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1.2萬 字
連關東地區都報道了梅雨季結束的消息,被厚厚的雲層覆蓋的東北的天空終於放晴了。七月中旬,我們造訪了仙台市內的live house,就是我被河內帶逛的「MACH CLUB」。
女酒保給我上了和一個月前一樣的粉紅色雞尾酒。
「很遺憾,從那以後就沒有聽說河內小姐來過了。可能她只來了一次。」
在吧檯對面笑的女子,如果知道我們兩人把河內禰祈屍體埋在地下深處的話,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我向微笑着的女子低頭,把雞尾酒端到大廳角落裏的圓形酒吧桌子上。
「我拿過來了,雷。」
我在翻開週刊雜誌的那個男人面前擺上雞尾酒。
「啊,麻煩你了。你坐下吧。」
坐在酒吧椅上,望着樂隊成員和觀衆混雜的大廳。和他們不同,在我身旁支着單肘的戴着義眼的巨漢,連吉他的和絃都不知道。儘管如此,我確信在這個大廳裏,真正繼承了朋克精神的,只有他一個人。
「雷」是我爲沒有名字的他取的名字。剛開始我以爲把阿茶(チャー坊)省略一下變成Chabo(チャボ)比較好,但是他本人不滿意。說起Chabo就會想到RC Sex Show裏的仲井戶麗市,我從裏面取了一個字,稱他爲「雷」。(注:日語裏『雷』音同『麗』,仲井戸麗市是日本音樂家,被粉絲們以Chabo作爲愛稱)
順便一提,讓他聽了各種各樣的CD後,他本人最喜歡的好像是大衛·鮑伊。(注:大衛鮑伊,知名搖滾音樂家)不過,與其說是被曲子所吸引,不如說是對在喧囂中失去了左眼視力的軼事產生了共鳴。
「已經過了時間了吧。還沒來嗎?」
爲了確認時間,我打算從手提包裏拿出智能手機,但突然停下了手。我總是用智能手機來代替手錶,而「守財奴」的河內禰祈則是左手戴着手錶。雖然沒有膽量模仿她的刺青,但下次我也來找合適的手錶戴戴看吧。
「是啊。可能是迷路了吧。和我一樣,方向感遲鈍。」
「你和路癡不一樣吧。你是生下來就被關起來了,知道路反而奇怪。」
雷搖着臉頰上的肉笑了起來。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露出了可愛的笑容。這一週下來,他的人格終於統一了。
他之所以是一個性格變色龍,分別使用多種人格,而不知道哪一種是真正的人格,是因爲他缺乏與他人交流的經驗。在狹窄的地下室裏出生,在籠子裏形成自我的雷,除了柴田和志以外,沒有和其他的人好好地交談過。
一般情況下,孩子會在許多朋友和家人的影響下,逐漸發現自己的個性。但是,對於雷來說,只能通過與柴田和志這一支配者的關係來審視自己。
於是,代替親戚和朋友的,是他一直在看的無數本書。他從小說中登場人物的言行中學習了人性化的思考方式和個性。我命名爲「暴君」,「紳士」,「學者」等的諸多人格,有時是《罪與罰》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注:拉斯科利尼科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與罰》中塑造的人物),有時是《變形記》裏的扎姆薩(注:扎姆薩是卡夫卡在《變形記》裏塑造的人物),有時是《莫格街的殺人案》裏的奧古斯特·杜潘(注:愛倫坡在《莫格街的殺人案》中塑造的紳士偵探)。
話雖如此,根據雷的說法,真正的柴田和志似乎也有根據對方的不同而改變自己的脾氣和措辭的習慣。但是,這似乎是把任何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有的習慣稍微放大了一點。雖然不能說是八面玲瓏,但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會依據別人的臉色改變自己的態度和措辭。
雷在一連串的事件結束後,像個孩子找到自己的個性那樣,慢慢地發現了自己的人格。
筆跡變了?如果筆跡會不斷變化的話,就不會成爲調查的線索了。
「你自己想想吧。」
