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光之庭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3萬 字
“請你們回去吧。我說過了,女王陛下目前不見任何人。”
年輕的白薔薇騎士朱力歐站在刻着有翼車輪的浮雕石門前,斷然地拒絕了來訪者。
這裏是聖都王城中央,女王希爾維雅的寢室前。站在朱力歐面前的是兩名神官。他們的眉毛、頭髮以及鬍鬚都已用藥物褪去,朱力歐無法從外貌分辨他們的年齡和表情。此刻對方的語氣聽來頗爲焦慮。
“我等已得到了太王陛下的許可。”
“女王陛下應該沐浴完畢,也用完藥了。我們已經透過格雷烈斯殿下,向陛下提出過謁見請求。”
兩人的頭巾上繡着尼洛斯家的家徽,代表他們直屬於太王提貝烈斯。他們雖然是大公家的人,卻同時具備神職身分,確實有權利踏入內宮。神婢們因而無力制止,讓他們直闖入宮。
朱力歐心想,說什麼都不能讓他們進去。
“這跟有沒有申請或得到許可無關。女王陛下現在身體微恙,任何人都不見。”
“我等就是來關心女王陛下的身體狀況的。”
“是呀,女王陛下尚未得到果胎託宣,這關係到聖王族的存續,太王陛下非常地擔心。”
(竟然搬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藉口。)
朱力歐想起那天在翡翠宮寢室目睹到的駭人光景。
一個皮膚幾乎完全脫落的裸身少年。那是想取回青春,卻不幸失敗的太王提貝烈斯。
他將蒼老的肉身以藥溶去表皮,再從先代託宣女王尤莉雅的屍骸中取出血液,敷在身上讓肉體重生。當時,他毫不保留地將經過告訴朱力歐。
(太王陛下說過,從屍體中取出血液是沒用的。)
所以,現在絕不能讓大公家的人靠近希爾維雅。
“不見任何人、不準任何人踏入寢室乃是陛下的意思。兩位還是請回吧。”
朱力歐纔剛說完,兩名神官隨即冷哼了一聲。
“卿的話無法讓人信服。”
“我等要直接謁見陛下,確認這真的是陛下的意思。”
“自從薔薇章評議會結束以來,你一直都悶悶不樂的,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我會裝作不知情地派出神婢在內宮尋找,但會讓她們避開中庭。日落前,就請卿帶着陛下到那兒去避一避吧。”
“可、可是——”
一個強硬的女聲出面制止。兩名神官抖了一下,趕緊回過頭。
“對、對不起。一
朱力歐一臉驚訝地抬起頭。
“——朱力歐?”
“……父王他……那麼說……”
朱力歐閉上眼睛,做出了決定。
“喔?那卿打算怎麼做呢?”
“嗚……”
朱力歐聽到呼喚後猛然抬起頭,肩膀上的松鼠也同時跳到了地面上。
“白薔薇卿,這裏是內宮,您可不能拔劍呀。”
架上的藤蔓垂着一串串藏着種子的豆莢,交錯的影子描繪出精緻的圖案,映在涼亭的地板上。
(她跟太王陛下一樣,都是希爾維雅陛下的敵人。)
在巨石柱林立的走廊上,一名女子領着一羣神婢踩着輕盈的腳步走向他們。神婢們一身純白裝束,有如成羣的天鵝一般。而她們的領頭者則是擁有彷彿透明蠟像般令人不寒而慄美貌的女性。她戴着青色面紗,使得蒼白的膚色顯得更加詭異,身前的衣襬繡着象徵絲繆露娜女神的天鵝。
希爾維雅開心地展開雙臂,讓小松鼠們順着她的手臂追逐蹦跳,她爽朗地詢問:
卡拉在即將宣判的那一刻,帶着希爾維雅闖進了議事堂。希爾維雅劃破手腕,用鮮血證明朱力歐的清白時,額頭和手背上都煥發着微微的白光。
朱力歐帶着複雜的心情向榭蘿妮希卡點頭致意。
“今天怎麼會跑到這裏來呀?我們平常不是都躲到六宮的庭園嗎?這邊距離寢室那麼近,很快就會被神婢們找到吧?”
“——不要吵了。你們到底把皇宮當成什麼地方了?”
