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落時的顏S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3萬 字
臺版 轉自 AJ@輕之國度
門前那頭紅髮從半刻鐘前就開始來回地飄來飄去。
指揮官弗蘭契絲嘉帶兵一向偏好少數精銳,因此札卡利亞並沒有多少常備兵。位於札卡立耶斯戈城內這棟四層樓高的軍營,只使用了約一半的空間。而這裏是軍營三樓東北角一處採光不怎麼好的角落,鄰近的幾個房間都沒有人使用,所以也沒人會對米娜娃的怪異行徑說什麼。
不過話又說回來,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啊!?)
她停下躊躇的腳步,焦躁地一拳打在自己的大腿上。
(又不是要殺進敵陣!)
(快點下定決心就開始行動了嘛!)
米娜娃既沒帶自己愛用的巨劍,手邊也沒有任何武器。她沒有穿平時那套宛如神婢的服裝。少了羽翼般的寬袖,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露肩的夏季低胸洋裝,看來非常地可愛。
(穿這樣不會很奇怪吧……?)
她焦慮地摸着這身衣服的每個角落加以確認。
弗蘭契絲嘉看她穿上這套衣服旋即大聲讚賞,還說這副可愛的模樣要是讓克里斯從樓上的窗口看到了,肯定馬上就會跑下來。根本沒這回事!
(克里斯如果看到我穿成這樣,不知道會說什麼?)
她一意識到自己腦中浮現這個想法.便猛力搖頭企圖甩開。
(我又不是爲了要讓他看才穿的。)
(上街也不能穿平常那種戰袍去嘛。)
這樣的藉口,連她都不知道是要對誰說的,因此她決定不再胡思亂想,轉身正對着眼前的木門。
(我要怎麼對他開口呢?)
(什麼都不說就直接敲門好嗎?還是一腳把門踹開?)
(……不對!我又不是要去打仗!把門踹開幹嘛!還不都是這個白癡就連假日也一個人悶在房裏,我只是要帶他出去而已啦!)
米娜娃之前詢問的時候,弗蘭契絲嘉告訴她,這不就是一個很好的藉口嗎?但米娜娃心裏卻拼了命地想要否定這樣的說法。
米娜娃心想,明明是自己把克里斯捲入了和聖王國之間的戰爭的。然而,說起來,克里斯在出生的當下,他的命運就已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深淵了。他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斬斷過去的呢?
「爲什麼是我!」
「所以我們要去一趟裁縫店,衣服樣式我會幫你選的!你是銀卵騎士團的親衛隊員,站在其他幾名公王面前可不能丟臉!」
『——我、我是你的父親呀!』
「……是、是怎樣啦?你怎麼……」
「我想請您下令,讓公國聯軍全力投入普林齊諾坡裏外圍市鎮的修復工作,同時派兵追擊撤退的聖王國部隊。」
提案人當然不能不參加這次的慶典。因爲這個緣故,克里斯等人身爲親衛隊,也必須隨侍在弗蘭契絲嘉的身邊。
面對大主教詢問要什麼褒獎,弗蘭契絲嘉如此回答着。
之前的普林齊諾坡裏奪回戰役,在後世的史學家眼中完全顛覆了兵法概念,也使得該戰役被評爲『軍神的咆哮』。聖王國軍駐紮在普林齊諾坡裏的一萬大軍遭到殲滅,加上後來派遣的南征軍與回防的極南遠征部隊,總數二萬的大軍又有將近一萬的死傷,結果在領兵的將軍迪羅涅斯戰死的情況下慘敗退兵。
(還是他根本就沒有察覺到呢?)
『你只是一根鋼釘而已。而我現在要破壞這根鋼釘。』
弗蘭契絲嘉在離開普林齊諾坡裏之前,就已經迅速做好準備,預定好一個月後在耶帕維拉舉行勝利慶典。
「你們不是一天到晚都膩在一起?」「我看是蜜娜去克里斯的房間吧?」
「沒有啦。因爲……不過是做衣服而已嘛。我自己去就行啦。」
克里斯點頭答話時的語氣,仍舊顯得有些遲疑。
「他不是在你房裏嗎?」
說起來,在歸程的途中,態度變得奇怪的人不只克里斯一個。就連吉伯特還有寶拉坐在船上的時候,也是一直悶不吭聲的。兩人後來也沒在酒宴中現身。不過米娜娃想想,這其實也是情有可原的。畢竟在普林齊諾坡裏一役中,騎士團的成員雖然沒有多少死傷者出現,但卻在每個人的心中留下了非常嚴重的傷痕。
米娜娃在驚嚇中反射性地張開雙手,狠狠地朝門板拍了一下——這是卡拉老師教她的武術。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得用自己的身體當武器。此時是以一種近乎條件反射的動作忽然發動。一股兇狠的衝擊力道擊打在門板上,米娜娃清楚地感覺到這一掌透過門板,強勁地將克里斯給震飛。接着,門內便傳來一陣駭人的巨響。
「那是因爲我聽到門外有細碎的說話聲,還以爲是有敵人來了。」
米娜娃一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衝過去跪坐在克里斯的面前,將臉湊近。
接着,她又想起克里斯在揮下長劍那一瞬間的臉龐,與那副空洞的神情。
克里斯這句話讓米娜娃覺得安心,兩人正要一起走出內側城門之際,他又補上了一句:
之後,這支英雄部隊便再次跨海回到了札卡立耶斯戈。
「我想帶着我們的銀卵騎士團返國休養生息。」
宏偉的普林齊諾坡裏市街在火海中整整延燒了三天三夜,幾乎付之一炬。木造的南方建築是導致災情如此慘重的主因。還好居民多數都逃進了大教堂裏避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在多達五萬名公國聯軍的協助下,目前已經展開了復興工作。後世的史書中提到,真正將七個公王國軍隊團結起來的,與其說是大教堂奪回的成果,不如說是這次的普林齊諾坡裏修復工作。這場破壞與重生的戲碼是不是全在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的計劃之中呢?真正指出這種可能性的史學家並不多。因爲這名被喻爲戰爭女神蓓蘿娜的聖女後來表現得實在太過謙遜了。
「啊……嗯、嗯,好啦,那就麻煩你了。謝謝。」
「那我自己去就好了。我不能因爲這種事情麻煩你啦。」
(纔不是什麼藉口,如果不是不得已,我也不想這麼做呀!)
