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蹂躪聖都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1萬 字
地鳴持續高漲。一名士兵在城牆上以木頭搭建的瞭望臺中張嘴大喊着。各處隨即響起尖銳的喇叭聲,以及並排的傭兵同時放出火箭的弓弦彈動聲。緊接着,陣陣有如山崩一般的巨響便將所有聲音吞噬殆盡。
城牆在撼天的撞擊聲中搖晃着。巨大的磚牆從中間開始崩塌。瓦礫和粉塵如大雨般自公國聯軍部隊的頭頂灑下。木製的瞭望臺和城牆的瞭望塔同時被剷倒,壓垮了地上好幾名士兵。
城牆被鑿開的大洞彼方,出現一身純白毛皮如同鋼絲般堅硬的壯碩身軀。冰象的頭部則是埋在專爲攻城用而設計了錘頭的頭盔中。
敵軍指揮官站在冰象背上揮舞着深紅色的海龍旗,大喊着:
"——蹂躪聖都!"
城牆的裂縫再次因冰象的突擊而擴大。地上揚起大量塵沙。高舉着紅色軍旗的帝國軍突擊部隊趁這機會如雪崩般大舉湧入。
"投石機!投石機!快點搬過來!快搬過來!"
梅德齊亞的百人隊長大聲疾呼,隨即因爲面部中了一記長槍而倒地。粗大的繩索飆出撕裂空氣的聲響,火燙的石頭從投石機上飛了出去,轟向冰象的腹部。然而,那雪白色的怪物卻完全沒有停下前進的步伐。
持續崩塌的城牆上方,仍有公國聯軍的弓箭隊對着安哥拉帝國軍放箭。
"不要停!快瞄準冰象的御者!快射箭把冰象擋下——……啊啊!"
弓箭隊的隊長哀嚎了一聲,被城牆外飛來的巨石給壓死了。幾名弓兵接連發出了慘叫從城牆上摔落。安哥拉帝國的投石機射速猶如箭矢一般,其破壞力不是公國聯軍可以比擬的。聖都的三重城牆不一會兒全都坍落成碎石堆。
"快點退到壕溝通道去!不要讓對方的一兵一卒過橋!"
梅德齊亞騎士團長騎在馬上大叫着。
聯軍如同潮水般在城鎮中節節撤退。至於冰象則是踏破了一棟棟民宅,追着這批敗退的軍隊前進。就連街道上並排的逆樁也輕輕鬆鬆就被踢開了。
"到底怎麼做才能擋住那些怪物呀!"
"這不是叫大家白白送死嗎!"
梅德齊亞軍的士兵們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爲什麼我們非得死在這種地方不可呀!"
"聖王國那些傢伙倒是好好地躲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裏面發抖!"
"住口!這可是聖女殿下的命令呀!"
(——不對,那不是繃帶!)
寶拉跳上護衛騎來的馬匹背上,被載着趕緊往第二城門直奔而去。她抓着前座的騎士腰部,回頭望着隊伍潰不成軍敗逃的景象,試着擺脫不斷從心底湧出的絕望感。
聽到這個消息,心裏湧出的絕望差點讓寶拉暈過去。
"只要手握着繮繩和長劍就可以繼續打仗了!"
"卡斯特羅大道以北,歐奇亞噴泉廣場被攻陷了!"
"撤退!趕快撤退!"
"我們已經死過一次!"
"可惡!中庭跟別館就送給你們吧!"
"……弗蘭殿下現在在聖都北邊指揮軍隊作戰。"
(只能讓部署在正門內的部隊以扇形方式展開迎擊,死守住第二道門了!)
寶拉的思緒完全被漆黑的絕望給覆蓋了。王宮東北方的伊帕佐門可是佈署了榭露齊尼亞的精銳部隊,竟然也被突破了?就連《鋼之宮》城外的部隊也是?
"你、你們的傷——"
(現在的我到底該守護什麼纔好?)
傳令兵淒厲的喊叫聲突然傳來,刺穿了寶拉的意識。
"——代理指揮官殿下啊啊啊啊啊啊啊!"
"寶拉殿下,聖女殿下現在人到底在哪裏呀?"
"開什麼玩笑呀!""你們這麼晚纔來!還帶了一堆傷兵,是在囂張個屁呀!"
(這裏已經無法再承受那樣的攻擊了……怎麼辦……怎麼辦……)
正門下方的騎士大聲呼喚着。
"啊……啊啊……"
(這不是我的國家,不是我居住的城鎮,帶領的也不是我的軍隊。)
"這條命是代理指揮官殿下幫我們撿回來的,當然可以爲了您賭命而戰!"