兩人說完便邁步越過朱力歐身邊,不過被他伸手攔住了。激盪的情緒在心中翻攪着,朱力歐硬是壓下拔劍的衝動。
“太好了,沒人發現我們在這裏呢。”
‘殺人不要拔劍’。
要向希爾維雅說明,勢必得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但是,太王提貝烈斯是希爾維雅的生父,她若是知道父親覬覦自己的鮮血,肯定會受不了打擊吧。
榭蘿妮希卡很可能經常趁着對希爾維雅用藥,或是藉着讓她入眠得到託宣預言的時候,從女王陛下身上抽出少量的鮮血。
(今天就先配合她一次好了。不過,日後我絕不會再讓他們有機可乘。)
在夢境中,太王提貝烈斯劃破她們的手腕,以獲取鮮血。
包括她那終日待在翡翠宮裏的父親目前的狀況。
“我等可是宮廷神官,遲早會將卿給逐出內宮。”
(結果,我還是照着內宮總司的話做了。)
(這麼做只是讓我自己覺得輕鬆而已。)
希爾維雅的臉龐蒙上了陰霾。
“那麼,那個夢……同樣也是託宣預言嗎……在王宮地下,銀陰宮裏的那個預言……”
首先,他完全摸不透太王提貝烈斯的想法。自己知道了這麼重要的祕密,而且挑明瞭要與太王作對,太王卻仍然讓他活着離開。一同目睹整個經過的王配侯格雷烈斯,一個月來也都沒有現身。
“你說榭蘿妮希卡?”
“我等只是行使合法權利,要是把事情鬧大,麻煩的可是白薔薇卿您呀。”
這句話讓朱力歐想起發生在薔薇章評議會中的事。
希爾維雅一臉哀傷的表情。朱力歐只覺得胸口糾結着,久久不能自己。
兩名神官光滑的臉龐在盛怒的抗議聲中染上了亢奮的紅暈。
“嗚……我、我等肩負着太王陛下的命令,卿竟敢如此無禮。”
“內宮總司能夠常保青春,是因爲她暗中抽出託宣女王的鮮血來使用。”
在兩人錯身而過之際,榭蘿妮希卡低聲說道:
“託宣女王的鮮血,其作用並非再生,而是能夠使時間倒流。這是太王陛下親口對微臣說的。”
榭蘿妮希卡說完便踏着從容的步伐離開,看也不看朱力歐一眼。
(希爾維雅陛下竟然……如此爲米娜娃陛下着想。)
他睜開眼睛注視着敬愛的女王陛下開口說道。
朱力歐一走進涼亭,幾隻松鼠便開心地跑來,沿着他的腳爬上了肩膀,在頭頂上跳來跳去。他一臉若有所思地走到石臺邊坐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怎麼可以這樣?竟然一個人將事情悶在心裏,害希爾維雅陛下爲我擔心。)
希爾維雅一臉雀躍地奔向朱力歐,裙襬在步履間飄揚着。幾隻松鼠看到她來,順着那雙纖細的腳踝輕巧地攀到她肩上。
希爾維雅聽了臉色發白,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朱力歐接着將全部的事情告訴希爾維雅。
腦海裏突然閃過卡拉老師的教誨——
兩名神官嚇得立刻縮着身體退到牆邊。
朱力歐有點驚訝地注視着希爾維雅的臉。
據朱力歐所知,過去從未有託宣女王身上浮現過刻印。因此,就連他也不明白,希爾維雅身上的刻印究竟代表什麼涵義。
除此之外,榭蘿妮希卡佔據內宮總司的位子長達百年之久,是個一手掌控內宮的妖女。她應該有察覺到朱力歐與太王之間的問題纔對。
(是杜克神的刻印。)
榭蘿妮希卡領着神婢們以輕緩的步伐離開。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敵意,朱力歐刻意低下了頭。
在朱力歐的強烈殺氣下,兩名神官唉叫着連退了兩步。頭巾下剃去毛髮的臉嚇得發青,滑下了渾圓的汗珠。
朱力歐望着白衣的神婢們遠去,舉起拳頭抵住胸口,不斷提醒自己——
她當然知道。杜克神的血有什麼作用,恐怕也是卡拉告訴她的。所以她纔會在薔薇章評議會中劃破手腕,以證明朱力歐的清白。
“……希爾維雅陛下,您知道……杜克神之血的事吧。”
“那兩人應該還會藉故來謁見,卿暫時帶着陛下躲到三宮的中庭去吧。’
(那傢伙也是希爾維雅陛下的敵人。)
“守護騎士殿下已經傳達了女王陛下的意思。你們知道質疑薔薇章就等於是質疑神旨嗎?這可是瀆神的行爲。”
希爾維雅以雙手緊按胸口,在朱力歐身邊屈膝蹲下。原本停留在希爾維雅肩上的松鼠們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安,全部一溜煙地跳到了地上。
內宮總司榭蘿妮希卡瞟了他們一眼,將目光移到朱力歐身上。
身後那羣神婢接着從朱力歐的面前走過。
“這個……”朱力歐稍微停頓了一下。“是內宮總司讓微臣帶陛下來這裏的,神婢們不會過來。”
“是呀。你好不容易纔回到我的身邊,卻一直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松鼠們一下子鑽到脖子旁邊,希爾維雅被磨蹭得不住發癢。朱力歐看着她,只覺胸口隱隱作痛。
“爲什麼她會讓我們出來……”
“內、內宮總司大人。”
以朱力歐看來,榭蘿妮希卡之所以出面幫他,只是因爲不想讓太王提貝烈斯得到希爾維雅的鮮血罷了。一旦剝掉這名神婢總管精美的蠟質面具,底下恐怕只看得見蒼老扭曲的慾望吧。
(接下來,我也會像今天這樣任她擺佈,逃不出她的掌控嗎?)
