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渴望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2萬 字
即將西沉的夕陽中浮現了一座大城的剪影,這是以一座大型教堂爲中心,一體成形地設計建造而成的聖卡立昂城。這座擁有五十年曆史的大型建築堪稱是東方七國最美的建築。從聖卡立昂東側眺望這座城塞在夕陽中的剪影,則成了耶帕維拉名聞遐邇的名勝之一。
然而,此時站在前線要塞瞭望臺上,遠眺着這片景色的米娜娃,根本沒有心情享受這樣的美景。雖然從這裏看不見,但此時聖卡立昂城外的城牆上肯定高掛着一面面描繪着飛龍圖騰的聖王國軍軍旗。而這一片飛龍旗中,樹立着象徵現任守城將領的三叉尾飛龍旗。
——王配侯路裘斯·古雷格烈斯,這個人擁有催眠之神的刻印。四天前,米娜娃辛苦地擊退了這個敵人。自從那天之後,聖王國軍始終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行動。
(是因爲那時候受的傷而讓路裘斯暫時無法活動嗎?)
米娜娃當時只是用手中的巨劍尖端在路裘斯的前額劃開了一道傷口,隨後卻被他給逃掉了。
(該一鼓作氣的……)
(我應該殺了他的,這樣的話克里斯就不用……)
米娜娃的思緒不管怎麼繞都會繞到克里斯的身上——不知道克里斯目前在做什麼。是不是又一個人關在帳棚裏面,準備着要潛入聖卡立昂的工作呢……
米娜娃頭一次這麼恨克里斯身上的那頭野獸。她恨的不是克里斯身上那頭《噬星之獸》爲他們帶來如此乖離的命運,而是它給了克里斯如此強大的力量。
(克里斯現在確實擁有足以和敵方數以萬計的軍隊匹敵的實力了……但他要是沒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就不會說出這麼有勇無謀的計劃了!)
敵人可是擁有催眠之神·索姆奴斯的刻印,其力量不只能讓對手看不見他,還會擾亂對手的辨識能力,讓對手連他的聲音、氣味……所有活動的氣息都無法察知。若是從公國聯軍被攻陷的前線要塞中毫無抵抗地就遭到殺戮的士兵死狀研判,他們很有可能連自己已經被砍了、被刺了都沒發現吧。
就算克里斯身上的野獸之力日漸強大,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只有我能看得見他——只有擁有杜克神庇佑的我可以。)
這就是米娜娃爲什麼整整一天都得坐在要塞瞭望臺上的原因了。因爲一旦路裘斯以大範圍的方式施展了催眠之神的力量,那就只有米娜娃能夠看得見,並且帶着部隊逃亡。所以寶拉纔會拜託她長時間守在這裏擔任哨兵工作。
這工作對她來說非常煎熬,因爲像她現在這樣一個人抱着膝蓋吹着夕陽下的風,腦子裏就會不斷地胡思亂想。
她將巨劍拉到自己的身前,將臉貼在冰冷的劍身上。但這麼做就算能讓她拋開戰爭的事、軍隊的事、聖王國與東方七個公王國的事,卻無法拋開滯留在她腦中最深沉的那一股思念——想和克里斯見面的衝動。
(那些神靈、貴族、將軍想打就打吧,想怎麼死那是他們家的事——我要跟克里斯一起迎接毀滅……)
此時就連這般消極的想法也悄悄攀上了她的心頭。
「——蜜娜!」
忽然間,一聲呼喚讓米娜娃驚呼了一聲抬起頭來。她這才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中竟已經將頭埋進了膝蓋——不對,我是在站哨呀!……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下,天邊只剩下昏暗的藍色雲彩。寒冷的溫度讓米娜娃冷不防地打了個寒顫,縮着身子望向瞭望臺的梯子那頭,聲音傳來的方向。從瞭望臺地板上開了一個洞的梯子口探出了寶拉的身影。
「沒問題的啦!這是弗蘭殿下爲我們準備的佈防計劃呢!」
她身上杜克神的血只要一和克里斯身上的冥王歐克斯碰在一起,兩名神祇就會彼此吸引,讓他們就連共處在同一個空間下都會變得非常危險。然而,這件事米娜娃只對弗蘭契絲嘉說過。
然而,說是這麼說,寶拉所說的『回營舍一起喫飯』其實是在公國聯軍的各個陣營營舍中到處跑,爲他們送上札卡利亞特產的蜂蜜酒,順便跟那些營舍裏的將士們乾杯喫飯。
兩人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寶拉靠着米娜娃的肩膀,一路上幾乎都是米娜娃扛着走的。看她的喝法,根本就像是要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全都忘掉一樣,但米娜娃說什麼都不願意這麼想。
——弗蘭真的連安哥拉的動向都預料到了嗎?果真如此……
「就是因爲太忙,所以我才溜出來呀。」
「咦?」寶拉回頭,勉強擠出了一張笑臉,「我不是因爲想拜託你幫我做什麼纔來找你的。我只是要你陪我一起喫晚餐而已——來,走吧!」
而寶拉的年紀甚至比米娜娃更年輕,但那一對幼小的肩膀卻揹負着聯合公國七萬大軍的重責大任。
「你怎麼會不知道!」
寶拉和米娜娃聽着聽着,不知不覺中放慢了腳步。寶拉緊咬着下脣,拉緊了自己的披風快步往前走。米娜娃也隨後追着那纖弱的背影跟了上去。
米娜娃邊走邊窺探着寶拉的側臉。在昏暗的街道中,她雖然看不清楚寶拉臉上的表情,但寶拉咬着下脣的動作還是逃不過米娜娃的眼睛。
「弗蘭預料到拉坡拉幾亞軍會撤走,那就表示她早知道安哥拉會打過來囉?」
「咦?打、打擾到你了嗎?」
(又是一個人在進行訓練……他真的想一個人殺進聖卡立昂城嗎?)