"什麼!" "這麼做好嗎!那可是敵人大軍的所在之處呀!" "不對,她可是我們的聖女殿下呀!她會這麼做一定有她的計劃纔對!" "希望聖女殿下平安無事纔好。"
(不對,現在要專心守護聖都的居民纔行!)
"聖王國軍的人丟下自己的城,到底在幹什麼呀!"
穿過王宮正門進入中庭的地方,不斷傳來女人和小孩的哀嚎與哭泣聲。
(這不是我的戰爭——)
彷彿是爲了不讓騎兵隊的馬蹄聲被急湧而來的冰象怒吼聲壓過一般,寶拉聲嘶力竭地大吼着。
"寶拉殿下!請上馬!"
寶拉低下頭去。米娜娃現在人也不在這裏。寶拉聽說她已經失去女神之力,在無法預見死兆的情況下上戰場實在是太危險了。要是希爾維雅遭遇什麼不測,那麼米娜娃就必須坐上女王的寶座,扛起這個國家。所以現在非得把她關在王宮裏面不可。
一支舉着紅色軍旗的隊伍在揚起的塵土中,穿過無人的大街長驅直入。光是漫天飛舞的火箭已經無法阻止敵軍以任何方式進兵了。
寶拉試圖在極度困窘的思緒中整理出眼前的狀況。但是,冰象的嘶鳴和安哥拉軍的號角卻毫不留情持續撕裂着她的耳膜。
"什麼——"
寶拉緊咬着下脣轉過頭。
此時,寶拉也已經穿過高大的石造拱門,進入由白色石磚鋪設的庭院中。她轉過身,只見聖王國軍的騎士團正擺出三個楔形陣式,從冰象側面扔擲長槍。一羣穿着粗質鎧甲的騎兵隊忽然衝出來由側面攻擊他們。
寶拉對着身邊的柯蒙多騎士以及札帕尼亞騎士下達指示。冰象撼動着大地的蹄聲已經從大家的腳底下傳來。
六把固定式的巨弓對準隨着城牆崩塌而現身的白色巨體擲出粗大的箭矢。即便是冰象也耐不住這一擊,因爲膝蓋被貫穿而搖晃長鼻胡亂掙扎着。但是,城牆並沒有停止崩塌。只見第二頭、第三頭冰象也踏過瓦礫堆闖進了庭院。聯軍士兵雖然對着這幾頭巨獸灑出了邊緣帶有鐵球的巨網,卻被連人帶網地拖行着,隨即被踩扁。安哥拉士兵們那宛如合唱般的獨特吼叫聲從白色巨獸的身後傳來。
騎士團長幹吼着,揮舞着指揮杖。
"報告!西側壕溝被攻破了!"
"寶拉殿下!請快點到下面去!這邊太危險了!要是遭到冰象衝撞會塌掉的!"
梅德齊亞的士兵們一邊咒罵着,一邊大舉湧進第二城門。聚集在城門內的聖都女性居民眼看戰況不妙,發出了陣陣唉叫。
"代理指揮官殿下!您沒事吧!"
"快點去避難!不要拿行李了!地道太窄!要是敵人攻進來,大家就等着被活埋吧!"
"撤退了——"
就在此時——
耳邊似乎傳來一陣微弱的稚子哭泣聲。她回過頭,看到綠意盎然的庭院彼端,帶着優雅弧度的第二城門露出一條細縫。門縫裏頭,等待避難的成羣百姓們正以驚恐萬分的眼神望着敵軍的冰象羣。
"伊帕佐門、《鋼之宮》大門都被突破了!敵方的騎兵隊已經大舉攻進王宮裏了!"
"要是聖女殿下在的話,聖王國的那些傢伙也會——"
痛苦的呻吟從寶拉的咽喉中溢出。敵軍震耳欲聾的腳步聲踏過中庭美麗的石磚地和草皮衝了過來。敵方的號角和戰鈸從左右兩側夾雜着大大小小的蹄聲逼近。王宮內的敵軍已經從各處的城門和城牆坍塌處衝進來,逐漸佔據視線所及之處。搶佔先鋒位置的部隊騎士發出陣陣咆哮,騎着長毛的北方馬匹掀起草皮下的泥土,揚起了陣陣塵沙,分別從三個方向朝寶拉的位置攻來。而寶拉等人距離第二城門還有一段令人絕望的距離。
就在寶拉等人衝進正門與第二道門中間的寬闊庭院時,大門處忽然響起劇烈的撞擊聲。在一聲地鳴之後,門栓嚴重扭曲,緊接着在第三次地鳴時彈開來。
然而,這股絕望卻在下一秒凝固而具象地壓垮了她的意識。紅色的軍旗如火焰般從她的視線角落夾帶着敵方大軍的咆哮席捲而來。
(他們是弗蘭殿下的國民!這是弗蘭殿下打下來的王國!)