「雖說很辛苦,但結果還是躲在獨間吧。我也被關在籠子裏,所以沒什麼變化。」
清脆的聲音從雷的背後傳來。手裏的雞尾酒杯差點沒拿穩。
「就是這樣。這封恐嚇信被對摺了兩次。到這一步了還沒明白嗎?如果把這張紙片折在箱子裏放進去的話,血跡會不會很奇怪呢?」
「我知道了。反普拉納利亞中心大遊行,大型抗議集會什麼的。」
於是我們相遇了。在仙台站東口的ペデストリアンデッキ上,(注:好像是廣島站新幹線口的一處地標)
在培養槽中製造雷的罪魁禍首柴田和志,作爲包括炸彈襲擊事件在內的一連串事件的主謀被逮捕,已經被關進了拘留所。
「當然不是。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不會是這樣的圖案。但是,據柴田和志介紹,富士山說這張紙對摺了兩次,甚至再現了箱子裏的狀態。此乃謊言。富士山把自家的紙浸泡在血液裏,假裝放在箱子裏。也就是說,富士山的恐嚇事件是僞裝的。從這一張紙上,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
那個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克隆人替代了。那個人也是謊稱箱子裏有對摺兩次的恐嚇信的人。你已經明白了吧?真兇是——」
「有是有,應該是在放進箱子裏的時候,筆直的折了兩次的吧。」
「沒錯,這張紙上隱藏着所有的線索。嘛,雖然我不覺得有人會注意到。」
「還是太墨跡了。人頭被送到前大臣家,普拉納利亞中心被炸燬,到底是誰幹的?」
這張紙不是從普拉納利亞中心寄來的,一開始就在富士山前大臣的宅邸裏,這件事我已經說明過了。」
「但是犯人是我認識的人吧?那樣的話,就只有雷了。」
「不是的。這上面的文字沒有任何意義。」
「是啊。
他是富士山製作的克隆人
。」
「那麼,寫這些字的到底是誰呢?箱子送到的時候,不僅是在宅邸裏的富士山和朝宜,就連後來造訪宅邸的人們的筆跡也不一致。在這本週刊雜誌上也有寫,柴田和志也說過,所以沒有錯。那會怎麼樣。不就沒有人寫過這些字了嗎。」
「據說在這一次的活動中印了三十萬張海報。相似處境的傢伙碰頭,也是偶然中的必然吧。
「是時隔半年的再會吧?」
「不是我。不,我承認從計劃階段開始就和我有關。但實際上,我並沒有帶入炸彈,也不是我讓人頭動起來的。」
「等等。不要直接跳到結論上。這張紙還有一個線索。」
「是的,這是抗議團體的動員海報。即使是幾乎看不懂文字的這個傢伙,看了插圖和照片,也會想象這是我們自己人的活動。這傢伙靠着地圖徒步前往會場,另一方面,我也出於些許的好奇心和期待,走向了同一個廣場。」
「這個我在網絡新聞上看到過。『不光是血液,連同腦漿也一同喝下去如何』算什麼大提示啊。」
「請當成是詳細的解釋。如果恐嚇信是從普拉納利亞中心寄來的,那麼筆跡完全有可能是未知的第三者的。但是,既然恐嚇信一開始就在富士山的宅邸裏,就只能認爲是當時在場的某人寫的。但是,如果和在那裏的任何人的筆跡都不一致的話,那麼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
犯人的筆跡發生了變化
。犯人的字體變了。」

我拿起了週刊雜誌,目不轉睛地看着問題的照片。雖然這是一張令人震驚的獨家照片,但我不認爲這是能夠推斷出犯人的線索。
「恐嚇事件也是同理。可以說,能夠把人頭和恐嚇信藏在箱子裏的,幾乎只有他一個人。不是還有很多其他的威脅方法嗎?爲什麼偏偏要選擇只能自己是犯人的方法呢?很奇怪吧。」
富士山的克隆人敲了下酒吧椅。
雷仰面朝天地翹着腿,惡作劇似的笑了起來。
「喂喂,別說的這麼簡單啊。」
「嗯,我知道。」
「因爲很奇怪吧。那傢伙是犯人,在被懷疑恐嚇富士山前大臣的三天後,會犯下爆炸事件嗎?這麼做的話自己顯然會是第一個被懷疑的。」
這樣說着,雷用食指敲着桌上的週刊雜誌。
說起來就是這樣。連小學生都知道筆跡會成爲調查的線索。 我不認爲犯人沒有打字的技能。
上面刊登了被認爲是與人頭一起寄來的恐嚇信的獨家照片。因爲是黑白印刷,所以很難理解,但可以看出一半以上的紙都染上了血。