“咿呀!等一下,你們不要亂動啦!”
王宮裏除了希爾維雅以外全是敵人,根本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朱力歐卸下心防好好休息。這種緊繃的心情終究還是被希爾維雅察覺了。
內宮中庭飄散着一股早秋的氣息。夏天濃豔的青草香已經變得稀薄,恬靜的白花、紫花次第綻放。葉叢中結出了一顆顆紅色果實,還可以看到松鼠在庭中忙碌地來回奔竄的身影。
希爾維雅彷彿看穿朱力歐的心思般搖了搖頭。
“再說,我們無法逃脫杜克神之血帶來的宿命。不管去了哪裏都一樣。”
榭蘿妮希卡今天之所以出手幫他,讓他帶着希爾維雅從寢室裏逃出來,八成只是因爲她想要獨佔女王陛下的鮮血。純粹是爲了不想讓太王得逞,才利用了自己。
(希爾維雅陛下也和米娜娃陛下夢見了同樣的預言?)
(所以至少得讓陛下在我身邊時,有一個可以放心的地方……)
(瞞着希爾維雅陛下,絕不是最好的方法。)
(對了!乾脆直接帶着希爾維雅陛下逃得遠遠的。)
“……這!”
“我以薔薇章發誓,絕不讓你們進去。”
(所以,他們纔會讓我留在希爾維雅陛下的身邊。)
神官原本還想繼續辯駁,榭蘿妮希卡冷澈的目光透過面紗掃射過去,兩人見狀連忙噤口,行禮之後便匆匆往二宮方向離去。
朱力歐在普林齊諾坡裏之役中學到了這個道理。他看着米娜娃和克里斯明明心繫彼此,卻什麼話也沒說就分開行動,因而有了這個感觸。
其中一名神官蹙起眉頭,露出令人不快的嘴臉。
“微臣——看起來有悶悶不樂的嗎?”
朱力歐低下頭,目光落在腳邊的草坪上,思索着該如何回答。
(比起我,希爾維雅陛下更是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心休息呀。)
(那是……刻印。沒錯——)
(即使表現出一副體貼的模樣,但她不過是將陛下當成家畜罷了,就跟太王陛下一樣。)
朱力歐打從隱瞞性別、進入上信院接受神婢教育時,就已經看慣了榭蘿妮希卡青春永駐的詭異美貌。不過他現在知道這副美貌背後的祕密了。
打從他在薔薇章評議會中勝訴、恢復守護騎士職位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這段期間,朱力歐內心始終有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始終揮之不去。
希爾維雅微微點了點頭。
接着,涼亭入口處出現一輪白金皇冠與鮮紅長髮……希爾維雅穿着純白睡衣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確認涼亭裏除了朱力歐以外沒有其他人在。
(對太王陛下還有榭蘿妮希卡來說,我只是他們手中的一枚棋子。)
朱力歐讓怒氣沉澱,吐息間散發出沉重的氣息。頓時米白色石柱間的寧靜爲之震盪,神官們頓時一臉僵硬。
“要是我不見了,姐姐會很麻煩的。”
(她現在這樣……算是在幫我嗎?)
然而,那幅刻印彷彿奴隸身上的烙印——宣示着希爾維雅其實是命運女神的所有物。
(希爾維雅陛下的心被聖王族的血源深深束縛住。讓她被捆綁在王宮裏。)
(被囚禁在這個嗜血魔物的巢穴中。)
爲了希爾維雅,朱力歐必須挺身和這座魔窟中的魔物們奮戰。
(但是,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聖王國的立國根基就建築在啃噬託宣女王的血肉之上。)
(光憑我一個騎士又能做什麼呢?)
希爾維雅緊咬着蒼白的嘴脣,目光先是落到了腳尖,接着才抬起頭來。
“我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無知、無助的玩偶了。我也要一起戰鬥。我相信只要自己起身反抗,就一定可以找到出路。”
朱力歐愧疚到無法直視希爾維雅的臉龐。
(陛下的意志何等強韌。)
(比起我,甚至比米娜娃陛下都要來得堅強吧。)
朱力歐突然覺得不是他在幫助希爾維雅,而是希爾維雅成了他的支柱。她給了他鼓舞、救贖。一想到這點,他就覺得胸口隱隱作痛。於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陛下,您不覺得辛苦嗎?”
年幼且堅強的女王搖了搖頭,一頭紅髮跟着晃動。
“不會,因爲有你陪在我身邊。”
朱力歐的胸口感受到和前一刻截然不同,既甜蜜又沉重的痛楚。
“而且,我也有很多幫手呢!”
“……咦?”
