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離別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8021 字
梅德齊亞公王以八十四歲的高齡長期遭到聖王國軍軟禁,加上其間家人被當作人質因禁的緊張情緒煎熬,後來在公國聯軍的攻城戰中又被聖王國軍扔進了倉庫,被聯軍解救出來之後就一睡不醒,直到主治醫師允准訪客會面,已經是聯軍奪回聖卡立昂三天後的事了。
公王寢室一下子擠進了所有聯軍的重要人物;包含札卡利亞公王還有其他四個公王國的騎士團長等等,每個人都身着騎士正裝,讓房裏充斥着一股完全不像是病人的寢室該有的氛圍。
「札卡利亞公爵,老夫這次真是虧欠您了。」
梅德齊亞公王躺在自己的大牀上,帶着嘶啞的聲音表示感激。札卡利亞公王坐在牀邊,面露高雅的微笑點了點頭說:「看您沒什麼大礙,真是太好了。」
「這次老夫也真是受夠折磨了。被聖王國囚禁的這段時間,好幾次都後悔着爲什麼之前沒有早點隱居起來。老夫這下子不會再意氣用事了,是該把爵位讓給小犬來幹了。」
札卡利亞公王和衆騎士團長聽了全都不約而同地笑了。其實,札卡利亞前任公王也是沒等自己年紀一大把之前始終不肯讓位。
「老夫聽說,令千金弗蘭契絲嘉小姐現在人在普林齊諾坡裏呀!沒想到札卡利亞公爵您竟然也有領兵的才幹呀?」
老公爵說完,札卡利亞公王不自覺地挑起了眉毛趕緊搖頭,「不是不是,帶兵的人不是我呀——寶拉,你就別躲了,快點進來吧。快來跟梅德齊亞公爵打聲招呼。」
札卡利亞公王轉頭對着房門喚了一聲,原本開着一條細縫的房門旋即啪噹一聲關上。站在門邊的札帕尼亞騎士團長看了大笑,同時把門拉開,伸出手去抓着寶拉的手,將她從走廊上拉進了寢室。
「咦?啊、啊,那個——公王殿下,那個——」
「梅德齊亞公王殿下,這位是公國聯軍的總指揮官代理——寶拉卿。」
札帕尼亞騎士團長以正經八百的敬畏語氣介紹完,又一次大笑出聲,笑得寶拉原本紅通通的一張臉變得更加羞愧,整個人縮成一團。然而,那天梅德齊亞公王和寶拉見面的時候,寶拉已經是穿着配戴了裝飾劍的斗篷,斗篷上繡了徽章,手裏拿着指揮杖的指揮官打扮。梅德齊亞公王此時再看到她,那一口白鬚便即刻隨着嘴角上揚,他說:「老夫真羨慕札卡利亞公國,有一羣年輕又有才幹的人撐着。真好。寶拉卿,老夫很高興能再看見你呀!」
「咦?啊、啊、嗚……梅德齊亞公王殿下看起來氣色也不錯,那個——」
「一點也不呀,寶拉卿。」
說完,整個寢室隨即發出一陣鬨笑。
其實,之前在王配侯柯尼勒斯要和聖王國女王希爾維雅在聖卡立昂舉行聖婚儀式的時候,就是梅德齊亞公王幫着銀卵騎士團的精銳殺進儀式會場的。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已經是非常遙遠的事了,當時的寶拉其實也還只是個醫務兵而已。
「現在想想,寶拉卿的作戰除了最後一仗,從頭到尾都是敗戰收場呀……」
「可不是嗎,要是沒人跟我們說那些作戰計劃是弗蘭契絲嘉卿留下來的,我軍早就撤退回我們公王國去了。」
「對對對對不起——」
寶拉聽了即刻連忙跟在場的各國軍團長低頭道歉。
「——運氣呀!」
克里斯聽了笑了。
(人家想早點見到弗蘭殿下……)
倒是不知道希爾維雅現在怎麼樣了?還有那個白薔薇騎士朱力歐……克里斯遙望着西北方——聖都那頭逐漸沉入夜色中的天空,忍不住胡思亂想着。
「寶拉卿,下次可別再有這種情況,請您下達更仔細的命令,再不然就讓我們各個部隊自行判斷行事喔!」
『爲什麼?你的腦袋燒壞了呀!』
米娜娃聽了有些羞怯地別開了眼睛。
米娜娃聽了臉上隨即湧上一股紅潮,紅得跟後來在橋上的一樣。
這是弗蘭契絲嘉絕不可能擬定的作戰計劃。所以,也許就是寶拉的這項特質而超出卡拉預測的範圍。
『你!你、你知道你這麼說代表什麼意思嗎?』
米娜娃帶着一張緋紅的臉龐一邊說,一邊跨出一步、兩步……走向克里斯,緊緊掐住了他的手臂。
城牆那頭傳來隱約的歌聲、琴聲,還有鼓聲;城鎮裏的居民爲了慶祝聖卡立昂自聖王國軍手中解放,已經整整狂歡三天三夜了。克里斯心想,這些沒有節操的居民在聖王國佔領之下,希爾維雅駕臨的時候明明還盛大歡迎着呢!
