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高傲的N狐狸

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一生有着許許多多傲人的事蹟，其中最廣爲人知的是她在十五歲那年已經拒絕過超過百名男子提出的婚約。她是居於東方七國領袖地位的札卡利亞公王孫女，自幼便才色兼備，想當然爾，周遭圍繞着許多由父親和爺爺挑選出來的不怎麼樣的夫婿人選，而這些人的求婚全都被她給拒絕了。他們的殷勤全都只換得了一句話：“都是些讓人提不起興趣的傢伙。”

就在被拒絕的男賓正式達到三位數的那天，爲人向來個性溫厚的老札卡利亞公王也終於忍不住找了自己的孫女前來問話：

【弗蘭，到底要什麼樣的男人才能達到你的要求呢？】

【我要一個比我還要強悍，比我還要俊美的男人。】弗蘭契絲嘉說。

【你這兩個條件如果擇一還有可能達到，不過兩個都要恐怕是沒機會了吧？】

【沒這種事。至少戰場上就一定會有。】

於是乎，弗蘭契絲嘉便開始出入騎士團的訓練場，爲公爵家裏又帶來一個更令人頭痛的大麻煩。

父親對於她的行徑感到詫異，於是找來了麾下的老騎士，【弗蘭成天跑到騎士團裏面到底在做些什麼？是在看你們訓練嗎？】他問。

【不，不止是如此。】老騎士答道。

【那她不會是親自下去跟你們一起接受訓練吧？】

【不，也不止是如此。】

老騎士的答案讓弗蘭契絲嘉的父親嚇得腰都挺不起來了。沒想到，弗蘭契絲嘉竟然教起了騎士團裏的成員們該怎麼練習精進。

一年之後，札卡利亞境內發生了大規模暴動。弗蘭契絲嘉遂帶着五十名精銳騎士出動，以電光火石的神速用兵直接殺進了亂黨作爲根據地的教會，活捉了作爲動亂首謀的主教，幾乎沒有流血地平定了這起動亂。

這個消息在諸國之間傳開了，對於弗蘭契絲嘉的各種行爲表現，有位詩人做出了這樣的評價：一切好比一場祈雨的祭典，起初是由農人和村民這般大地的居民們在盛大的歡呼聲之中升起營火而鼓譟。接着置身雲端的貴族社交界好比罩上一層比起石墨更黑更濁的烏雲一般，不斷碎嘴吐出的誹謗化成了、污濁的雨水……

弗蘭契絲嘉的父親和祖父曾齊聲訓斥她，要求她別再做出這些公爵家的人不該有的野蠻行徑。然而，他們到頭來終究還是白費脣舌了。弗蘭契絲嘉面對父親和祖父的斥責，毅然地說道：【生在札卡利亞家的人，保護自己家裏的領土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我們有義務這麼做！】

年老的札卡利亞公王平時絕不輕易動怒，然而當他的忍耐達到臨界點時，他便全然不聽周圍的意見而徑自做出了決斷。而這次訓誡不成，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如此。老札卡利亞公王發表了退位宣言，將札卡利亞公爵之名讓位給了自己的兒子，同時將兒子原本暫代的騎士團團長之職交給了弗蘭契絲嘉。

【我這麼做便不會再讓裏裏外外的人有機會說你是抱着兒戲般的態度帶着騎士團胡搞。但相對的，要是你沒盡到身爲騎士該有的義務跟責任，你的行爲就得依照軍法論處！】

【這我可求之不得呢！】

如此這般，這位老公爵便就此任憑自己心愛的外孫女馳騁戰場，撒手不管了。而他之後還更進一步地將城裏的騎士們召集到了中庭廣場，明言宣佈將騎士團的指揮權交到弗蘭契絲嘉手中。

【這下子你們就全都是我的部下了。而我也已經決定好適合這個騎士團的新團名、新的旗幟！】

“啊……呃……那個……”

米娜娃這下子氣得脹紅了臉，扶在柱子上的手猛然用力，握得木頭柱子發出了啪啦啪啦的聲響。尼可羅見了鐵青着臉趕緊跑上前，“喂喂喂，你幹什麼啦！你想把我的帳棚拆掉嗎，冷靜點啦！你吵架怎麼吵得過團長嘛，也不想想你的腦袋本來就不太會轉了——”

“那傢伙……沒事吧？她也受了很嚴重的傷呢……”

“我看那些全都是殺了一個又一個聲名遠播的將軍或騎士，從他們身上搶過來的吧。”