“就是它們呀。”
“女王陛下!”男孩開心地叫出聲來。“太好了,我找到您了!”
希爾維雅嘟着嘴別過頭去,從懷裏取出了一個飼料袋。朱力歐望着她纖細的頸子和耳根,心裏想着,他今後再也不會說要犧牲性命來保護希爾維雅了——因爲若是他失去性命,就算希爾維雅得救,對她而言也沒有意義了。
“之所以將卿找來是爲了討論軍事議題,不是要卿來這邊問些有的沒的。”
(原來如此,這件事跟女王有關呀?)
大公家和軍方一向不合,因爲小事而反目一點都不奇怪。若是有格雷烈斯作爲緩衝倒是另當別論,但只有這兩人單獨相約的情況,實在教人難以想像。
路裘斯將問題推了回去,臉上依舊帶着笑容。
路裘斯咧嘴露出了笑容,同時將手放在額頭上,額頭上的烙印微微放出青白色的光,但卡拉卻只是冷哼了一聲說道:
“那麼,你就是朱力歐•傑米尼亞尼了對吧?我找你好久了呢!”
“對。”
艾比雷歐聞言將手貼在額頭上,重重地嘆了口氣。卡拉的推測讓他完全無法反駁。
一陣沉默中,卡拉望着路裘斯渾濁的眼眸,始終沒將自己的視線移開。從眼角余光中,她可以感覺到艾比雷歐的雙臂正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着。
卡拉對於自己的無禮絲毫不以爲意,繼續追問了下去:
“你可以試試看呀。我知道你的力量跟這方面的能力無關。”
男孩胸前彆着紫色的薔薇章。這代表他是大公家的人,而且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名不折不扣的騎士了。不過,真正令朱力歐驚訝的不是這些,而是他的容貌。
“是呀,這次要把他們全部收拾掉。”路裘斯話一說完,手中短劍旋即刺進地圖中耶帕維拉的位置。
路裘斯則是咧嘴笑了起來,似乎頗爲享受眼前的狀況。
“對不起。”
(……克里斯托弗洛……?不,不可能。可是……)
“……新的徒弟?”艾比雷歐蹙起眉頭。
“難得可以在這座庭園待到傍晚,趁着這個機會,把這裏的松鼠都喂一喂吧。”
時序正迎向初秋後的第一個半月,希爾維雅有幸度過一段充滿笑聲的安逸日子。
“……守城將軍?”卡拉輪流看了兩人一眼。
“我還以爲三大公家向來與權力鬥爭沾不上邊呢!不過要是太王的命可以永遠延續下去,結果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因爲這下子太王就不會退位了嘛!”
卡拉冷不防出聲打斷了艾比雷歐的話。
***
“我想也是。我方派出的間諜也做出了同樣的報告。這陣子,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總是一個人關在房裏,擬定大量的作戰計劃。除了她身邊的人,還沒有人看過那些計劃書。”
朱力歐強忍住笑意,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房間極爲寬敞,她在一張大桌子旁看到了兩個身影。
卡拉冷哼了一聲,再度開口說道:
這是卡拉覺得最奇怪的一點。
“不管是一千種也好,兩千種也罷,只要是寫在紙上的計劃書就是死的。”
只見一個嬌小的人影撥開樹叢現身,朱力歐冷不防地愣住了。
“你們打算再度進攻耶帕維拉?”
“若是她的話,肯定會針對各種可能狀況,擬定上千種作戰計劃吧。”
卡拉挑起一邊眉毛聳聳肩開口說道。
朱力歐低頭道歉,同時感覺自己的臉頰不爭氣地抽動着。這個反應讓希爾維雅更生氣了。
“你們是要我解出她擬定的所有計劃內容?”
在希爾維雅心裏,朱力歐是她所希冀的幸福中一項不可或缺的要素。一想到這裏,朱力歐就覺得很高興。
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小男孩,一頭金髮有如蜂蜜煉成的細絲般閃閃發亮。一身繡着紫色圖樣的整齊衣裝,腰上配着劍。比希爾維雅還要矮一些,大概十一、二歲左右。男孩眨着那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輪流看着朱力歐與希爾維雅。
(被發現了?是神婢嗎?還是太王陛下的人馬——)
大主教被殺,負責統領教廷的職務空了下來。聖王國全境的主教都必須回到普林齊諾坡裏,召開一場決定大主教繼任人選的樞密會議。弗蘭契絲嘉受封爲聖女,自然也得出席。她當然會設法讓自己較好掌控的對象坐上大主教的寶座。
“……原來如此,所以她得去一趟普林齊諾坡裏?”
如此一來,耶帕維拉公國聯軍就少了一名精明的軍事將領,她會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呢?
“守城將軍跟大將軍商量事情,有什麼好奇怪的嗎?”路裘斯嗤笑着回應。深邃眼窩中的一雙眼睛冷冷地瞪着卡拉。
艾比雷歐一臉苦澀地說道。
“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接下來一定得離開耶帕維拉。”
(爲什麼格雷烈斯不在?)