「這個……我不知道耶……」
寶拉在宴席間湊到了米娜娃的耳邊悄悄地對她道歉。其實她是有目的纔要米娜娃陪她同行的。
寶拉似乎想開口說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因爲她聽到了此時正推着手推車和她們擦身而過的鎮上居民交談聲。
沉重的車輪輾過地面發出聲音,緩緩經過米娜娃和寶拉的身邊。大概是因爲天色昏暗,加上她們兩人都是年輕女孩,因此沒有人察覺到她們都是軍方的人。
「而且還把矛頭對準了女王陛下呢!」
不管是哪個軍營的戰士們看到這份佈防計劃書全都吐出了嚴苛的批評,但寶拉卻以堅定的語氣擋了回去:
尼可羅,銀卵騎士團失蹤的軍醫。弗蘭契絲嘉早知道這人其實是安哥拉人。而且她是在知情的情況下將這個人放在身邊的。
「我、我們沒有吵架啦……」
她用肩膀扛着寶拉溫暖的身體,一邊穿過夜晚的街道,一邊說——她告訴寶拉她和克里斯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卻引來了《時間的冰點》的事,而且還把弗蘭契絲嘉給捲了進來;甚至他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他說他對我的情感,也許不是他的,而是源自於他心裏的那頭野獸。他說也許是因爲歐克斯渴求着杜克神,而他被歐克斯影響,所以纔會……」
她們走在一條陰影籠罩下的小巷,寶拉舉起手貼在下顎處皺着眉頭思索着。
「弗蘭可不會像你這樣到公國聯軍的每個軍營去拉攏那些部隊的將士呀!」
「這是聯軍新的佈防計劃,我已經把同樣一份計劃書交給貴國的公王殿下了。就請札帕尼亞的諸位勇士們負責鎮守河川下游第一到第六座前線要塞——還有……」
「雖然我跟他們說我馬上就回去……蜜娜,一起喫晚餐吧?自從弗蘭殿下去了普林齊諾坡裏,我每天一起喫飯的對象不是各國的公王殿下,就是將軍什麼的,好累喔。」
米娜娃差了半步追趕在嬌小的寶拉身後,忍不住出聲叫住了她:「寶拉,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幫忙的——」
「對不起喔,因爲我想,有蜜娜在的話大家應該會比較開心……」
「要是我們的紅酒、牧草、木柴全都被他們拿走了怎麼辦?」
「你都不喝~偶爾喝一點也不錯呀……啊~這陣風吹得好舒服喔?」
「不過話說,現在那位王配侯殿下竟然完全沒有動靜呢。」寶拉嘟噥地說:「雖然我很感謝因此有時間重整編隊,但這個情況實在太詭異了……」
(銀卵騎士團現在像是一盤散沙,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多少也要給她一點幫助纔行。)
「真不愧是東方七國中首屈一指的戰略家!」
「……你幹嘛沒事特地跑過來接我啦?」
「他跟前鋒部隊分配在同一棟旅館裏面,不過好像每天跑得不見人影,晚上纔會發現他回到房裏來。他好像都是一個人在進行訓練的樣子……」
寶拉抱住了米娜娃的腳,像是沿着她的身體爬行一樣勉強站了起來。
寶拉一邊和對方的千人隊長乾杯,一邊將新的聯軍佈防計劃書交給對方,同時當場解釋接下來的作戰計劃。米娜娃看了這才明白,原來如此,她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在各個營舍間到處串門子喝酒的呀。畢竟光是在軍事會議中將作戰計劃告知與會的各國公王和軍團長,實在沒辦法讓人覺得放心,因此寶拉纔想直接跟這些在兩軍交戰的時候實際出入戰場的將士們會面吧。