寶拉一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抬起頭來環顧四周。
"就這麼點人守得住嗎!我們只有四千人而已呀!"
"報告!擁有十二頭冰象的隊伍攻破我方防守!已經把橋架在壕溝上了!"
蓄着茂密鬍鬚的騎士下馬伸出手,握住寶拉的手腕,將她從地上拉起。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列隊整齊的騎兵部隊,頭頂上還飄揚着紫色的飛龍旗。
傳令兵的報告聲,接二連三向正在王宮正門上方環顧整座城鎮的寶拉湧來。就算不用聽取這些報告,王宮位在聖都地形的緩丘陵上,她早就親眼目睹到壯闊的街景在戰火中一一化爲瓦礫堆的景象了。
"撐住!想辦法撐住!讓他們看看我們梅德齊亞公國的驕傲!"
(啊啊……不行了……)
"別讓女人靠近城門!" "冰象殺過來的時候可是一下也撐不住呀!" "不要管糧草了!全部燒掉!先把小孩子推進地道里而去!" "你們這些女人不要在這邊拖拖拉拉的!想死嗎!還不快點躲進墓園去!"
"你這個混蛋少囉唆!我們是傭兵啦!" "你自己對着冰象衝過去看看!" "對方攻過來了!快點離開民宅!" "快放火!" "住手!我軍的大部隊還沒有撤離呢!"
"撤退到第二城門內!不要管巨弓了!死守通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地道!"
寶拉騎乘的馬腹部中箭,碰地一聲倒下,將她和負責騎馬的騎士一同摔到了草地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殺氣和野獸般的咒罵聲包圍了寶拉,將她淹沒。矛尖呈詭異形狀岔開的長矛亮出了刺眼的光芒。
數千支長劍同時舉向天空,騎士們連帶吼出的咆哮聲撼動大地。打着深紅色旗幟的敵軍宛如海嘯,挾帶着震耳欲聾的軍樂聲隨即席捲而來。寶拉緊咬着滲血的脣瓣,壓抑住百感交集的心情,連忙往第二城門跑去。
寶拉咬緊牙關試圖止住顫抖的嘴脣,同時抬頭環顧四周的騎兵部隊。他們胸前全都閃耀着薔薇章的紅色光芒——不只是這樣,所有人的頭部、肩膀、上臂全都包裹着滲血的繃帶。
"報告!敵方越過運河了!我軍在倉庫羣中放火,但根本擋不住敵方的攻勢!"
王宮的地下墳場有一條通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緊急通道。公國聯軍召集了沒能趕在太陽昇起前離開聖都的居民,經由王宮穿過地道前往要塞避難。
"百姓們的避難動作還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完成?"
"巨弓部隊,在六門上列隊!以扇形將隊伍集中起來!"
(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可是,這又不是我的戰爭。)
"門不關起來嗎!" "現在還有我軍的騎士團留在門外呀!"
寶拉重新握緊差點要從手中滑出去的指揮杖。
寶拉在部屬的催促聲中,搖晃着往樓梯方向移動。正門上方的圍牆邊還留有許多士兵。他們是準備在敵人頭頂上淋油,然後施放火箭和燒燙石頭的敢死隊。
(要是敵軍現在闖進王宮,這邊的女人跟小孩全部都會被殺掉的!)
"讓屬下展現聖王國軍隊的驕傲給大家看看!"
陷入恐慌的士兵們,隨即也被那白色的巨影給吞噬。
(光憑這樣的人數是守不住的……怎麼辦?要把佈署在王宮東側的五千名士兵叫過來嗎?)
一隻眼睛纏着銀布的年輕騎士舉着長劍,揚聲說道:
"就跟你說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快投網!"
寶拉突然察覺到,那是自己之前爲他們纏傷用的旗布。她不會看錯,因爲那是繡有銀母雞徽章的旗布。這些布匹全都在逆光中閃耀着銀色的光芒。
即使被問到這個問題,寶拉也無法回話。
她從沒有被告知詳細的作戰計劃內容,只知道弗蘭契絲嘉在吉伯特的陪伴下前往那個地方。她甚至在想,也許自己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是弗蘭殿下接下來必須引領着前進的新的國度!)