「是的。這些文字確實是重要的線索。你想想吧,現如今手寫的恐嚇信,你不覺得已經過時了嗎?」
「是的。乍一看像是同一個人,但完全被別的人替代了。當然,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自然發生的。但是從五年前開始,人類就在製作自己的克隆替代品。有多個擁有相同遺傳基因的相似的人,這樣不自然的事也有可能發生。」
「不是啊。那傢伙不是犯人。倒不如說,一開始那個男人就從嫌疑人裏被排除了。」
「是什麼?真是煩人。」
我不禁嚥了口吐沫。那樣的話,犯人只有一個了。
「還有嗎?除了污點和摺痕,只剩下文字了。」
「你是說和雷一樣嗎?」
「完成了殺害野田的富士山,打算殺了克隆人食用。但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讓克隆人抱了風俗小姐無疑是錯誤的。從東京回來的真正的富士山,在郊外的神社裏約好了和他見面。可是,這傢伙卻非常興奮,本尊一來到神社,就勒死了他。
「那麼,真兇是——」
「雖然不是自嘲,但我想與其由我來說明,還不如由本人來說明更快吧。差不多該到了吧?」雷從口袋裏拿出打火機,用熟悉的姿勢點燃了香菸。細細想來,從第一次在情人旅館見面開始,雷就喜歡抽菸。而據說,真正的柴田和志是一個只要吸入二手菸就會聲音嘶啞的厭煙者。
「是的。實際上,從報紙和週刊雜誌上報道的內容來看的話,也可以指出真兇。計劃是完美的,但執行者卻搞砸了。」
「這上面的文字,和事件有關的人沒有筆跡一致的吧?」
從第二天起,這傢伙便開始代替富士山生活了。幸好富士山爲了實現不在場證明,從髮型到服裝都把這傢伙裝扮得很像。在鄉下閉門不出地過着隱居生活,幾乎不用擔心暴露真面目。而從那以後,我纔開始研究計劃。富士山的筆跡之所以發生變化,也是因爲有這樣的貓膩。」
雷笑着說明了富士山殺害野田議員,爲了不在場證明而製作克隆人的經過。
「爲了不被周圍的人察覺,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啊?剛開始,只要和家政婦見面就害怕得不行。」
「所以我不是說讓你告訴我嗎?」
話雖如此,在鐵籠裏生活的人,卻沒有在社會上生存的智慧和知識。這傢伙在山林裏徘徊了半天,肚子餓了,便來到了住宅區的小公園,而那裏貼着一張海報。同時,我也在倉吉市看到了同樣的海報。反正宮城縣到處都貼着同樣的海報,所以並不是偶然的。」
「作爲參考,富士山家的接待室裏,好像放着很好的多功能一體打印機和筆記本電腦。可以做到用文字製作軟件製作恐嚇信並印刷出來。」
摘下太陽鏡,深深地戴着松葉色針織帽的
前大臣富士山博巳
,他把手搭在雷的肩上站在那裏。
「寫恐嚇信的時候,故意改變了文字的習慣?」
「我認識的人?不是真正的柴田嗎?」
原來如此。柴田和志現在還否認嫌疑,所以不可能是故意讓自己受到懷疑的。
「注意到了嗎?如果把對摺兩次後的紙放在盒子裏的話,血的斑點應該是以摺痕爲軸的線對稱的形狀。當然會有一些偏差。但是這張紙怎麼樣?不管怎麼看,都只能認爲是在紙展開的狀態下泡在血裏了。」
雷微笑着,向天花板上吐出了煙。他的話很有說服力。
犯人焦急地用手寫的寫下恐嚇信。儘管如此,筆跡並不是任何一人的。從這裏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那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恐嚇信不是對摺兩次後放進箱子裏的?」
「說荒謬也罷。你老是這麼自戀的話,會被女人討厭的。」
兩個人像老朋友一樣親密無間。不,在我遇到雷之前,兩個人就認識了,所以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麼說確實如此。紙片的右下角也粘糊糊地沾着血,而對摺兩次時應該重疊的右上角、左上角、左下角卻沒有血。
「雖然也有這種可能性,但在現實中卻很奇怪。與其做那樣麻煩的事,還不如用文字製作軟件寫恐嚇信。不是嗎?