***
同時,這也是使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和銀卵騎士團名震整個聖王國的一役。
「最重要的功臣竟然不在,這怎麼行呀!?」
大主教聽了猛拍了一下大腿,直稱弗蘭契絲嘉這個提議非常之妙。
她對着克里斯愧疚地小聲道了歉,然後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弗蘭契絲嘉是這麼對大主教說的——
「那個,我……我真的非得出席慶典不可嗎?」
(現在的我,該對他說些什麼纔好呢……)
「你是名符其實的聖女!是真正的英雄!」
米娜娃連忙堵住他的話頭。她現在都已經把克里斯帶到曬得到太陽的地方來了,要是他說不去,那也別談什麼購物了。
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往前踏出一步。門板卻在這時候忽然朝着她推開——一雙眼睛從宛如夜色般漆黑的瀏海底下看着她。
「你是弗蘭的親衛隊,當然要出席了。」
「我們會在接下來的勝利慶典中恭候大主教的大駕。」
弗蘭契絲嘉一臉疲憊,但仍擠出笑容打斷了大主教的話。
米娜娃氣得站起身,順路撂倒那些八卦的士兵後離開了會場。她實在不不擅長出席這種酒宴。等她踏出大廳,吹着沁涼的晚風,火燙的臉頰才終於漸漸消退。戰場上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和迪羅涅斯交戰時的景象,以及克里斯下手殺死他之前,他說的那句話……
走在城堡的中庭裏時,克里斯忍不住這麼嘟噥着。
迪羅涅斯,這人兇殘無道的行徑遍及各個戰場。如果他真的是克里斯的父親,那麼克里斯身上爲何會有烙印就可以獲得合理的解釋了。這麼一來,他就是貨真價實的三大公家子弟,而且擁有成爲女王夫婿的資格。
「大主教座下,在下斗膽有一事相求。」
「喂,蜜娜,快去把克里斯拖出來。」一名已經喝醉的士兵出聲叫道。
「怎——怎麼可能呀!」
然而,那雙眼睛透露的神情,卻比新月之夜時還要來得絕望且陰沉。
「……米娜娃?你在這裏幹什麼?」
這時候,克里斯總算是開口說話了:
「做衣服要從挑選布料開始耶,你哪有那種品味呀。我、我再怎麼說也是在王宮長大的,要由我來幫你挑啦。」
弗蘭契絲嘉在大教堂迎接大主教時,大主教晃着肥胖的肚子,對她大聲讚賞。
「對不起。」
「嗚……對,當然了。那些卑鄙的異教徒竟敢燒燬諸神祝福的普林齊諾坡裏,我們得儘早將這座城市從悽慘的模樣中復原纔是。」
「什麼逛街購物啦。」
「我們到外面走走吧。」
「嗯……好啦。」
「克、克里斯!你、你沒事吧?」
札卡立耶斯戈的城堡建築在距離城鎮稍遠處的一座小丘陵地上。在兩側樹林夾道之下,沿着坡道下去可以看見城門。米娜娃走在下坡路上,因焦慮而不時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袖子與領口,同時瞟着克里斯的側臉。
區區千人的部隊擊退了多達三十倍的敵軍,奪回了帕露凱信仰的宗教聖地,讓教徒狂喜,聖都震驚。
「嗯、嗯……」
「你要什麼英名、要什麼祝福就儘管說!我要把你的名字刻在大教堂的柱子上,讓你名留千古——」
「我們是弗蘭的親衛隊員,所以得跟她一起參加遊行。」
弗蘭契絲嘉爲了贏得這場勝仗,究竟採取多麼殘忍的戰法,米娜娃其實或多或少也察覺到了。也因爲她這樣的作戰方式,讓尼可羅與吉伯特後來在目睹普林齊諾坡裏淹沒在火海中的悲壯光景時,久久不能自己。
米娜娃提起握緊的拳頭,對着空氣練習敲門的動作。嘴裏還唸唸有詞地模擬着等敲門之後,克里斯出聲回應,還有他過來幫她開門時該怎麼反應纔好。
「反正只要能把他找出來,什麼藉口都一樣不是嗎?如果你覺得彆扭,就跟他說是我的命令好了。大主教座下主持的慶典不久就要開始了,你就帶他去裁縫店做件衣服吧。他應該也沒有那種高檔的禮服吧?」
米娜娃一邊胡亂拍打自己的裙子,一邊努力思索着要找什麼藉口跟去纔好。
自從部隊由普林齊諾坡裏返回札卡立耶斯戈以來,克里斯整整五天都把自己關在軍營的個人房裏。米娜娃原本以爲——現在的他肯定是一臉憔悴,表情陰暗。沒想到他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兩樣。至少他還是有喫飯。
「你、你聽到啦?」
……不只米娜娃聽見,就連朱力歐也聽見了。
「沒有啦,內容是什麼我沒有聽清楚。」
*
「這個我是有聽說過啦……」
話說回來,米娜娃也沒想到自己這麼順利就能將克里斯帶出來。因此兩人一起走出軍營的時候,米娜娃顯得有些緊張。
(命運怎麼會這麼諷刺呢?)
