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潛入德克雷希特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1萬 字
雨不斷地下着,敲打在要塞的石壁和木頭地板上。遠處傳來渾厚的水聲,是河水流動的聲音。
“還真是即時雨呢!”
左翼將軍以略顯憔悴的聲音說着。
“這麼大的水勢要消退到能讓冰象繼續進擊,至少還需要三天的時間吧?”
“我們乾脆趁這個機會在聖都北邊挖一條運河出來好了。”
一名騎士半開玩笑地說着,作戰會議室裏的衆人聽了全都露出苦笑。現場只有兩個人沒有跟着笑,一個是坐在會議桌上位,有着一頭白金色頭髮的年輕騎士——梅克留斯。另一個則是站在窗邊望着外面的銀髮少年。
衆人的視線全都聚集到梅克留斯身上。
“……還不知道陛下人在哪裏嗎?”
梅克留斯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又一次重複不知道已經問過多少次的問題。衆人聽了同時垂下目光。
過了一會兒,左翼將軍才以沉重的語氣開口說道:
“我們找到疑似北衛將軍艾坎傑羅和帕司卡雷副將軍的遺體。他們似乎是在安哥拉帝國的冰象入侵時被踩死的,兩具屍體的死狀非常悽慘。此外,我們也還沒有辦法掌握女王陛下與內宮總司榭蘿妮希卡的行蹤。安哥拉軍方派出了大批的搜索隊。從這點來看,也許陛下正躲藏在某處,還沒有被安哥拉軍抓到……”
這名左翼將軍原本是大將軍艾比雷歐的輔佐。隨着聖王國軍將官相繼死亡,南北方面的部隊瀕臨瓦解,艾比雷歐身邊的左翼將軍也不得不銜命至藍德夫城坐鎮。
這裏是藍德夫城。
位於從聖都到德克雷希特要塞直線上四分之三路程的位置,是一座八角形,非常堅固的軍事據點。它座落在一處高臺上,隔着大河從高處看管着聖王國北方領土。遭受安哥拉帝國入侵的聖王國在退守到藍德夫城一帶之後,才終於將戰線維持住。
反過來說,由於北衛軍的主力全都按兵不動地聚集在這座藍德夫城,也形同了聖王國已經完全棄守北方的海岸線。
“艾比雷歐說只要找到希爾維雅陛下,就要全軍撤回塔雷米雅湖北岸。我也希望能趕快找到陛下,帶陛下回聖都。”
梅克留斯知道這番話聽起來完全是小孩子的任性發言,但是現在的他只有這個念頭。光是擔心希爾維雅的安危,就讓他小小的腸胃翻攪得片刻不得安寧,他只希望能夠儘早脫離這批軍旅。
(沒想到頭一次上戰場就得承受如此沉重的煎熬。)
(而且還非得跟那個傢伙一起並肩作戰不可……)
他望着窗邊那名年輕騎士的背影,衆人也跟着他將視線移到那個人的身上。
“若是要把安哥拉那幫傢伙困在德克雷希特,現在是不可多得的機會。我們去看看安哥拉的女帝到底長什麼樣子吧!”
“中間的哨點看到狼煙之後同樣會放出狼煙,然後下一個哨點也會照着做。朕就是要用這種方式。”
發紫的嘴脣吐出一口氣。
莫爾菲斯的刻印之力只有奪走他人的肉身。那副身軀原本的主人則是失去了身體的主控權,使得靈魂被排擠到意識的角落,和太王提貝烈斯的靈魂同處。朱力歐在肉身被奪走的期間,自己身體所接觸到的、聽聞到的一切他都知曉。這是何等殘忍的酷刑——梅克留斯忍不住這麼想着。
梅克留斯在溫暖的掌心中抽了一下鼻頭。
朱力歐將梅克留斯的身體輕輕拉近,溫柔地輕撫着他的背脊。
“讓你久等了,梅克留斯。好久沒見到朱力歐了,還愉快嗎?”
緊接着,身後傳來朱力歐溫柔的指尖力道。
一條灰色的河流橫越瀰漫着濃濃雨霧的大地。河岸彼方應該有數萬名安哥拉大軍佈陣纔對,但此時卻被雨水遮蔽視野而看不見。
朱力歐說着回過頭來。
(你這傢伙,不要再用朱力歐的眼睛這麼看我。)
然而,被奪走的只有肉身,朱力歐的想法、記憶等屬於意識層面的部分太王提貝烈斯無法觸碰。既然如此,爲何不趁着提貝烈斯的意識暫時離開朱力歐身體之際,討論該如何搶回身體呢?