“怎、怎樣啦!它們真的很有用呀。之前不是都靠它們幫我們送信嗎!”
“不要。朱力歐真狡猾,今天又是贏了就想跑。”
卡拉終於瞭解是怎麼一回事,因而點了點頭。
艾比雷歐蹙起眉頭,開口打斷了卡拉的思緒。
“咦?也……也是啦。”
“你是……?”希爾維雅越過朱力歐的肩膀,對男孩開口問道。朱力歐從聲音中聽出她的疑惑。但是,眼前的男孩彷彿沒有聽見這聲詢問般,直接將目光移到了朱力歐身上,接着猛然伸手指着他。
“我可不做沒有報酬的事喔,王配侯殿下。”
卡拉漫步在走廊上,從容地朝大公房間走去。沿路碰到的騎士無不露出僵硬表情紛紛讓道給她。看來這名宮廷劍術顧問的蠻橫事蹟已經傳遍了整座王宮。
“是爲了要共同對付翡翠宮裏的敵人嗎?”
“梅爾殿下,希爾維雅陛下來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唉呀呀。”
他站起身,開始幫忙希爾維雅蒐集地上的果實。這時涼亭外的樹叢中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朱力歐嚇了一跳,立刻反射性地握住腰上的劍柄。希爾維雅爲了保護身上的幾隻松鼠,連忙躲到朱力歐的背後。
“那個老頭子被拔階了。”路裘斯冷哼了一聲。“我軍看穿了札卡利亞那隻女狐狸的計劃,結果卻還是讓她給逃了,全都是因爲那個老傢伙只肯撥出兩千兵力來處理這件事的關係。”
“因爲接下來有一場樞密會議。”
艾比雷歐打斷卡拉的話,她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
“真沒想到你們倆會湊在一塊兒呢!”
“喔?看來你也挺會找理由的嘛。”
“我聽說你是王宮裏最強的騎士,跟我梅爾一決勝負吧!”
“真不愧是我的徒弟。然後呢?”
“……找、找我?爲什麼?”
所謂守城將軍,是指聖都南方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司令,在軍中是僅次於大將軍職位的官階。現任的守城將軍卡拉見過,是個還不到六十歲的膽小鬼。
(王配侯若是跟大將軍聯手,大概沒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出來的吧。那麼,他們會對希爾維雅怎樣呢?)
以女王寢室爲中心的六重宮殿外的東側,有個爲了古雷格烈斯家大公而準備的房間。自從古雷格烈斯家的族長路裘斯就任將軍之後,王宮東側的走廊上便經常有身着斗篷的軍人身影來回穿梭。因爲路裘斯下令,要求軍方將辦公室遷移到與他房間相鄰的幾間房間。
“拜託卿將那種敏銳的洞察力運用在戰場上,別插手過問聖王族的事。”
“……好吧。關於這件事,我就不再繼續追問了。”
(未免也太像了!)
其中一人身着紫色披肩,高大細瘦的身軀有如石柱般,給人不舒服的印象。他就是王配侯路裘斯。另一名壯碩男子的身上也罩着披肩,肩上佩戴着白色薔薇章——是大將軍艾比雷歐。
“卡拉卿,今天就請你管好那張嘴,別再問東問西的了。”
“那麼……你們打算對女王陛下做什麼嗎?”
很不可思議地,榭蘿妮希卡這陣了不僅沒有向希爾維雅詢問過託宣預言,也沒有不擇手段地對她用藥,還默許她離開自己的寢室。所以她每天都會跑到有朱力歐在等着她的庭園裏,一直待到傍晚。
(那這傢伙找我過來又是爲了什麼?爲什麼艾比雷歐也在這裏?還有——)
這句話讓在場的兩人同時愣住了。
“對,我可愛的徒弟朱力歐現在可是一心一意向着女王陛下嘛。他已經不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了,所以我想要一個新的玩具。而且我也已經找到了——最近不是有個可愛到不行的金髮小男孩在王宮裏到處亂跑嗎?”
