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託宣預言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8479 字
油燈中搖曳的燭火將冰冷的石造牀臺投影在地板上,形成複雜的黑影。
米娜娃仰躺在牀臺上動彈不得。她全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氣,只能仰着頭一臉茫然地望着頭頂上那片天花板。牆邊的柱子上刻着幾名手持酒壺與豎琴在狂舞的夜之女神。
(這裏是……)
指尖傳來冰冷與疼痛的觸感。
(銀陰宮。聖都王宮的地底下。)
(是女王的夫婿……殺死女王的場所。)
她想轉頭察看四周,卻無法如願。她從眼角餘光——披散在牀臺上的紅髮延伸處,看到有人正朝着自己走來。
(又來了,是預言。)
(是誰?要殺我的人是誰?是克里斯嗎?)
那人高舉着雙手,手中握着由黑曜石研磨,持柄呈羽翼狀的匕首。那是奪走歷代託宣女王性命,沾滿鮮血的禁忌之劍。
米娜娃這時才驚覺,對方的長袖袖口上鑲着翡翠。
(是太王陛下的衣服。)
(那麼,這個人是——)
那個人將匕首高舉過頭,不僅遮住了油燈釋放的光芒,同時也讓米娜娃無法看清楚他的長相。但是下頷看來年輕緊緻,臉頰也顯得十分纖瘦。
(是父王陛下嗎?)
(換句話說,這並不是預言,而是母后被殺的記憶?)
刀刃尖端映照着燭光閃耀着,在光色變化中緩緩落下,刺進米娜娃的胸膛。
刀尖刺進胸膛時傳來一陣劇痛,讓米娜娃甚至連哭叫聲都發不出來。鮮血由體內湧向喉嚨,疼痛蔓延到身上的每一根骨頭。
(會痛?爲什麼?)
(難道這不是母后的記憶,而是託宣預言?)
弗蘭契絲嘉帶着送葬軍旅從普林齊諾坡裏回來之後,雙手手背和額頭上便長出了刻印。
“不過,我們可以趁這個機會兵不血刃地得到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呀!”梅德齊亞公國的騎士團長嚷嚷着。“怎麼能白白放過一個這麼好的機會呢?”
“沒錯。對方無條件地將要塞交出來的確是做了很大的犧牲,可是,每個人都自以爲接收這座要塞就跟打下聖都沒什麼兩樣,未免太過樂觀了。”
“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嗎?”
米娜娃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接下來,我會把希爾維雅陛下的狀況當作議和的籌碼。”
柯蒙多軍團長和札帕尼亞騎士團長瞥了一眼要塞的內部結構圖,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
“沒錯,他們一定會安排什麼陷阱陷害聖女殿下。”
“哼,這張圖不見得就是真的呀。”
弗蘭契絲嘉表示停戰協議是戰士的工作,因而主張將不諳戰事的各國公王排除在外。這些人要是出席的話,肯定會一個接一個地提出停戰協定中各個國家該有的利益。
“他們纔不可能有這種餘裕呢!”
米娜娃猛然彈起身來。
“如果可以解救希爾維雅,那我是不會介意的。”
“我知道。不管是陷阱還是伏兵,我們絕對會把整座要塞翻過來查個清楚。”
弗蘭契絲嘉將鋪在建築結構圖底下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周邊地圖抽出,伸手指着地圖上的城鎮位置。
耳邊傳來腳步聲與推門時門軸的摩擦聲,一道細長的光線從門縫透了進來。
通曉用兵之道的寶拉比米娜娃更早一步反應過來。
米娜娃屏息以待,等着她繼續說下去。弗蘭契絲嘉卻突然舉起手,將手張開後對着油燈的方向。只見手背上浮現出淡淡的紅色斑紋。
“……蜜娜?”
“克里斯現在不在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到底代表了什麼意義呢?
喉嚨呼喊出聲音,撼動着裹住米娜娃的血色黑暗。
“王配侯格雷烈斯殿下,還有艾比雷歐大將軍殿下。這兩個合力撐起整個聖王國的人都會來。”
(看來,弗蘭已經開始凝聚屬於她的權力了。)
“你在說什麼呀!”