米娜娃嚇一跳,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嗚哇——!」
她連忙衝進門內,看到窗邊的桌椅都翻倒了,而克里斯就倒在其間正緩緩坐起身來。他的鼻子是腫的,右手則是握着一把長劍。
「你沒有參加典禮時穿的禮服吧?」
「克里斯到底跑去哪裏了?」
但是,也不能再這麼放任克里斯將自己關在房裏不管。於是,在凱旋歸來的第五天,歡宴氣氛已經逐漸緩和的時候,米娜娃終於忍不住去找弗蘭契絲嘉商量這件事。這名年輕貌美的部隊指揮官對此事未免表現得太過漠不關心了。
「嗯?咦?」克里斯垂下頭,伸手抓着自己的衣領。
「可是,那個——」
「這可是弗蘭的命令喔。距離慶典只剩下一個月了,得早點準備好纔行。」
「嗯,不然你就找他去逛街購物吧?」
普林齊諾坡裏受到的損害太過嚴重,復興工作還在持續着,不能再因宴會帶給百姓不必要的負擔。而且現在聚集在普林齊諾坡裏的五萬大軍遲早也要返回自己的國家,因此最好在回程的重要據點耶帕維拉舉行慶典,讓七國聯軍在大主教座下面前訂立新的盟約。這麼做還可以讓聖卡立昂的聖王國駐軍看到人主教座下的威信,以及聯合公國軍的宏偉氣勢。
「爲什麼?」
米娜娃的情緒受到感染,也跟着消沉了起來。
因爲這件事,札卡立耶斯戈的城堡與軍營不時瀰漫着一股陰鬱沉悶的氣氛。
此外,對於米娜娃身上的新裝,克里斯從頭到尾也都沒有提起過。
聽到克里斯這麼說,米娜娃安心地吐了一口氣,接着從地上站起來。雖然之前的動作是一時衝動,不過她倒是看清楚了克里斯的臉龐。
「那個……下個月有一場勝利慶典不是嗎?」
「我、我——誰教你忽然開門探出頭來。」
耶帕維拉——銀卵騎士團過去也曾一度逗留在這個城鎮。那是目前被聖王國軍佔領的梅德齊亞公國聖卡立昂外圍的鄰近都市。是處在最前線位置的一座城市。
「爲什麼……?」
出了城門後,耳邊傳來歌手精湛的歌藝、以及市集中商家招呼客人的聲音,熱鬧的氣氛讓人不自覺地打起精神。然而,克里斯並沒有因此而變得開朗。他甚至避開米娜娃的臉龐,不肯看她。
城堡的大廳裏充斥着蜂蜜、酒以及澎湃的歡呼聲大肆歡迎騎士團凱旋歸來,但米娜娃並沒有在其中發現克里斯的身影。打從大夥回到札卡立耶斯戈之後,他就把自己關在房裏。
騎士團的成員終於也注意到克里斯沒有在宴會中露臉。
弗蘭契絲嘉橫躺在西城自己房間裏的沙發上,略帶倦容地笑着說道。一向隨侍在側的寶拉不在她的身邊,讓米娜娃覺得有些不安。
「城裏的女人每個都說要幫我們倒酒呢!」
(這傢伙,至少也該說一句我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吧~~)
「米娜娃,你今天好像……」
「嗯?怎、怎麼了?」
米娜娃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連她自己都發現到了。然而,她更在意的是,克里斯是不是終於察覺到她今天穿的不一樣了呢?