“……不可能的,那可是諸神的力量呀!”
“不行,這樣的想法要是被太王陛下知道……”
朱力歐撥開濡溼的瀏海,露出那對青碧色眼眸。眼神已經變回原本的凝濁。
“他沒有連朱力歐的心靈一起奪走吧?他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朱力歐推了梅克留斯一把,讓他轉向滂沱大雨的另一頭。
(朱力歐……等回到聖都之後,能把身體從那傢伙的手中搶回來嗎?)
“……可是,太王——”
(夠了——)
“……呵。”
“朱力歐,是朱力歐嗎!”
“——說潛入,是要怎麼潛入呢?安哥拉軍就算連日大雨都派出了數以萬計的兵力搜索。搞不好一過了河,就會被他們抓去並囚禁起來了呀?”
“……嗯,是我,梅爾殿下。”
“而且,如果要救出希爾維雅陛下,我們需要太王陛下的能力。”
朱力歐摟緊梅克留斯的肩膀,彷彿要保護梅克留斯,不讓他被大雨侵襲似的。
“你們會用狼煙吧?”
梅克留斯搖着頭。
“就算如此,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着你慢慢地被他喫掉呢!我、我纔不要你變成他的東西呢!”
將自己的意識植入他人的肉體中,並奪走對方的肉體。
濡溼的銀色髮絲貼着梅克留斯的臉頰。
牙齒嵌進下脣,滲出鮮血,有如烙鐵般的味道湧進喉嚨。朱力歐轉身背對着梅克留斯,朝着樓梯口走去。
朱力歐以宛如銀鈴般清脆的嗓音說道。但是,那並不是朱力歐的話語。這點聽在每天都和朱力歐玩在一起的梅克留斯耳中,再容易分辨不過了。其他幾名騎士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在語氣上的不對勁。
“用狼煙讓距離非常遙遠的地方得到消息該怎麼做?難道把爐子帶在身上跑嗎?沒有人會做如此愚蠢而沒有意義的事吧。”
比梅克留斯的手大上一圈的朱力歐的手緊緊握在他的手上。這名白薔薇騎士的手上緩緩浮現令人生長的莫爾菲斯刻印,繼而發出光芒——不止如此,那幅刻印甚至冒出了泛白的藍色火焰,覆蓋在他的手上。
“……梅爾……殿下?”
“可是身體是我的,劍術也是我的,我不想用我的手傷害您呀……梅爾殿下,就請您先忍耐一下吧!”
“朱力歐?朱力歐——”
身後傳來這聲呼喚的同時,朱力歐纖細的手臂也從背後繞到梅克留斯的胸前將他抱住,他在猛然襲來的惡寒中顫抖着。
“……看來應該有機會潛進去。”
“我已經無法從太王陛下手中逃走了。”
“天氣這麼冷,要找就讓安哥拉那幫傢伙去找,等找到了再搶過來就好了。”
“表現一下吧,梅克留斯。”
只見梅克留斯手中這名白薔薇騎士纖細的身子不斷扭動,劇烈痙攣着,然後掙脫他的手直起身子。
“我相信人心的力量。我在戰場上碰到的敵手都非常地強悍,每個都擁有絕不屈服的強韌意志。不論是米娜娃陛下、札卡利亞公爵千金,或者是他們的夥伴,還有希爾維雅陛下也是。”
“你知道吧?在我的意識延伸出去的同時,支配這副身體的力量也會跟着變弱。你不想見見朱力歐嗎?”
雖然他以狼煙作爲比喻,但聽在梅克留斯耳中怎麼也只能聯想到傳染病。
“我沒問題的。”
(可是,萬一不能復原的話……)
“呵、呵啊啊啊啊啊啊哈——”
梅克留斯耳邊傳來一陣嚎叫聲。他分辨不出那到底是詭異的笑聲,還是痛苦的呻吟。扣着胸口的左手臂用力勒着,讓他難過得咳出聲來。雨水順着髮梢落下。朱力歐的痙攣由背後陣陣傳來。
朱力歐胸前那個閃閃發亮的白薔薇章雖然是位階最高的騎士象徵,但壓倒在場衆人的絕不是他胸前的階級章。嚴格說來,聖王國軍的將官根本不需要對女王的守護騎士行禮。
“我會想辦法的。波柏斯的刻印既然可以增強他的力量,應該也可以收回來吧?”