“喂，你知足一點好不好？你是要當團長的親衛隊隊員耶，你可以跟團長睡在同一個帳棚裏頭，可以直呼她的暱稱弗蘭，如果一個不小心，你搞不好還有機會幫她換衣服呢！這有什麼好嫌的呀？要是你不願意，那換我去好了！”

“嗚……”這句話讓米娜娃腳步踉蹌地靠到柱子邊用手攙扶着柱子，提出無力的反駁：

暮色的天空下，營地裏煮粥的炊煙裊裊……打從他們回到這裏已經過了整整一日。夜晚即將降臨。

“現在有寶拉在照顧她吧。女人有女性的醫務兵負責看護——都是弗蘭契絲嘉那傢伙提出這麼不通人情的要求。要是全讓我來負責，我可是會從頭到腳沒有一絲疏漏地把所有人醫到好……喂，你要去哪裏呀，給我躺下！你受的傷比起蜜娜可是嚴重多了呀！”

“不、不是啦，蜜娜是因爲聽到弗蘭殿下要跟俘虜談論入團的事情，所以才急急忙忙跑出來的……”

軍帳林立，騎士團裏的士兵們以營火爲中心團團圍坐，見到弗蘭契絲嘉等人經過紛紛對着主人點頭示意，同時也瞪了一眼跟在她身後的克里斯。

“抱歉、抱歉，多謝你了……”尼可羅邊道歉邊起身，鼻頭下的人中處已經流出一條紅紅的血水。

這些人沒有低俗的慾望——這是克里斯在這樣的空氣中察覺到的。過去他所看到過的每個軍隊無一不懷抱着對於殺戮、金錢，或者是貪圖享樂的強烈慾望而充滿了野獸的臭氣。然而，此時出現在他周圍的銀卵騎士團團員卻沒有一個人身上帶着那種氣味，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例子就是米娜娃了。

“這是弗蘭契絲嘉親衛隊的隊章。至於胸口那把劍代表的是要你們時時刻刻都把弗蘭契絲嘉的安危掛在心上。”尼可羅說。

“爲什麼——”克里斯話說了一半卻吞回肚裏——這個騎士團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正常情況來說，一般公爵家的千金不都該窩在自己的城池裏沉醉在華麗的衣裳、舞會，還有別人的流言蜚語之中嗎？爲什麼這個女人會領導一支軍隊出征呢？她難道真是把父親給她的這支部隊當成玩具在玩嗎……

聽到弗蘭契絲嘉這麼問，克里斯垂下眼簾看了看自己胸前繫着的那把劍飾，然後抬頭勉強擠出了聲音回話：“我是聖王國軍的人，我不能成爲你們的夥伴。”

“不過你剛剛不是說‘他是我的東西’嗎？”

“團長，你有看到那傢伙穿來的鎧甲吧？那身鎧甲上的每一個組件可都是最頂級的上等貨呢。不過每一件都不是出自同一套設計。”

——畢竟要是未來的日子裏沒有她，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這、這什麼東西呀，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克里斯忍不住大喊：“我可是俘虜呀，爲什麼我得爲你們賣命打仗！”

“那個，醫生——”

——她沒事呀，太好了……

軍醫掐指細數着所有女孩的名字，一旁的克里斯茫然地聽着。但因爲人數太多，聽到一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在哪裏表現出驚訝的態度纔好。

弗蘭契絲嘉的反詰讓克里斯啞口無言，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他凝視着弗蘭契絲嘉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能點頭。

在他們竊竊私語的聲音中，克里斯的耳朵從中搜尋到了“噬星之獸”這個詞彙，整個人僵直住了。

“你聽好……”弗蘭契絲嘉說：“是蜜娜把你撿回來的哦。而蜜娜是我的部下，所以你也是我的私有物，這麼說你聽懂了嗎？”她說話時伸手貼到克里斯的耳邊，用冰冷而柔軟的指尖沿着臉頰挑逗般地輕輕滑過克里斯的下巴，“我呀，身邊的戰士就算多如天上的繁星也不會知足，所以你的加入對我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

“她曾說這天將是她的死期，因此一個人擅自離隊行動呢。”尼可羅說：“不過開盤的時候所有人都賭她最後會活下來，所以這個盤沒有開成——可不是嗎？這世上哪裏有人可以殺得了她呢？”

“喂，你們知道這頭野獸的事呀？”