「你今天神經好像繃得很緊……那是殺氣嗎?就像是要上戰場一樣。」
「蠢蛋!」
米娜娃反射性地猛揮一拳將克里斯轟倒在坡道上。拳頭還兀自顫抖着。
「啊、對、對不起,我不是要怪你啦。」
「怪我什麼!你、你就沒有其他的話可以說了嗎!」
「什……什麼話?我、我是不是又犯了什麼錯,得跟你道歉了?」
克里斯鐵青着一張臉。
「爲什麼會變成什麼要不要道歉的問題啦!你看我!你看我這樣,難道就沒有其他話可以說了嗎?」
米娜娃拔高嗓子叫着,同時抓起自己的裙子,拍了拍縫了摺紋的衣服領口處。但是,克里斯卻顯得更加畏縮了。
「算了!我們走了啦!」
她粗魯地將克里斯從地上拉起來,然後自己便快步踏出步伐。等她穿出城門,走進城鎮之後,克里斯才急着從身後追了上來。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這麼生氣。是因爲我一直都一個人關在房間裏的關係嗎?還是因爲我沒有參加親衛隊的訓練課程?」
「纔不是有沒有參加訓練課程的問題!現在整個部隊都在休息!」
米娜娃狠狠地吐槽了回去。
(原來他真的沒有察覺到!)
(這樣看起來生悶氣的我反而像個笨蛋。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呀。)
米娜娃焦躁地加快腳步。她沿着札卡立耶斯戈引以爲傲的珍珠白色石磚地板前進,市集熱鬧的氛圍也跟着迎面襲來。
「你爲什麼還乖乖捧着那些花。隨便在路上找個地方扔掉就好了嘛!」
「這樣啊~~兩位要以弗蘭契絲嘉殿下的護衛身分參加慶典呀。這可真是不得了呢。」
米娜娃忽然覺得不寒而慄。
她們躲進了大倉庫裏,倚着牆壁喘息着。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克里斯殿下,人家一直好想親眼看看您呢!」
手背上的烙印——歐克斯的烙印此時正泛着青光。
「那是因爲……我現在壓抑住那股力量。」
「騎士殿下,可不可以告訴我們您攻破大教會城門的經過呀?」
「我、我纔想說你是不是因爲聖王國軍那個……將軍的事情而變得消沉,結果才被女人包圍了一下,色眯眯的表情都露出來了。」
米娜娃在鎮上的婦女間有着這麼個奇妙的別名。
三大公家身上流着墮神的血源。
克里斯撥開人羣,往米娜娃的方向看去。
只見克里斯手裏的白色、黃色,還有粉紅色的花朵彷彿日暮時的天色般,忽然全都褪色了。那些花瓣先是變成灰色,接着又變成焦黑色,然後不聲不響地枯萎,凋謝。就連花莖也乾枯折斷,從克里斯的手中滑下掉落在石磚地上。
「哼。人家還有邀你去玩呀,幹嘛不去?」
十幾名年輕女孩一邊尖叫鼓譟着,一邊包圍住克里斯與米娜娃。
克里斯說完後,緊咬住自己的下脣。
「從掌心釋放出來的死亡感覺讓我覺得很舒服。那是一種酥麻的滋味,它讓我的指尖幾乎無法動彈,卻又舒服得一讓我毛骨悚然。甚至覺得——這種紅黑色的鬆軟觸感纔是我真正的身體該有的觸感。」
「這是因爲——那個……」
「啊——那個、那個,我……」克里斯瞪大了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是要送給您的花。我們接下來要在花園舉辦宴會,您也一起來好嗎……」
米娜娃忍不住抓住了克里斯的雙手。
「……也……也是啦。」
米娜娃將臉湊到克里斯面前,一臉倔強地說着。
米娜娃瞪着他說道。
奪去野獸之力的一百一十一根鋼釘,上面全刻着墮神的名諱。
(每當殺死一個擁有神靈刻印的人,克里斯就會——)
克里斯攤開自己的掌心,米娜娃看了整個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只見他的掌心爬滿了像是水蛭般令人作嘔的紅黑色斑紋。
不知道店老闆口中的「不得了」指的是什麼?他邊說邊將一捆一捆布匹拿出來放到克里斯的面前,攤開來給他看上面的花紋,嘴裏還唸唸有詞地嘮叨個沒完。
克里斯則是止不住地顫抖,低頭看着腳下發出腐臭的黑色殘骸。他雙肩垂着,吸了一口氣。
(——就會距離《噬星之獸》更近一步!)