“我最近每天都會做一個夢。是之前也曾經夢過的預知夢。”
弗蘭契絲嘉拿着油燈走進房裏。她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套她平常穿的黃黑色相間的便服。雖然靠着油燈微弱的光線不太容易看出來,但她的眼睛下緣已經冒出了深深的黑眼圈。看來她又熬夜了吧。
“聽到你把話說得這麼白,還真是讓人覺得沮喪呢!”
米娜娃望着弗蘭契絲嘉那張陰鬱的側臉。
“當然,接收的同時也要請你們仔細調查整座要塞,好嗎?”
“我們接受對方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舉行停戰協商會議的提議。對方表示我方可以指定何時要接收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所以我們決定是三天後。這個部分要請梅德齊亞騎士團的諸位負責。”
米娜娃一邊撥着蓬亂的頭髮,一邊把腳放到牀下。
米娜娃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
“銀陰宮……那不是果胎託宣嗎?”
這裏是城裏的議事堂。公國聯軍的團長們全部圍在大桌子前,一起看着那張結構圖。由於是軍事會議,所以札卡利亞公爵和梅德齊亞公一爵等諸位公王人雖然齊聚在聖卡立昂,但並沒有接到出席通知。
“不過,我最近也察覺到了,這種懦弱其實是必要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預知夢。”
弗蘭契絲嘉真的變懦弱了,米娜娃好幾次都忍不住要這麼想。如果是以前的她,纔不會管米娜娃生不生氣,更不可能在事後道謝或怎麼樣的。
弗蘭契絲嘉笑着說道,不過從她臉上完全看不出來有半分沮喪的反應。
弗蘭契絲嘉彷彿看穿米娜娃的心思似的自我解朝。
“不會。反正你一直以來都是把我當成道具,當成玩具在使喚的不是嗎?”
“因爲我得讓自己還像個人呀!”
米娜娃望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建築結構圖喃喃說道。
棉被從肩膀滑落。寒氣隨即將她包裹,前一刻還侵蝕着全身上下的熾熱感受瞬間消失。米娜娃抱着自己裸露的手臂止不住地顫抖着。
“是。 ”
事實上,東方七國結盟終究只是軍事上的結盟。聖王國方面邀請的協商對象亦非“七位公王的代表”,而是“公國聯軍的指揮官”。所以,對方要求的停戰協商會議列席者只有弗蘭契絲嘉一個人而已。幾位公王遲早也會察覺到——他們扛起來的轎子到頭來只會重重地壓在自己身上。
“怎麼說呢?”
“說得好像你親眼看到了一樣!”
“我的事情你就先別管了。蜜娜,你……又夢到託宣預言了是嗎?”
“……要塞西邊可以輕易展開大部隊攻擊這座要塞。”
米娜娃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是夢裏被短劍刺入的位置。如果在夢中死亡時會產生痛覺的話,那便代表這個夢就是預知夢,並不是母親死亡時的記憶。
米娜娃環抱着自己的肩膀。
“蜜娜,看來你還是不要去聖都比較好。畢竟王宮的死兆就在那裏等着你,不是嗎?”
米娜娃一臉困惑,顫抖着說出這句話。一切就好像過去曾經夢到的果胎託宣——被克里斯所殺的未來,以及被太王所殺的未來,兩個未來彷彿在銀陰宮這個共通地點融合了似的。
“應該說是愈來愈強勢……或許比較接近這種感覺吧。”
是弗蘭契絲嘉的聲音。米娜娃這才終於回過神來。自己現在是在聖卡立昂城堡內。她就睡在弗蘭契絲嘉隔壁的客房裏。
“這邊是山谷,穿過去就是丘陵,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就是建在這座丘陵地上。至於西邊則是塔雷米雅湖,看懂了嗎?”
“我知道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可以將自己性格中的懦弱全都拋棄。他讓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嚐到了失敗的滋味,卻連復仇的機會都不留給我,就走了。”
然而,現在米娜娃卻可以冷靜地思考救助希爾維雅的方法。她打算接受弗蘭契絲嘉的提議,和聖王國對話,雙方決定議和,她會以女王身分回到聖都統領聖王國和公國聯軍的所有兵力,合力阻止安哥拉帝國的侵襲。
她環顧四周昏暗的空間,伸手摸了摸自己坐着的牀板。牀板不是石頭做的,而且也有鋪墊被。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彼方已經微微染上一抹清澄的靛色。
“你不會生我的氣嗎?”