“朱力歐!”
在場恐怕只有緊靠着椅背不發一語的梅克留斯,才聽得懂他話裏的意思吧。幻惑神莫爾菲斯的刻印之力若是讓太多人知道恐怕會引起恐慌,因此只有少數人知道這股力量的全貌。
“我受夠了,我們逃走吧,我不想再留在這座城裏了!我們一起過河,把那些安哥拉人全部殺掉,救出希爾維雅陛下然後返回聖都吧!再不快一點的話,那傢伙又要回來佔據你的身體了,”
銀色髮梢滴下了雨水。
“不要。’
朱力歐抱着梅克留斯,將他的臉頰溫柔地壓在自己纖瘦的懷中。
“要怎麼取回!你只是個普通人呀!怎麼可能打贏擁有刻印之人!”
一想到這點,梅克留斯的心裏就莫名浮現出一股想要殺人的衝動。而且,當初還是朱力歐自願將身體獻給提貝烈斯的——爲了希爾維雅。這個事實讓梅克留斯覺得無比難受。
“嗚——嗚啊啊啊啊啊!”
梅克留斯邊說邊抬起頭來,和那雙青碧色的眼眸四目交會。朱力歐搖了搖頭,他的嘴脣在寒冷的天候中已經變成紫色的了。
“我不想再解放刻印了。”
朱力歐話沒說完眼眸便忽然顫動着,接着腦袋猛然往後仰。梅克留斯見狀趕緊抓住朱力歐的身體。
(面對天堂諸神,人心就算再怎麼堅強,也很難有什麼作爲吧!)
梅克留斯緊握着被雨水濡溼的拳頭。
朱力歐說完後笑了,額頭上也微微綻放出青光。
“……是。”
(不要再用朱力歐的聲音說這樣的話。)
聽到這句話,梅克留斯忽然覺得寒意加倍,牙齒不斷打顫發出了喀喀聲響。
聽到朱力歐這麼說,梅克留斯一時無言以對。
梅克留斯緊咬下脣,兩眼緊盯着那頭銀色的馬尾。
“太王陛下太可怕了,就連對梅爾殿下,他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呀!”
在通過劍審院審查,得到紫色薔薇章的時候,他確信這個世上己經沒有人比自己強。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接觸到了朱力歐和卡拉的劍術,知道自己的極限。朱力歐的身體到時候還會再度被提貝烈斯奪走,若是得面對朱力歐的劍術,他絕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聽到朱力歐這番話,梅克留斯仍不斷地搖着頭。
“所以梅爾殿下,請您一定要跟我一樣懷抱着信心。相信我們三個人——希爾維雅陛下、梅爾殿下還有我,一定可以回到王宮的花園裏——”
在意識做出決定之前,他手背上的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刻印便開始發出青光。這是太古時期降臨大地的一百一十一柱男性神祇之長——波柏斯。祂沒有屬於自己的特殊能力,純粹只是引來光芒,爲其他神靈開眼,將神靈的異能導引到地上。
他在笑。梅克留斯緊咬着下脣往後退。
不過,聚集在會議室裏的幾名騎士全都清楚知道,這名美少年騎士體內究竟是住着什麼樣的人。
“放心,我一定會取回自己的身體的。”
那張少女般美麗的臉龐扭曲出一抹令人不舒服的獰笑,左翼將軍和其他幾名騎士見狀同時低下頭去。
“……呵、呵、呵呵。”
梅克留斯撥開朱力歐臉上因濡溼而服貼的銀色瀏海,以雙手捧起他那冰冷的臉龐。
(要儘早將那傢伙趕出朱力歐的身體纔行。
朱力歐的手指由梅克留斯的下顎滑向嘴脣,以溼潤的嗓音在他耳邊呢喃着:
“走吧,我已經撒好種子了。雖然這不是我的身體,但感冒了可就麻煩了。你也是。”
“解放你的波柏斯刻印吧。”
朱力歐唐突地開口發問,幾名騎士瞪大了眼睛眨個不停。
梅克留斯稚嫩的嘶吼聲中夾帶着淚水。
左翼將軍話沒說完,便趕忙咳了兩聲想化解這個尷尬的場面。他不能稱對方爲朱力歐,但用對陛下的敬稱又非常詭異。莫名的不適感就這麼盤踞在冰冷的作戰會議室中。
朱力歐喃喃嘟噥着離開了窗邊,並在走過梅克留斯身邊時對他使了個眼色,梅克留斯只好從椅子上站起身。衛兵見到兩人走出作戰會議室,原本要跟上來,結果朱力歐瞪了一眼硬是將他們趕了回去。
一股作嘔感湧上心頭,令梅克留斯的咽喉顫動着。
“不,我不會輸的。”
(我想見他。我想見朱力歐。)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獨自面對這些煎熬。”
是‘植入’,而非‘轉移’。被植入意識的人額頭上也會浮現刻印,並擁有在下一個人身上植入意識的力量。
梅克留斯被朱力歐拉着爬上階梯,來到了屋頂。陰鬱的天空下,帶着濃濃溼氣的強風吹襲着,雨水猛烈地打在臉上。朱力歐不顧天候如此惡劣,硬是拉着梅克留斯的手來到了城牆邊。
“我纔不會輸給他呢!”