寶拉從梯子口爬了上來,身上穿的並非平常慣穿的醫務兵制服,而是軍官用的束腰外衣,腰帶上繫了一把劍,肩上再披着鑲有札卡利亞國徽的斗篷。這是札卡利亞公王的指示,要她得穿得像個代理指揮官的樣子。現在的寶拉已經不再像剛開始那樣,一副肩上被強加了一份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她已經開始有模有樣地擔任起弗蘭契絲嘉的代理人了。在拉坡拉幾亞的軍隊離陣之後,雖然辛苦,但寶拉總算也完成了整個公國聯軍大規模的重新整編工作;每天不同時間各個公國軍丟過來的麻煩事,她也已經可以應付自如。但也因此她的眼睛周圍多了一抹濃濃的黑眼圈。
「如果是這樣就好,可是……」
——我也該對寶拉說嗎……
「你——你不是要跟我談克里斯的事嗎!結果你根本沒在聽!」
周旋在各個軍營之間,寶拉已經喝得爛醉,連路都走不穩了。因爲只要是對方回敬的酒,她全都接受了。對於別人的好意,米娜娃可以很任性地拒絕,但寶拉可不是這樣。她這個人非常不善於拒絕,就算每一杯酒都只沾一口,若是在每個軍營都這樣喝,她遲早要醉得意識朦朧了。
確實是有這個可能,畢竟對方在打的就是一場守城戰。
「……聯軍這邊準備發動攻擊了嗎?弗蘭的作戰計劃裏面也有寫到這個部分嗎?」
米娜娃聽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你聽說了嗎?好像北方也發生了大戰呢!」
然而,這次對方派出大批的冰象部隊,強大的攻勢瞬間就打下了拉坡拉幾亞公王國的北方領地,並且搭起好幾座前線要塞。
「好痛痛痛痛痛痛——」
「打這場仗又沒有梅德齊亞公王殿下的命令……」
「人家有在聽啦~」
「對方也許正在等待,因爲他知道自己的刻印之力對蜜娜沒有用……」
「都是因爲克里斯最近不理你的關係,所以你很寂寞?然後呢?」
「可是怎麼樣?」
「拜託別跑到這裏來啊!」
「……呼嚕……嗯嗯……」
正在等待?等什麼?
「這座要塞已經是前線中的前線了呀,只有兩千人的部隊守得住嗎?」
「我、我纔沒有這麼說呢!」
「也許是因爲他受了傷,無法施展刻印的力量吧。」
「這麼小小一個城鎮進駐的軍隊到底是我們原本居民的多少倍呀?」
因此拉坡拉幾亞的軍隊爲了趕回去保衛自己留在家鄉的親人而丟下耶帕維拉的戰事,任誰也無法阻攔。事實上,若是安哥拉軍進一步揮軍南下,其他公國的部隊肯定也得撤軍回防……即使是弗蘭契絲嘉恐怕也無法預料到事態會出現如此劇烈的變化吧。寶拉當然已經派了快馬通知自己的主子,但就算弗蘭契絲嘉要從普林齊諾坡裏趕回來,再快也要五天。在此之前,寶拉一定得做好代理指揮官的工作。
「部隊的編制又改了呀?而且爲什麼西南防線只有我軍鎮守……」
「兩位出現一下子就讓這個乾枯沉悶的軍營開滿了鮮豔的花朵呀。」
「……克里斯現在人在哪裏?」她問。
(我們不能再因爲對方死守城池而繼續蹉跎了,這個小鎮無法繼續承受多達七萬的軍隊駐紮,而且,安哥拉的大軍也快來了!)
寶拉說到這裏忽然噤口,臉色也跟着沉了下來。
米娜娃聽了忍不住停下腳步。
(弗蘭當然是非常厲害的戰略家,但她真的連拉坡拉幾亞軍撤走的情況都預料到了嗎?)