「那不就都不是犯人了嗎?真是搞不懂。會使用腦漿這樣的詞語,難道說犯人是醫生嗎?」
「那個真兇的稱呼是怎麼回事?把自己的朋友當成犯人,太過分了。」
「沒辦法,就算是有些荒謬我還是解釋給你聽吧。這張紙,有一橫一縱兩道摺痕吧?」
「人變了?」
他到底在說什麼呢?站在眼前的,怎麼看都是富士山博巳先生。但是,雷卻說他不是前政治家。
難道是雙胞胎兄弟?——剛一想,就想到了這種可能性。兩個人各方面都很相似,這一點也可以理解。
見過的案件相關人員,只有一個叫細美的刑警了。
雷笑着說。
「太棒了。感覺就像是命中註定一樣。」
「你夠了吧。別磨磨唧唧的了,告訴我不行嗎?」
被指出是克隆人的那個男人,一邊玩弄着雷的頭髮,一邊以不符合外表的輕飄飄的態度坐在椅子上。
「你好像還很混亂。這個人不是前政治家。去年年底在風俗店叫你的,也不是大臣富士山博巳。」
「我想想……」
「不,不對。筆跡鑑定可是門技術,外行怎麼也掩飾不了的。」
「讓我解開自己制定的犯罪計劃嗎?那太荒謬了。」
我不禁喊出聲來。
「那麼,再給你一個大提示吧。」
「那有什麼意義呢?」
「那就給你一個提示吧。事件的犯人啊,是你也熟悉的人。」
雷指着問題的照片說道。
我好像被雷的話所吸引了。現在的我,一定是張着嘴露出了愚蠢的表情吧。
「到了這個地步,就能猜出是真兇了吧?像柴田和志這樣,躲起來養克隆體的人還有一個人。
「我覺得是很奇怪,但從這裏能明白什麼?」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一個人的筆跡是不會變的。所以如果他的筆跡改變了,恐怕只有一種可能,
改變的不是筆跡,而是那個人
。」
「制定計劃的是雷,但實際上有別的執行者嗎?」
去年的除夕,我確實見到了這個男人。不,不是見過面,而是在情人旅館「Randebu」里肌膚相親。
「沒錯。你注意到了一個很對的點。無論是富士山前大臣,中心主任設樂,還是柴田、由島、木村等職工,沒有一個筆跡對得上的。」
「有人——也許是讓與事件無關的人事先寫好了這些字,因爲害怕從筆跡中暴露身份。」
「大概就是這樣吧,但重要的不是那裏。好不容易犯人留下了筆跡,沒有道理不好好利用它吧。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傢伙其實跟我一樣。 富士山前大臣的事我查了一下就知道,而且事情的原委也被我想像到了。(這傢伙)正要假扮成本尊的時候,突然一瞬間有靈光閃過我的腦中。而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雷捲起了他的週刊雜誌,翻開了開頭的照相凹版頁。
「這算什麼,真是有夠自信的呢。」
「爲、爲什麼這個前政治家會認識雷?」
「那是什麼啊?也不是故意改變筆跡,但筆跡卻變了,有這麼奇怪的事嗎?」
「……什麼意思?」
「犯人由於慌張,所以只有手寫恐嚇信的時間了嗎?」
「等一下。這個人是犯人吧?你怎麼能這麼優哉遊哉?」
「爲什麼呢,是因爲柴田和志被抓到了啊。你覺得他被認爲是炸彈恐怖襲擊的主謀的原因是什麼?因爲之前發生的恐嚇事件的嫌疑犯只有他。恐嚇事件和炸彈襲擊事件,警察認爲這兩起事件都是普拉納利亞中心抗議活動者連續製造的事件。我們讓柴田和志成了恐嚇事件的犯人,也成功地把他搞成了炸彈襲擊事件的有力嫌疑人。」
「那麼,讓柴田和志成爲犯人是計劃好的目的嗎?」
「也有,但還不止這些。我給你好好說明一下,你稍微冷靜點。」
雷高興地用雞尾酒潤了下喉嚨後,
「這個計劃是爲了一次性完成很多目的而制定的。具體來說,有三個目的。