因爲他接下來要和什麼東西對抗,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件事他只跟寶拉說過。除了他們三個人,銀卵騎士團沒有人知道克里斯要走。
其實,當時的話克里斯確實是爲了讓米娜娃安心而說的,不過那也全都是實話,是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什、什麼?還有下一次啊!這、這不敢啦——」
(指、指揮官的……氣度?)
「寶拉卿,你真的還不知道在戰場上運氣是什麼樣的東西。」
至於雙方議和的地點若不是在聖都,就是在聖都外圍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然而,克里斯卻不打算等弗蘭契絲嘉回來,而打算一個人前往聖都。
「你在胡說什麼呀?」榭露齊尼亞的軍團長交疊着雙臂、語帶不滿地說:「什麼前鋒部隊失敗了就快逃,如果被敵軍側面夾擊了就快逃,這種命令我們怎麼能接受呢!」
寶拉一個人先辭別了梅德齊亞公王的寢室。
『你、你是白癡呀!才、纔不只這樣呢!我、我我!我肚子裏會有!會有我跟你的——』
然而,對於她這樣的想法,掌握各國軍隊的騎士們卻都搖頭不表贊同。
——你真的要一個人去嗎?
(人家好想早點見到她,然後……然後暫時回去好好當個醫務兵……)
『因爲,這樣我就可以永遠跟你在一起了,而且杜克神還會守護這個結果。』
「嗯。」
「我知道呀,不就是這樣嗎?」
『我知道呀——就……就是跟你結婚嘛。』
「你!你一直都這樣!都不考慮我的想法,總是自己一個人橫衝直撞的!」
『不過,我身上這頭野獸喫掉了這樣的命運。其實,我很感謝這一切呢!』
這聲夾帶着辛酸淚水的抱怨狠狠地攪動着克里斯的心。
「……我……我其實……什麼也沒做。」
聽到札帕尼亞騎士團長乾脆的回答,錯愕之中寶拉的肩膀隨即垮了下來。
同樣的問與答已經在兩人之間不知重複了多少次。他們也知道,除此之外,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
『……感謝這一切?』
「哈!運送兩臺破城槌需要數以萬計的大部隊嗎!」
『米娜娃……我呀,我之前,其實是爲了實現親手殺死你的命運而跟你相遇的對吧?』
『如果那個預言裏面,沒有你被我殺死的結果那……那樣……其實那樣的未來我覺得還滿好的呢!』
「是呀!是呀!」
「那——那是因爲前線需要破城槌,所以我軍幫忙帶過來罷了!」
「哈哈哈!隨便啦!」
米娜娃先開了口,「等弗蘭回來了……我們也會趕過去喔!」
『笨蛋!』米娜娃大罵了一聲之後低下頭,支支吾吾地接着說:『才、纔不是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呢……就是……你忽然說這個……』
『那個……是果胎託宣嗎?就是……你預見你的夫婿的那個預言。』
「你呀——確實大部分的能力都不及弗蘭契絲嘉卿,不過呀……」
這天傍晚,聖卡立昂城堡西北側面向河川的一扇城門在齒輪的轉動聲中放下來,架在河川上。克里斯牽着一匹載着少許行李的馬,渡過了夕陽下染成橘紅的城門橋。米娜娃垂着頭跟在他的身後。兩個人加上一匹馬的影子在夕陽下拖得長長的,越過橋板,一直延伸到河面上。
『就是你繼續看見被我殺死的託宣預言,然後再由我身上這頭野獸喫掉你身上的死兆。就這樣繼續下去……我覺得這樣好像也不壞。』
「寶拉卿,你可是戰爭女神蓓蘿娜的聖女,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選出來的代理指揮官,你覺得聖女殿下會選一個沒有指揮官氣度的人當她的代理人嗎?」
