個車廂以四人對坐式來說非常寬敞,但身旁坐的是穿着簡易鎧甲、配着劍的吉伯特,對面則是寶拉和弗蘭契絲嘉,因此米娜娃覺得非常擁擠。
是艾比雷歐的聲音。格雷烈斯蹙起眉頭。他還沒來得及應聲,門就被扭開來了。正午的陽光粗魯地闖進密不透風的漆黑室內。
(爲什麼你沒有跟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這邊聯絡呢?)
(結果弗蘭她——)
“怎、怎麼辦?我配藥時明明很謹慎呀,事後的處置方式也都是依照尼可羅的說法去做的……唉呀,要是留下了什麼後遺症的話……”
“我不是說了,要你不要吵嗎!快把門關起來!”
不過,這幅耀眼的光景中卻有一塊黑點。一個矮小的黑色人影坐在牀臺邊緣。格雷烈斯走上前去,爬上平緩的臺階看清楚,那是一名少年。少年漆黑的髮色和眸色即便頭頂上灑着虹光,顏色看來仍像夜晚般地深邃。而他腿上放着的那把擁有透明劍刃的長劍也非常醒目。
格雷烈斯默默看着手中油燈的火光。
“王配侯殿下很可能知道克里斯現在的狀況喔!”
(你……還活着吧?)
他心想,這時候不管回答真話還是假話,杯子恐怕都會飛過來吧。
格雷烈斯說完之後,將桌上的油燈拿過來。艾比雷歐在確認門已經關上並鎖上後,才轉頭注視着躺在地板上的那個人。
“這不可能呀!因爲就在我們留滯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這三天,北伐軍已經整編出動了!而且還是太王陛下的命令呀!”
“哼。”
“殿下!王配侯殿下!您在嗎!”
“真是太亂來了。要是當時身體能動的話,我絕對會阻止弗蘭殿下的。”
“是我的王兄。”
寶拉用明快的聲音近乎刻意地說着。
(只是暫時姑息着自己的敵人,把心思放在更強大的敵人身上而已。)
聽到弗蘭契絲嘉這麼說,米娜娃聳了聳肩。
他走進門內,跟在身後的艾比雷歐則是站在門口不動。格雷烈斯心想,這真是明智的決定。畢竟他們即將看到的真相也許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
“這個……嗯,我不知道再碰到他們的時候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所以我希望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們了。”
“我從來……沒有把這裏當成自己的故鄉。”
“把那些追擊隊生還者的頭全部扭下來拿去餵狗吧。”
這名女帝接着要說的話,尼可羅早已經猜到了,因此忍不住縮起了頸子。
米娜娃再度轉向車窗外,目光落在遠方成羣的尖塔上。
很意外地,女帝只是冷哼了一聲。一頭銀色長髮落在身上,遮住了她的肩膀、背,還有腰。他覺得自己就好像一株長在黑暗之中,不知道陽光爲何物的小車。
“這是……”
“喔?想必那些小狗們應該是又累又餓了吧。”
“……咦?啊、是,陛下說得是。”
這裏確實是她的故鄉。她一直抱持着不再回來,也不想回來的想法,懷抱着罪惡感將自己的妹妹丟在這裏。
要一眼辨識出這是一具屍體恐怕不是容易的事。這具屍體不僅乾涸、扭曲,而且蠟化,甚至大半的皮膚都不見了,裸露出底下的肌肉。
*
他認得這名少年。
“之後一定還會用到更危險的作戰計劃呀!”
“那你可要好好想想,到時候碰面了要對他們說些什麼纔好喔!那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女人,等朕抓到就讓你來砍她的頭。”
“蜜娜,你發現了嗎?”
白色與灰色的石造建築林立,景觀雖美,卻顯現出一種冰冷的無機質感。此時的他們身處在由軍樂隊和大批步兵領着走在前面的凱旋隊伍中,但路上卻看不到幾個居民的身影。大概是不知道該不該出來迎接吧?
少年察覺到格雷烈斯出現,抬起了陰鬱的眼眸。
馬車車窗外的街景耀眼得令人睜不開眼睛。
“所以才亂來呀!”
“你耐心等着,我要帶着全軍蹂躪聖都。”
米娜娃終於還是忍不住把窗簾拉上了。
他披上披肩,隨手抓起權杖。
她說完瞄了一眼放在腳下的巨劍。
“在這種陰暗的天候底下?”弗蘭契絲嘉如此詢問。寶拉也一臉擔心地湊了過來。
“外面的光線實在太刺眼了,眼睛都覺得痛。”
米娜娃點點頭。弗蘭契絲嘉和米娜娃曾經詢問過格雷烈斯好幾次,但格雷烈斯始終很不自然地將話題帶過。由此看來,他肯定知道些什麼吧?
“聖、聖王國的醫生一定沒幾個像樣的。人家應該要在克里斯身邊照顧他纔行!”
她再度將目光轉向窗外。
“吵什麼,這裏可是內宮呀!”
“可是殿下——”
屍體的喉嚨插着一把黑色短劍。這把劍在油燈的火光下閃耀着如同水面一般的光澤,是黑曜石磨出來的。
艾格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我軍派出了軍犬追擊,卻在河川旁的森林入口處遭到敵人的攻擊,被殲滅了一箇中隊。現在還沒有確切的消息,不過託宣女王和兩名騎士應該已經渡河逃到藍德夫要塞去了……
(這到底是對我,還是對他的拷問呀?)
“也許克里斯受傷了。”
迎擊安哥拉帝國軍隊的聖王國部隊已經整編完成,也臨時指派了將軍出征。這都是太王陛下下達的命令。
“這可是弗蘭想出來的作戰計劃呢!”
“對呀。”弗蘭契絲嘉在一旁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我已經在反省了。那種程度的危險,怎麼能說是最危險的作戰計劃呢?”
“……太王陛下?這怎麼可能?”
“我知道。”
艾比雷歐提高了嗓門說道。
“追擊隊的報告呢?”
“沒事啦。我不會想吐,也沒有發燒了。才三天而已就已經恢復成這樣,再過個五天,這種身體上的倦怠感一定也會消失的。”
車輪的轉動聲忽然變得嘈雜。此時,馬車已經駛進了聖都中心鋪設着石磚的道路上。搖晃的紫色旌旗,還有城堡前的吊橋、歡迎的喇叭聲已經近在眼前了。
“是……託宣女王跟聖王國的兩名騎士搶走軍馬逃掉了……”
艾比雷歐毫不客氣地踏進房門,接着便看到書架前的地板上躺着一個人,忍不住生嚥了一口氣。
“殿下,您怎麼能這麼悠閒地躲在自己的房裏呢?我國的國軍——”
目光對上的剎那,格雷烈斯只覺得有一股莫名的似曾相識與不對勁的感覺,彷彿腳下的大地變成了流沙將他吞沒。
“我們走吧。”
問題是就算翻遍了記憶,甚至找遍了世上所有的歷史紀錄,肯定也找不到這名少年的存在。
(他是……我的哥哥,聖王國的太王陛下。}
這樣的認知直接流入他的意識中。格雷烈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屈膝跪地,雙手交握地顫抖着。
“你回來啦,格雷烈斯?”
清澈的嗓音教人五臟六腑都劇烈地收縮。心頭湧出的恐懼幾乎要將格雷斯整個人踩平在地板上。不過他仍強忍着這股恐懼,抬起頭直視着少年的臉龐。
他的額頭,那幅野獸烙印彷彿笑着似的綻放出強光。
“現在……這種感覺真好。我找到了我的名字——我是提貝烈斯·尼渳斯,是這個國家的王,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