聽到對方的敘述，克里斯忍不住別開了視線。

“你肚子上縫了五針，慢慢站起來吧。你可以自己穿衣服嗎？”

克里斯覺得，若是這個擅長跟人裝熟的軍醫知道了克里斯身上有野獸印記的事，肯定會馬上露出厭惡的眼神看他吧，一想到這點，他就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然而，就在克里斯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時候，尼可羅忽然露出了詭異的笑容，擅自對着克里斯和米娜娃之間的關係做出了結論：“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呀？這樣啊……確實啦，如果你跟她之間發生了這種事，是不好開口沒錯啦。”克里斯覺得他似乎是誤會了什麼，不過終究還是沒有開口回話。

這個叫作寶拉的女孩見到眼前的兩人拌嘴，畏畏縮縮地看了看她們之後，出口幫米娜娃緩頰。一旁的尼可羅則小小聲地貼到了克里斯的耳朵邊說：“你們兩人呀，其實還挺像的嘛……”

“你忘記薔薇章的規章裏面有一條這麼說的，戰利品沒有經過我的許可，是不能私自據爲已有的哦？”

“我不是說了嗎？弗蘭契絲嘉想把你納入她的親衛隊嘛。”

“啊、嗚……”

“這——”經這麼一問，米娜娃先是看了克里斯一眼，然後又環顧着在場的其它人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又張口：“因爲……因爲我一定得把他帶在身邊。不然要是讓他接近其它人……會很危險的……”

“尼可羅，你要是工作做完了，要不要乾脆把你那張嘴也縫一縫？”

克里斯纔要起身便被尼可羅按着肩膀壓回到了牀上。他還幫克里斯服貼地蓋上棉被，但這麼一折騰已經讓克里斯全身上下的傷口隱隱作痛，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也對，就連野獸烙印的力量也沒能殺死她……

——對了！米娜娃呢？她沒事吧？我記得她身上好像也受傷了纔對……

這是他第一次在軍隊之中感受到這樣的氛圍。

“你有種就再說一次，看我讓你的腦袋很會轉地一轉就是兩圈半！”米娜娃氣得大喊。但這麼一喊卻讓她的傷口傳出劇痛，使得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自己的側腹部——這時候，又有一個人從帳棚外跑了進來。

克里斯聽了這才放心地將視線移到了頭頂上的帳幕，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這件上衣在胸口的部位掛着一把雕飾華麗的劍飾，手肘至袖口的部位之間也有繡上銀母雞和銀卵的徽章。

“你不要自作主張，他是我的東西！”米娜娃激動地叫道。

克里斯看傻了眼。而這時候尼可羅仍然學不乖，又不知好歹地插了嘴：“這可是她每天晚上做夢都會夢到的男人呀，她當然不肯放——”話沒說完，米娜娃扔過來的護手便重重地砸在尼可羅的額頭上，讓他痛得整個人彎下腰去。

“寶拉，我不是告訴過你，在幫蜜娜處理傷口的時候一定要用繩子綁住她的脖子嗎？她不常受傷，所以很排斥藥水味呀。”

“是怎樣啦？告訴我嘛，有什麼關係，反正只要你待在這，不管走到哪去都會被人追問這個問題的。”

“在這支銀母雞之旗飄揚在各個戰場上的時候我也在場呢。每次出征我都興奮得好像自己的屁眼脹到了原來的五倍大一樣。”

“叫我尼可羅就好。”軍醫笑了笑，然後旋即繃起了臉龐：“你聽好了，在這個銀卵騎士團裏頭，‘醫生’這兩個字你絕不可以再脫口說出第二次。這是比起死神更讓人忌諱的名詞。”

弗蘭契絲嘉看了之後嘆了一口氣說：“寶拉，你幫尼可羅看一下吧。這傢伙就算再怎麼吹捧自己是個名醫，我看他也沒辦法處理自己臉上的傷口吧。”

“你不要用這種方式解釋啦！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我的道具而已，其它什麼也不是！”

“等等，這衣服是？”

“你好呀，美麗的野獸。”她走進帳裏，此時身上的防具已經全部卸下，穿着一件胸前開岔的洋裝，怎麼看也不像是上戰場會穿的衣飾。那一雙藍寶石般的瞳眸猛然朝着克里斯靠近，讓克里斯忍不住後退而撞到了支撐帳棚用的柱子。

“弗蘭！”

