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杜克神之血

克里斯依稀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因而从黑色的泥泞中抬起头来。身上的骨肉理应都被侵蚀剥去，却他依旧感受到阵阵的剧痛。视线所及一片漆黑。但其实是因为他没有睁开眼睛。许久之后，他才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勉强掀开眼帘。朦胧的视线中，带着细沙的风正搔刮着他的脸庞，他不知道眼前这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他被烙印之力吞噬后看见的幻影。

因为米娜娃就蹲在他的身边。她拄着手中的巨剑，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这时候，在他狭窄的视野中，有个高大壮硕的人影正从米娜娃的背后靠近。克里斯想要出声警告她。

——快逃！米娜娃快逃！

无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野兽般的嘶鸣声撕扯着喉咙，令他隐隐作痛。米娜娃身后的壮汉缓缓举起手中的巨剑，克里斯目睹他手上烙印泛出青光的那一瞬间，身上再次窜出剧痛，翻搅着他的身躯。地底下的泥泞中伸出了数百只触手，直接缠上他的骨头，扭曲拉扯着，想要将他拖进那片泥泞的深处。

——米娜娃！

尽管克里斯觉得她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还是奋力想要对她提出警告。快逃！绝不能靠近他！克里斯看得出来，米娜娃四肢正在痉挛着，完全无法动弹。他扭动着身体想要爬向米娜娃，却无法顺利地变换方向。嘴角溢出了带有野兽腥臭味的唾液，沿着脸庞流下，他什么也不能做——

一把巨剑向下劈来，这时候一道银光乍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包覆着克里斯的黑暗中凿出一道裂痕。

——那是……

守住了米娜娃的长剑剑身宛如一柱冰晶。那是克里斯之前所持的长剑。象征着某个约定的长剑。

——为什么这个人会有……

一阵困惑撼动了克里斯眼前的黑暗。保护了米娜娃的这名少年将对手的剑给拨了回去，同时起身。一头银白发丝流泻而下，覆在他苍白的额头上。

克里斯再度试着挤出声音，却被地底下滚烫翻腾的黑暗卷回去，拖进了黑色的泥泞中。

「朱力欧……？」

耳边传来米娜娃满是讶异与疑惑的声音。朱力欧定睛凝视着迪罗涅斯，拨开对方的剑锋，站直了身子。

「为什么你可以活动。」

迪罗涅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一双毒蛇般的眼眸打量着朱力欧的脸庞。朱力欧的视野带着浅浅的红色，应该是睫毛沾到血水的关系吧。

在黑色恐惧的侵袭下，为什么能够做出反抗，还可以自由活动身体？关于这点，朱力欧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他只是在紧缩的四肢肌肉涌入一鼓力量的同时，反射性地拔剑冲上来保护米娜娃罢了。

「你为什么可以活动！」

迪罗涅斯粗壮的腿狠狠踹在朱力欧的肚子上。一阵钝痛贯穿朱力欧的身体，将他震飞，翻了一圈后才头部着地摔到地上。他抬起头来，看到米娜娃浑身是血地拄着剑屈膝撑在地上。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沾染的鲜血其实是—

（他的耳朵——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不可能听见我的呼唤的。）

（是米娜娃陛下的血？）

他将手中的长剑换到还沾着米娜娃鲜血的左手，同时侧身将剑顶了出去。在看到迪罗涅斯手中巨剑出现动静的那一刹那，他蹬了一下地面扑向对手。迪罗涅斯挥剑朝朱力欧持剑的左手肩胛处猛力一砍。剑身嵌进了朱力欧的上臂，划开皮肉，劈断骨头，再划破骨头另一侧的皮肉飞出去。被切断的手臂弹起来掠过朱力欧的鼻头，他看着自己的手臂，觉得这一刻时间的流逝变得极为缓慢。

（现在的我，带着这样的迷惘，还可以高举着这幅军旗站在战场上吗？）

「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骑着一匹小型的灰马，铁青着脸凝视着城墙外的大火——她是宝拉。

席卷全身的疼痛让朱力欧忍不住皱起眉头，但他还是勉强爬到他们两人的身边。克里斯的身躯仍然不断痉挛着，双眼也无法聚焦。除此之外，身体更出现了异常的变化。他的牙齿变成犬类的利牙撑开了双唇，皮肤有如蜥蜴般地坚硬，耳朵也变尖了，形状看来就像是鱼鳍一样。

驱散霍勃斯之力的，便是米娜娃的鲜血。而且还不只是这样。朱力欧拼凑着过去的记忆，整理出一个骇人的假设——纱帐底下那个有着宛如少年般声音的太王，米娜娃做的梦，永保年轻的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托宣女王的预言。