「這樣就算她人不在耶帕維拉,我們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趁着在營地間移動的時候,她對寶拉提出了這個疑問。
「有什麼辦法嘛!現在弗蘭殿下不在呀~我只能以我能做的方式放手去做啦~戰場上呀~所有能夠利用的條件都要好好利用的~」
米娜娃聽了立刻閉上嘴……也許真是這麼回事。但聽到一個喝得爛醉的人這麼說,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辛苦了,太陽也下山了,我們一起回營舍去吧!」
不論哪一個營區看到她們出現都是滿心歡喜,寶拉還到處陪人家喝酒,連米娜娃手上也被塞進酒壺到處幫人家斟酒;她們的胸部、屁股差點要被那些借酒裝瘋的士兵們偷摸到了,還好米娜娃一把火上來每每都是一拳把對方撂倒,卻也因此讓周圍的人口中即時揚起一陣歡呼。
米娜娃自從路裘斯帶領部隊突襲那天晚上開始,就再也沒有跟克里斯碰面了。
米娜娃答話時的聲音顯得非常焦慮。
米娜娃在驚嚇中反射性地吐出一句粗魯的問句。
此時她們正站在耶帕維拉的西門鄰近處。城鎮入口的外側可以看見一堆堆的營火,到處都是城內住不下而紮營在鎮外的軍隊,也都可以看見衛哨的身影;一進了城鎮,周圍的氣息一下子完全沉寂了下來。外頭的營火在城門柱子的根部拉出了長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米娜娃的腳邊。
米娜娃在一旁聽了覺得非常驚訝。
「不要睡啦!」
她邊說邊笑,那張笑臉看來和以往非常不一樣,好比一顆晶瑩剔透的玻璃珠出現了許多刮痕一般。
北方武力雄厚的大帝國·安哥拉帝國。此刻,聖王國北方的冰海和百年前的和平協議已經無法阻止對方大軍壓境。在此之前,邊境的威脅頂多是僞裝成海盜發動零星的攻勢罷了,以聖王國的北衛軍還有拉坡拉幾亞的北方防衛隊還可以勉強維持偏安。
「……不知道戰爭是不是會繼續打下去……」
「這不是寶拉卿跟米娜娃卿嗎?」
「你要好好跟他談談!要跟他和好啦!」
「沒、沒有啦,我只是想,你不是很忙嗎?」
米娜娃氣得將寶拉扔到一片漆黑的路旁。
「……寶拉,我有件事情想告訴你……我跟克里斯之間的問題,已經不光是我們兩個人怎麼做,就可以迎刃而解的了。」
寶拉愈說臉貼得愈近,鼻頭磨蹭着米娜娃的耳朵,身上的酒臭也同時飄了過來。
「……是呀!弗蘭殿下應該無時無刻都在注意安哥拉的動向,而且尼可羅他……」
(我一直都只有想到自己的事……明明寶拉就比我辛苦百倍。)
這麼說也是……米娜娃沒能反駁。然而,寶拉忽然用手扣住了米娜娃的頸子,將臉湊到她的耳邊說:「所以呀~蜜娜要是再這麼跟克里斯繼續冷戰下去,我會很麻煩的~這對我們的攻擊計劃來說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耶~」
「你是白癡呀!明明就沒有酒量……」
(尼可羅在一個月前失蹤……時間點也可以連接起來。)
「你不要扯開話題啦~拜託你快點跟克里斯和好啦~」
「都是拉坡拉幾亞那些膽小鬼害的,可惡……」
「我沒有要扯開話題啦——」
(在等我嗎?還是在等克里斯?)
「是呀!弗蘭殿下爲我們留了很多很多的計劃書,這些計劃書裏面,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預期到了!」
「你就是!你只要一聽到有關克里斯的話題,態度就這麼曖昧!」
「對呀對呀,駐紮在這裏的軍隊也快點去其他地方打仗吧!」
——說我跟克里斯如果一碰到對方,周圍的一切就會凍結,然後崩解,變成細細的塵埃。
因爲她不希望寶拉真的處在這種滿身壓力逼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情況。
「什麼?聖女殿下早就預期到拉坡拉幾亞的軍隊會撤走了嗎?」
然而,寶拉其實也沒說錯,而米娜娃這才察覺到……她在害怕。
米娜娃害怕跟克里斯見面;她害怕若是去了,又讓克里斯身上的那頭野獸覺醒;害怕自己會情不自禁地陷入那種情況。而且,最讓她覺得恐懼的是克里斯又拒絕她——她害怕聽到克里斯又一次跟她說同樣的話。
(克里斯說……他對我的情感不是來自於他自己,而是那頭野獸?)
(我不要這種結果!)
(雖然那時候我說我不在意,但其實我不要!)