(她就快回來了,人家有好多話想跟她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額上的烙印。
寶拉忍不住想着,要是弗蘭契絲嘉回來了,看到她的時候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也許會覺得莫名生氣,也許會抱着她放聲大哭……
獨自走在結構複雜的聖卡立昂城堡內的走廊上,心底湧出一股莫名的、冷熱交雜的焦慮。
「什麼東西是我有而弗蘭殿下沒有的?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你現在說這些話又想幹什麼?是你新想到的安慰之詞嗎?』
「你那時候也是,還沒等我回話就擅自把我消除掉……」
公國聯軍奪回了聖卡立昂,現在已經不是跟聖王國繼續內戰的時候了,雙方必須儘早達成議和,交換彼此掌握的情報,分配防守區域,以便和大軍壓境的安哥拉軍隊對抗。而聖王國軍方面,現在應該瞭解,關於這件事,他們所能交涉的對象就只有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了。
她帶着疑惑的眼神依序看着四名軍團長。
「咦、咦……」
啪——克里斯猛然捱了一巴掌。
那天晚上,克里斯以這句話開頭。米娜娃聽了帶着疑惑的眼神點了頭。
在四人嚴肅的視線注視下,寶拉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弗蘭殿下……沒有的東西?)
『不是啦!只是,那個……』
回想起當時艾佐羅要塞遭受攻擊的時候,聯軍幾乎要四分五裂了。而提議讓聯軍所有部隊把銀卵騎士團的旗子舉起來的人其實是札帕尼亞公國的騎士團長;在面對聖王國軍南北夾擊的時候一毫不退卻地奮戰到底,這也是榭露齊尼亞軍和齊露瑪尼亞軍兩軍的判斷。
「唉呀,有什麼關係?」
「可不是嗎!」接着齊露瑪尼亞軍團長也跟着補上一句:「我們兩軍的任務不就是替聯軍確保退路嗎!碰到敵軍夾擊,當然要奮戰到底囉!」
米娜娃整個人僵住了。
一雙手強而有力地拍在寶拉的肩膀上,「在你將手中的骰子擲出勝果之前,我們都一直跟隨着你,這是什麼?這就是你的實力呀!」
走過了橋面,克里斯回頭。米娜娃停下腳步,沒把頭抬起來看着他。
米娜娃聽到,忽然甩着一頭紅髮猛抬頭。那張臉紅得連耳根子都發燙了,紅得根本一看就知道不是夕陽的關係。
「……我說呀,那時候我說的話不是想安慰你,我是認真的喔。」
說到最後委託克里斯和米娜娃執行的作戰計劃,其實那是爲了微乎其微的戰勝機率所下的賭注。畢竟王配侯路裘斯會不會親自殺出來手刃克里斯,這根本是個未知數。而米娜娃必須制止路裘斯,並且一定得由克里斯殺死他。
『……那個預言怎麼樣……』
她把手舉起來,帶着顫抖的聲音咒罵着。但那一巴掌遲遲沒有打下來,應該是因爲想起了聯軍發動攻擊之前那晚發生的事。
(我真的不夠格當個指揮官。)
『嗯,我很感謝那些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神呀,還有那頭野獸。因爲祂們讓我倆相遇了,而且最後還沒讓我殺掉你。』
——那天晚上,米娜娃悄悄踏進克里斯的房間。他們交換了幾句話,一個甜蜜得要人命的約定……
「你、你——你你!你少、你少說這種教人臉紅的話啦——」
「反正大家不都是說,只要最後贏了就好嗎?」
(我只能倚靠根本不知其真正作用的神靈之力。)
(什麼嘛!是運氣呀……)
一人一句之後,大家全部笑開了。寶拉也跟着笑了。