卡拉對着路裘斯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這傢伙纔會硬是將自己推上守城將軍的職位。
“卿想要什麼就直說吧。”路裘斯低聲回應,額頭上的光芒仍未消失。
“不過,弗蘭可是帶領東方諸國立下新盟約,手中還握有七萬大軍喔。你們可別小看我教她的戰術,光靠駐留在梅德齊亞的部隊可是贏不了她的。之前純粹是因爲她太執着於自己的目的,我纔可以讀出她的計劃。因爲那個作戰計劃是死的。她若是採取隨機應變的方式調度部隊,那麼就連我也——”
卡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坐到大桌子上。她看着路裘斯,以一副疲憊的口吻說道:
“我想要一個新的徒弟。”
不知何時,幾隻小松鼠已經又爬回到希爾維雅的膝蓋上,只見希爾維雅正依序輕撫着它們。朱力歐愣了一下,差點失聲笑出來。
格雷烈斯不在,因爲他是太王的弟弟,而且很有可能成爲在場所有人的敵人。
男孩話一說完便伸手抓住腰上的劍柄。
“就是因爲她接下來非得擬定一個死的作戰計劃,所以我們纔將卿找來。’
希爾維雅氣得鼓起雙頰。
“我可以輕易地叫你乖乖聽話喔。”
對方招了招手,卡拉走向桌邊。只見桌上擺了一張地圖,其中包含梅德齊亞公國以及聖卡立昂的周邊區域。上面放着一些棋子,代表各方部隊。
“如果能夠提供等值的報酬,我也不會這麼吝嗇不願意協助你們呀。”
她纔剛穿過石造的弧形迴廊跑進庭院,便看到樹叢那頭的朱力歐以一副累癱了的聲音喊着:
這名王配侯爲了提高自己在軍中的地位,竟然不惜使出這種手段。
大公房門兩側的衛兵看到卡拉,不約而同地張大眼睛。卡拉瞪了他們一眼,兩名衛兵當場僵住。卡拉則是二話不說地將房門推開。
“身爲宮廷劍術顧問,你也有義務要協助軍方——”
“爲什麼你們會如此篤定?”
***
(好了,那麼這兩人到底是在圖謀什麼呢?)
路裘斯和文比雷歐沒有愚蠢到會如此輕易就被卡拉套出話來。他們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但是卡拉已經知道答案了。
“討厭,你想笑就笑大聲一點嘛。”
艾比雷歐半張着嘴一臉茫然地凝視着卡拉。路裘斯則是歪着脖子,刻印上的光芒此時已經消失了。
(我又不會喫人,盡是些沒用的傢伙。)
在稚嫩的抗議聲中,夾雜着木劍相擊的聲音。希爾維雅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壓低了腳步聲悄悄走向涼亭。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草地上,兩名少年手持木劍正在比試着。希爾維雅的眼睛完全無法跟上他們移動和揮劍的速度,只見兩人身上飛濺的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爲了不打擾到他們,希爾維雅一個人躲在藤架下的陰影裏等着。不一會兒,朱力歐便抱着精疲力竭的男孩朝涼亭這頭走了過來。
“我還可以繼續比!”
被朱力歐抱在懷裏的金髮男孩不斷掙扎着,那模樣簡直像只松鼠一樣,希爾維雅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了笑意。說這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其實是那名生性殘虐的將軍迪羅涅斯的孫子,恐怕任誰也不會相信吧。
“梅爾殿下,您的身體尚末發育完全,不可以這麼勉強自己。”
“你別把我當成小孩子!”梅克留斯嘴裏雖然抱怨着,但身體的疲憊讓他只能乖乖趴在希爾維雅的膝蓋上,一動也不動。希爾維雅輕撫着他柔軟的金黃色頭髮。
“整天練劍身體很喫不消吧,梅爾?”
“梅爾是騎士,纔不會呢!”
梅克留斯嘟着嘴,忿忿不平地說道。
“陛下是梅爾的主子,怎麼可以說出這麼溫柔的話呢?梅爾想要早點加入軍隊,將陛下的敵人全部都殺光。”
“唉呀呀。”
希爾維雅應了一聲,同時與朱力歐互看了一眼。她想起梅克留斯初次來到這座庭院那天的情景。
‘你憑什麼擁有白薔薇章。這世上不可能有比我梅爾更強的人,跟我分個高下吧。’
後來他敗給朱力歐,還不甘心地哭了。接着便每天都來這裏找朱力歐比試。
“該來喂小松鼠了,明天再繼續練劍吧。”
聽到希爾維雅這麼說,梅克留斯表現得更彆扭了。
“我討厭那些松鼠。它們只會靠近陛下跟朱力歐,一看到梅爾就跑掉了。”
朱力歐差點噗哧一聲笑出來。希爾維雅過去從沒接觸過年紀比自己小的對象,因此這名金髮小騎士的一舉一動都讓她覺得很有趣。而且梅克留斯在面對希爾維雅時雖然用了“陛下”的敬稱,但說話時完全是小孩子對小孩子的口吻。
朱力歐把飼料袋遞給梅克留斯,他不情願地起身。或許是察覺到了這頭的動靜,涼亭另一側突然出現了好幾個嬌小的茶色身影,骨碌碌轉動着黑色的眼珠窺探着這裏。
梅克留斯愉快的談笑聲夾雜在神婢們輕巧的腳步聲中逐漸遠去。朱力歐躲在冰冷的石柱後面聽着。一會兒之後,他的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了不起的騎士……這個……”
爲什麼這麼小的孩子,竟然如此執着於成爲一名騎士,隨着軍隊在戰場上闖蕩呢?還說什麼爲了希爾維雅,他要殺光所有的敵人。
等夕陽西斜,天色轉爲昏暗之後,朱力歐應梅克留斯的要求陪着他一起回到他的房裏。
“貓咪?我還沒親眼看過呢。貓咪這種生物真的就像梅爾一樣嗎?”