部隊裏的年輕軍醫一邊替克里斯縫合傷口、一邊道出了銀卵騎士團過去在沙場上顯赫的戰功。一旁的爐火燒燙了整個鐵鍋裏頭的熱水，蒸汽沸沸揚揚地瀰漫了整個帳棚，但忘我地訴說着故事的年輕軍醫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叫作尼可羅，是個行爲舉止粗俗且不修邊幅的男人。他有着一頭茶褐色的及肩長髮，散漫隨性地紮成一束垂在頸後；鼻樑上戴着單片眼鏡，長相英俊瀟灑，可以說是個帥哥。儘管外表怎麼看也看不出來，不過他曾經獲頒薔薇獎章，是個不折不扣的騎士。

“我跟米娜娃在戰場上碰到，打輸了所以成了她的俘虜……就這麼簡單。”

克里斯瞠目結舌——我要加入團長的親衛隊？這代表的是……我也要成爲這個騎士團的一員？

接着，她話鋒一轉，“好了，美麗的野獸，你跟我來吧。”說完，弗蘭契絲嘉便帶着克里斯和米娜娃一同走出了帳棚，穿過營地中央。

砰——米娜娃的拳頭一揮，瞬間便將尼可羅捶飛。克里斯勉強接住了這個身材高挑的男子，才縫合好的傷口又傳出了陣陣痛楚。

他在這樣的覺悟之下，原本只打算乖乖作爲米娜娃身邊的奴隸、不準備和這個隊上的任何人接觸的……

克里斯擔心他身爲“噬星之獸”的事實要不了多久一定會被人發覺。搞不好甚至連身上的野獸烙印都會被人看到也說不定，這麼一來他將會遭到隊上同仁的詛咒和怨懟。而哪天若是連米娜娃都壓不住他身上潛藏的那頭野獸，那麼他也許得連這個隊上的同仁全都喫掉……

——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所以你跟他之間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囉？”弗蘭契絲嘉緊接着補上一句。

尼可羅說的不是克里斯身上原本穿着的、已經被血染得斑駁的舊衣裳，而是隊上爲他準備好的新衣服。克里斯穿上這件新衣，不解地思索着爲何身爲俘虜的他可以穿上這等質地高貴的服裝。他扣上釦子，這才發現不對。

——開什麼玩笑，要是真變成這樣……

這會兒衝進來的是米娜娃。此時她也解下了原先和一對袖子扣在一起的披肩，露出一副白皙而纖細的肩膀；腰上纏繞着的繃帶透出了傷口滲出的血跡，纖弱的模樣直教人感到不捨，怎麼看也無法讓人將她和輕盈地揮舞着巨劍的“死神”聯想在一起。

她的答案讓克里斯啞口無言——把聖王國給扳倒？

——這個騎士團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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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弗蘭契絲嘉對着米娜娃抱着手開口問道：“你說，你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不想讓出這頭美麗的野獸來着？”

“我說過了，他是我的奴隸！”

就在克里斯震驚不已的時候，帳棚入口處的幕簾又再次被掀開。

“你說他是你的什麼？”弗蘭契絲嘉不以爲意地反問了一句。

然而這句話似乎被米娜娃聽見了，旋即回了一個宛如刀劍般銳利的眼神射穿了尼可羅的心臟。這位軍醫眼見情況不妙，顧不得面子而趕忙躲到了克里斯身後。

“蜜娜，你的傷口我還沒幫你處理好，你不可以亂跑啦！”

對此，弗蘭契絲嘉聳聳肩淺淺地笑着：“我可不是因爲好玩而想把聖王國給扳倒的。”

“你把我當成什麼，當狗嗎！”米娜娃氣得尖叫。

“你不是傭兵嗎？再說現在你的僱主也不見了不是？”

克里斯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其實我們家的團長是個愛才的人，舉凡是人長得美，或者擁有無比強悍的力量，兩者之中只要擁有其中一項條件都能得到她的賞識。因此我們團裏的團長親衛隊裏頭就有不少長得可愛的女生，像是蜜娜、寶拉，還有現在人不在這邊的……”

這名女生頭上戴着一頂沒有帽沿的帽子，身上披着一件藍色的三角披肩，看來大概是醫務兵的服裝。這名醫務兵的外表年紀和米娜娃相仿，或者比她更小了幾歲，稚嫩的臉龐在額邊甚至還留有幾束淺褐色的嬰兒毛。她見到帳棚內的慘狀，又看到自己的主人就站在面前，鐵青着臉伸手捂嘴驚叫道：“啊！弗蘭殿下，抱歉！”