「圣王国军那边到底在想什么？他们不是有部队在城镇里头吗？」「我看他们是想把城烧了，好把我们全部引出来吧？」「这些火搞不好是他们的火枪车烧出来的。」

（这家伙！竟敢伤害米娜娃陛下！）

他的左手臂在被斩断的同时——又接回去了。

（能让他恢复原状吗？）

朱力欧仿佛跌进了绝望的深渊，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异形。

疼痛——消失了。

他咆哮着跃向空中，同时扭动着身子——

惊愕之中，迪罗涅斯的脸、咽喉、胸口和胸甲，直至侧腹部被朱力欧使劲全身力气挥出的冰刃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朱力欧紧咬牙关，抛开脑中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迪罗涅斯已经举起手中的厚刃剑，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耳边传来鲜血飞溅的声音，以及迪罗涅斯不可置信的嘟哝声。他咬紧牙关忍住全身的疼痛，用右手按住了左臂。

他拄着冰柱般的长剑，爬向抱起了克里斯的米娜娃身边。

（为了活下去。）

用握着长剑的左手奋力一挥！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不要、不要碰我！」

「朱力欧！」

朱力欧的意识逐渐消失。身上的精力从耳朵、眼角，一点一滴地往外流。

尼可罗回过头，将心思转回燃烧着熊熊大火的战场上。现在的他，只能想着这场战争。火是他放的，因此他得更有效地利用这场大火，杀尽那些在火舌中逃窜的圣王国士兵。

（对呀，我把迪罗涅斯给杀了。）

「再这么躲下去，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加入自警团了！」

就在这时候，澄澈的夜色中忽然涌起一阵铁屑般的黑雾。

「克里斯、克里斯！」

「那、那个人是谁——喂！她不是俘虏吗？」「是这个人把将军做掉的吗？可恶的死神！」

她看到身着破烂防具的市民们手持武器，从中庭广场、大教堂两侧的弧形通道蜂拥而至。是自警团的团员。而领头的，就是那名身材高大壮硕的团长。

（是米娜娃陛下的血——）

「拜托你们不要出来好吗！外头可是战场呀！」「你们想被烧死吗！」「你们真以为光靠这种临时拼凑出来的工具可以打仗吗？」

唔。朱力欧忽然察觉到原本充斥在周遭的、霍勃斯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出发了！」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银卵骑士团的指挥杖交到宝拉的手中，会让她觉得很骄傲。但此时在炙热的空气中，贴在掌心的指挥杖既冰冷又沉重。她感觉到有烟灰黏在自己的脸颊上。是因为自己已经忍不住掉下泪水的关系吗？

「我负责绊住他们，请米娜娃陛下照顾好克里斯托弗洛——」

朱力欧摔倒在地上，满嘴沙子地翻滚了两圈。他将长剑拄在地上撑起了身子，抬头看见迪罗涅斯仍伫在原地，从额头往下延伸的那道伤口正喷出鲜血。

迪罗涅斯在咆哮声中祭出一记侧劈。朱力欧低头避开后，跳起来反击。令人惊讶的是，迪罗涅斯的厚刃剑已经加上了身体和剑身的重量，再度朝他直劈下来。朱力欧正面挡下这一记重击，宛如冰晶般的剑身仍完好无缺。他翻了一圈抵销掉剑身接下来的力道，在拉开距离的同时站起身来。

实拉低下头，紧咬着下唇。连自己人都要骗，这就是弗兰契丝嘉。宝拉早就知道她是这种人。

马儿跨步将他的身影拉进了燃烧着火焰的黑夜中。数以百计的马蹄声也从后方跟了上来。

第一个对黑雾有反应的人是克里斯。他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身上的水蛭又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他的喉咙发出了宛如野兽般的咆哮。

「死喽啰。」

（我得赌一赌。）

他举起手，同时踢了一下马腹。

「我们要沿着水路往正门外的广场移动，先捣毁敌方的攻城塔，再击溃他们的攻击部队。各位都准备好了吗？」尼可罗骑在马上回头询问骑兵队。

（不行，我还不能倒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间，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声一拥而上，将朱力欧他们团团团住。一抬头，只见夜空中浮现一道道火炬，正包围这顶坍塌的帐棚。

「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可是……）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然这种事情是不该瞒她啦……不过，团长这么做实在是太残忍了。）