“我搶走一個後勤補給隊慰安婦的身體。暫時就以那個身體作爲跳板,探聽安哥拉那幫傢伙的底細吧。哼,應該很快就可以潛進德克雷希特要塞了。”
朱力歐的上身往後仰,咆哮聲在滂沱大雨中響起。然後手便從梅克留斯的胸口鬆開,整個人差點癱倒。梅克留斯嚇了一跳,趕緊轉過身將他支撐住。
這個力量可以使一個靈魂附着在多副肉體中,並繼續增殖下去。但這些人的意識、感官,身體的活動方式等等究竟是如何個別操作的,沒有人知道。總之,太王提貝烈斯只需要待在聖都的翡翠宮,就可以同時出現在聖王國各地。就像現在,他便出現在這裏。
對方將一頭銀髮綁在腦後,背影有如少女般纖細。
朱力歐以單腳跪在梅克留斯面前,讓視線與其平齊。接着用溫暖的手捧起梅克留斯的臉頰,讓他短暫忘卻雨水的冰冷。
“我一定會取回自己的身體的。”
朱力歐露出了猥瑣的笑容走下階梯。冰冷的雨聲無情地包圍着梅克留斯。
*
德克雷希特是聖王國北岸一座重要城塞,位於下方的港都也同樣是以這名主教的名字命名。
過去安哥拉和聖王國之間還有邦交的時代,大規模的貿易造就了這座港都的繁華榮景。近年來,豐富的海洋資源也成爲市集裏的主要商品。
然而,過去的盛況如今已不復見。不論是商會或是市集都顯得寂寥許多。漁船沒有出海捕魚而是停在港邊,用來拉車的馬匹也全都拴在馬廄中,舔着空飼料桶無人餵食。
聖王國內戰開始的同時,拉坡拉幾亞公國軍也發兵向德克雷希特進攻。在這場大戰中,針對德克雷希特要塞的攻防戰也是內戰初期規模最大的一場戰役。《噬星之獸》便是在此役中打響了名號。聖王國雖然辛苦地奪回了德克雷希特要塞,但其領土內的街道卻被攻城兵器蹂躪得殘破不堪。
現在,這裏又被安哥拉帝國給佔領了。
領土內的旅社和廣場成了數以萬計的安哥拉士兵的營舍,到處都有紅色飛龍旗在飄揚着。街道上也隨處可見士兵們披着毛皮車縫的安哥拉式戰甲的身影。
安哥拉軍的士兵全都受過嚴格的訓練,部隊裏的紀律可說是非常良好,就算在聖王國語言不通,也沒有掠奪的情況發生。然而,當地居民仍因這種令人生畏的秩序而躲在家裏不敢出門。
唯一顯得熱鬧的是德克雷希特要塞的正門外側。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拜託你們放過我吧!”
“我們根本沒有在這裏見過女王陛下呀!”
“真的,我們沒說謊!拜託,請你們相信我們!”