換言之,寶拉要賭的是,讓克里斯殺死路裘斯,並且奪走他催眠之神索姆奴斯刻印的機會,然後再藉由這個刻印之力,在聖卡立昂的聖王國駐軍無法辨識的情況下,集結公國聯軍的七萬大軍,包圍聖卡立昂。
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垂下頭的寶拉也把頭抬了起來。
「對呀!對呀!是你們把運送破城槌的任務塞給我們的!」
「不管喫了幾場敗仗,在最後贏得勝仗之前能維持住部隊的向心力,那也夠厲害的了。」
「你、你知道你說這話代表什麼意思嗎!」
當時克里斯完全忘了果胎託宣其實代表了還有後面這件事。接着,他們兩人的視線不時交會又躲開,沉默了好一會兒再度開口,克里斯又不小心說錯了話:
幾名軍團長彼此點頭談論着,聽得寶拉忍不住咬緊了自己的下脣,眼淚幾乎快掉出來了。
『啊……』
克里斯窺探了一下米娜娃的表情,那雙眼睛此時正浸潤在淚水之中。
『……那個……對不起啦,你……你不希望這樣嗎?就是——』
(是啦,人家是隻有運氣好……)
「不過,我說呀……」一旁的柯蒙多軍團長這時倒是插了嘴:「你們兩軍之後不是還殺到聖卡立昂來了嗎?這不是違揹我們指揮官出兵前下達的命令了?」
「不過您也有弗蘭契絲嘉卿沒有的東西呀!」
寶拉縮着身子,雙手在胸前猛揮着推託。但這時候四名軍團長忽然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爲什麼……你要一個人去?
『就這麼繼續下去?』
「在戰場上,所謂的運氣其實是不斷地扔擲骰子,直到勝機出現;在此之前要如何讓士兵撐下去,如何撐過所有艱困的場面,這就是一種力量呀!」
(不過,我靠的終究還是運氣,而我竟然用銀卵騎士團全體的性命作爲賭注……)
『雖然這中間有很多痛苦的事。不過,其實我覺得如果一切能夠就這麼繼續下去,好像也不錯。』
到後來,米娜娃也已經不再強留他了。她始終把一副不高興的表情掛在臉上,偶爾也會露出寂寞的神情。所以克里斯這時候開口了:
——生氣的方式也跟後來在橋上一樣。
「我不就是想確認一下我們一直以來的關係嘛。」
「……對不起。」
「之後,我一直待在你身邊!結果不只每個人都看不見我!就連你都看不見我了!你自己想一想嘛!你這個笨蛋!」
她一邊說着,眼淚又從心裏湧上了眼眶。雲間透出了紅色的夕陽,一股疼痛像是夾帶着強酸的針,穿過克里斯的喉嚨扎進了他的胸口。
(要是我沒有打倒路裘斯,沒辦法控制這股力量,結果就會永遠維持這樣……)
(持續着米娜娃明明就在我身邊,但我卻把她當成自己,無法做出區別的情況。永遠。)
這麼一來,比起克里斯自己,米娜娃會比他更來得難過。一直以來,他總是讓米娜娃處在這樣的痛苦之中。
所以,他今天決定問清楚了再走。
克里斯手握着繮繩,毫不閃躲地迎接了米娜娃溼潤的目光。
「……我今天會好好聽清楚你的想法再走。你說吧!」
米娜娃紅着鼻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想哭的關係,那一雙沉浸在淚水中的雙眸視線焦點以克里斯的臉爲中心遊移着,偶爾轉到其他地方。最後,米娜娃終於讓自己的目光和克里斯交會了。
「……我怎麼可能不希望嘛,笨蛋!」
在聖都王宮的中樞、六重同心圓的環狀迴廊包圍之下的內宮中央,是託宣女王的寢室。作爲屋頂的一整面玻璃天窗灑下陽光,照在一座垂着半透明紗帳的牀臺上,烘托出一股神祕的氛圍。
內宮中原本就是王宮的至聖所,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而現在更是沉浸在一片毫無生機的寧靜之中;除了託宣女王之外,神官團的人也幾乎都沒有留在內宮裏面。
然而,這間女王陛下的寢室現在卻站着兩個人影。
其中一人是身着紫色斗篷、身材纖瘦的禿頭老人。