也因爲這個緣故,讓米娜娃即便內心焦慮,卻怎麼也不敢去見他。
(沒想到我竟然變得這麼懦弱。)
(現在明明在打仗,但我的腦子裏卻都是克里斯的事……)
「那我們現在就回營舍裏去吧!吉伯特不在,那房間現在其實等於是克里斯的個人寢室,你們可以兩個人單獨談談——」
「你是豬頭呀!我都跟你說現在不行了嘛!」
「那就是說,你現在還在跟他冷戰呀?這樣我很麻煩耶~聯軍現在明明應該要發兵攻擊了,結果兩位主將卻沒辦法好好搭檔……」
「這……這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
「所以說嘛~惡……惡喔……」
「喂,寶拉!你沒事吧?喂,我們已經快到營舍了!」
就在她們已經可以看見銀卵騎士團的營舍時,靠在米娜娃肩上的寶拉身子卻出現詭異的扭動,而下一個瞬間——「惡喔喔喔喔喔!」一堆嘔吐物立即從寶拉的口中灑到了米娜娃的頭髮上。
「對、對對、對對對對不起~~~」
闖禍的寶拉趕緊像只毛毛蟲一樣趴在營舍的入口處哭着向米娜娃道歉,而她自己的臉上其實也沾滿了嘔吐物。
「我、我們快去澡堂!快、快去澡堂洗乾淨吧!」
「那、那個……對、對不起……對不起……我吐得你滿頭都是——我、我來幫你洗乾淨吧!」
寶拉很快就已經把衣服全脫光了。米娜娃還沒脫,而寶拉則跑過來趴在米娜娃身上。她醉得很離譜,兩腳移動的方式非常詭異,結果還是米娜娃攙扶着她進澡堂的。
那時候是在刻印之力解放的狀況下……不,不只是刻印之力的問題。當時的克里斯根本已經不是克里斯了,而是沉眠在他靈魂深處的冥王歐克斯佔據了克里斯的身體,侵吞掉他的意識而表面化。
「你爲什麼要離開我?我不是告訴過你不準離開我的嗎?」
「笨、笨蛋!不要站起來啦!」
「我得去一趟聖都,去一趟吉伯特看到的那個地底湖。而我如果要一個人去,就非要得到路裘斯的刻印之力不可。」
「我需要他的力量。」
「嗚……弗蘭殿下……人、人家來幫你刷背……」
兩人的聲音重疊,合力搖撼着昏暗的夜色、熱騰騰的蒸氣,還有浴池內的熱水水面。克里斯慌忙地想要起身,卻被米娜娃拼了命地叫住:
寶拉像個嬰孩一般發出了囈語。
「你這個笨蛋!這不是當然的嘛,你是屬於我的呀!」
月光之下,她幾乎什麼東西都看不清楚,一顆頭全埋進了熱水中,整個人幾乎已經快要煮熟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緊張的關係,她明明在水中卻彷彿還聽得見浴池外衣服摩擦的聲音。一會兒之後,浴池裏的熱水出現波動……
這句話差點讓米娜娃回過頭去。
「我要殺了路裘斯。」
(聖王國裏的整座王宮,就只有澡堂令人覺得懷念呢……)
「如果你真是爲了我——」
「我會回來呀!我一定會回來的,我絕不會死。」
「咦?咦?那……那是要我去幫你拿衣服嗎?」
(他本來應該要殺了我……不對,現在命運也是如此。)
(——啊!是寶拉那傢伙!她酒醉沒醒,離開澡堂的時候把我的衣服也一起帶走了!)
(爲什麼?)
「現在不是什麼事也沒有嗎!那時候是——」
「不,得由我來殺了他。」
(現在天色很暗,我也看不見他的臉……不過,他人就在那裏,而體溫跟熱水根本也難以辨別地混在一起……)
——就算是這樣也好。米娜娃心想,只要可以跟克里斯在一起,就算一切都毀滅了也沒關係;就算把世間的一切事物全都捲進來,全都化成粉末飄散……就算時間凝結,永遠停滯在只有她和克里斯兩人的時空也無所謂。但她卻拼了命地將這些話壓抑在她的喉嚨裏。
「啊!你等一下啦!我還沒好好幫你洗頭呢!」
「我也沒辦法帶你一起去呀!』
「才、纔不……也是啦!可是、還有——」
(以前我們常常三個人一起泡澡呢!有時候甚至連卡拉也會一起來。)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出不去,因爲寶拉喝醉了,離開的時候把我的衣服也一起帶走了。」
但此時她所面臨的危機可不只如此——有腳步聲靠近了,而且人已經來到了隔板的那頭。米娜娃慌慌張張地趕緊跳回浴池裏將自己藏起來。
「……你真的打算一個人去嗎?」
(我不只是依賴着弗蘭,甚至連寶拉也成了我依賴的對象。)
她和弗蘭契絲嘉分隔兩地,心情絕不可能不受影響。米娜娃看着她紅通通的臉龐,對於這一切有了更深刻的體認。
(這樣說不等於是告訴他,我希望他碰我嗎!我纔不是這個意思呢!)