遭捆綁而被拖着走的德克雷希特居民的哀嚎聲此起彼落。一名通曉聖王國語言的安哥拉士官緩步走在這些俘虜中間。
他停下腳步,望着跟前的俘虜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像條蟲一樣地爬着逃跑。隨後又來了兩名外貌看來兇狠的拷問官,將被選中的倒楣鬼拖出了行列。
安哥拉帝國經過千年淬鍊出來的處刑方式極爲殘忍。
遭處刑的囚犯屍體則是被棄置在門前鑿開的一處地洞中。
“我數到五十,快把藏匿希爾維雅女王的人供出來。”
安哥拉軍士官冷冷地說道。
尼可羅站在要塞建築的三樓窗口前,俯視着一再上演的嚴刑拷問情景。
(我們都懂聖王國語,結果都被分派了喫力不討好的工作呢……)
“該不會是死了吧?”
“——理由跟朕一樣。”
(對呀,她們不斷重複使用着青春之術,根本跟怪物沒什麼兩樣——)
男子露齒笑了。
在杜克神的引導下,託宣女王將與承繼了三大公家血源的男子結婚,留下子嗣,並葬送在這名夫婿的手中。所有無法通往這個結果的未來都會遭杜克神排除——這是尼可羅就近觀察米娜娃的命運後導出的結論。
尼可羅嚥了一口口水,再度把目光移回到榭蘿妮希卡的額頭上。沒錯,那個斑紋絕對不是什麼傷疤,而是某種圖樣。
這是一間被石牆包圍的狹小房間。一陣刺鼻的味道飄來——是血腥味與嘔吐物的氣味。房間裏寒冷到彷彿只要伸手觸碰周圍的石牆、石地,手指就會緊緊黏住似的。石室的地板上躺着一塊白色物體。女帝的貼身侍從提着油燈靠近,尼可羅這才發現那其實是個穿着一身白衣的女人。
青春之術使用的是託宣女王的鮮血,是女神的血。
“尼可徠,我們總算是碰面了。你完全都沒變嘛!”
“好了,尼可徠,朕不想再看到你碰觸其他女人。”
安娜絲塔希雅揚起一邊的嘴角笑着。
希爾維雅是託宣女王,可以預見所有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死兆。不只如此,命運女神杜克神的力量似乎還會將女王的命運導引到最適當的方向。
“這女人應付拷問的能力可不輸給你們這些千挑萬選的間諜。或者說,她甚至可以在必要時完全封閉自己的心靈。”
“因爲派出搜索隊尋找託宣女王的責任就在我的身上。”
“你不用跟過來吧?我接下來要去執行一個很沉重的任務,可沒時間跟你敘舊。等晚上再去找個有酒喝的地方聊一聊。”
尼可羅察覺到問題的癥結,差點叫出聲來。異樣的反應讓一旁伏首跪拜的艾格也覺得訝異,忍不住微微抬起頭來看着他。
“你認爲——那個聖王國的希爾維雅女王會躲在哪裏?”
尼可羅聳了聳肩,在那名領路貼身侍從無聲的催促下跟着他往走廊的那頭走去。師團長也尾隨在後。
不論如何,尼可羅現在能做的只有完成眼前被交付的任務而已。
“尼可徠卿。”
“……陛下,您的意思是?”
尼可羅用手示意領路的侍從到門外等候,也跟着蹲到了榭蘿妮希卡的身邊。
“起來吧,榭蘿妮希卡。”
女人呻吟了一聲。臉上雖然青一塊、紫一塊沾滿了斑駁的血漬,卻無損那張冷豔的美麗容貌。也許是安娜絲塔希雅下令不準傷到她的臉吧。
艾格以聖王國語言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掬起水潑到女人的臉上。水混雜着血色順着鼻翼從下巴流到了地上,榭蘿妮希卡微微睜開了眼睛。
“還好當時我的見習身分沒持續多久。”艾格走在尼可羅的身邊笑着說道。“要是後來真的升格爲先帝葛爾佐夫陛下身邊的禁衛隊員,肯定會被安娜絲塔希雅陛下殺掉的。”
(不論是米娜娃或是希爾維雅,只要其中一個人跟克里斯結爲連理,然後被他殺掉就好。)
背後忽然傳來低沉且稚嫩的女孩嗓音,尼可羅嚇得直起身子。回過頭去的艾格也瞪大了眼睛。
艾格在走下臺階的同時,開口詢問尼可羅。整條走廊只有一盞盞油燈間隔排放着,因此尼可羅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女帝安娜絲塔希雅用那雙紅色眼眸環顧牢房,揚起嘴角語帶嘲弄地說着。
艾格湊上前蹲下身去,揪着女子的頭髮使她面對尼可羅。
尼可羅點點頭,隨着這名貼身侍從走出房間。一踏出房門,他便發現走廊上還有另一個人在等着。那是有着一臉濃密落腮鬍的巨漢,紅色長袍下方可以看見磨得光亮的胸甲。肩章是海龜圖樣。他是負責指揮這支遠征部隊的其中一名師團長。
“那個沉重的任務我也有份。”
尼可羅聽到艾格的詢問,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沒錯,安娜絲塔希雅疏落的瀏海底下也同樣透出了微微的白光。她不可能擁有神靈的血緣,但額頭和雙手手背上卻擁有伊諾·摩勒塔神的刻印——司掌生命輪迴的天堂主神的刻印。
“因爲刻印。”
(怎麼做?)