米娜娃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摸着克里斯的脸颊和脖子。

迪罗涅斯双眼圆睁，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确信自己已经砍伤朱力欧了。

「……米娜娃陛下，快点带着克里斯托弗洛逃走！」

（为了活着回去，我得拼一次看看！）

米娜娃猛然抬起头，带着充满敌意的眼神扫过四周，同时伸手拿自己的巨剑。铿锵、铿锵……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逐渐由四方逼近。朱力欧从地上站起来，小声而果决地对米娜娃说道：

其实就连决定奋力一搏的朱力欧自己也不敢置信。他再也撑不住地跪坐在地上。但是，被斩断的左手已经完好如初地接回身上。

米娜娃的呼唤由身后传来。朱力欧这才发现米娜娃正奋力朝着他爬过来。

（这就是战场上锻炼出来的，近乎贪婪的强悍实力吗！）

「为什么你还站得起来！」

尼可罗说完，转头看着身后领着骑兵队的指挥官。

（即便拥有与生俱来的烙印之力，依旧毫不懈怠地继续锻炼白己……这是打仗的人才有的强悍意志。）

宝拉眼神涣散地望着前阵出兵的景象。右手握着弗兰契丝嘉交给她的指挥杖，左手握着缰绳，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城门将火海中的城镇框成了一幅画。画中随处可见四处逃窜的人影。迎面吹来的风夹杂着火花，刺痛了她的脸颊。身后骑兵队数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我、我不知道。可是，可是他——」

身后传来骑兵队骑士们的对话。

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的东南方有一扇小型城门。这扇城门此时正向着陷入火海的城镇慢慢地打开来。原本应该会从这里杀进来的圣王国军，目前受到火舌吞噬，阵式已经完全溃散不说，还四处逃窜着。

（我到底该怎么办？）

「钻进来了！钻、钻钻进来了——呜呀啊啊啊啊啊！」

米娜娃声声呼唤着克里斯，不过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杜克神……一个还没有诞生的神祇，司掌命运，同时代表着终末时刻的神祇。

迪罗涅斯确信自己劈断对手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因喜悦而扭曲。

「克——克里斯？」米娜娃的呼喊被周围士兵们抽搐的哀嚎声给淹没了。

（我杀死他了。）

「……为什么……我明明、砍断了你的手呀。」

*

「少啰唆。哪有部队要求军医跟医务兵一起上前线打仗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骑士团？我都快要说不出话来了。要是你们哪个人受伤，看我理不理你。」

朱力欧低头看着身上被扯破的衣服，皮肤上面还沾着鲜血。

「医生，比起在受伤的人身上划刀，你比较适合上战场呢。」一名老兵这么揶揄他。

左手的知觉在疼痛中逐渐消失。但是，朱力欧仍驱策着缠在剑柄上的手指不要松开长剑。

瞬间散布开来的恐慌宛如一锅滚烫的沸水，朱力欧一脸错愕地回过头。只见地表忽然隆起了一团黑影，遮蔽了他的视线。那团壮硕的漆黑身躯，远比夜色还要深邃。不过，两只手背、额头，三幅烙印却散发着耀眼的白光。他身上已经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像克里斯一样覆盖着黑色斑纹。双眼绽放出的光芒比起身上的烙印毫不逊色，令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从切断面上，冒出了米娜娃的鲜血。

「拜托，这是我们的城镇！我、我们不能只让你们帮忙打仗！」

他直视着迪罗涅斯，对米娜娃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原本纵向劈下来的厚刃剑却在瞬间偏向，剑身重重地打在朱力欧的右肩上。他在一阵剧痛中双脚离地，整个人飞到半空中后又掉落地面。

（这是什么臂力！在侧劈的动作下竟然能硬转成纵砍？）

「呜！」

这不是他的血。是之前米娜娃被划破的伤口溅出来的血。至于为什么可以如此断定，是因为他虽然遭受迪罗涅斯的重剑痛击，但肩膀与胸口却没有留下伤痕。而且他身上染着鲜血的部位，红色的面积正一点一滴地慢慢减少中。

「米娜娃陛下，克里斯托弗洛怎么样了？」

迪罗涅斯壮硕的身躯在狂喷的血瀑中砰然倒地。被划破的胸甲滚落地上。红黑色的鲜血淌成一片血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我猜得没有错，那么米娜娃陛下……米娜娃陛下她——）

朱力欧举起吉伯特借给他的长剑摆开架式，将剑尖对准了迪罗涅斯。

就在这时候，背后忽然传来斥喝声。

（也难怪了。）

观察尼可罗率领的前阵动向与圣王国重振旗鼓的情况，然后再看准时机带队加以击溃，便是宝拉此行的任务。

「喂、喂！将军倒在哪里！」「这怎么可能？」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羁绊着他的双脚。他蹬了一下地面，缩短了双方的距离，同时举着剑，用尽浑身力气朝着迪罗涅斯脸上劈下去。迪罗涅斯虽然勉强举剑挡下，但朱力欧的剑锋已经在他的额头上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