克里斯和她對看了一眼後,低下頭去。
兩人迅速奔向一處狹窄的巷道。等他們轉了幾個彎之後,總算是擺脫了那波歡愉的鼓譟聲。
那是死者的呼喚。克里斯垂着頭。
「克里斯,你——」
「紅姬殿下也在呢!」
「……唉呀,他們兩個人正緊握着彼此的手呢!」
米娜娃看着克里斯被女孩們團團包圍,手裏還捧着大把花束,一把無名火不由得湧上心頭。
「紅姬殿下也來參加我們的花園宴會嘛。」「好嘛。您今天穿得這麼可愛,一起來玩嘛。」
「……這樣的話……你也許會被我的命運給牽連到。」
「我在教堂聽到一名準祭司提到有關歐克斯的事。」
一頭被釘在地底下的創世之獸。
「不、不是,不是這樣啦——」
就在他們找不到話題、愣愣地站在原地的時候,石磚地板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其中還穿插着年輕女孩的呼喚聲。
米娜娃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開口問道。
克里斯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米娜娃也察覺到克里斯的眼神不太對勁,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這是那時候爬在他身上的斑紋。)
你可以有這種體貼,爲什麼就不能察覺到我穿的衣服不一樣了——米娜娃在心裏頭氣得抱怨着。
「快點進去啦。」米娜娃喚了一聲,推着克里斯欲走進店裏。
「不是這樣的——」
克里斯急着想要解釋,一陣歡呼聲卻忽然傳入耳中。同一時間,好幾名鎮上的女孩也跟着圍上前來。
「殺死柯尼勒斯之後,我開始聽見死者的呼喚。殺了迪羅涅斯之後,則是感覺到掌心開始溢出某種不知名的……你看。」
克里斯一臉扭曲地接着說道。
米娜娃聽到聲音嚇了一跳,趕忙透過克里斯的肩膀朝聲音的來源望去。克里斯也在驚嚇中回過頭。剛剛追着他們跑的女孩子又找到他們了。不過——
克里斯娓娓道出自己聽到的那些神話故事。
克里斯過去從來不曾踏進過裁縫店。他服侍地方貴族的時候,衣服都是長期受顧於主子的裁縫師做的。在戰場上,則是直接跟負責後勤載運物資的部隊女兵買現成的。因此當他站在裁縫店門口,看着店裏琳琅滿目的布料與絲絹時,整個人都看傻眼了。
「那我們可不能打擾他們了……」
「聽說您不太能喝酒是嗎?」「那來喝喝看我們家的蜂蜜酒吧。很甜,很好入口喔。」
「這、這是……怎麼回事?」
那些精心打扮的女孩們包圍着克里斯,送上了讓他用兩手捧也捧不完的花束,害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米娜娃則是一臉不悅地瞪着他。看來克里斯已經成了人盡皆知的英雄人物了。
「哇啊!」
「是我們先邀請克里斯殿下參加花園宴會的!」
「克里斯殿下也在呢。」
米娜娃從克里斯的聲音裏聽出了些許口是心非的感覺。如果當時殺的只是普通敵人,他絕對不會露出那種哀傷的表情。
「可是,在人家面前把她們送的花丟掉,會讓她們覺得很不好受吧。」
「這是我想要的結果。接下來我還會繼續破壞,繼續得到新的力量,然後再破壞下一根鋼釘……再這樣下去,也許我手中只能有冰冷的鋼鐵。只要一想到這點,我就……」
她氣得雙頰都鼓起來了。
「對不起,我接下來還有點事情,所以——」
「真要說誰被誰牽連到,你早就被我身上的厄運給牽連進來了啦。」
「反正部隊正在休息中,你要將自己悶在房裏是你的事。畢竟你也是因爲——因爲……那個將軍,是你父親的事……所以……」
「那就永遠把它壓抑下來呀。如果真的不行了,就叫我一聲!這種話你到底要我說幾次纔會聽懂啊!到底要說幾次你纔不會自己一個人亂來!你、你你……你是我的!包含你身上那頭野獸,全部都是我的!」
「……算、算了,別管她們怎麼想了!我們趕快去裁縫店啦!」米娜娃推着克里斯的肩膀開始移動。
「來吧來吧!我們來喝一杯吧!」
「聽說您是騎士團裏首屈一指的劍士,沒想到竟然擁有這麼纖細的外表呢。」
「最令我害怕的是,這樣的東西竟然讓我覺得舒服。」
此時,不論是市集中的女店員、拼命討價還價的顧客、店裏的保鏢,或是在店門口練習唱歌的店老闆,全都在這陣騷動中察覺到了克里斯人在這裏。
「唉呀,看來還是紅姬殿下比較重要呢。」
米娜娃說着說着,指尖狠狠掐進了克里斯手背的烙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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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娜娃聽了連忙將克里斯的手用力甩開。
「紅姬殿下!是紅姬殿下呢!」
「之前的慶功宴都沒看到克里斯殿下呢!」「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紅姬殿下與克里斯殿下!」
開什麼玩笑——米娜娃正想回話之際,抱着滿滿花束的克里斯也剛好掙脫人牆跑到了米娜娃的身邊。
「這是我從科蒙多帶回來的,用天然染料染的夏天用棉布。淡雅的色彩不知道合不合騎士殿下的意呀?這是安哥拉的冰牛皮——你們看,光澤就好像黑色的珍珠一樣。還有,這是聖都帶回來的貂毛織品,是非常稀有的東西呢!除了各種衣料之外,我們店裏還有皮革、鐵質以及銅質等等加工工廠,軍方的諸位騎士殿下需要什麼我們都可以提供。」
克里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米娜娃的指尖傳來的溫度冰冷得教人難以置信,彷彿兩人正處在嚴寒的夜裏。
「米娜娃,我們快點走吧!」
米娜娃還沒找到理由解釋,那些城裏的女孩已經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拎起裙襬跑走了。至於被米娜娃丟在一旁的克里斯,則是一臉疑惑地來回望着已經不見人影且灑滿陽光的小巷,以及米娜娃的臉龐。
克里斯聽到後再度抬起頭和米娜娃四目相交,那雙溼潤的眼眸眨呀眨地。
「你看,我完全沒事呢!」
「克里斯殿下夕您在這裏呀!」
「等、等一下,你們誤會了——」
克里斯凝視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語着:
「你——」
「唉呀~~兩位騎士團的親衛隊騎士殿下。歡迎光臨。」
「唉呀,騎士殿下!您沒有出席酒宴,讓我們覺得好掃興呀!」
(這傢伙是怎樣!被一羣女孩子包圍,他心裏其實很高興吧?)