白熱化的疼痛直衝腦門,呼吸和四肢開始拾回知覺。
“……啊啊啊啊啊啊!”
她心裏想着,遲早有一天,她們會一起坐在暖爐前乾杯,到時弗蘭契絲嘉應該就會把事發的經過告訴她吧。爲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米娜娃抓緊了她的巨劍。
米娜娃沒有問她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也問不出口。
弗蘭契絲嘉喃喃說道。
如果《噬星之獸》在身邊的話,他就會喫掉米娜娃身上的死兆。一開始,米娜娃也是基於這個理由纔將克里斯留在身邊的。後來因爲有太多理由讓她想跟克里斯在一起,所以差點就把最初的原因給忘了。
“可是,萬一聖王國方面早已做好準備,可以獨力救出希爾維雅女王呢?”
弗蘭契絲嘉將臉湊到米娜娃的面前看着她。於是,米娜娃便將夢裏的情況大致說給弗蘭契絲嘉聽。
“聖王國方面會派誰出面呢?”寶拉詢問米娜娃的同時,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弗蘭契絲嘉好不容易纔回到銀卵騎士團,還沒有時間休養生息,下一場仗眼看似乎又要來了。寶拉自己也沒有時間鬆懈。
“我也對他們竟然會做出這種程度的讓步抱持疑問。”
“生什麼氣?”
“的確,以前的我纔不會做出這種示弱的表現呢!”
現在大概就快要天亮了吧。
“沒有啦,我本來就還醒着……我可以進來嗎?”
“聖王國軍竟然願意做出這麼大的讓步,實在是太可疑了。”
“你還沒睡呀?再這麼勉強自己,到時候寶拉又要罵人了喔!”
“我們絕不能讓聖女殿下涉險。還是回絕掉對方要求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議和的提案吧,把對方招來聖卡立昂纔是上策。”
“謝謝你,蜜娜。”
弗蘭契絲嘉接着對其他幾個公國的騎士團長下達指示,很快便解散了會議。留在這間議事堂裏的,最後只剩下她跟米娜娃還有寶拉三個人。
中午過後,聖王國軍方派人送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內部結構圖。
米娜娃緊握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這時,耳邊傳來弗蘭契絲嘉的嘟噥聲。
陪同出席的米娜娃坐在弗蘭契絲嘉身邊,側眼望着她的金黃色頭髮,心情顯得有些複雜。
一聽到希爾維雅的名字,弗蘭契絲嘉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她什麼都沒說。
“我怎麼可以不去呢?既然希爾維雅不在,我當然更得要回去啊!”
弗蘭契絲嘉忽然冒出這句話來。
“我們已經決定好了。”
“這等於是把聖都的最後一道屏障拱手讓人呀!”
希爾維雅以聖巡之名前往聖王國北境的德克雷希特,在該處受到安哥拉軍襲擊後行蹤不明。米娜娃深信她還活着,因爲她是和自己一樣承繼了命運女神血脈的妹妹。她們甚至可以預見同樣的預言。理應也會承受同樣的死亡痛楚。
弗蘭契絲嘉將油燈放到桌上,走到米娜娃的牀邊坐下來。米娜娃垂下頭輕輕點了一下。看來她不只是在夢中驚叫,在現實當中也大聲喊出來了。
“但這同時也讓我知道,我的勝利方式絕不能像那個人一樣。所以我必須擁有懦弱的一面。我必須帶着自己的懦弱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在喫了一百次敗仗之後,擁抱那僅有的一場勝利。一個人的戰爭本應如此。”
米娜娃抓住了弗蘭契絲嘉的手臂。
刀尖緩緩沒入心臟。燒灼般的痛楚逐漸在全身蔓延開來。米娜娃扭動着身子想要抓住男子的手臂,但是她的肩膀、側腹,和手臂卻止不住地痙攣着。
弗蘭契絲嘉一句簡短的發言,就讓幾名意見不合的老騎士們全都噤口。她環顧着在場衆人,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認爲他們會讓步到這種程度。”
弗蘭契絲嘉在昏暗光線中,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似的握緊拳頭。
“卿的意思我們當然知道,問題是……”
“怎麼說呢?”