克里斯從沒聽說過這件事。然而，這不重要……

“隊章的事情尼可羅應該已經告訴你了吧？”

“聽說只要有他在的軍隊肯定都會全滅呢。”

就克里斯的認知而言，不論實力多麼雄厚的世家大族都只會爲了從聖王國手中搶回領地和徵兵權、徵稅權而揭竿起義，但從沒有人發下要扳倒聖王國的豪語。然而，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小女生卻……

弗蘭契絲嘉也聽見了。她停下腳步對着坐在營火旁的部屬開口問道。

“喔，那麼蜜娜說過，她會被一個‘有着一頭如夜色般深邃黑髮的野獸之子’所殺，那人就是你囉？”

克里斯將手背舉到眼前，看到手背上的烙印已經褪色融進了正常的膚色之中，這才安心地嘆了一口氣——看來這位軍醫還不知道克里斯就是“噬星之獸”的事。

團長是個年僅十八歲的公爵家千金，軍醫看起來像個浪蕩公子哥兒；其它不時從外面窺探帳內情景的傢伙也不全都是出身良好的騎士，還有些長相看起來就是一臉壞心眼的傭兵。而這些傭兵們看到被擄過來的克里斯，視線中流露的好奇心幾乎和敵意一樣強烈。

“可是……可是他是人、不是東西，所以算不上是戰利品呀……”

——我、我絕不要讓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

——不，應該說是因爲野獸烙印的力量才讓她沒被殺死嗎？這……

忽然間，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冒出來，讓尼可羅驚嚇地伸手想握住放在地板上的短劍，但當他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的時候，肩膀卻僵硬得無法動彈而狠狠抽動了一下。克里斯也嚇一跳而回頭，看到的人就是早先遇見的那名金髮少女。她就站在狹窄的帳棚入口處。

“可是呀……”尼可羅歪着頭說：“她到底爲什麼會把你給活着帶回來呢？你跟她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其實‘噬星之獸’這個名字我們聽了還好，倒是聖王國軍陣營的人聽了更會嚇得魂飛魄散呢。”

弗蘭契絲嘉此話一出便引起在中庭列隊的騎士們齊聲高呼。而這支繡着展翅銀母雞懷抱銀卵的旗幟飄揚在腥風血雨的沙場上，以其輝煌的戰功名震整個聖王國全土，則是三年後的事。

“跟你比起來她的傷勢算輕的了。倒是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呀，真是……”尼可羅說。

“裏面有的鑲着伯爵家徽、有的背面貼了出自貴婦人手筆的畫作，還有些刺繡着教會的驅魔圖樣；怎麼有人有辦法把這麼多五花八門的鎧甲湊在一起呀？”

聽到尼可羅的問話，克里斯旋即轉過身不想理他。

“米娜娃現在怎麼樣了？”克里斯問。

——原來，米娜娃曾經將自己預見過的死兆告訴過隊上的同仁。但她到底說到什麼樣的程度呢……克里斯曾聽米娜娃對他保證過，她絕不會告訴其它人關於烙印的事，因此克里斯相信，這個銀卵騎士團隊上的人應該知道得不多才對。

——有人知道我的事！

“知道呀，他的名號可響亮的呢！”

——難道公國軍陣營裏面也有人聽過我的傳聞？

“你是聖王國的傭兵吧。爲什麼會擔心蜜娜的事？你真的是她的奴隸呀？”

說着說着，好幾雙充滿針對性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克里斯身上，即使他別過頭，仍感覺到這些充滿敵意的目光有如千支針狠狠地紮在他的身上。

“蜜娜，你到底爲什麼活着把他帶回來啦？這傢伙不是本來還要殺了你的嗎？”

“對呀，你應該要砍斷他的手腳，然後把他一個人丟在戰場上的。”

就在米娜娃正想開口回嘴的時候，弗蘭契絲嘉卻伸手製止，然後搶先一步開口說道：

“他要加入我的親衛隊。”

這句話可讓圍坐在營火周邊的士兵們聽了全都忍不住站了起來。就連距離他們稍遠的人聽見也都嚥了一口氣差點也要跟着起身。

“團長，你是認真的嗎！”

其中一名臉上帶着一大片傷疤、年紀最長的戰士耐不住性子而靠了上來，以幾乎是貼在弗蘭契絲嘉面前的距離對她提出質問。

“把這傢伙放在騎士團裏面太觸黴頭了，拜託你不要做這種事！”

“要是讓他待在我們騎士團裏面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麻煩事呀！”