「我們聽到好多您在戰場上的事蹟!」「可以再多說一些有趣的事情給我們聽嗎?」
這時候,米娜娃緊握着克里斯的指尖逐漸恢復爲一個人該有的溫度,周圍的陽光終於再度照射在兩人的身上。
「你們這些喝醉的人不要來打擾克里斯殿下啦!」
一進門,刺鼻的除蟲藥水味便將克里斯團團包圍。裏面的工作區更是傳來了唧唧唧唧的作業聲。
「我不是因爲情緒消沉才把自己關在房裏的。而是因爲耳邊一直聽見那些聲音。」
現在壓在克里斯身上的,是比起那股哀傷情緒要來得更加沉重的負擔。
但也只有這樣了。握着克里斯的只是一雙冰冷的手。結果只有花朵會在他的手中枯萎。他傷害不了米娜娃。紅黑色的斑紋也在米娜娃的手中逐漸消失了。
「我不覺得殺了他有什麼不對。我根本不認爲他是我的父親。」
一名鬍鬚滿面的店老闆從內側走了出來。看來這似乎是鎮上最高級的一間裁縫店,其他的客人也全都是些穿着講究的壯年男子。對方若不是知道克里斯是銀卵騎士團的人,也許老早就把他趕出去了吧。
「你少在那邊自吹自擂了!」
一旁的米娜娃站出來插嘴說道。
「克里斯,你聽着,要是人家說什麼你就聽什麼,再貴的東西他們都會塞進你懷裏。」
「唉呀,您這話說得太嚴重了。」
「挑衣料要用手摸。我們可不是要把炫耀兩個字穿在身上。」
米娜娃說完之後,開始一件件地摸起了店裏面的布匹。不是太薄、不挺,就是沒用小牛的牛皮等等,她沒一句好話地將店老闆拿出來的布匹一件一件地擋了回去。接着,她大概是每十件才挑了一件,將幾捆布交到了克里斯的手上。
「……唉呀呀,您真是好眼光呀。」
店老闆忍不住對米娜娃低聲下氣了起來。從他收起了原本討人厭的語氣這點來看,應該是對米娜娃非上等貨看不上眼的眼光折服了吧。克里斯看了也忍不住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好歹也是在城堡裏頭長大的呀。」
——對喔,她生來就是個公主。就算逃離了王宮,也是一直被藏在札卡立耶斯戈城內,從小便過着貴族生活。
「反正我在你眼裏怎麼看就都是個只懂揮劍,其他什麼也不會的野蠻人吧?」
「沒、沒有啦……」
克里斯沒能給個明確的否定答案,其實是因爲米娜娃給他的印象,就跟米娜娃所說的相去不遠。他根本不清楚離開戰場的米娜娃究竟是什麼模樣。米娜娃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點,只見她鼓着雙頰氣呼呼地說了句:「你快挑吧!挑完了才能選衣服的樣式啦!」便往店門口走去。
接着,幾名裁縫師朝着克里斯圍上前來,幫他細量各部位的尺寸,而他則不時偷瞄着站在門外等候的米娜娃。反正裁縫師說什麼他也聽不懂,只能點頭回應。
「怎麼樣?這跟米娜娃殿下穿的那件禮服比起來,可是一點都不遜色喔。」
店老闆在板子上畫出了設計圖,一臉得意地秀給克里斯看。
「啊……」
這時候,克里斯才終於察覺到……
那便是米娜娃今天一直忿忿不平的原因——她身上的禮服!米娜娃穿的不是平常打仗時的裝束,爲了帶克里斯上街,她穿得像個年輕女孩的模樣,但克里斯對這點卻完全沒有做任何表示。
(她是顧慮到我,爲了讓我走進這種高級的裁縫店也不會被趕出來而穿的。)
——而我也總會回到有米娜娃在的地方。
克里斯只是加快腳步,讓自己在從容的步伐間可以慢慢地追上米娜娃。
「不過,其實我也有過類似的遭遇呢!」
「咦?咦?嗯、啊。」
克里斯早聽說過,吉伯特其實是劍審院核可的騎士。然而與聖王國爲敵的騎士通常是不會把薔薇章別在身上的。
他身上穿着一件全新的罩衫,底下是一條貼身長褲。原本穿戴在身上,保護要害位置的防具現在已經卸下,打折的衣領跟袖子輕飄飄的讓他好不習慣。
米娜娃氣到雙頰都嘟起來了,逗得克里斯愈笑愈開心。