"全軍展開倒U隊形!掩護代理指揮官殿下撤退!"
這聲呼喚將寶拉的意識從漆黑的水面下拉起。耳邊傳來一道道鋼鐵劃破空氣的聲音。朝着寶拉襲來的安哥拉騎兵們從頭盔底下發出了陣陣低沉的哀嚎,接連落馬。腦袋和側腹被長槍刺穿的馬匹提起前腳,也跟着甩下了背上的騎士,口裏噴出血沫地相繼倒地。
"不要管那些背叛者了!"
(不行了……)
年輕騎士忍不住大聲咒罵着。
"不用管我們!"聖王國的騎士抖動着嘴上的鬍鬚大叫着回應:"等公國聯軍的部隊撤退完畢就把城門關上吧!"
"抱歉,我等重新整組花了不少時間。現在奉大將軍艾比雷歐殿下的命令,納入代理指揮官殿下的麾下!"
(我們究竟將多少安哥拉軍的部隊擋在城鎮裏面?又有多少兵力攻進了王宮裏?)
"要是米娜娃陛下開口,聖王國軍應該會出動吧?"
"膝蓋!瞄準膝蓋!"
(這些人不是我領導的百姓,可是……)
(我得設法靠自己,讓大家守住王宮!)
(不僅弗蘭殿下不在,吉伯特不在,克里斯不在,蜜娜不在……就連尼可羅也不在。)
寶拉覺得胸口浮現一陣糾結的苦悶。
"冰象來了!"
"……你、你是?"
寶拉被幾名擔任護衛的騎士包圍着,感覺自己彷彿被扔進虛空之中,漫無目的地飄蕩着。
"夠了,現在說這些又能怎麼樣呢!"
漆成白色的民宅瓦礫牆遭湧上來的冰象前腳一踹,頓時成了碎石堆,被席捲而來的沙塵吞沒。那畫面有如某種巨大的怪物正在吞噬着聖都,而冰象只是它的前排牙齒罷了。
"報告!還剩下一半!羅榭利諾地區的居民幾乎都還留在家裏!"
"寶拉殿下!有一頭冰象突破聖王國軍的陣式了!"
她聽到士兵的喊叫聲回過頭去,剛好看到那頭毛皮上沾染黑色血漬的冰象目露兇光地朝她衝來。御者直立在冰象背上的鞍座上,揮舞鐮刀大吼着陌生的語言。寶拉趕緊轉動思緒,試着在滾燙的意識運作中想出應對的方法。
(要關門嗎?不,不行!這樣會看不清戰況!而且城門會被撞破,根本阻止不了冰象!更何況,要是讓冰象撞破厚度較薄的第二城牆,敵方的騎兵隊也會馬上跟着殺進來……難道現在就要破壞地道嗎?不行!還有好幾千名女人跟小孩還沒逃走……已經沒有時間了——)
就在她的視線幾乎要被冰象的白色身軀遮蔽時……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上方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劈開了寶拉緊密運轉的意識。她抬起頭,看到拱門頂端一個黑影飄舞着一頭紅髮朝冰象背部躍下。這人揮舞着巨劍,挾帶着自高處落下的加速度猛力一劈。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一擊,將冰象御者連同冰象巨大的鋼質頭盔和頭顱一同斬斷。熾熱的鮮血從象頭噴出,灑在手持巨劍着地的少女和寶拉身上。披着白色毛皮的巨體怪物轟隆一聲倒地了。
"……蜜娜……"
寶拉顫抖的脣瓣吐出了這聲嘟噥。
"米娜娃陛下!""是米娜娃陛下!" "米娜娃陛下來了!"
聖王國軍的騎士們高聲歡呼着。米娜娃手持巨劍起身,將劍身沾染到的鮮血甩開,以兇惡的眼神對着馬上的聖王國軍騎士們說道:
"我現在不叫這個名字,也不是你們的女王。我是——《撒鹽的死神》。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寶拉原本想要出聲叫她。米娜娃的頭髮沾染了鮮血,因此除了寶拉,誰也沒有察覺到那頭身爲託宣女王標記的紅髮已經逐漸轉變爲黑色,失去了接受預言的能力——不行,沒有預知能力的蜜娜不能出現在戰場上!