但是,尼可羅又想到一件事。
“那個女人醒了,麻煩您過去一趟。”
“你看看這個神婢的臉,看看她所擁有的刻印。然後告訴朕,那到底是哪一個神靈的刻印?”
“尼可徠,你在帝國軍官學校應該也修練過應付拷問的技術吧?”
(換句話說,希爾維雅在爲克里斯產下子嗣,被他殺死之前,絕不可能死亡。)
(只要持續塗抹她們的鮮血,陛下和榭蘿妮希卡的肉體就會朝神靈靠攏——)
“是沒錯,怎麼了嗎?”
“難怪不管你們怎麼折磨、拷問,她都不肯吐露半個字。”
只見房門已被打開,宛如暴風雪的天候中才會出現的低溫由走廊湧進室內。門外站着好幾個人影,背對着最後一個人手提的油燈放出的微弱光芒。除了剛纔那名貼身侍從,還有另一名侍從也站在門外。一羣身着紅色鬥蓬的禁衛隊士兵形成厚厚的人牆,中間站着一名穿着藍紫色衣裳,頭戴鐵冠的女孩。她走進房間,一頭銀色髮絲在身後輕輕搖曳。艾格趴在地上對着女孩叩首。尼可羅也對着她深深一鞠躬。
“我們確實沒有承繼諸神的血緣,不過持續塗抹杜克神之女的鮮血,卻使我們成爲更接近神靈的存在。”
尼可羅壓低嗓音繼續追問。
但是,銀卵騎士團遲早會與安哥拉軍正面衝突。不論是否能找到希爾維雅,安娜絲塔希雅的貪念終究還是會讓她渴求米娜娃的鮮血。
(到那時候,我又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要這樣,就跟以前一樣叫我艾格就好了。”
尼可羅嘆了口氣。
“……嗚……”
“不過,這女人把聖王國的女王希爾維雅藏起來的嫌疑最大。”
艾格鬆開她的頭髮,榭蘿妮希卡的頭吭一聲地摔到地上。
(這兩人實在太不尋常了。)
(經由人爲方式?)