第一個目的,是炸燬普拉納利亞中心。這個你能理解吧。對於像我這樣的克隆人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人憎惡的設施了。我想把那家工廠燒了,給滿腹產業造成巨大的損失。」
在定禪寺大街沿線的料理店讓他喫下人五花肉時,雷抽搐着身體吐出了嘴中的人肉。因此他會怨恨普拉納利亞中心到甚至想炸掉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即使讓設施被炸飛,如果我們被抓到的話就沒有意義了。爲了不讓搜查追究到真兇,有必要製造出一個假犯人。
第二個目的,是把柴田和志這個男人推到再也不能爬上去的奈落深淵裏。對我來說,這也可以說是最主要的目的。忍受他的蠻橫態度,也是爲了實現這個目標。這也無需解釋吧。
第三個目的,這有點難解釋啊。炸彈襲擊事件發生後不久,報紙上就出現了四名第二普拉納利亞中心的顧客失蹤的報道吧?其實這就是第三個目的。」
「確實我記得讀到過。你們是趁着事件的混亂,綁架了幾個人?」
「不對。再過一個星期,他們這四個行蹤不明的人就會搖搖晃晃地回家了。可能受了一點皮肉之傷,但性命無虞。不過,也有可能被診斷爲失語症或逆行性健忘症。(注:即忘記發生記憶障礙的時間點以前的事)」
我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按順序說明吧。本來構思的出發點是,想方設法利用冰箱裏保存起來的,真正的富士山博巳的屍體。柴田和志在發貨部從事砍頭的工作,於是我便想出了一個妙計。通過將富士山博巳的人頭塞進從第二普拉納利亞中心收到的塑料箱中,可以僞裝成柴田和志送來了裝有人頭的箱子。同時把恐嚇信藏在裏面的話,就會製造出只有柴田和志才能成爲犯人的恐嚇事件。」
「嗯,也就是說,箱子裏的人頭是富士山自己,而僞裝成富士山就是他的克隆人。」
「是的。這樣柴田和志就成了嫌疑人了,很厲害吧?」
「我不認爲不會有那麼順利的。」
「誒?爲什麼?」
「因爲,光是發貨部就應該有很多職工吧。柴田和志包裝的屍體裏有富士山的克隆體,這不是偶然的嗎?」
雷得意地笑了。
「不需要引導。我知道他那神經質的性格。他討厭找不到丟失的東西,那傢伙可是因爲只是丟了汽車鑰匙就讓我吐出胃裏的東西的混蛋。可以想象他在丟了手錶後,無疑會在深夜潛入工廠之中。在間諜事件發生的情況下,他也不能於營業時間在設施裏徘徊吧。要想放心地尋找手錶,只有深夜侵入設施。和志隔着警衛室的監控攝像頭髮現了可疑者,在堆垃圾的房間裏撞見了這傢伙。一切都和劇本所寫。」
「儘管如此還是很奇怪。從普拉納利亞中心送來的屍體,是胖到不一般的程度的吧。和真正的富士山博巳大臣的肉有區別的話,進行掉包的話不是會馬上暴露的嗎?」
「是的,就是他們。那個樂隊的名字太棒了。你知道爲什麼把溺死的屍體叫做土左衛門嗎?」
我情不自禁地插嘴說道。
「誒?『守財奴』裏有什麼革命的曲子嗎? 」
「嘛,結果皆大歡喜。也出現了在砍頭的時候被柴田和志看到的偶發事件,不過這也沒辦法——喂喂喂,你怎麼還張着嘴啊?蟲子都要進去了。」
正在煩惱該怎麼說,女酒保向這邊靠近了。
「什麼意思?報紙上說,在普拉納利亞中心飼養的克隆人全部被燒死了啊。」
富士山的克隆人愉快地插嘴。
「……並不是故意騙你的。因爲柴田和志的緣故,我的身體上面渾身都是傷痕。所以我不能把衣服脫掉。」
「哎呀,就是莫里埃的喜劇啊。你不知道嗎?」
「求生不得的傢伙,是什麼?」
結果您猜怎麼着?沒辦法,我決定幫助他們。這就是我一開始說的第三個目的。」
「說實在的,那也是個頭疼的問題。正如最初所說的那樣,把柴田和志騙入陷阱是當初的目的之一。但是,正如我這副樣子,因爲我是個呆在籠子裏光看書的人,所以體力不是很好。不管警察怎麼費力地追捕柴田和志,他要是早跑就沒辦法了。」