另一人是一名壯漢,他身上披着繡有飛龍徽章的斗篷、一套輕鎧甲;鎧甲上的外罩衫則彆着一隻白色薔薇徽章。
「……敢問殿下,爲什麼我們必須在這樣的地方碰面?」
大將軍艾比雷歐抬頭畏光地半眯起眼睛,望向屋頂的玻璃天窗問。
「因爲這裏是最不可能將我等的對話泄漏出去的地方。」
王配侯壓低了音量答道。
此時他身上穿戴的,是他一直以來極爲嚮往的純白色肩帶,還有和他的薔薇徽章同樣顏色的披肩。披肩上繡着由兩匹獨角獸合拱着一面徽章的艾比梅斯家徽。這些衣飾都是爲他嬌小的身型訂做的,但卻也是不折不扣的騎士正裝。
吹皺塔雷米雅湖水的窸窣風聲在身後逐漸遠去,此時耳邊只剩下樹林間軍馬粗魯的鐵蹄聲。這裏沒有風,每個旗兵肩上的聖王國軍紫色飛龍旗全都垮垮地垂在旗杆邊。太陽快下山了,這一列軍旅的行軍速度愈走愈快,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錯覺。
「卿知道就好。」格雷烈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艾比雷歐將軍,卿以一介軍人的身分,什麼時候可以對國家政事插嘴了?」格雷烈斯的反詰中明顯表露了不悅的語氣。
接着,這些戰士們同時做出一樣的表情——一張宛如毒蛇般的獰笑。
聽到格雷烈斯的問話,艾比雷歐搖搖頭說:「路裘斯殿下過世了,聖都的軍隊不能沒有人坐鎮指揮。」
他在內宮裏面遇到了許多人——女王希爾維雅、榭蘿妮希卡,還有卡拉等等,這些邂逅都是在戰場上,手拿着劍的時候無法遇到的。不過,這些人現在卻都不在他身邊。
這人現在已經不再適合用朱力歐這個名字來稱呼了。
聽到艾比雷歐的發言,格雷烈斯忍不住咬牙切齒了起來。
「怎麼了?梅爾,你不笑嗎?你現在可是待在霸王的軍隊中呀!」
艾比雷歐聽了領命地低下頭,而當他再度把頭抬起來的時候,那張臉上盡力壓抑着的兇暴表情就好比無法遮掩的熾烈火焰。
提到朱力歐的名字,說話的艾比雷歐和聽話的格雷烈斯同時都顯出了一臉苦澀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朱力歐也不在了。
「這方面的問題我會處理,但這不是卿可以過問的事。」
忽然間,周圍的騎士全都把頭轉了過來;走在部隊前方的士兵也在持續的行進中以不自然的動作回頭。梅克留斯瞬間成了數百人目光的焦點。他勒緊了喉嚨的肌肉,試着不讓自己心裏的恐懼化成聲音逸出喉嚨。
「怎麼了?你在發抖嗎?戰場還遠着呢,呵呵。」
「這還用問,卿以爲我爲什麼把卿找來這裏的?」格雷烈斯不屑地說:「當然是要在會議中殺掉那個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
「笑吧,朕要你笑。」
朱力歐的聲音在他耳邊重複地說着。
「好吧,議和地點應該會選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到時候卿就跟我一起出席,至於日期就由卿來安排。」
耳邊傳來朱力歐的聲音,和另一個人的話語。梅克留斯不禁想起希爾維雅和朱力歐兩人在內宮庭園裏的笑容。當時他也和他們在一起,就好像他們兩人的小孩一樣,對着他們任性地胡鬧,挨他們罵,跟着他們學習讓松鼠爬在自己手上的方法,還有在哭泣的時候聽着他們的安慰……他忍不住別過頭。
「笑吧!」
(……他們都不在了。)
這人清澈的聲音梅克留斯再熟悉不過了;然而,現在聽來卻讓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每次看到這張臉,他的心裏便覺得痛苦。