榭蘿妮希卡望着尼可羅的臉,不一會兒便收斂起臉上的表情。無神的眼眸甚至比起屍體還要來得冷漠。
此時,榭蘿妮希卡的眼眸忽然恢復了神采。她仰躺在地上,微微揚起下巴,望向站在門口的安娜絲塔希雅。
“那是不可能的,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要是安娜絲塔希雅陛下在我軍將時間浪費在這個德克雷希特要塞的時候,忽然駕崩就好了。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對間諜來說,爲了不在被敵人抓住時透露任何訊息,這種應付拷問的能耐是不可或缺的。這種技能的修練過程對所有軍官學校出身的人來說,根本是“地獄般的訓練”。對尼可羅而言,同樣也是不堪回首的記憶。
(也許對杜克神來說,只要兩姊妹當中有一個人活下來就好了。)
這樣的揣測有一個漏洞——那就是米娜娃。
在這種推論下,希爾維雅當然有可能已經死亡了。
(安娜絲塔希雅陛下要是放棄了希爾維雅,絕對會直接往米娜娃那邊撲過去。)
尼可羅沒再說什麼,只是凝視着領路的貼身侍從纖瘦的背影跟着前進。他們從走廊的轉角轉進一座高塔,再沿着螺蜁階梯往下走。冰冷的空氣在鑽入地下時更顯得寒氣逼人。
艾格臉色一沉,打斷了尼可羅的話。
安娜絲塔希雅帶着愉悅的笑容向前跨出一步。
“……絲繆露娜。”
艾格伸手指向榭蘿妮希卡的額頭,尼可羅看到之後忍不住生嚥了一口氣。在油燈的照耀下,榭蘿妮希卡的額頭上確實可以看到一幅朦朧的圖樣。因爲她的額頭上包着頭巾,尼可羅纔會一直沒有發現到。
尼可羅聽到叫聲回過頭去,剛好看到一名年輕的少年士兵走進房間。他是女帝安娜絲塔希雅的貼身侍從。和其他擔任這個職務的人一樣,這名年輕士兵也擁有宛如冰雕人偶般的美麗外貌。
尼可羅點點頭。榭蘿妮希卡身爲神官團之首,幾乎任何時刻都陪伴在託宣女王的身邊。說她不知道的確無法取信於人。
“……喂,等一下,爲什麼這女人會擁有刻印?雖然是負責掌管所有神婢的內宮總司,但她跟聖王族之間應該沒有血緣關係呀。”
尼可羅聳了聳肩繼續往前走。艾格又追上來接着詢問:
“神靈的刻印可以經由人爲方式加諸在人的身上,朕的刻印就是這麼來的。哼,這個女人也是。朕要是能早點察覺到她也擁有刻印就好了。”
(不愧是我們團長,了不起。)
根據間諜回傳的報告,公國聯軍已經奪回聖卡立昂,正要跟聖王國軍展開停戰協商。這是弗蘭契絲嘉的勝利。
“我沒想到你竟然可以出人頭地到這種程度呢!”
尼可羅轉動眼珠子來回望着面前站着的女孩和倒在身邊的女人的額頭。兩人同樣都超過百歲,卻擁有極爲年輕的美貌。跟一般人相較,簡直就是異類。
“你倒是留了滿臉的鬍鬚——唉呀,抱歉,師團長,您也別來無恙。”
“沒錯,你注意到了呀?”
她的頭部以下,包裹在白衣內的身軀究竟有多麼悽慘,熟知安哥拉帝國拷問方式的尼可羅連想都不敢想。
“再怎麼想,德克雷希特的百姓都不可能藏匿聖王國的女王呀。鄰近的村落我們也地毯式搜索過好幾遍了,但卻一點線索也沒有。除此之外,在我們攻進這座要塞的時候,有好幾名士兵都報告說他們有看到一個紅髮女孩。我想她應該就待在這座城裏,不可能跑多遠的。”
不過,尼可羅並未將這個揣測告訴任何人。
尼可羅嚥下一口酸澀的唾液,接過油燈貼到榭蘿妮希卡面前。他伸手摸了摸那副乾涸的肌膚,沿着那塊紅斑外緣劃了一圈。
聽說這對託宣女王姊妹得到了同樣的果胎託宣,而這也表示——
安娜絲塔希雅殺了她的夫婿,奪走王位時,尼可羅人在札卡利亞公國,根本不知道國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不過光是從後來聽到的消息,他也可以想見當時腥風血雨的整肅過程。
“以這房間來招待我國的貴賓,會不會太簡陋了一點?”
尼可羅過去也曾以安娜絲塔希雅貼身侍從的身分在宮廷裏工作過。艾格當時則是安娜絲塔希雅的丈夫——皇帝葛爾佐夫的禁衛隊見習隊員。兩人是同年,因此感情非常要好。不過,自從尼可羅被選爲遣入聖王國的間諜而離宮之後,他便再也無從得知艾格的消息。沒想到會在這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見到這位身分地位完全超出自己預期的老朋友。
“也是啦。”
(米娜娃和希爾維雅的血,還有我國王室飼育的沒有靈魂的紅髮女孩……)
“陛下,您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我還想悠閒地在這個陰鬱的港都待久一點。)
“還好嗎?像你這樣的美女,可能的話我是很想陪在你身邊照顧你啦。不過我現在沒有這個時間,所以大概只能稍微處理一下你身上的傷口。”
“我怎麼會知道?我們現在不就是要去問那個怎麼看都很年輕的老太婆嗎?”