（现在的我——赢不了他。）

朱力欧的身体震颤着。迪罗涅斯壮硕的身躯晃了一下，转眼问就冲到他的面前。比破城槌更凶悍的砍劈从左右两侧交互攻击。朱力欧举着那把细身长剑拼死抵抗，然后退开。

这个之前还是迪罗涅斯的异形猛然发出一声足以撼动天地的咆哮。

强烈的撞击力道让朱力欧的眼球差点被挤出来。满口都是铁锈味的他在地上翻了一圈，耳边似乎听见什么东西蒸发的声音。随后他靠着平衡感站了起来，只觉得全身莫名地轻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皮肤上的黑色斑纹活动已经静止。然而，他这副模样也已经不像是人类。甚至比起他在大教堂正门前和圣王国军交战时还要诡异。

宝拉擦去脸上的泪水，回过头去。

「好大的火势。」「沿着水路移动应该还挺得住吧？」「敌人也会这么想吧。」

宝拉跳下马背，往骑兵队的后头跑去。那些上了年纪的骑士们正在和自警队的队员们僵持着。

「现在去灭火已经来不及，你们会被烧死的！祈求降雨或许还比较实际。」

一名体格和自警团团长不相上下的骑士一脸愤慨地说道。

「开、开什么玩笑。那是因为这里不是你家，你才说得出这种话。」

「你说什么？我们也是拼了命地在打仗呀。战场上的事，你们少插嘴。」

「等一下！等一下！拜托你们不要吵架了！」

宝拉忍不住拉开嗓门高声呼喊。这声少女的尖叫霎时介入了眼看就快要吵起来的男人间。

「……小丫头退到一边去！」

自警团的团长瞥了宝拉一眼，在他吐出这句话的瞬间，银卵骑士团的骑士们不约而同地斥喝起来。

「你才要住口。」「宝拉可是我们的指挥官呀。」「她是代理团长。」

听到骑士团的人这么说，自警团的团长与一旁的武装市民都觉得自己理亏。

接着，数百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宝拉身上。宝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她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凭着一股冲动叫出来而已。

不过她还是跨出脚步，站在白警团团员和自己带领的骑兵队中间。

「那、那个……」

一堆话在宝拉的脑海中像泡泡一样地冒出来，随即又消逝无踪。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资格说什么，这样的想法让她的话卡在喉咙，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宝拉忽然察觉聚集在身上的视线不只是周围的男人们。她仰起头，发现就连圣堂二楼，还有三楼的窗户后面，都有妇女和孩子们在注视着她。是她在弹奏管风琴时，和她一起祈祷的那些人。他们此时全都双手交握，对着宝拉发出了祈愿。他们全都相信，代理团长的贵拉也是一名圣女。

但他们所相信的另一名圣女，却是下令放火烧掉他们家园的人。

（我不能哭。）

（因为我接下来就要带兵出发了。）

（因为弗兰殿下的罪孽也是我的罪孽。）

——这里是……

「现在灭火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想请大家保护大教堂，以大教堂为重。」

「怎、怎么回事？」「那是将军殿下？」「快、快走啊。」「喂，去把弓箭队叫来。」

「你要永远待在这里，只看着我，吃我的肉，喝我的血，然后活下去。这就是你的命运。」

木门响起了嘎吱声。他听见门锁被解开的声音。门口开了一道细缝，接着，一个人影端着一只小小的烛台钻进了仓库里。

「你还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米娜娃手臂不自觉地使出了力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亲说完用力抱紧了克里斯。

这声咒骂让宝拉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对呀，要他们怎么办呢？自警团的人数甚至比银卵骑士团还要多，这是不容轻忽的战力。该让他们帮忙守护这扇打开的城门吗？不，不行。他们里面没有人会使用弓箭。让外行人来执行保护城门的工作也太强人所难了。如果是弗兰殿下，这时候应该会——

米娜娃将掉落在地上的巨剑握回手中，她让克里斯躺下，再自己从地上站起来。克里斯再度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开始在地上翻滚着。黑色的斑纹往外扩散，眼看就要覆盖住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里呀？

母亲将烛台放在地上，然后坐在他的对面，将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

「是札卡利亚军的攻击吗？」「怎么可能！不会吧！」「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朱力欧，住手！」