「是啊。我的計劃到此就結束了,但這傢伙似乎不服氣。炸燬普拉納利亞中心的話,我們的同胞——也就是許多克隆人,就會白白死去。這傢伙堅持說那樣沒有意義。即使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他們,他們也不可能在這個社會里安居樂業。我說應該燒死他們,但他沒點頭同意。
「原來如此——等等,那麼,被斬首的屍體數量和事件發生後失蹤的訂貨數量應該是一致的吧?屍體有六具,而失蹤者只有四人吧。」
「當然是。我不是想改變政治,而是想改變別人的看法。支持那種可怕政策的,既不是過激派也不是宗教家,而是充斥在大街上的普通市民。我覺得這是可怕之處,但也是唯一的希望。」
雷的瞳孔中浮現的顏色,有一瞬間顯得渾濁。他所懷揣的是歪曲的惡意嗎?我並不這麼認爲。
所以沒辦法,我們砍下了屍體的頭。還在斷面上嵌上事先從培育部地下倉庫偷來的項圈。這樣一來,懷疑克隆體被替換的可能性將大大減少。砍頭是不得已而爲之的。」
到了這裏,我才明白了雷等人制定的計劃的全貌。他們不滿足於從支配者手下逃離出來,還將普拉納利亞中心燒成了廢墟,進而救出了飼養的克隆體。
「是啊。太感謝他們了。」
「那是誰?」
「柴田和志是去找警察自首了吧。他明明無罪,爲什麼還會自己送上門呢?」
我連呼吸都忘了,來回看着兩個人的臉。
「你的表情好像難以接受啊。再給你一個提示,剛纔說了,在普拉納利亞中心的顧客中有失蹤的人吧。再過一個星期,他們就會搖搖晃晃地現身。其實呢,回來的人已經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目送酒保離開後,我重新看向這兩個男人。
富士山的克隆體似乎很喜歡革命這個詞,不知道是不是讀過盧梭。
「就是手錶。柴田經常把放在牀邊的側桌上的手錶,前一天晚上被我偷偷地拿走了。從到達富士山家的箱子裏發現柴田的手錶,誰都會懷疑柴田的吧。」
我們把富士山的人頭泡了兩天左右。僅僅這樣,就能簡單地做出胖乎乎的人頭來。之所以沒有向警察報案,是因爲在等着人頭腐爛。」
這項工作有兩個難點。第一,即使是外表相同的克隆,與本人的記憶和性格也會不同。爲了掩蓋這一點,我們額外綁架了兩個人。
爲了掩蓋兩個替換工作,製造了多於這個數量的四起誘拐事件
。多餘的兩個人睡了兩個星期左右,什麼也不做就讓他們回家了。兩個人會對這奇怪的體驗感到不可思議,但誰也不認爲他們是別人。因爲他們的性格和記憶還是以前的樣子。
但是,爲什麼斬首會幫助克隆人呢?
「等一下。」
「動物的皮膚浸泡在水裏就會膨脹。由於組織吸水膨脹和腐敗氣體從內側產生的影響,皮膚會變得浮腫。土左衛門原本是江戶時代一個力士的名字,溺死後身體會像力士那樣膨脹,所以就這樣稱呼了。
「啊,其實我們對保護稀有動物很感興趣。」
「你明白了嗎?我們把訂貨的人和克隆人交換了。在被報道爲燒死的克隆人屍體的當中,夾雜着訂購克隆人屍體的顧客的屍體。讓設樂提交滿腹產業的顧客名單,就是爲了從這些數據中選出肥胖的顧客,所以體型也幾乎沒有變化的。」
「你呀,就算是革命,也沒有計劃闖入自衛隊的駐紮地發表演說,或是在山莊裏閉門不出。我只是想把那些求生不得的克隆人們的聲音,傳達給自以爲樂天派的人類聽聽罷了。」
「怎麼把柴田和志引導到廢棄物處理中心的?」
富士山的克隆體插話道。
「還有在深夜的廢棄物處理中心裏,揍了他的臉。那可真是傑作。」
雷又突然冒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話。是指戴着黑框眼鏡的那個青葫蘆三人樂隊嗎?