「呼~……」
「所以我這麼做也是爲了你呀!」
(也許我只是一個容器,而我之所以會被克里斯吸引,根本不是起因於我的意志……)
米娜娃在昏暗的光線下胡亂地拍着水面——畢竟難得有這個機會,但她跟克里斯卻仍不斷地試着拉開彼此的距離。
其實將泡澡的習慣帶入東方七個諸侯國的人就是米娜娃。在她來到札卡立耶斯戈之後,告訴弗蘭契絲嘉她每天在王宮裏面都會以熱水沐浴淨身。而好奇心旺盛的弗蘭契絲嘉聽了馬上就讓人準備了浴池想試試看。泡過澡之後,她便深深愛上了這種泡澡的習慣。這種風氣一下子蔓延開來,成爲札卡利亞貴婦之間的流行。之後,在氣候溫暖、水資源豐富的札卡利亞、梅德齊亞、柯蒙多,以至於普林齊諾坡裏周邊的大主教領地等地,在豪華宅邸中附設浴室逐漸成爲一種普遍現象。所以來到這座耶帕維拉小鎮,札卡利亞營舍旁也就臨時搭建起這麼一間澡堂。
她將下顎浸入熱水中,噗嚕噗嚕地吐着泡泡,同時詛咒着自己的軟弱。這時候,寶拉醒了,帶着一張泡得紅通通的臉龐從浴池中爬了出去。
「可是,我們如果再靠近彼此,又會再次發生之前那件事了。那時候我們甚至不知道是否能夠再度化解危機呀……」
(也許我根本就跟克里斯一樣。)
「他所擁有的刻印之力可以侵蝕所有人的辨識能力。我需要這樣的力量,所以非得由我殺了他不可。」
(就是這頭紅髮——就是這杜克神的血源象徵把我跟克里斯拉在一起的。)
小小的聲音從米娜娃的喉嚨裏溢了出來。
那些日子已經是距離現在五年前的往事了。不知不覺間,她們已經又走了這麼遠,而且整個局勢的變遷當時根本無法想像。一路上她們奪走不計其數的生命,更揹負了人們數不盡的希冀,在戰場間穿梭。現在卡拉變成了敵人,而弗蘭契絲嘉則不在身邊。
「……咦?有……有人在嗎?」
這次克里斯的聲音離她非常近。她已經憋不住氣了,猛然地將頭探出水面。
(好可怕……我怎麼會這麼可怕……)
這樣的想像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結果。米娜娃搖搖頭在浴池裏站了起來,隨着她一起被撩起來的熱水嘩啦啦地落回了浴池中。就在她擰乾頭髮上多餘的水分,正打算離開澡堂的時候,她赤裸着身子趴在地上邊爬邊在昏暗澡堂裏的地板上摸索着……衣服不見了!
(剛纔盤踞在我腦中的,想要和克里斯一起迎向毀滅的心情,也許根本不是我的,而是寄宿在我身上的杜克神的血讓我有這樣的想法……)
寶拉搖搖晃晃地穿起了衣服,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隔板的那頭,將米娜娃一個人丟在蒸氣瀰漫的昏暗澡堂中。米娜娃雖然也擔心她,但宿舍那頭此時卻傳來了熟悉的男聲——是銀卵騎士團的戰士們。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果真如此,我的心會整個崩潰的!)
「唉喲!沒關係啦!我自己可以回寢室去啦~」
米娜娃聽見這人的聲音。
然而,如果克里斯真的成功制住了那頭野獸,結果會變得如何呢?到時候米娜娃身上的死兆誰能幫她喫掉呢?而這一刻,米娜娃身上的死兆,其實就是克里斯本人。以這個情況來說,如果未來朝着這個方向發展,他們兩人終將無法得到在一起的結果。所有的跡象都指向絕路。
「寶拉,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呀?」「你剛泡完澡出來嗎?」「喂!你喝醉啦?」「我沒事啦~你們快去睡覺!這是代理團長的命令~明天要發動總攻擊了!」「你纔要好好睡覺呢!」
但這句話之後,撩撥着池中熱水的卻只有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沉默,讓她覺得浴池放出的熱氣彷彿滲入了她的牙齦鑽進她的體內。
浴池中的熱水水溫逐漸流逝。米娜娃泡在池水中,雙手捂着白己的臉,在寧靜中掙扎着。
(這明明是我的戰爭,但我卻永遠學不會倚靠自己解決事情。)
(要是沒有杜克神的血……那我能不能以另外一種方式跟克里斯相遇呢……)
銀色的月光下,米娜娃和克里斯面面相覷。泡澡泡過頭使得她血氣直衝腦門,暈眩的感覺讓她的身體完全僵硬。還好克里斯此時也已經將頸子以下的部位都泡進了熱水中。
「你先不要出去啦!你、你——你還有話要跟我說吧!」
「米娜娃,你可以出去了,我現在背對着你,不會看見了。」
「你一個人去了聖都,那你要我怎麼辦?」
(他、他進來了!)