然而,米娜娃撇頭越過肩膀使來的眼神,讓寶拉已經到口的話語哽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米娜娃筆直朝茗迎面而來的安哥拉騎兵隊衝了過去。那身白衣的袖子宛如猛禽般張開。手中的鐵塊每一次舞動着便掀起一陣腥風血雨,將敵人的軍馬砍成肉塊在空中飛舞。充滿懼意的安哥拉語此起彼落地大聲嚷嚷着。
"米娜娃陛下!繼續呀!""把那些敵軍統統趕回去!"
(我怎麼會忘了呢……)
寶拉以沉痛的心情望着米娜娃的背影。那揮舞着巨劍的舞步煥發出令人爲之揪心的美感。
(她可是一名劍士呀。即便沒有預知能力,她仍是強得足以令所有對手絕望的戰士呀!所以……)
(唯有在戰場上,她的心情才能真正舒展開來。因爲此時的她……)
(不用面對克里斯。)
一頭野獸挾帶着嘶吼聲,蹬了下桌面朝着格雷烈斯衝過去。
*
(我懂了,我知道我自己現在該怎麼做了。)
格雷烈斯舉起長劍指着臉色逐漸暗沉的大將軍,如此說道。艾比雷歐那張泛紫的嘴脣忍不住扭曲。
"格雷烈斯殿下!您要幹什麼!"
(希爾維雅陛下!您太亂來了!)
朱力歐大聲叫喚,其實光是發出聲音就已經在他腦中激起一陣劇烈的疼痛。他死命地撐起已然無法使力的四肢,拖着身子爬到希爾維雅身後,想用細身劍撐着從地上爬起來。
"只是在截斷樓梯的時候受了點小傷,沒什麼。"
"您、您要幹什麼……?"
這是奪走他人記憶的力量。在接觸到這股力量,再次取回記憶的瞬間,會讓人短暫失去知覺,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正準備做什麼。格雷烈斯拖着劍,穿過幾名茫茫然站在原地的騎士們,走向軍議室大門。哀嚎、鋼鐵激撞產生的聲音,還有瓦礫的崩塌聲從門外傳進來。走廊彼端,一羣安哥拉突擊部隊的士兵正殘殺着被逼退至此的聖王國士兵,口中揚起了聲聲嘶吼地衝過來。
"就算您擁有刻印之力,這也未免——"
"您看,這些傢伙已經來找您索回您記憶中的那兩個名字了。這樣的情形搞不好也會在安哥拉軍陣中出現。爲了聖王國,我們非得守護您的性命不可。"
艾比雷歐表情扭曲地看着格雷烈斯轉過身,朝着門外走去。搖撼走廊的腳步聲帶着兇暴的嘶吼和渴求鮮血的長劍,沿着走廊朝軍議室湧來。
"我們上!絕對不能讓敵軍踏進這間軍議室!"
"——把名字還給我喔喔喔喔喔!"
是莫爾菲斯的印記。
幾名騎士鐵青着臉,注視着地上的兩具屍體。兩人身上的華麗鎧甲和斗篷仍昭示着他們身爲聖王國軍騎士的身分。但是,肌膚上卻爬滿了宛如詛咒一般的紅黑色斑紋。
"……爲什麼?"
"這、這……嗚嗚……他們的皮膚……"
這座《鋼之宮》既是聖王國軍的營舍,也是王宮的後門。一樓大門前方的寬闊空間連接着王宮內外。即使威猛如冰象也沒辦法衝破這道巨大的城門,但現在已經有數千名安哥拉軍的精銳步兵殺進來了。
他察覺到了屋內的慘狀,報告到這裏喉嚨便哽住再也說不下去。格雷烈斯從癱在大桌旁的紅黑色野獸屍體中拔出長劍。用左手按住右肩傷口的艾比雷歐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您一個人殺出去,聖王國該怎麼辦!"
格雷烈斯將身體攤在椅子上,自言自語着。
大門就此關上。艾比雷歐淒厲的嘶吼被阻隔在門內。
"要活着承擔責任的人是你呀,艾比雷歐。"
"艾比雷歐,現在就讓你見識一下,我所擁有的神祇之力足以匹敵千名士兵!"
"這樣啊……"
(我爲了這個國家的秩序不斷地殺戮、掠奪、算計,收割我想要的成果。)
(卡拉老師真的會殺了您的!她就是這樣的人呀!)