富士山的克隆體把針織帽往下戴了戴。雖說還是個年輕人,但既然登上過大臣的寶座,富士山的積蓄就相當可觀了。而這筆錢竟然完全落入了克隆人們的手中,真是諷刺。
「——」
「就是這樣。我也沒想到這傢伙在策劃革命。你明白嗎?」
雷這樣說着,一邊雙手托腮。吧檯發出吱吱的響聲。
但是,警察絕對不會被假劇本所欺騙。這是因爲他們知道野田議員被殺的情況。用那樣的方法跳下使他殺僞裝成自殺,如果眼睛看不清楚的話就完全做不到。就這樣,我們把普拉納利亞中心燒成了廢墟,還成功地把罪責推給了柴田和志。」
看着嘴張着的我的臉,雷的笑容越來越大了。
「假證據?」
「等等。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復仇的方法應該有很多吧。沒必要讓警察逮捕他吧。」
「差不多吧。那傢伙闖入設施是在事件當天晚上,這是很幸運的。即使是別的日子,計劃也不會失敗,但如果是那一天,富士山前大臣有充分的侵入廢棄物處理中心的理由。爲了回收人頭而潛入垃圾間裏的故事情節,與把富士山當作犯人的歪理相吻合。」
富士山的克隆體得意地伸出了舌頭。
「別開玩笑了。我們是在二十一世紀復活的真正的革命家。」
抬起頭來,女酒保正歪着頭。富士山的克隆體好像忘記了她,瞪着眼睛誇張地揮了揮手。
「還有嗎?怎麼了,你這麼認真的樣子。」
「你說守財奴?我們一次也沒存過錢。是吧?」
「對對對,日本野鹿,大山椒魚什麼的,類似這種。」
富士山的克隆體豎起食指說道。 一想到和這個男人一起度過的除夕夜,我就覺得脊樑發癢。
「這傢伙還說要砍二十個人左右。在起火的工廠裏,我認爲自己已經夠盡力了。」
「啊,這一點我也很苦惱,稍微用了點小把戲。你還記得以前來這個『MACH CLUB』的時候演奏的樂隊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讀過了啊。上面寫着飼養的克隆人數量和發現的屍體數量是一致的。」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邀請雷參加『MACH CLUB』,聽『The·土左衛門』的演奏,計劃就不能完成了嗎?」
富士山的克隆體自豪地挺起胸膛。
說起來,我記得讀過那樣的報道。
「因爲如果他自殺了的話,難得的計劃就泡湯了。於是,我又編了一個欺騙他的僞推理。雖然我不會做詳細的說明,但那大致是一個弱視的富士山前大臣,爲了掩蓋處理困難的人頭而引發事件的荒唐劇本。
你想一想。你覺得在帶項圈的屍體裏,有幾具沒有項圈的屍體會怎麼樣?沒有經過斬首而項圈掉了的話,警察也會首先懷疑到屍體的替換吧。
「那麼,你發現了頭部和身體被切斷的屍體嗎?雖然只有六具。」
接下來是第二個難點,這次是留在廢墟上的屍體。如果斬首屍體的訂貨者和失蹤者數量完全相同,不管怎麼看也會被懷疑有替換的。這裏也是同樣的道理。
爲了掩蓋兩個替換工作,砍下了對於這個數量的六個頭
。當然,要注意不要讓多餘的四個與多綁架的那兩個人重複了。」
「那是革命嗎?」
「一直提革命革命的,果然還是喜歡『守財奴』啊。性手槍也復活了哦,『守財奴』也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重組。」
「你怎麼回事啊。難道你討厭革命嗎?」
「不,我存了不少錢,是爲了革命的軍費。」
原來如此。她也一定是通過音樂,以某種革命爲目標的。這樣想是不是太任性了?