克里斯聽了想想也對。那些擦身而過的川民,大多都會把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嘴裏還唸唸有詞地說着銀卵騎士團之類的詞彙。這讓他覺得有些難爲情。
「不過等戰爭打完,沒有傭兵的職缺之後就可以用這種方法賺錢了。」
在普林齊諾坡裏那一役中,克里斯確實也丟下這麼一句話而向敵軍投降了。他丟下了米娜娃。那雙烏黑的眼眸此時滿溢着激動的情緒,克里斯這才知道自己當初選擇的方式有多麼胡來,讓米娜娃承受了多沉重的負擔。
「那、那個,我們可以去看一下吧?」「反正都來了,就去看一下吧?」
「嗯,所以我……穿這樣不會很奇怪吧?」
「……怎麼了嗎?」
克里斯環顧着整個廣場開口說道。
——也許哪天整個騎士團裏的人都會分崩離析。
就在兩人穿過人羣試圖靠近的時候,吉伯特的身影已經轉進巷子,消失不見了。
而這是克里斯從未體認過的煎熬。
她說自己當時玩的把戲,是把皮球放在那把巨劍劍尖上轉,藉此取悅圍觀的羣衆。若是五年前的話,米娜娃也纔剛滿十歲,能耍弄那把巨劍作表演,肯定是不小的話題吧?克里斯試着在腦海中想像着,接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咦?什、什麼?」
「——所以,克里斯殿下,有關下個月的勝利慶典,衣着上的準備工作就請您儘管放心地交給本店,我們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若是有這麼一天,我得留在這裏,等大家回來。
那隻黑色的薔薇章在陽光下煥發着耀眼的光芒。
米娜娃盯着廣場邊的一處巷子裏頭,對克里斯詢問道。
——感覺似乎可以再繼續走下去了。
不知道爲什麼,克里斯腦海中浮現這個令人害怕的想像。等他日後回想起來,才發現也許這正是某種形式的預兆吧。
「……是吉伯特嗎?」
「咦?咦?你被逼着當過街頭藝人?」
克里斯隨口說出自己的想法。這才注意到米娜娃不僅不時偷瞄他,而且還出現用手指頭卷着頭髮等等怪異的舉動。
「我們兩個人一起嗎?應該還有其他的賺錢方法吧。」
——那麼,今後也可以永遠都這樣吧?
米娜娃含糊地應了一聲,整張臉忽然又漲紅了。
「豬頭呀你!不要沒事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啦!會讓人家誤會的!」
「你呀!滿腦子都想着因爲我在等你,所以你得回來;因爲你跟我約好了,所以你得回來。結果反而讓你每次都選擇以最亂來的方式迎戰。」
克里斯和米娜娃穿過鋪着皮草營業的露天商店,來到中央廣場的另外一側。米娜娃的肩膀忽然抽動了一下,克里斯也察覺到了異狀。
米娜娃忽然以指尖戳着克里斯的胸膛。
「不準笑!我從王宮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所有的知識都是從卡拉老師那邊聽來的。她竟然騙我說什麼劍士都是這樣賺錢維生的,害我還信以爲真!那傢伙……」
米娜聽到克里斯這麼說,忍不住瞪大眼睛直盯着他的臉看。
「這裏的年輕人都很樂天開朗,經常舉辦各種慶典或者大市集之類的活動,所以旅行藝人很喜歡聚集在這裏。」米娜娃接着說道。「卡拉老師第一次帶我過來的時候,也是硬逼着我在街頭賣藝賺錢呢。」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讓米娜娃又是一陣面紅耳赤地猛搖頭。
克里斯嘟噥了一聲,米娜娃也點了點頭。
「還有我說你!你該不會是想等戰爭一結束,就要離開騎士團了吧?」
「你只要想這裏是你家,所以你得回來不就好了?搞不好哪天會變成你得等我回來呀!拜託你也想想等待別人回來是什麼心情好嗎!」
中央廣場的地板鋪滿了花瓣。他們纔剛靠近,就被衆人的歡呼聲、歌聲、拍手聲、太鼓聲給淹沒了。
——兩個人?