“這是坐視夥伴們的性命於不顧的舉動！”

這些話一句又一句地刺穿了克里斯的心臟。不過他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還是算了吧……

——就讓我心甘情願地當個奴隸就好；好比農人家收進倉庫中的一把生鏽鋤頭一樣……

——拜託別把我拉進這個團體裏頭……

“你們不信任我的決定嗎？”

對於部屬們提出的異議，弗蘭契絲嘉歪起頭來，凜然宏亮的嗓音鎮住了所有人的議論。這會兒方纔不斷對着克里斯冷嘲熱諷的士兵們也全都鐵青着臉，沒一個敢再開口出聲。

“你們覺得這個由我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鍛煉出來、並且親自指揮作戰的銀卵騎士團，會輸給一頭長得這麼可愛的野獸帶來的厄運嗎？”

弗蘭契絲嘉的氣勢壓過了在場所有的士兵，在他們面面相覷地對望了一眼之後全都屈膝跪地，低頭臣服於自己的團長腳下。這副景象讓克里斯看傻了眼，整個人嚇呆了。

這名氣勢懾人的金髮女孩低頭望着自己的部屬，緊接着又追着訓道：

“叫我弗蘭就好，你是第五個得到這個許可的人哦。”弗蘭契絲嘉回頭，伸手指着克里斯說。

“這個問題請您等我們回國了再談好嗎。”吉爾伯特完全不顧自己主人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冷冷地澆了她一盆冷水。接着更是以嚴肅的聲音開口說道：“敵方派出了追擊部隊從兩個方向朝着我們進攻。我看大約再過半個小時就會追上來了。”

對於弗蘭契絲嘉的意見，克里斯點了點頭。而這名年輕團長也心滿意足地眯着眼露出了微笑，同樣點頭回應了克里斯的肯定。

“好吧，算了，反正我就這麼決定了。因爲我喜歡這頭美麗的野獸，所以我要他加入我的親衛隊。”

儘管桌上這些東西看起來相當美味，想必喫起來味道也不可能差，但這對克里斯來說卻都是些不合他胃口的飯菜。加上喫飯的過程中弗蘭契絲嘉和米娜娃的視線從沒有離開過他的身上，讓他只敢挑些飲料和起司來喫。

——怎麼可能透露……

“咦？這麼說你倒不會不願意囉？”弗蘭契絲嘉問。

克里斯一個不留神，差點連自己身上帶着野獸烙印的事都說出來，說他自己是頭吮噬人們生命而活的野獸，然而他最後還是忍住了。因爲這些話一旦脫口而出，他便無法再繼續待在米娜娃的身邊。

“不然呢？他可是我的親衛隊隊員呢。”

——過去的我始終都只是一頭吮噬他人命運的野獸，真能夠保護米娜娃嗎……

克里斯沒有插嘴，在腦中思索着這名年輕騎士團團長所說的話。

“不、不是啦……這個……那個……”面對弗蘭契絲嘉的質問，米娜娃支吾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回來啦，吉爾——聽我說，我現在剛好在跟蜜娜談論要增加牀鋪大小的問題。”

這句話讓男子露出了宛如鐵釘般銳利的視線掃過了米娜娃，然後一度狠狠釘在克里斯身上，接着才又將視線收回去，望向自己的主人。男子腰上配有一把短劍，這把短劍刻有騎士團的徽章，克里斯也有。這麼看來，他就是團長親衛隊的隊長，吉爾伯特了吧。

餐盤上有包着蘋果餡、口感鬆軟的烤派，沒有經過醃製的新鮮肉品；這些都是克里斯在行軍中從沒有喫過的餐點。

“那是因爲吉爾自己不願意呀。而且我呀，只要是美人，不管男人女人都不介意哦。再說，如果在睡覺的時候能有這麼一頭美麗的野獸當作腳墊放腳，那不是很棒嗎？”

克里斯覺得，如此大張旗鼓地在敵方陣營裏頭灑錢，這樣的做法也未免太大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因爲親衛隊人數增加的關係，所以這張牀不夠睡了。”弗蘭契絲嘉說。

“你說你要收他作爲奴隸，但是他又能做什麼呢？該不會是要他整天幫你梳妝打扮吧？”

然而面對這名公爵千金的好意，克里斯卻伸手抓住了系在胸前的劍飾，扯下了帶子將它遞到弗蘭契絲嘉的面前。

“我睡在正中央，寶拉睡左邊，蜜娜睡右邊；至於你呢，就睡在我們腳底下那個區塊好了。”