米娜娃開口搖撼了浸到下顎的水面:「路裘斯只有我才殺得了他,你給我乖乖等着,不準輕舉妄動。」
這一瞬間,浴池裏的熱水忽然像全都凍結了一般,有好幾次米娜娃試着將熱水往身上撥,但心裏的那一股寒意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這我知道——我知道只要刻印之力不解放就沒事,可是那時候是冥王歐克斯祂強行將力量解放跑出來的呀……我知道我應該要試着壓抑祂,不要讓祂冒出來……我知道的……」
(可是、可是……我要是說錯了什麼讓克里斯就這麼出去了,那我該怎麼辦呢……)
米娜娃察覺到克里斯內心滿溢的情緒在壓抑中透過浴池裏的熱水波動傳了過來。
「說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可是——」
「什麼怎麼辦?」
其實這裏雖然說是澡堂,但也不過是在周圍用木板搭起來的一間沒有屋頂的小屋,其中放了一個寬底的巨型木箱當作浴池,大概是用老舊的馬車拖車改造的吧。這個克難的浴池裏放滿了熱水。聽說熱水是用鍛冶工廠的鑄鐵爐燒出來的。
身後傳來了克里斯的聲音。現在克里斯究竟離她多近呢?兩人同時都是赤裸着身子……此時米娜娃臉上的紅潮肯定不只是因爲身子泡在熱水裏的關係了。
米娜娃話說到一半雙手開始胡亂地撥着胸前的熱水。
(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了……可是——)
米娜娃用水沖洗掉自己頭髮上的嘔吐物,也順便幫寶拉洗了頭,然後泡進了浴池裏,這才覺得自己又像個人了。
「這你已經說過了。」
米娜娃心裏的不安就好比一顆哽在喉嚨裏的大冰塊一般,緩緩滑入她的胸口,就連浴池裏的熱水都無法滲透進她的心裏將冰塊融化。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和克里斯一起被凍結在那個甜蜜而美麗的停滯時刻,永遠和他——
寶拉帶着茫茫然的意識,口中吐出了莫名其妙的言詞,朝米娜娃抱了上來。要是放着不管,她肯定會沉到浴池裏直到煮熟了爲止,米娜娃只好將她抱住。
「……咦?」
果胎託宣——米娜娃所夢到的,預知女王夫婿的夢境仍指向了克里斯。他將在王宮地下的銀陰宮裏殺死米娜娃。但米娜娃並不知道這究竟是哪一個未來的預言。
克里斯此時肯定是一絲不掛,站起來就讓米娜娃全看光了。在一陣慌亂之中,等他們想到只要背對背不看對方就好時,浴池裏的水已經被他們潑出去一大半了。
(啊!不對……)
她抬頭看着月光茫然地想着。
米娜娃猛力地搖頭,甩動一頭紅髮在水面拍動着。
(夠了!不能再說下去了!)
「米娜娃?你在說什麼?你的意思是……」
他帶着沉靜的語氣說。其中沒有一絲憎恨或憤怒,吐露出來的是,他之所以要殺死路裘斯,純粹只是因爲『非這麼做不可』。
「弗蘭殿下……弗蘭殿下……」
「我已經不想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傢伙擺弄了,所以我得去一趟聖都,看清楚敵人。如果可以,我會把他們全都毀掉。」
米娜娃明明是浸泡在熱水中,卻猛然感覺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向外擴散。克里斯明明非常憎恨自身所擁有的冥王之力,現在卻反過來說出了這種話。
「爲什麼!」
「你那種……那種有勇無謀的想法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但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我們靠得這麼近……很危險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呀……我不知道我到底希望從克里斯身上得到什麼……)
腳步聲遠去,米娜娃這才呼地鬆了一口氣,將身子靠在浴池邊,仔細地開始清洗自己的一頭長髮。月光下,一縷豔紅像火光一樣微微盪漾着。
說完,米娜娃差點要因爲腦中膨脹的暈眩感而沉入浴池之中。明明現在克里斯並沒有看着她,卻仍讓她焦慮地猛甩着頭,讓她的一頭長髮胡亂地攪動着浴池裏的熱水。
「那你……你要我怎麼辦?」
(——是克里斯?)
「就算是這樣,我也——」
這會兒米娜娃終於按捺不住了,她猛然回頭,甩動一頭長髮在水中形成一道漩渦。她覺得頭很重。黑夜之中,克里斯的一頭黑髮,還有頸子上那一副沾染了溼氣而顯得透亮的肌膚就袒露在月光下的池水之上。而她也可以清楚地看見克里斯浸在熱水下的肩膀和背部,那一道道紅黑色的斑紋依舊攀附在他的身上。
「我不能接觸到的人是歐克斯……不是你。」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到底希望克里斯對我說什麼?我現在這樣,不就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一樣嗎?)