她打算向聖王國施壓,讓對方認爲,要想從安哥拉帝國的佔領區內營救希爾維雅,與東方七國聯手是唯一的方法。而聖王國方面恐怕也只能接受這個提議。畢竟希爾維雅被殺的話,聖王國的局勢將會倒向擁戴米娜娃的公國聯軍那一方。
“不太一樣。這次夢見的人不是克里斯,應該是我的父王。我之前也曾夢到同樣的夢。不過,這陣子做這個夢的時候開始會覺得疼痛。”
梅德齊亞騎士團長低頭領命。
“如果重複夢到同一個託宣預言,那就表示這個預言非常強勢是嗎?”
(這麼說,之前的夢也是預知夢囉?)
“……嗯。”
“他們一連損失幾名王配侯,又喫了好幾場敗仗。再加上北方的戰火又燒過來了,他們是在焦急呀!”
米娜娃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注視着地圖。
“這麼一來,不就更不能相信聖王國開出來的條件了嗎?我們應該趁這個機會把那個王配侯,還有聖王國大將軍給殺掉。”
“對方很清楚我們不可能辦得到。”
“怎麼說?”
“你想想看嘛。雖然東方七國隸屬於聖王國幾乎可以說是徒具形式而已,但終究還是聖王族冊封的諸侯,是聖王國底下的諸侯國。若是把石頭扔進河裏,河水高漲之後終究會往低處流。”
“那又怎麼樣?”
“王配侯跟大將軍如果殺了我,他們仍然握有號令東方七國的權力。但對我來說,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米娜娃看着坐在弗蘭契絲嘉對面的寶拉,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思考着。
弗蘭契絲嘉雖然被奉爲戰爭女神蓓蘿娜聖女,但終究只是個沒有爵位的公爵千金。自己國家姑且不說,她在杜克神信仰普及的女王直轄領地中沒有任何權力。而這個國家所面臨到的情勢,勢必要即刻整合聖王國軍和公國聯軍兩股勢力,以對抗安哥拉軍。要做到這點,除了延長既有的領導勢力以外別無他法。
“那、那個……結、結果,我們根本沒有贏是嗎?”
寶拉一臉畏縮地開口說道。
“簡單來說,確實是這麼回事沒錯。”
弗蘭契絲嘉摸摸寶拉的頭。
“我只是把我的蠢爸爸跟蠢爺爺們所欠下的債還清了而已。”
(這樣啊……不過,現在每個人都一副打了勝仗而氣焰高漲的樣子呢……)
弗蘭契絲嘉打下的勝仗當中,最顯赫的成就便是奪回了普林齊諾坡裏和聖卡立昂。雖然戰功彪炳,其實說穿了也只是收復公國聯軍的失土罷了。
“現在兩名王配侯被殺,聖王國軍陷入一片混亂,只會讓安哥拉在一旁竊喜而已。”
“不是有我在嗎?我可以以女王的身分號令全軍呀!”
“如果你那頭紅髮站出去就能讓聖王國軍乖乖聽命的話,我早就這麼做了。”
說的也是。米娜娃緊咬着下脣。一個國家的結構絕對沒有這麼單純,因爲是數以萬計的人民各自擁有不同的生活,懷抱着不同的想法聚集起來的集合體。
格雷烈斯以不屑的口吻說道。
“別動!不准你觸碰刻印!”
那是一名少年。他身着黑灰色相間的簡易鎧甲,背上揹着一把長劍。這下子,格雷烈斯不用多加確認了,他認得那張五官銳利且充滿危險氣質的美麗臉龐。尤其是額頭上那幅宛如火焰般煥放着白光的刻印,他絕對不會看錯的。
格雷烈斯轉過身背對着大將軍艾比雷歐。
“殿下,您不該再假裝視而不見了。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已經昭示出這個王國真正該走的路了!她會幫我們達成這個王國百年來無法完成的悲願,她會幫我們打倒帕露凱教廷!要是在這時候殺了她,這個國家不僅會一分爲二,更不可能擊退安哥拉帝國的侵襲!”
艾比雷歐點點頭。
格雷烈斯的思緒忽然因身後一股身體被人鑿開的錯覺而遭打斷。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並下意識地想將手放到額頭上。
米娜娃聽到後也驚訝得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弗蘭契絲嘉。
(那張臉同時兼具柯尼勒斯殘虐的銳利特質,和梅克留斯過分惹人憐愛而顯得危險的容貌,但還要更加深沉黑暗。)
(打倒他們身爲人的部分?)