彷彿聽到朱力歐的聲音般,梅克留斯的眼簾微微顫動了一下。
梅克留斯說到這裏便噤口不語。
“那些松鼠討厭我啦。再說松鼠跟老鼠是同類吧?”
“大家都討厭梅爾!那些動物不會說謊,它們一看到梅爾就馬上逃走了!”
朱力歐聽到這裏,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看到希爾維雅歪着脖子一臉納悶,他索性將衣領翻開往下拉,讓希爾維雅看自己的喉嚨。希爾維雅着實嚇了一跳。只見朱力歐的脖子上,有好幾道紅色的腫塊。
朱力歐忍不住伸手掩住嘴巴。
梅克留斯的呼喚與飛奔的腳步聲傳來,朱力歐驚訝地停下步伐。
“是呀,就像貓咪一樣。”朱力歐坐到希爾維雅身邊跟着附和。
(那麼,她該不會是爲這個原因,才默許希爾維雅陛下離開寢室的吧?)
一隻松鼠突然抬起頭,它一發現梅克留斯靠近,瞬間和其他同伴踹開朱力歐手上的飼料一鬨而散,消失在樹叢中。
“您看啦!”
“您是一個人睡嗎?爲什麼?您沒有跟您的父親或其他人一起睡嗎?”
朱力歐也湊上前來,跟着希爾維雅一起安慰梅克留斯。只是小男孩怎麼也止不住淚水,哭着哭着,就這麼趴在希爾維雅的腿上睡着了。
“這樣很好。如果有時間的話,請殿下今後也多陪陪陛下。陛下身邊沒有同年齡的人可以陪她說話,很寂寞的。”
就在朱力歐打算轉身離開之際,弧形走廊左側突然出現一盞燈光。
“梅爾被賦予的是什麼樣的能力呢?”
“對呀……”
“梅爾是貓咪對吧。貓咪跟老鼠怎麼可能和平相處嘛。”
“不知道。”朱力歐輕輕搖了搖頭。“不過波柏斯是墮神之首,聽說是非常稀有的印記,已經好久都沒有出現了。因此,大公家想必也對梅爾抱着很大的期待吧。”
“——榭蘿妮希卡!”
(梅爾殿下的境遇倒是跟我很像呢!)
但是,等梅克留斯再度轉頭望着朱力歐時,臉上已經展露發自內心的笑容。那是屬於十二歲少年該有的一無憂無慮的表情。
希爾維雅摸着梅克留斯一頭柔順的金髮,有感而發地喃喃說道。
“我都是一個人睡呀。我已經好幾年沒看到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了。”
“人家不想再自己一個人睡覺了。”
(爲什麼?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可是,還這麼小就要他當騎士……劍審院根本不該發薔薇章給他的。’
“……這是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印記。”
“咦?這……算、算是啦。”
除了聖巡——亦即託宣女王周遊聖王國各地接受託宣預言的例行公事以外,希爾維雅完全沒有機會離開王宮。而這個例行公事已經好幾年沒有實施了,因此除了鳥兒與松鼠,她還不曾見過其他的動物。
(不過,我身邊有卡拉老師,還有艾比雷歐將軍。最重要的是,我遇見了希爾維雅陛下。)
“它們已經習慣親近人了,不會有這種事的。”朱力歐笑着站起來。“等它們知道你會給它們飼料,自然就會靠過來了。”
此時即便他再怎麼不願意,也不得不這麼想了。
“啊……”
梅克留斯一邊說着,一邊垂下了頭。
梅克留斯淚眼婆娑地跑回希爾維雅身邊。
“梅爾殿下比起貓咪要來得坦率多了。而且,還是個了不起的騎士呢。”
“梅爾殿下……”
朱力歐聽了十分訝異,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印記浮現真的是這麼值得慶賀的事嗎?這副刻印究竟擁有什麼力量呢——雖然很想問清楚,但看到梅克留斯一臉陰鬱的表情,他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梅爾殿下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騎士。”
只見他的手背上透出了淺紅色印記。
來到六宮的迴廊之際,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真是個怪孩子。”
(那時候,他有聽到我跟希爾維雅陛下的對話嗎?)