「那個,衣服方面的事情就麻煩你們了。」克里斯打斷了店老闆的話。「還有,我需要一件外出服。挑一件已經做好的就行了,可以幫我挑一下嗎?」
「早知道我也用這種方法……根、根本不應該用玩皮球那種丟臉的方式賺錢的。」
米娜娃開口詢問。
札卡立耶斯戈城鎮的中央廣場比城堡內的中庭要來得大。花圃包圍着位在中央的圓形舞臺,外圍還有一圈露天商店,再往外還有一些街頭藝人、旅行樂團吸引着城裏的居民團觀。他們還看到了一羣年輕女孩正在圍着圈圈跳舞。
克里斯看到米娜娃的反應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說的話爲什麼會讓米娜娃忽然退縮躲了起來。
「嗯,那傢伙可過分了。她跟札卡利亞公王明明有交情,要找個地方住根本不成問題,結果還騙我說什麼『旅費全花光了,得在街頭賣藝賺錢纔行』……」
米娜娃那張像是熟透蘋果的臉龐別過頭去,再一次地點點頭。
「我穿這樣,走在米娜娃身邊也不會很奇怪喔?」
「克里斯,你有看見他的左胸處嗎?」
克里斯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儘管身上沒有沾染半點灰塵髒污,但他卻不斷地伸手到處亂拍。
克里斯點了點頭。
但他們還是一起往廣場那頭走去。肩並着肩,步伐也是一致的。
米娜娃忽然轉頭正對着克里斯提出質問,讓克里斯猛然愣住。
「沒想到札卡立耶斯戈竟然聚集了這麼多旅行的街頭藝人……」
——多虧米娜娃﹒我身上的重擔稍微減輕了些。
「……我……因爲我一直都是傭兵嘛。就我的習慣來說,只要一場戰爭結束,就得再另覓戰場,而現在也……」
(可是我卻……)
——對呀。
「不……我沒聽說過。」
克里斯這麼問道。躲在馬車後面的米娜娃則是滿臉通紅地點了點頭。
米娜娃聽了連耳根子都紅了,一張臉火燙燙的,彷彿只要倒點油就可以烹煮食物了。
「啊、啊……等一下,不對吧。爲什麼會提到我們兩個人呢?等戰爭結束,你應該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吧。像是幫弗蘭契絲嘉處理什麼事情之類的。」
她猛然向後跳開,整個人有一半隱身到載客馬車後面,怪異的行徑讓路上行人紛紛投以異樣眼光。
米娜娃仍舊羞得無法直視克里斯的臉龐。她偷瞄了克里斯一眼,接着便甩着一頭紅色長髮往大馬路走去。
——每當打完一場仗,米娜娃總會等着我。
「對、對不起。可是,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想嘛。」
克里斯沒有家。他的故鄉也早已付之一炬了。
米娜娃看到克里斯走出店門口時,忍不住雙眼ml睜。
「……你、你這身打扮是怎樣?」
他們回到市集的外圍區域,中央廣場再度傳來和着豎琴、笛子,還有鈴鼓的合唱聲。這應該就是剛纔那幾個鎮上女孩提到的花園宴會了吧。
然而,剛纔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吉伯特,左胸上確實別了一隻薔薇章。
米娜娃邊說邊指着自己腳下的土地。克里斯屏息回望着她,接着又環顧了整個廣場四周。
米娜娃和克里斯同時停下腳步,彼此對望了一眼。他們原本在等對方先開口,但等了一會兒——
「那是要去旅行的裝扮呢。米娜娃,你有聽說他有要去哪裏嗎?」
「這……」
一羣小孩子圍着熱鬧的管樂隊奔跑着。露天商店飄來了烤點心的香味。吟遊詩人在女孩們的圍繞下,吟唱着以愛情爲主題的故事。拖着棚架的馬車不斷載運商品來到市集裏,大街上充斥着當地居民的身影,鳥兒成羣地聚集在石磚地上和天空。這些景象全包覆在和煦的陽光底下,彼方可以看見札卡立耶斯戈城堡白色的身影。
——也許這個騎士團裏也會有人把我丟下而踏上戰場。
在充斥着人羣和攤販的大街上,有個黑影高出衆人不只一個頭的高度。這人有着一頭鐵灰色的頭髮。
等戰爭結束後,我還要繼續留在銀卵騎士團嗎……關於這點,他想都沒想過。
「你在說什麼呀!這裏不就是你的家嗎?」
「以前每當打仗打完了,部隊裏沒有缺傭兵的時候,我就會在鎮上到處晃,找人比劍賺錢。也許是因爲身材矮小,看起來很弱的關係,只要我表示比一場一枚銀幣,若是能在我身上劃一刀就能得到一顆寶石,立刻就會吸引一堆對自己的手腕有自信的男人靠過來。」
「你、你你你說什麼穿得漂亮呀!我我我我我只是因爲要出來逛街,所以才穿上這套衣服的而已。」
「今天謝謝你了。」
「那個……因爲……」克里斯支吾其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拼了命地試着將各種說法在腦海中組織起來。「因爲你穿得很漂亮嘛……我再維持剛纔那樣的打扮,會讓你丟臉的。」
克里斯忍不住低下頭。但很快又屏住呼吸抬起頭,他迎向米娜娃的目光,點了點頭。
克里斯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走向米娜娃。
「……嗯。」
也有這種方法呀?米娜娃聽了不禁鐵青着臉嘟噥:
「穿成這樣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再說,大家都已經看過我們兩個人的長相了,誰還會願意跟我們比武呀?」
克里斯再次將視線轉回米娜娃身上,卻看到她在糾結的思緒中仍直視着自己。
「從現在開始,你就可以這麼做了呀。」
不知爲何,他心裏同時湧現了一股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