(亂世有其存在的必要,這傢伙爲什麼就是搞不懂呢?)
(錯不了。這傢伙打算將三大公家從聖王國的政治圈中踢出去。)
“你不過是個武人,現在也想插手管神的事了是嗎!艾比雷歐!”
艾比雷歐聽到之後,一張臉頓時失去了血色。
格雷烈斯將舉到一半的手放下,正對着他回答:
“我想以人的身分,打贏那些仰仗神力的人。我要打倒他們身爲人的部分。唯有如此,我才能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王國。”
“……殿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米娜娃看着弗蘭契絲嘉刻意佯裝出冰冷的眼神,接着又轉頭看着眼眶泛淚的寶拉。
“唔……”
“我不是害怕,只是希望殿下可以將那個女狐狸的事全權交給微臣處理。”
“所以你們兩個人要留下來喔!”
一道年輕的叫聲劃破寧靜的內宮。
格雷烈斯的口吻藏不住他心底的不滿。
“你害怕了嗎,艾比雷歐?”
“笑話。就算屬於同一個神話體系,兩派宗教擁戴的神祇畢竟不同。杜克神在帕露凱諸神信仰的教義中不過是世界的起點,他們是如此看待神聖而絕對的杜克神的呀!”
*
這般怒氣即便穿過好幾根石柱,走了好一段距離了仍舊無法壓抑下來。
這裏是聖都王宮裏的核心位置,也是女王的寢室,但現在房間的主人卻不知去向。王配侯格雷烈斯就站在牀臺那頭,刻畫着神話情節的雕刻隔板後面。
艾比雷歐的反問,讓格雷烈斯忍不住蹙起了眉項。
“聽不懂就算了。”
“……你說什麼?”
他要說的是,現在正是以託宣女王爲中心,統一聖王國全境百姓信仰的好機會。
“……呃、什麼?”
(若是衝着我而來的殺意,我便可以預先查覺。但是——)
“要是現在殺了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帕露凱教廷還有信徒會化成一羣野獸的。”
“愚昧的未必是微臣。那隻女狐狸的存在,可是讓帕露凱教廷的大主教之位空出來了。您就不能把這個狀況看做是聖王國的機會嗎?”
(吉伯特現在受傷不能動,保護弗蘭的責任就落在我身上了。)
“……你想說,那個小女孩推崇的其實是我們聖王國崇拜的杜克神之女嗎?”
弗蘭契絲嘉以手指抵住了寶拉的雙脣。
“下手的方式不同,不一定會造成你所說的結果。”
(爲什麼?她剛纔不是說她不可能殺死王配侯或大將軍的嗎?)
“你、你說什麼……”
兩位掌管聖王國政治與軍事的領袖,在女王寢宮這個內宮禁地進行密談。因爲在這裏談話消息走漏的危險性最小。
“有關這點,殿下應該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吧?帕露凱諸神不過是一尊巨大神祇的各種面貌罷了。”
少年開口了。
“咦……”
“——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這個人終究還是不能殺。”
然而,她沒把握能否安然守護弗蘭契絲嘉。而且也不知道對方的刀刃和箭矢什麼時候會飛過來,又會從哪裏飛來。
(這傢伙終究是個軍人。)
“還、還是跟對方提議更改停戰協商的會面時間跟地點吧?雖然到時候軍隊會部署在要塞的四周,不過那終究還是敵人的勢力範圍。弗蘭殿下要是遇到什麼萬一……”
格雷烈斯板着一張臉沒有回話。
“不是一樣嗎?”
米娜娃點點頭。所有神靈的能力都對擁有末世女神之血的她無效。
“我希望你能幫我準備毒藥。”
“對,我就是。歡迎你,克里斯托弗洛·艾比梅斯。”
“……你就是王配侯格雷烈斯·尼洛斯吧。”
“對了,寶拉,你有從尼可羅那邊學習過毒藥的相關知識吧?”