「嘛,夢想很大是件好事啊。」
雷愉快地笑了。
我說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雷誇張地瞪大了眼睛。
「啊。這傢伙表演尋找人頭的演技也很棒。順便一提,這傢伙抹了柑橘味的香水,也是劇本中的一環。那香水可不適合你。這樣建立起來的假劇本,被我——也就是阿茶,向柴田和志揭露了出來。那傢伙對這個解釋深信不疑,自己興沖沖的到警察那裏自首去了。
「啊,確實是。僅發貨部的職工就有十人左右,所以很有可能不是由他包裝。在這種情況下,會用假證據讓柴田受到懷疑。」
「我不喜歡。因爲沒有實現的可能。和大敵作鬥爭,只能絞盡腦汁。就像這次一樣。」
「是的。《守財奴》是莫里埃的代表作。他在法國革命發起的一百多年前,通過把執着於金錢的資產階級拍成喜劇來諷刺社會的扭曲。河內小姐也是從莫里埃的《守財奴》中決定了樂隊名稱,我記得是在雜誌裏的對她的採訪中讀到的。」
「……把飼養的克隆人換成了訂貨的顧客。總覺得應該明白了。但是,爲什麼要砍頭呢?果然還是恨那些訂購克隆體的有錢人嗎?」
「那是我和你第一次在情人旅館見面的日子。我看穿了你以輕浮的人格欺騙我的企圖。你還記得吧?」
「不,這話不對。無論如何,我都想讓他在拘留所裏體驗等待死刑執行之日的恐懼。我想給他一種和我在地下室的籠子裏感受到的相同的絕望感。」
「你看清楚了嗎?」
「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好嗎?」
「還有一件事,需要解釋一下。」
原來如此。不論如何,柴田和志都是會被設計懷疑的。
不知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雷用他的粗手指戳了下富士山的克隆體。
雷氣勢十足地回答,富士山的克隆體就像鴿子喫了豆腐渣一樣瞪大了眼睛。(注:此處爲日式比喻)
「唉呀,大家都是革命家嗎?你們在開會嗎?」
「這傢伙高高在上地說着這些話,可衝進燃燒的工廠實際去替換的,是我啊。即使是現在,我也在接受着最低限度的日語教育,學習着記憶喪失者的行爲方式。如果順利的話,將誕生我們之後的第三,第四個革命分子。」
看着我們的臉,女人優雅地微笑着。
我在腦海中拼命地整理着雷的說明,不過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如此絞盡腦汁,在這個live house裏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吧。
「是法國的喜劇作家啊。他與科爾內,拉辛並列的古典主義三大作家之一。」
「柴田和志急性子的性格幫了大忙。」
「啊,這是你提過的最好的問題。你以爲失蹤的四人全都換成克隆人了嗎?其實,真正被替換的只有兩個人。剩下的是爲了防止被發現而做的僞裝。這就是所謂的藏葉於林。
「不,問題不在那裏。你爲什麼叫我去?」
是否矇混過關了不好說,但女酒保只是眯着眼睛笑,沒有再追究了。我們在她的勸說下,又一人一杯地點了雞尾酒。
要讓他相信這個劇本,就得讓他誤以爲富士山是弱視。爲此,還讓這傢伙表演了一出做作的戲。像是扔掉書房裏的書什麼的——」
「喂喂喂,撞大運幫了我們一把也是事實吧。」
回答的是雷。這個人不懂世故,唯獨文學方面的知識非常豐富。
「很熱鬧嘛。大家都喜歡『守財奴』嗎?真羨慕啊。」
「那個叫『The·土左衛門』的?」
「纔不會呢。就憑那樣的理由,砍頭可不是件麻煩的事。這又不是拙劣的推理小說。在普拉納利亞中心飼養的克隆人脖子上可是留有項圈的。雖說是項圈,其實也就是一個環,不能用鑰匙取下。克隆人在剛出生的時候就要戴上這個。於是,隨着變得肥胖就不能摘下來了。通過這個項圈上的標籤號碼來管理商品的。
「誒?」
雷苦笑着。他的表情就像是一個被責備的孩子。
「只是找風俗店的話,有很多的吧?爲什麼選我的店,還指名了我?」
「那是因爲那個啊。我偷看了柴田和志的電話簿,發現了河內禰祈的名字。當然是因爲《守財奴》,所以我纔會記得那個名字,偶然有個同名的女孩子,所以就這樣了。」
「不止這些吧。」
「啊啊……,確實。」
我一瞪,雷便吐出了舌頭,他徑直地指向了富士山的克隆體,
「是這傢伙推薦我的。除夕那天晚上你們倆一起搞過吧?他很熱心地說那一晚太棒了。」
雷爲了掩飾難爲情,一口氣喝乾了玻璃杯裏剩餘的雞尾酒。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極富人情味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