(我只是希望他能留下來跟我在一起?)
(還是我只是希望他可以呼喚我的名字?)
「……娜娃!米娜娃!」
(他在呼喚我!他這不是在呼喚我了嗎!是克里斯的聲音!他的聲音就近在咫尺……咦?他、他爲什麼會離我這麼近!我、我身上可是什麼都沒穿呀!笨蛋!快走開呀!)
(我、我發不出聲音!我的雙手好重,腦子裏一片茫然……連眼睛都花了——爲什麼會這樣!)
接着,她的意識便倏地沉入了朦朧的高溫,熱水整個淹過了她的頭頂。呼喊着她的名字的聲音不斷地撩撥着水面,將震盪傳了過來,但在觸及到米娜娃的意識之前,她就已經暈了過去。
剛醒過來的時候,米娜娃感受到的頭疼讓她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腫成了原來的兩倍大。天花板咕嚕咕嚕地旋轉着。她想起身,身體卻使不上力。
(——是……是發生了什麼事?)
朦朧的意識中,米娜娃試着回想她暈厥之前的記憶。窗外灑下的光線像是一道裂縫般撕裂了她的視線角落。
(……對了,我昨晚去了澡堂,然後克里斯進來了……)
光是想起這件事,米娜娃就感覺到臉上竄起了一陣溫熱的氣息。
(我是不是……講了很多很丟臉的話?)
(喔,對了,我……我因爲泡澡泡太久,暈過去了。結果整個人沉入了水中……〉
「啊!你醒啦!早安!」
一頭栗色的頭髮映入了米娜娃的眼簾,底下還有一雙胡桃般大的淺褐色眼眸。
「……寶拉?」
「我說你呀!你昨天到底在搞什麼呀?你泡澡泡到整個人都暈過去不省人事了!是克里斯把你扛回來的!而且,還是在我喝醉了、睡着了的時候,把你扛回來的呢!」
「是克里斯把我扛回來的?這、這樣啊……」
(……咦?)
「寶拉!你看你乾的好事!」「喂、喂!剛剛有一瞬間——」
(這些死傢伙看到了我的裸體——不對!是克里斯把我抱回來的?那、那……那克里斯不就看得更、更清楚——)
「你、你們全都看見了嗎!」
(對呀!都是因爲寶拉把我的衣服拿走了!)
她沒穿衣服,裸體之上只蓋了一件棉被。其實根本的原因在於,昨天她跟克里斯一起泡在浴池裏的時候,她因爲某種緣故而沒辦法先離開。這個原因究竟爲何,米娜娃這時纔想了起來。
米娜娃勉強用頸子撐起整顆腦袋,從枕頭上抬起頭看了看四周,這才確認了這裏是她跟寶拉兩個人被分配到的寢室;她的巨劍靠在牆邊,和寶拉的指揮杖親密地擺在一起,旁邊的另一面牆上則掛着一面繡了札卡利亞國徽的旗幟,還有一面旗幟上畫了一隻抱着一顆銀卵的銀色母雞——是銀卵騎士團的軍團旗。
「蜜娜!蜜娜!你冷靜點!現在你也快讓他們看光了啦!」
米娜娃氣得像是破城槌一樣一腳狠狠踹向了房門,將門板和聚集在走廊上的那些老兵一口氣全撂倒了。這間營舍一早就響起一陣轟然的巨響。
「你、你、你你你們這些傢伙——」
「唉呀,不過就是宿醉跟泡澡泡太久了嘛,其實也沒怎樣啦!」
這時候,寢室的房門忽然傳出了摩擦聲,推開了一道細細的門縫,露出了一張張因爲擁擠而顯得苦悶的熟悉面孔。是銀卵騎士團的老兵。
米娜娃聽了他們之間的談話,整張臉忽然紅得像着火了一樣。
米娜娃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忘了寶拉所說的這件事中間,應該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胸脯,確認着這個被她忽略的重點……
「她、她醒了耶!」
「你、你們……你們……你們這些混蛋——」
(所以克里斯就把我——那、那……該不會——)
寶拉趕緊從米娜娃身後抱住她,勉強抓住了差點要從米娜娃胸口滑落的被子,而這才讓米娜娃驚覺不對。
一氣之下,她忍不住要從牀上跳下來去抓那把巨劍,但這個動作卻讓門外那些老兵們高興地大吹口哨。
「喂喂!你們認爲蜜娜真是泡湯泡太久了嗎?」「可不是嗎,明明就是玩得太嗨。」「對呀對呀,把她抱回來的克里斯也是赤裸着上身,頭髮溼漉漉的,一張臉還紅通通的呢!」「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