“殿下。”
(嗯,真的很像。)
“那是殿下不懂得戰爭纔會這麼想。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是聖都面向東邊的一面巨型盾牌,若是從聖都這邊進攻,很輕易就可以攻破。”
格雷烈斯的聲音顫抖着。
(沒想到這傢伙是個如此危險的理想主義者。)
“士氣被拉上來的終究只是公國聯軍方面,帕露凱教廷的凝聚力反而大幅衰退了。畢竟現在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普林齊諾坡裏,而是聚集到那個甚至連聖職者都不是的小女孩身上。”
弗蘭契絲嘉溫柔地圈住寶拉的脖子,將她拉到自己面前。
“我要配合他們的計劃,然後在他們面前將他們擊潰。”
格雷烈斯斜眼瞪着這名年輕的大將軍。
“這真的是非常危險的作戰計劃,也許是我們成軍以來最危險的一次。不過,這個任務也只能交給你們兩人去做了。這是命令喔!”
“……您、您說什麼?”
(這傢伙雖然調查得很透徹,但那終究只是軍方的諜報系統,根本不可能掌握神靈之力真正的面貌。)
緊接着,弗蘭契絲嘉垂下目光開始喃喃細說着自己的計劃。
(這個男人已經調查到這種程度了……)
(這男人到底打算做什麼?)
“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由我來動手吧。我絕對不會弄髒自己的雙手。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不是希望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正面大廳舉行停戰協商嗎?我會彈劾她反叛聖王族的行徑,讓她爲了贖罪而當場帶着懊悔的眼淚自刎。”
“情況不一樣了。那個女狐狸被選爲大主教代理人,我相信這點就連殿下也沒有預料到吧?”
他遲早要和這個人見面的。或許自己心裏其實是盼望着這一刻能早日來臨。
“不趁着這個機會殺掉她,等於是白白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送給他們了!”
他走在寂靜的米白色迴廊中,咬牙切齒地思索着。
格雷烈斯的意識忽然莫名沉澱下來,甚至覺得安心。
過去聖王國就算打下了帕露凱教廷掌管的各個主教領,甚至是教廷所在地普林齊諾坡裏,始終無法剿掉當地的帕露凱教會。因爲聖王國政府害怕一旦信仰被摧毀,人民會產生暴動。再加上杜克神信仰與帕露凱諸神信仰是源自於同一個神話,所以聖王國也對帕露凱諸神信仰抱持着一定程度的敬意。
只見寶拉點了點頭。弗蘭契絲嘉看到之後一臉哀慼地笑着。
一個嬌小的人影站在格雷烈斯的視線角落。起初他還以爲那是一根柱子,雙方都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接着,彷彿瀰漫在走廊中的白霧緩緩散去一般,對方的輪廓逐漸由模糊轉爲清晰。
“你讓她活着,接下來又打算拿她怎麼辦?”
“總之,對方還是有人擁有刻印之力。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刻印之力,但我們只能靠你了,蜜娜。”
(若是統一信仰,那隻會加速聖王國毀滅的腳步罷了。)
“大將軍卿是認真想要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跟那隻女狐狸談停戰協定是嗎?真是愚昧。”
“地上的一百一十一位墮神的力量,全都是從那頭深淵之獸身上奪來的。天堂的女神也是如此。比方說,戰爭女神蓓蘿娜打開地獄之門,但其號令死者的能力其實也是野獸的能力。”
“艾比雷歐卿,你最好知道自己的分寸。不管你有多少能耐可以探究神靈的領域,但有些地方是人不能碰觸的。”
(毒藥?)
“那隻女狐狸不會不知道我們想要算計她。換句話說,她只是佯裝被我們的魚餌鉤上來而已。她心裏頭肯定在盤算着什麼。”
正如她所說的,這是《札卡利亞的女狐狸》譜出來的最慘烈的戰爭——至少對米娜娃來說是如此沒錯。
(跟那隻女狐狸之間的交涉工作,還是應該由我一個人去執行。至於艾比雷歐,就讓他去鎮守北方的領土好了。現在這麼做還不算太晚……
傾斜的陽光灑向玻璃天窗,經過複雜的折射後,分解成五顏六色的光彩落在房間中央那個圓形牀臺的紗帳上。
大將軍艾比雷歐仰望着玻璃天窗,以沉重的語氣開口說道。
“要、要怎麼做呢?我們甚至不知道對方在耍什麼手段呀?而且主事的王配侯一定會用詭異的力量——”
格雷烈斯無視於艾比雷歐的厲聲叫喚,推開刻有翼車輪浮雕的房門,朝走廊方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