然後蒸發、消失。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陣沉痛的靜默氣息籠罩在飄蕩着血腥味的軍議室中。地板和天花板再度搖晃起來。碎石從上方掉落。陣陣腳步聲在衆人的頭頂上響起——敵軍士兵已經從攻城塔殺上屋頂了。
"你怎麼也傷成這樣了?不要緊吧?"
"不清楚。我幾乎讓所有兵力都去支援那個正在保護外聯地道的銀卵騎士團小姐了,希望大概不大。"
"由微臣來保護王配侯殿下。"艾比雷歐帶着緊繃的表情這麼說道:"爲了殿下您必須擔負的責任,您必須活下去!"
希爾維雅完全不予理會,執意張開雙手擋在朱力歐的面前。用來代替外套披在身上的粗布從她肩上滑落,露出底下那身髒污的白衣和綁束着的紅色頭髮。
寶拉壓抑着心中對米娜娃感到的不捨,轉過身去。
"報告!敵軍殺進三樓來了!已經截斷南側樓梯,但仍阻止不了敵軍的進攻!"
騎士化身爲一頭野獸,嘴角掛着唾液,踩過大桌朝着格雷烈斯衝過來。在那當下,只有艾比雷歐一個人做出反應。他揮出一記強烈的重拳,狠狠擊中了泛着紅黑色斑紋的騎士顏面。隨着骨肉迸裂聲響起,那名騎士的身體也摔倒在大桌子上。
這名大將軍的胸前不見一貫配帶着的白色薔薇章。他搖了搖頭。
"大將軍殿下!"一名站在窗邊的年輕騎士大聲呼喊着:"敵軍搬出攻城塔了!他們打算將士兵從屋頂上送進來!"
(守護我的性命?爲了不讓那名少年取回自己真正的名諱?)
"報告!中央樓梯守不住了!所有防禦網已經全部被——"
其中一名騎士忍不住唉了一聲。"
周圍的騎士們全都瞪大了眼睛,呆望着艾比雷歐。這位大將軍說的話只有格雷烈斯一個人聽得懂。
待衆人抽回長劍,野獸的身軀便倒下,恰巧壓在艾比雷歐被扯下的右手臂上。
率先同過神的艾比雷歐立刻轉身大叫着。他想衝過去,但卻因爲失血過多而禁不住踉蹌。
"希爾維雅陛下!您、您快點離開呀!帶着梅爾快逃!"
艾比雷歐一張臉糾結着差點倒下,但仍設法以左手撐住了身子。此時,另一名獸化的騎士噴出口中唾液,正準備再爬上大桌——是他身邊的另一名騎士。
然而,面對第二個身上也出現同樣變化和舉動的人,艾比雷歐就無法即刻應對了。背後纔剛傳來野獸的咆哮聲,艾比雷歐的右肩膀便噴出了鮮血,被撕裂的右臂狂灑出紅色液體,掠過半空摔在桌子上。
"要阻止他取回記憶,我一個人就夠了。"
"什麼——"
(我的責任呀……那是什麼呢?)
艾比雷歐帶着幾名年輕騎士衝進了軍議室。只見他們身上的鎧甲插了好幾枝箭矢,斗篷上也沾染了鮮血。很明顯的,那並不是敵人的血。就連艾比雷歐身上也受了傷。那張被鬍鬚包覆着的精悍面容此時顯得有些蒼白。手中的劍則是斷成了兩截。
彷彿豁然開朗——
"你雖然毀掉了向己的薔薇章,不過依然是個徹頭徹尾的騎士嘛。"
"王配侯殿下,您沒事吧?"
聖都冒出了熊熊火焰。
"你瘋了嗎!" "可惡——"
"格雷烈斯殿下啊啊啊啊啊啊!"
在曙光底下放晴的天空不知不覺湧入了厚厚的雲層,讓天色充滿陰鬱的氣息。彷彿正爲了城鎮中四處竄起的火舌和黑煙感到焦慮。
建築物猛烈搖晃着,一塊落石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砸穿了大桌。軍議室大門開了,一名滿身是血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格雷烈斯將燃燒着刻印的手背貼到額頭邊。夢想之神伊凱洛斯的力量瞬間如爆炸般擴散,
"將軍殿下,這到底是……" "殿下!您的手臂!" "嗚、啊啊——" "快點找能捆綁止血的長布料!"
(是讓這個國家陷入火海而頹傾的責任嗎?)
一名渾身是血的聖王國軍士兵衝進來大叫。王配侯格雷烈斯坐在背後掛着紫色旌旗的座位上,面色凝重地點點頭。他再次環顧這間軍議室。手邊的人只有固定跟在大公身邊的十二名護衛和四名神官裝扮的"章魚"。樓下試着擋住敵軍的聖王國士兵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活着?