“可是吉爾伯特不是都另外睡在其它地方的嗎，而且他是男人耶——”

對於米娜娃的質問，弗蘭契絲嘉拍了拍她的肩膀。

“潛入敵方陣營？爲什麼？我們不是已經在撤退了嗎？”

“團長的親衛隊……”“是說那傢伙嗎？”“團長又做出這種亂來的決定了……”克里斯聽見耳邊七嘴八舌的談論聲，難掩內心的打擊，低頭將視線垂到了自己的腳下。

“我要他潛入敵方陣營裏去了，不過我想他應該要回來了纔對。”

在弗蘭契絲嘉和米娜娃一人一句之後，跟着她們身後走進帳棚間陰影處的克里斯出聲喚了眼前這名年輕的騎士團團長。

“別人怎麼說怎麼看我不管。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怎麼做吧。”

事實上就是這麼回事。而米娜娃和克里斯在逃亡的過程中確實也聽到前來搜索他們的追兵提過這件事，說比起將軍柯尼勒斯大公提供的賞金，另外有人願意出更多來買活人。

他們喫完飯，弗蘭契絲嘉竟又語出驚人地說：

聽到弗蘭契絲嘉的聲音，克里斯愣了一下後回過神來。

“弗蘭殿下，我回來了。”

“所以說呀，等到吉爾回來，你們可得好好謝謝他呢。”弗蘭契絲嘉說。

——像這麼詭異而不自在的感受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呢……

這時他們三人正通過另一處營火，周圍蹲踞的士兵們從側面聽到弗蘭契絲嘉的話，全都瞪着克里斯表現出了驚訝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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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吧，反倒是讓我把他放在身邊，周圍的人還比較無話可說呢。這麼一來他也就等於待在你的身邊了，就拜託你看開點吧。”

“再說，我看這頭美麗的野獸除了打仗之外大概什麼也不會吧？”

“你要他加入你的親衛隊，但是你卻沒有吉爾伯特的同意就擅自決定，那傢伙會生氣的。”

——話說……克里斯提起了視線，瞟了一眼身旁的兩名少女，覺得這兩個人用餐時的禮儀實在是太過講究，彷彿她們已經忘記自己其實身在軍營裏頭；麪包要先用手撕開再放入嘴裏，咀嚼的時候也小口小口地不會讓臉頰鼓起來……弗蘭契絲嘉有這樣的表現克里斯還能夠理解，但連米娜娃也這麼做就讓他覺得驚訝了。

“等一下！”米娜娃搶在克里斯之前，帶着一臉驚慌失措的表情驚叫道：“你要他跟我們一起睡嗎！”

克里斯瞪大眼睛，呆愣着沒辦法插嘴。但一顆腦袋卻嗡嗡嗡地開始隱隱作痛。

——在這樣的目光和誹謗聲之中……大家怎麼可能帶着同伴意識和我一起作戰呢……

“你以爲你們是怎麼在河谷中獲救的呀？那都是吉爾帶着金幣充當賞金，要聖王國軍的傭兵們生擒‘灑鹽的傢伙’，所以你們最後面對的包圍網纔會變得薄弱的耶。”

——我……我真的能夠保護人嗎……

“蜜娜，你這麼說是想一個人獨佔這頭美麗的野獸嗎？”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而米娜娃也鼓起了一張臉追了過去：

“何況你不是有非得待在蜜娜身邊的理由嗎？”

米娜娃聽了瞪大雙眼、整個人僵直住了，而跟在後頭的克里斯也是同樣的反應。

然而，對於弗蘭契絲嘉的說法，米娜娃卻嘟着嘴提出了異議：

“不在？爲什麼？”米娜娃問。

事實上，也許她所說的纔是對的。畢竟他身爲“噬星之獸”的身份早已經被大夥兒知道了，這麼一來，他只要在這個騎士團裏多待一天，不管是被人拴着頸子作爲奴隸，或者是拿着劍和大夥兒一起打仗，這種仇視的眼光都不會消失。既然如此——

“你們還餓着肚子吧？坐下來吧。”弗蘭契絲嘉說。

克里斯盤算着，要是新月之夜來臨，而他身上的那頭野獸就連米娜娃也無法鎮住，那麼他就要一個人逃走。一旦如此，他也只有這個選擇……

“你看啦，都是你說要把他納入親衛隊大家纔會有這樣的反應，這傢伙可是頭瘋狗，你得在他頸子上加一副項圈，只能把他當成奴隸使喚啦……”