*

米娜娃愣了一下。原来如此，是我溅到朱力欧身上的血让他得以挡下霍勃斯的力量吗？对于自己这身力量，她一直是心怀怨怼的。

（克里斯……他该不会也变成这副模样吧？）

迪罗涅斯的脚步声响起。米娜娃无法制止朱力欧。朱力欧不顾自己额头上沾到的鲜血，就这么朝着对手冲过去。他以长剑挡下了对手的攻击，但纤瘦的身躯却被打得站不直而倾斜着。接着，迪罗涅斯更是从左右两侧同时发动攻击。朱力欧奋力抵挡，根本找不到机会可以还击。溅出的血沫已经不只是米娜娃留在他身上的鲜血了，还有朱力欧自己伤口中飞溅而出的血花。

克里斯原本耳朵的位置，现在已经新生出异常的骨骼，简直就像是长着羽毛的翅膀。他身上的几个部位也开始出现异变。

「笨蛋。你不要乱来，快点逃呀。」

「我——我来挡住他。现在的我，还有米娜娃陛下的鲜血可以帮我。」

听到他的呼唤，那名女子在阴影中对他展露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些话是在视线交会中、以眼神传递出去的。宝拉再度回到了部队前方，跃上马匹。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眼泪早已干涸，肌肤在烈火下几乎干裂。

米娜娃赶紧屈膝将他抱起。

对了，这是烤热的铁的味道。不过，这边除了一瓮水缸、木材，以及稻草外，就只剩下生锈的锄头了，怎么可能闻得到这样的味道呢？为什么……

米娜娃将那把巨剑和克里斯一起搂在胸前。耳边传来铁块碰撞的声音，她赶紧抬起头，刚好看到朱力欧被那团巨大的黑影覆盖，遭到对手疯狂痛击。

「妈，刚刚……」

——约定？

克里斯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而抬起头来。

——何况我打从出生以来，一直都是待在这个仓库里面。

『——……斯！』

那已经不是迪罗涅斯，而是一头巨兽。它再度发出咆哮冲向眼前的米娜娃。米娜娃反射性地压着朱力欧的肩膀，和他一起趴到地上。

——命运……？

（我一放手，克里斯就会被这个烙印的光芒给吞没了。）

——这个味道是……

——是呀。反正我也没有办法离开这间仓库。

虽然很想闭上眼睛，却又不知道被什么念头给拉了回来。他不禁想问自己，继续这样朦胧地昏睡着好吗？他有没有跟谁交换过什么样的约定？

「如果赢不了他们……我没办法保护……」

但是，她仍将想到的事脱口而出。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一直待在这里好了。」

——梦里的喧嚣又是……

——跟谁交换约定？

一阵不寒而栗的恐惧窜上了宝拉的背脊。

米娜娃紧抱着仍不断痉挛的克里斯，试图要远离迪罗涅斯。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忽然跳出来挡在眼前。

母亲转过头，望着身后打开的窗户。只见点点火光在夜里摇曳着。是掉在地上的火把。火光映照出一具具堆在地上的尸体。那些尸体上插着刀，刀刃上的火光不住晃动着。

母亲搂着他的肩膀，将他抱进怀里。克里斯也将自己的脸靠在母亲的胸口上。

（不行，现在的他根本听不见。）

「退烧了吗？我看你在睡觉的时候好像还是会发出呻吟呢。」

——我好像……好像一直梦到自己不断在逃跑，不断杀戮争斗的情景呢。

他深呼吸后，环抱着白己的膝盖。

母亲的手臂滑过克里斯的脖子，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她肌肤上的甘甜香气盖过了周围刺鼻的血腥味。

周围发出阵阵短促的哀嚎。声音是来自那些手持武器、将米娜娃等人团团包围住的圣王国军士兵。米娜娃趴到地上之前，瞥见了这一幕。他们正面承受了迪罗涅斯释放的烙印之力，个个口吐白沫地屈膝跪地。接下来，一阵黑色旋风斩断了士兵们的头颅，喷出了一道道血柱。

「没有了。可是……」

掌心传来炙热的高温。而她这么做，也确实遏止住蓝光继续往外扩散。

一团黑影矗立在那里。虽然有着人形轮廓，但卸除铠甲后坦露的身躯却包覆着红黑相间的斑纹。

她高举指挥杖，将声音抛向火焰燃烧着的夜空中。

迪罗涅斯的咆哮中夹杂着血沫，它朝着挺起身来的朱力欧猛力祭出一记挥击。这一击将朱力欧纤细的身躯铲飞起来，直接撞到米娜娃的身上。米娜娃只靠单手挡不下来，只能带着克里斯和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寒冷的气温让他不住颤抖着，他随手抓了把稻草铺在膝盖上。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他杀掉。）