《鋼之宮》已經不斷傳出微微震盪。兩名侍從幫艾比雷歐抱了一把新的巨劍過來。他用的是劍身比起一個人的身高還要長的兇悍武器,舊的那把之所以會折斷,恐怕是他爲了劈斷石磚砌成的樓梯,好阻擋敵軍的攻勢所致。
看到大將軍拔掉身上的箭矢,一名侍從趕緊跑上來用布包裹住他血流不止的傷口。
軍議室內充斥着一股戰慄。連格雷烈斯都忍不住從椅子上起身。
黑髮女子手持長劍,面露充滿殺氣的淺笑站在希爾維雅細瘦的身軀前。那雙細長的眼眸並沒有因此而顯露出半分猶豫。
卡拉以不帶任何感情的乾澀聲音說道。
因此,他笑了。
"……嗚、啊啊……"
格雷烈斯望着對方身上無數的箭傷,不禁想着:看來連這名如怪物般強悍的劍士也不得不屈服在敵軍龐大的軍勢之下。
"不准你靠近朱力歐!"
《鋼之宮》的結構與王宮西南方的城牆相連接。位在五樓的軍議室可以同時看見王宮內部和城牆外的城鎮景觀。隨着腥臭的風灌進窗內的,是令人頭皮發毛的號角聲、冰象和戰馬的嘶鳴、沾滿鮮血的鋼鐵激撞後發出的聲音,還有北方如歌聲般的吼叫。
朝着格雷烈斯揮過去的紅黑色手臂還沒擊中目標便無力地垂下去。來自四面八方的劍刃貫穿了這名獸化騎士的咽喉和胸膛。
安哥拉軍的戰鈸、號角,和冰象的咆哮隨着風傳遞到山麓這頭。朱力歐的額頭淌着鮮血從下顎滴落,玷污了腳下滿是枯葉的大地。只要一個晃神,他的意識恐怕就要沉入深邃的黑暗中,再也回不來了。他咬緊牙關,以指尖掐着自己的膝蓋,望着眼前纖弱的背影。
"希爾維雅……陛下……請您……快點離開……"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大將軍殿下!"身邊的騎士們一臉慌張,趕緊包圍住艾比雷歐。
"你就用單手爬着繼續活下去,去承擔那份騎士的責任吧!"
他是打算以死負責吧。格雷烈斯在心裏訕笑着。那自己又該怎麼辦呢?他該負的責任又是什麼?空虛與無力感在戰爭帶來的亢奮中,悄悄襲上格雷烈斯的心頭。他開始思索着。
緊接着,整棟樓房忽然受到強力衝擊開始大幅度搖晃。是安哥拉的攻城塔架上《鋼之宮》外牆所引發的震盪。艾比雷歐面色凝重地扛起巨劍。
(謝謝你了,艾比雷歐。)
她以凜然的語氣再次強調着。
"——格雷烈斯殿下!"
他揚起日光瞪着艾比雷歐,開口說道:
"您瘋了嗎!" "王配侯殿下!請住手!" "快攔住殿下!"
"……你呢?不過弄碎了自己的薔薇章,就以爲這樣便沒事了嗎?"
希爾維雅則是令人難以置信地點了頭。
"我要帶着冥王歐克斯的名諱共赴黃泉!這是我唯一的選擇,不是嗎!只要我還活着,難保他無法從我手上取回記憶!"
*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就在這時候,格雷烈斯忽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感覺。他頓了一下才察覺到那是額頭刻印發出的疼痛所造成的。他將目光移到自己的手背上。刻印並沒有發光,但卻浮現了紅色的斑紋。那不是自己與生俱來的伊凱洛斯刻印。
"嗚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他抬起頭,仰頭髮出了笑聲,絲毫沒有顧忌到周圍幾名士兵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和視線。
耳邊傳來溼潤的野獸呼吸聲,他猛然抬起頭。只見艾比雷歐身後一名年輕騎士忽然仰起頭猛抓自己的喉嚨,露出一副極爲痛苦的模樣。他的手上綻放出青光,身上也開始浮現紅黑色的斑紋。
艾比雷歐推開跑上前來的部下,從地上站起身。他此時的出血量,換做常人早就已經暈厥過去了吧。他看着格雷烈斯,開口說道:
(現在又該怎麼做纔好呢?我能做什麼?)