“微臣的脖子被梅爾殿下精準地擊中過好幾次。微臣並沒有手下留情,因爲根本沒有那樣的餘裕。現在能跟他對打,是因爲微臣在體格上佔了優勢。梅爾殿下說軍方沒有他的對手,是因爲的確沒有人打得過他啊。”
(而梅爾殿下——)
朱力歐凝視着梅克留斯的前額,喃喃說道。
“要他拿劍真的還太早了。雖然朱力歐想必有手下留情,不過還是太危險了。軍隊裏的人八成也不會當他的對手,畢竟沒有人會想要跟小孩子對打嘛。”
“……原本以爲等我得到薔薇章、揭開真名之後,父親大人就會接我回去,可是並沒有。那天的宴會上來了好多大公家的人,就是不見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的身影。”
“殿下,您又跑到陛下身邊去了呀?”榭蘿妮希卡開口問道。
希爾維雅注視着梅克留斯的耳根,聲音聽來有些怯懦。
希爾維雅以指尖輕觸着梅克留斯身上的紫色薔薇章。
朱力歐有個對於出人頭地異常執着的父親,並將他送進了專門培育神婢的上信院。打從懂事以來,他便和自己的家人分隔兩地,在宮中度過。
“只能說,這就是梅爾殿下的命運吧。”
“梅爾殿下,微臣不能陪您,不過可以讓松鼠們過去陪您過夜。那些小松鼠們可是很聽希爾維雅陛下的話喔。”
梅克留斯微弱的聲音在朱力歐的胸口掀起一波波的漣漪。
朱力歐對自己輕率的言詞感到有些歉咎,不過還是馬上展露出笑容。
凡是擁有刻印之人,在三大公家都會被當作特別的存在。因爲這些人很有可能被選爲王配侯。不管擁有刻印之人本身是否有意願,衆人都會對他們寄予厚望,期待他們將來成爲國家的棟樑,支撐起整個聖王國。
希爾維雅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側躺在自己膝蓋上的男孩的側臉。
他蹲坐在地板上。
“晚上太無聊了,你陪我在東房裏過夜吧?”
(——內宮總司知道這件事嗎?她知道梅爾殿下都會跑來跟希爾維雅陛下和我在一起嗎?)
“那……那是……”
朱力歐猶豫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明天見,我明天絕對不會輸給你的。”
(原來他那時候就已經醒了啊?)
“宴會……是指梅爾殿下當上騎士的慶祝晚宴吧?”
“要是梅爾在戰場上殺掉大量敵人、當上將軍,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一定會來吧——”
“不過梅爾喜歡朱力歐。朱力歐比梅爾還要強,而且願意將梅爾當騎士看待。”
“嗯,陛下跟朱力歐都會陪梅爾玩。”
“看吧。現在有梅爾在,它們就不會靠過來了。”
聽到朱力歐這麼說,梅克留斯旋即嘟着嘴。
朱力歐帶着哀傷的表情,輕輕執起了梅克留斯的手。
這條由巨石柱撐起的走廊上,只剩下他倆的腳步聲輕輕迴盪着。不知何時,梅克留斯已經緊緊拉住了朱力歐的衣角。
朱力歐走向小松鼠們,然後蹲下來。那些可愛的小毛球隨即靠過來,接下他手上的種子開始啃咬起來。梅克留斯看了忍不住吞一口氣,一臉認真嚴肅的表情,壓低了腳步聲朝朱力歐背後緩緩靠近。
梅克留斯說完後,便甩着一頭耀眼的金髮一溜煙地跑掉。朱力歐站在粗大石柱的陰影下,目送着他的背影離去。
“纔不是我的慶祝會呢。是祂的——”梅克留斯忿忿不平地指着自己額頭。“是刻印開紋的慶祝會,宴會上根本沒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格雷烈斯叔叔跟路裘斯叔叔,還有其他人開口閉口都是波柏斯,還說什麼恭喜呢。哼!”
在逆光中,只見一襲白頭巾與一頭黑髮。接着,有如大理石般光滑的女性臉龐映入朱力歐的眼簾。是內宮總司榭蘿妮希卡,在她身後還跟了好幾名神婢。朱力歐下意識躲進了石柱的陰影下。
(是內宮總司要梅爾殿下過來找我們的嗎?)
她將目光移回到朱力歐的臉上。
(他跟我一樣,被這個王國緊緊地束縛了。)
他們和希爾維雅分頭離開,偷偷從庭園轉進一條走廊,在確認四周沒有神婢或神官的身影后,才循着走廊的陰影處移動。夜色很快地籠罩了周圍,急遽變化的天色令人不由得爲夏日的消逝而感傷。
他的話纔剛說完,梅克留斯便嘟着嘴說:
他身上的刻印出現沒多久之後,便被艾比梅斯本家接走了。他在那裏接受專人傳授知識,學習劍術。身邊盡是專任的導師,連自己父母親的容貌都不記得了。
“不行,微臣是希爾維雅陛下的守護騎士,必須在一宮待命纔行。”
希爾維雅輕撫着伏在她膝上哭泣的一頭金髮。梅克留斯身上的殺氣,就連希爾維雅也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雖然他只是緊張,並不是真的想放出這樣的殺氣,但那些小松鼠會逃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纔不會呢。陛下跟朱力歐很要好,而且身邊還有一羣松鼠……”
希爾維雅撥開梅克留斯額前的金髮,看到男孩頭上也有同樣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