「格雷烈斯殿下,您太小看我了。照您的說法,那等於是要把整座王宮拱手讓給那個札卡利亞的女狐狸一樣了。」
「不過,現在另一個迫切的問題是,我們得跟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率領的公國聯軍達成議和吧。」
大將軍面不改色,仍然一副嚴肅的表情。格雷烈斯聽了則是翻攪着口中苦澀的唾液,將之嚥下了喉嚨。
然而,這張臉上此時展露的卻是宛如毒蛇一般的獰笑。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雖然對陛下不敬,不過我們還是在這兒說話吧。」
梅克留斯騎在馬上發出了嘆息。
(不過,現在不是去計較這個問題的時候。)
「卿不與北伐部隊一起出發嗎?」
「你跟在朕的身邊就好,不用真的上場打仗。因爲朕的莫爾菲斯神的刻印是爲了統領整個世界而存在的霸王之力。」朱力歐的額頭泛出了朦朧的刻印之光。他伸出手,不斷來回地撫摸着梅克留斯的額頭,「安哥拉帝國的軍隊根本不足爲懼……呵呵,朕的希爾維雅不要多久還是要回到朕的手上。」
他一直夢想穿着這身裝扮踏上戰場。而且,這次出兵還是爲了營救女王陛下的重要戰役。現在圍繞在他身邊,守護他安全的騎兵全都是鎧甲磨得晶亮的紅薔薇騎士;身後帶領的步兵也全都是強悍的精銳。雖說他只有形式上的職位,但好歹名稱也是大隊的指揮官。
此時和梅克留斯坐在同一張馬鞍上的人從他的身後抱住他,這人身上一縷銀色髮絲貼到了他的臉上,輕拂着他的臉龐。
「殿下,您才該看清楚現實。現在聖王國的王配侯已經只剩殿下您一個人而已了。還有,微臣已經接到報告,說野獸之子好像一個人往聖都來了。」
「哼,卿該不會認爲只要有米娜娃陛下,就算希爾維雅陛下遭遇不測,這個國家還能夠維持下去吧!」
「我們一定得把希爾維雅陛下救出來纔行。」格雷烈斯說。
「畢竟北伐軍由梅克留斯跟……朱力歐去了。」
「……那麼,格雷烈斯殿下,您打算怎麼做呢?」
(朱力歐也丟下我,一個人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三大公家對於聖王國的影響力已經式微,這是任誰都可以看得出來的事。柯尼勒斯之後,連路裘斯也被殺了。這兩人都是受到神靈祝福的王配侯。這在聖王國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事。而且,這種罕見的狀況所以接二連三地出現,看在任何人眼中,這都是「大公家已經式微了」的象徵。這點格雷烈斯無法反駁,也是最令他感到憤恨的事。
「正是礙於微臣的身分,所以微臣現在纔要請求殿下將這件事委任給微臣處理。」
身後那人舉起纖細的手指輕觸着梅克留斯的下巴,掐着他,讓他轉過頭來。梅克留斯看着他那雙宛如蔚藍晴空般澄澈的眼眸,在斜陽下閃耀着銀色光芒的髮絲,還有那一張如少女般美一麗的臉龐。
然而,處在這個情緒理應非常亢奮的情況下,梅克留斯卻顯得異常消沉,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明明過去腦子裏想的全都是要如何在戰場上立功,攀上將軍職位,然後——儘管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殺掉那個與三大公家爲敵的野獸之子。一直以來他都是爲了這些目標,拼了命地鍛鍊自己,更通過考驗得到了騎士勳章……
梅克留斯聽了搖搖頭。接着,朱力歐握在繮繩上的手轉了過來,用手背對着梅克留斯。手背上的刻印微微地放出青光。
(大家……都丟下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