那便是果胎託宣。
“那麼,爲什麼今天會輪到我來審問她呢?”
“沒聽說過。”
那名貼身侍從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佇足。他一手拿着油燈,同時解開門鎖,招呼尼可羅和艾格進去。
“我想聽聽看你的見解。畢竟你潛入聖王國的時候,就是待在女王身邊不是嗎?雖然是姊姊就是了。”
他看着那名佯裝冷血,不斷持續拷問工作的士官,忍不住在心裏同情起對方來。雖然不知道聖王國人對於安哥拉人是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他曾經聽人說過安哥拉都是披着熊皮,大啖活海獸肉的怪物),但身爲安哥拉軍人,任誰都不想接下如此折騰人的拷問工作。因爲如果不徹底讓自己變成一個無情的人,這種工作是做不下去的。
尼可羅偷偷瞄了安娜絲塔希雅一眼,開口問道。
“因爲我聽說這女人的額頭上也有一幅刻印。所以特地過來一趟,想要好好看個清楚。”
“是命運女神的侍從神。”
以服侍託宣女王的神官團之首來說,確實是非常適合她的刻印。
“這幅刻印擁有什麼樣的神力?”
尼可羅凝視着榭蘿妮希卡的額頭,搖了搖頭。
“不清楚,絲繆露娜神向來都是被人們忽視的女神。”
這個女神並不是人們信仰的對象。而且供奉絲繆露娜的神殿,似乎也只存在於聖王國的聖都王宮寢宮。
“哼,沒用的傢伙。”
安娜絲塔希雅以嚴厲的口吻說着,尼可羅趕緊低下頭。
“不過,朕已經找到線索了。這女人就是用那個什麼絲繆露娜的刻印將女王——”
安娜絲塔希雅話說到一半忽然噤口。尼可羅也因爲察覺到一股緊張氣息而抬起頭,並反射性地伸手入懷抓住一把短劍。
安娜絲塔希雅銀色的嬌小身影背後,忽然出現一個比她大上一圈的人影。在察覺到對方其實是貼身侍從之前,尼可羅的手已經甩出去了。安娜絲塔希雅的手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快速揮動。那名侍從咽喉中劍,腹部又捱了一拳,纖瘦的身軀隨即向後飛去,撞到門邊的牆之後貼着牆滑坐到地上。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尼可羅不知道安娜絲塔希雅爲什麼要殺了他。這人是她的貼身侍從,因爲有什麼事情而走到女王身邊一點也不奇怪。
然而,當時確實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快感。說是殺氣,似乎又不太一樣。那是一種更令人害怕的氣息。而且安娜絲塔希雅肯定也感受到了。
那名侍從彷彿像要證實尼可羅的直覺似的,露出了詭譎的笑容。
那是和他那年輕美貌極不相稱的狡獪表情。接下來發生的事令尼可羅忍不住屏息。他察覺到安娜絲塔希雅同樣也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只見那名侍從的額頭上冒出了閃爍的白光。
緊接着,少年的頭顱便失去支撐力而自然墜下,地上隨即淌出了一灘鮮血。
(剛剛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擁有刻印?不對——那幅刻印是……)
“……被潛進來了呀。”
祂擁有使自己意識宛如瘟疫般寄生在他人身上,並奪取他人肉體的可怕力量。
“那是什麼刻印,你知道嗎?”
安娜絲塔希雅咧嘴露出了笑容。那不是什麼戲謔式的笑容,而是率領安哥拉帝國數萬大軍作戰的人特有的,充滿敵意和殺意的獸性笑容。
幻惑神。
“……莫爾菲斯。”
“……有。”
“剛纔那一瞬間,你有看到他頭上的刻印嗎?”
安娜絲塔希雅低聲嘟噥着。禁衛隊的隊員們全都緊繃着一張臉。另一名侍從則是腿軟地癱坐在地上。每個人都害怕遭到安娜絲塔希雅的連帶處分。然而,安娜絲塔希雅並沒有回過頭去看那羣護衛,而是詢問在自己面前的尼可羅:
根據尼可羅的調查,在各種文獻記載中,這位神祇十分令人忌憚,人們習慣以隱匿或迂迴的方式來記述這個受詛咒的神祇名諱。
甚至有書評論莫爾菲斯是最令人生畏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