（这就是……弗兰殿下身处的可悲世界。）

「不过请大家仔细听好，你们必须全程听从我的指挥。为了避免火势波及到大教堂，灭火的工作只能从最靠近城墙的房舍开始。圣王国军接下来会聚集到水路流经的正门附近。在灭火之前，我们要先剿灭这支部队。」

由众人的恐慌汇集而成的漩涡中央，原本有一顶南征将军的帐棚——而现在所有的灯火都被驱散，不仅周围一片漆黑，还充斥着漫天的哀嚎。一阵吞噬了所有声音的咆哮声响彻云霄。

没错，那是梦。不过为什么……总觉得到现在都还闻得到梦中出现过的气息呢？

自警团的团员间猛然发出了一阵欢呼。骑兵队中，有几个人大概也已经猜到宝拉的意图了吧。这群市民们此时正燃烧着对圣王国军的恨意。若是让他们踏出城门亲眼目睹灾情，相信只会更加煽动这股情绪。这么一来，他们自然就会直接宣泄在陷入混乱的敌军身上了。

「……妈妈。」

克里斯手背上的黑色斑纹已经蔓延到散发着青光的烙印周围。此时，烙印绽放的青色光芒宛如流经湖泊的细流，青色的光芒开始沿着克里斯身上的黑色斑纹往外扩散。米娜娃连忙握住了他的腕关节。

「没关系。」

「这样啊，那就好。」

——我只要能永远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妈妈。」

四周昏暗，月光从夜空中洒下，照得眼前的尘埃斑斓发亮。平整的地板上呈现出一块四方形。

迪罗涅斯嘶吼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喷出了鲜血泼洒在它的身上。额头和手背上的烙印沐浴在鲜血中，它似乎为此兴奋地释放出更强烈的光芒。

另一批赶到的士兵们站在远处大声疾呼。但霍勃斯的力量已经找上了他们。其中有好几个人瞪大眼睛，窜出了血丝，嘴角流下唾液后不支倒地。

——我、我不是一直都是……

（抱着克里斯，根本没办法战斗。可是不杀死它的话，克里斯会——）

（什么——朱力欧在说什么？他们是谁？）

「妈妈，谢谢你。我没事了，刚刚只是作梦而已。」

「有出兵的命令吗！」「还没有。」「将军怎么说——」

「你的身体一直都很虚弱，让我很担心呢。」

迪罗涅斯身体摆动了一下，旋即贴着地面向前猛冲。它双手掐住陷入恐慌的士兵头部、胸部，连同战甲一同挖开，将士兵埋进了土里。

——对呀。我身边一直都只有母亲一个人嘛。

（不行，正常人根本无法与他匹敌。）

克里斯仰望着天花板所冒出的呢喃，被母亲用手指给堵住了。

「出发！」

「知道了，我同意让各位出城门。」

这里是普林齐诺坡里城镇东北方，圣王国军的主军阵营此时正陷入一片混乱中。

「将军的帐棚倒塌了！」「那是什么东西？」「喂，那是什么声音呀！」

（我叫不醒他，再这样下去——）

「——克里斯。」

巨兽黑色的背影中忽然亮起了几道青光。它转过头来了。朱力欧拄着长剑，身形踉跄地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怪力——他、他已经不是人类了。）

「那你是要我们怎么办！你会怎么做！」

——命运。

母亲凑近克里斯耳边小声询问着。他嗅了嗅周围的气味。

「怎么了吗？」

——不过，梦毕竟是梦。

（对呀，如果是弗兰殿下的话……）

「变更任务内容。」宝拉转头面向骑兵队的百人长。「一半人员留下，加入城门的防卫工作。」

「宝拉？」骑兵队中有好几名骑士一脸讶异地望着宝拉。

「嗯，退烧了。我有梦到一些怪梦，不过已经没事了。」

「整个城镇都烧起来了？」

克里斯环顾四周，看见了四面环绕的土墙。这里堆放着粗布匹、木柴、稻草，以及沾满了油污的大水瓮。

这时候，他听到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呼唤声。

「外面……有好多人倒在那里喔。」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呀，是你多心了啦。」

「可是……」克里斯确实听见了。那是他非常熟悉的声音，而且是他非常熟悉的语句。

『——……克……斯！』

那个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吗？还是从——我的心里呢？

「不要听其他声音。」母亲用手指捂住克里斯的左耳，同时将嘴唇贴近他的右耳边说着。「你只能听见我的声音，只听我的声音活下去。」

胸口传出怦然的悸动，体内的血液也开始沸腾。克里斯的身体表面在夜晚的气息中冷得几乎要冻僵了，但骨髓却释放出温度。那声声呼唤，即便捂住耳朵也还是没有消失。

（是谁……在呼唤我吗？）

克里斯用力推开了母亲。刹那间，他和母亲的目光对上了。母亲的眼眸映出了克里斯的脸。呼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清晰了。