"……陛下,您是想代替朱力歐跟我決鬥嗎?"
就算艾比雷歐不說,格雷烈斯也知道,刻印之力遲早會衰退,擋不住敵人的槍劍。他沒有勝算,這麼做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即便如此——
幾名騎士沉痛地叫道,同時揮舞着長劍,鋒芒在空中交錯。
"就因爲光是這樣無法彌補我的過錯,所以我會手持巨劍持續奮戰!"
(騎士裏面也有被播下《種子》的人嗎!)
"援軍有辦法趕到嗎?"
朱力歐看到希爾維雅的側臉,冷不防地感覺到一陣戰慄。
那是視死如歸的眼眸。她已經認知到卡拉的殺氣絕不會手下留情,卻還是堅決擋在卡拉的面前。
卡拉踩過草堆緩緩靠近。朱力歐看到卡拉眯着眼晴一步一步地朝着他和希爾維雅走來。彷彿有根冰柱刺進他的脊椎,令他止不住地顫抖。
卡拉手中的長劍輕輕一震。
就在這時候,朱力歐視線一角瞬間冒出了強烈的白光。
希爾維雅手背上的杜克神刻印猛然綻放出一道強光。卡拉瞪大了眼睛,眼中同樣映出了希爾維雅額頭上的刻印倒影。
從昏暗的天空中,一道金屬摩擦聲傾注而下。
那是一陣齒輪轉動所發出的共鳴。
無數的車輪和車軸連動運轉,甩開鐵鏽發出聲響——
是命運轉動的聲音。
朱力歐看到卡拉手中的劍光閃耀着。幾千、幾萬、幾億次死亡,以希爾維雅的身體被長劍刺穿、劈斷、攪爛的形式出現,卻被命運捨棄,扔進時間的夾縫中蒸發消逝。
一個未來,唯一被選中的未來與此刻銜接。
希爾維雅纖細的身軀依在卡拉的懷裏,她雙手捧着卡拉的臉龐,手上的杜克神刻印煥發出耀眼的光芒。
接着,卡拉看見了。
誕生於末世之刻的女神在時間之潮中,向創世的瞬間溯流而行的所有記憶。以及冗長過程中,以卡拉爲名的一切可能性。
她的邂逅、她的戰爭、她的死亡……
同時出現的千年光陰在卡拉麪前展開、覆蓋、具象,包圍着她歌詠,然後消逝。
命運的紡車再度運轉。
捲起了時間之潮展開的羣像,繼續編織着未來……
劍從手中滑落,掉到了堆滿枯葉的地面上。
朱力歐感覺到身上的溫度正在逐漸流逝。卡拉老師的眼神——彷彿獨自在滿布着白骨和礫石的荒漠中度過數十年歲月的老人一般。他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絕望的意念。
朱力歐一臉茫然地注視着長劍的劍身。那是卡拉的劍。
"我……無論到哪裏、選擇了什麼樣的路……都沒有敗陣的可能嗎?"
遠方傳來陣陣聲嘶力竭的咆哮。
對呀,就是這個,只有這份溫暖絕不能放手。朱力歐緊緊握住了手心中的溫度。
朱力歐忍不住開口詢問。乾涸的喉嚨因爲聲音摩擦引發了疼痛。卡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回答他:
卡拉彷彿氣力用盡般垂下雙手,差點沒倒向希爾維雅。她的雙眼顯露出無瑕的空洞表情。
"是的。"
朱力歐非常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爲他也被希爾維雅的刻印釋放出來的力量捲入,看到了同樣的景象。
"……老師……您、您要去哪?"
朱力歐這才膽敢放鬆緊繃的意識。紅色的鮮血逐漸遮住了他的視線。
卡拉從希爾維雅身邊離開,轉過了身。一頭束着的黑髮和腰帶在風中唰一聲翻了一圈。
卡拉忍不住吐出一聲呢喃。
希爾維雅在卡拉的懷裏出聲回話。此時,刻印的光芒已經消失了。
"朱力歐!"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希爾維雅以沉痛的語氣回答她。
在閤眼之前,他看到一抹朦朧的少女身影朝自己跑了過來。一股溫暖包覆着他的掌心……
森林吞噬了卡拉毫無生氣的背影,凡是她走過的草地彷彿都會因此而枯萎。她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不知道。要去哪裏呢?我不知道……"
"不論哪一個未來……都沒有能夠殺死我的人嗎?"
"是的。"
"……是的。"
"……剛剛那是……所有可能出現在我身上的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