這裏的紅酒一點也不酸，是非常好的酒。從這點看來，這個騎士團恐怕也有行軍用的釀酒器具纔對。

“唉呀呀，是了，是了。”弗蘭契絲嘉故做驚嚇地圓睜着雙眼，邊笑邊邁開了腳步，“真是太好了呢，蜜娜。要是人家也能聽到有人對我這樣說話就好了喔。”

克里斯知道米娜娃對於如何將他放在身邊這件事也是相當頭疼，而且若是克里斯的存在危害到了騎士團的安全，米娜娃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他。然而，若是克里斯成了騎士團裏的一員，那麼她便不能這麼做了。

銀卵騎士團團長的帳棚遠比想像中來得奢華，好比將貴族宮廷內的寢宮原原本本地複製過來一樣。帳內寢室的一張大牀裏頭塞滿了好像能將一個人完全淹沒一般多的羽毛；樑柱間懸掛着一面金銀相間的大旗，那是象徵公爵家和騎士團的旗幟；牀頭應擺放鎧甲的位置，更是吊掛着許許多多的漂亮洋裝。而侍從端進來的餐點，更是豐盛得讓人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你這是做什麼？”弗蘭契絲嘉問。她歪着頭，站在克里斯的面前，像只貓兒盯上獵物一般注視着克里斯。

——這女人……腦袋沒壞吧……

在高貴的公爵千金一雙能夠看透人心的目光和米娜娃冰冷如沉重鉛塊一般的眼神包夾之下，克里斯曖昧地點頭，“我、我是想……待在米娜娃身邊沒錯……”

“就算他是親衛隊隊長，我的決定他也沒有反對的權利。再說，吉爾現在人也不在這裏呀。”

米娜娃見到弗蘭契絲嘉一隻手朝着她伸過來，毫不客氣地將她撥開，然後趕了兩步走在弗蘭契絲嘉的面前。

——我今後就是得要永遠……永遠待在你的身邊，然後喫掉你的命運、喫掉你的死兆不可呀……

——這傢伙爲什麼生氣嘛？事情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那個……弗蘭契絲嘉……”

——原來這是用來分散敵人駐軍兵力用的手段呀……

弗蘭契絲嘉說道。

“就算你沒關係，寶拉也不會願意吧！”米娜娃拼了命地試圖扭轉弗蘭契絲嘉的意見。

於是他抱着晦暗不安的心情，將還沒有遞出去的劍飾又系回到了自己的胸前。

——我怎麼可能告訴其它人，我其實是頭靠着喫掉別人的命運而活的野獸……

“纔不是呢！”

“我告訴過你們多少次，要你們不要忘記自己身爲銀卵騎士團一員的驕傲呢？這個驕傲包含了你們身上揹負的旗幟代表的榮耀、你們的主人威名，還有你們自己的尊嚴！”

弗蘭契絲嘉的否定讓克里斯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男子身着一具黑色的鎧甲，然而那具鎧甲卻藏不住底下那身經過紮實鍛鍊的身軀和剛硬的四肢。不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算是配在腰上的長劍吧。這把劍的劍身弧線非常優美，恐怕找不到適合的刀鞘，因此只能用結繩的皮套將它罩住。

米娜娃聽了滿臉通紅地一個肘擊便朝着克里斯頂了過來，讓他一陣眼冒金星。

“我不能成爲你們的夥伴。因爲我不管走到哪裏都是個瘟神，不管走到哪裏都會像剛纔那樣遭人排擠、被人詛咒。”

“總之，你們的原因就是不能透露就對了？”弗蘭契絲嘉又問了一次。然而，米娜娃哼了一聲，而克里斯也同樣地搖搖頭。

就在這時候，帳棚外傳來了一步步靠近的腳步聲。克里斯反射性地伸手摸了摸腰帶，卻沒有配劍掛在那裏。這個腳步聲聽來非常輕盈而規律，若不是一身鎧甲各部位之間碰撞發出了聲響，恐怕會被軍帳裏頭那兩個女人的爭執聲給掩蓋過去。

大家回過頭，看到從軍帳入口處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的男子。他留着一頭削得很短的灰色頭髮，一雙眼睛像是鋼珠一般晶亮，端整的臉龐猶如覆着一層薄冰的深邃湖泊。

這是個沙場老將才有的腳步聲。

“——！你——拜託你注意一下說話的方式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