（不对，这不是谁在呼唤我的声音。这是——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得走了。」

克里斯开口说道。但母亲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

「你哪里也不用去。你不用走，因为你有我呀。」

「不对……妈妈你……已经不在了。」

「我不是在这里吗？就在你的面前呀。」

「不对，我记得……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是我，杀了妈妈。」

包围着克里斯的空气与温度顿时出现了裂缝。

他记得很清楚。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正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那天母亲在克里斯的面前，被袭击村子的强盗强暴。克里斯从那名强奸犯手中夺走长刀，他杀了那名强奸犯——还有母亲、同伙的其他强盗，以及许许多多的村民。所有人都被克里斯杀了。

「所以，你不是我的妈妈。」

眼前这名女子的眼眸中映出了克里斯的脸。他的前额焕放着白光的烙印。而烙印的呼唤，此时也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克斯！』

女子高声嘶吼。整间仓库开始摇晃，同时出现血的味道。

「——你谁也不是。」

「——克里斯托弗洛……」

「所以，放开我吧。」

「放开我！」

仰躺在地上，整个人有一半被塞进泥地里的迪罗涅斯，全身攀爬着红黑色的斑纹，此时正蠢动地向外扩张。那幅景象像极了极力躲避阳光的成群蚯蚓。克里斯走向迪罗涅斯的头部位置。

「我、我跟你是同一阵营的。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你的父亲呀。我、我是——」

「普通人是杀不死他的。」

母亲发出了哀嚎，形体也在干裂的声音中一点一点地蒸发。

迪罗涅斯吐出了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我就无法保护希尔维雅陛下了！所以我一定要——）

他咬紧牙关，用膝盖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这时候，一股无力感忽然袭向他全身每个角落，他只觉得四肢再也挤不出力气来。

朱力欧抠着土壤，试着将疼痛赶出脑海。他勉强撑起上半身，抬头看着克里斯的脚边。

克里斯的声音落到了迪罗涅斯的脸上。

女子那张姣好的面容开始扭曲。

「放开我，我得回去才行。」

克里斯没有答腔，只是默默举起手中的长剑。

他强忍着撕裂皮肤的剧痛转过头，看到那头黑发下的野兽烙印正焕发着炫目的青白色光芒。原本爬满肌肤的红黑色斑纹，此时已经消失无踪。

然后，便是一阵盖过所有声响、嘶声力竭的咆孝。

这个人以一只臂膀绕过背后扶住了他，同时也握住了他的右手，抓住他紧握着的那把长剑剑柄。

但是，米娜娃并没有停下脚步。

接着，克里斯右手一挥。

迪罗涅斯挤出一声颤抖的哀求。

「你、你、该……该不会……想杀……我吧。」

是人声，而不是野兽。听到这声音，朱力欧不知为何觉得比起听见他失去理智时的咆哮要来得更加不快。

克里斯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女子的指尖狠狠掐住。眼前这个化身为母亲的人，那双眼眸在空洞的眼神中流下银色的泪水。而她的指尖与发梢也开始崩解成细碎的尘沙飘散。

（我得赶紧——宰了眼前这个家伙。）

「克里斯……」

呼唤终究徒劳无功。就在他身体不支即将倒地之际——有个人撑住了他。

克里斯用左手挡住了迪罗涅斯的利爪。

「等、等一下」

这声嘟哝消失在夜空之中。

对方的重拳擦过了朱力欧的膝盖。光只是这样，就让他痛得差点要站不住了。他强忍着不要倒下，但露出的破绽同时也让对手有机可乘，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将他抛到了半空中。

「住手。就、就算你杀了我，一、一切的情况也不会好转……大、大公他们，每一个都觉得你很碍事，想、想杀了你呀——只、只有我，只有我可以帮助你呀。拜托你、拜托你听我说。听我说好吗——」

「而且，我不会为了成为你的东西而回来。相反地，我要让你成为我的东西。下次我回来，会找到你真正的名字。」

（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倒下！快动、快动呀！）

在黑暗的夜空中，一个更加漆黑的粗壮物体在空中舞动着。朱力欧发现，那是迪罗涅斯的手臂。他的手臂被克里斯从肩膀上斩飞了。迪罗涅斯发出惨叫，肩胛处喷出鲜血。

「我不是你的俘虏。」

朱力欧忍不住咽了一口气。不过，这声音却被另一个人吐血的声音给盖住了。

朱力欧仍处在残虐的漆黑风暴中，两幅烙印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白光飞窜着。他勉强判读出对手双臂的攻击方位。而他唯一能阻断这一连串攻击的方法，就是使出浑身力气拨开对方的双臂。对手的怒嚎几乎要撕裂他的听觉。

朱力欧在毫厘之差中避开了迪罗涅斯的拳头。这一拳在地上凿开了一处半圆形的大坑洞，像极了铁球化成暴雨落下。

「我知道人们怎么称呼你。」

克里斯紧握手中的长剑站了起来。朱力欧倒在染着泥泞的帐棚碎布上注视着一切。迪罗涅斯冲上来，巨大的躯体几乎遮蔽了天空，闪耀着掩盖群星的霍勃斯刻印之光。他发出饥渴的嘶吼声，加上身体的重量倾全力挥出了利爪——

朱力欧心里莫名涌出一股想要制止克里斯的冲动。但是，即便四肢麻痹的无力感已经消失，他的手脚依旧不听使唤。

两幅刻印之光相互冲击。迪罗涅斯滴着唾液的脸庞忽然扭曲。

（不行，我不能倒下，快点站起来，不可以放开手中的剑！）

「我答应她了。我答应她绝对会回去的。」

克里斯抓住了母亲的手。

「什么——」

他狠狠撞上了地面。血的味道从肺部喷出来注满了他的口腔，意识在剧痛中逐渐远去。

克里斯睁开眼睛。起先感受到脸颊一阵湿热，但这不是他的眼泪。温暖的泪水一颗颗从上方坠落在他的脸上。接着，他的眼中映出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眸，以及一头垂落在身前，红色的柔和火焰。

「为了米娜娃，我就算拼死挣扎也要活下去，我已经这么决定了。总有一天我要抓住你，让你成为我的俘虏。我才不会被你给吃掉呢。我已经——」

克里斯那张哀愁的侧脸，宛如染上了日蚀苍白的颜色。

阵阵的地鸣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已经不再是孤独的了。

一阵骨肉碎裂的声音迸发。朱力欧在惊愕中咽喉不禁痉挛。克里斯的左手抓住了迪罗涅斯的手掌，同时将它捏碎。

（我得赶到米娜娃陛下的身边去才行。）

他手中的长剑剑尖也旋即——不声不响地插入了那幅闪烁着白光的霍勃斯刻印之中……

「我不会放开你的。」

「我不会让你走的，因为你要永远留在这里陪我。」

女子的指尖嵌进了克里斯肩膀的皮肉中。

克里斯抓住了女子的手，她的眼眸迸出了裂痕。

「——呜哇！」

（如果我不能连神都杀——）

即便如此，克里斯仍果决地拨开了她缠绕在自己脖子与肩膀上的双手。细沙飘散，克里斯感到咽喉一阵灼热。他抬头仰望呼唤着他的那片天空。仓库的土墙和屋顶全消失了，只剩下翻腾着血腥味的夜色紧紧包覆着他，满天星斗也在闪烁中坠落。

「你！你只能有我、只能依靠我而活！你只能为我而活！」

（我在呼唤的，是这头野兽的名字。）

清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阵蹒跚的脚步声越过了朱力欧的身旁。红色的长发轻柔地拂过朱力欧的脸庞和肩膀。

由于咽喉积满血水，迪罗涅斯的语音中夹杂着泡沫自水中浮出迸开的声响。肩胛处的断面，以及被朱力欧划伤、从脸颊延伸到胸膛的那道伤口，正汨汨流出鲜血。而他不但没有昏倒还能开口说话，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迪罗涅斯的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但克里斯只是摇了摇头。

克里斯说完便夺下朱力欧手中的长剑。几乎在同时，那头巨兽也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咆哮直冲过来。

女子此时已经收敛起笑容。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很美，但也很虚幻。抓着克里斯肩膀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

女子眼眸中映出了野兽烙印。那是遥远旧时代里亡轶的古老言语。是人们无法辨识、同时也无法说出口的——诸神灵真正的名讳。

「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的。」

「你……」

「你要永远待在这里——为了我。」

他忍不住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对方——克里斯宛如新月般苍白的嘴唇喃喃应了一声：

「你只是一根钢钉而已。而我现在要破坏掉这根钢钉。」

只见克里斯一脚踩在迪罗涅斯的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