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網譯)

九 柴田和志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4989 字

「這個揹包裏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你就是犯人——你看,就是這個。」

富士山把揹包倒了過來,解開拉鍊使之敞開。和志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一個紅黑色的球體掉在地上,滾了半米左右就停了下來。

「就是這樣。很遺憾,我不是犯人。」

由島笑眯眯地得意說道。他拾起掉在地板上的全臉頭盔,將其舉至胸前。

「我是騎摩托車來瓦町的。道路交通法中也寫到騎摩托車時要戴安全帽。這裏面可沒有你說的蠟制的人頭。」

「你已經給處理掉了嗎。畢竟你並不會傻到會揹着證據過來。」

富士山似乎也不想讓步。由島目瞪口呆地抵住了太陽穴。

「你只是想把我當成犯人吧?你說我要在哪裏處理掉那種東西?」

「什麼啊,這種事馬上就會曉得的。」

「這話沒有什麼根據吧。我確信這件事是你自導自演的。」

「但你也沒有證據吧?我也認爲你一定是犯人,我會找到證據的。」

兩人似乎都沒有懷疑和志,所以他鬆了一口氣。如果根據情況冷靜地判斷的話,最可疑的肯定是和志。因爲無需準備巡邏車,蠟像什麼輔助工具的,和志只要把人頭裝進箱子裏就行了。

「再怎麼在這裏互懟也只是沒意義的空談。天亮之後,你和有關係的搜查官打聲招呼,允許我祕密地進行調查。」

「可以吧。我也會自己搜查的。如果我被冤枉了,我可受不了。」

和志默默地凝視着兩個人用滿口的牢騷互相吹鬍子瞪眼。

結果,這一天在沒有查明真相的情況下就各自解散了。峯田乘坐滿腹產業的調度卡車踏上了歸途,和志則和由島乘坐設樂的Cooper返回。之所以由島也同乘一輛Cooper,是因爲富士山下令在由島把摩托車放置在那裏。富士山認爲由島騎摩托車運送了人頭,所以大概是想尋找遺留的痕跡吧。由島也許是爲了消除懷疑,便暢快地聽從了富士山的話。

富士山和設樂爲了確認人頭的情況,一同進了獨間。後來聽設樂說,獨間裏滾來滾去的人頭毫無疑問是真的,很明顯不是精巧的蠟像。

坐上Cooper時,由島理所當然地坐上了副駕駛座,和志因而一個人坐在了後排座位上。此時太陽已經落山,厚厚的雲層之上月亮時而浮現。

「柴田君,你也要小心那個叫富士山的男人。他比你想象的還要可怕,是個魔鬼般的人物。」

設樂一啓動Cooper時,由島就這麼說道。

「木村?」

和志屏住呼吸打開門,凝視着黑暗的走廊的深處。沒有可疑者逼近的跡象。從監控攝像頭上看起來像是從垃圾間裏出來的人,是不是又折返了呢?

由島指着路的後方。

等等,這是什麼聲音?

對方還沒有注意到自己。應該逃走嗎?到了這個地步,連對方的來歷都沒弄清楚就逃走了嗎?不,對方的來歷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冒着危險確認其真面目。不,那樣的話自己爲什麼會來這個房間?

是的,自己的手錶丟了。

可疑者正背對着自己,左手扶在牆上站着。那是與人頭山一側相反方向的牆,與和志的距離約爲五米。只見那傢伙把身體裹在分配給全體職工的作業用的連體服上,頭上戴着布制的帽子。雖然用監控攝像頭無法識別,但那人的右手上正握着長一米左右的鐵棒。如果挨一棍那玩意,自己可真的是扛不住。和志的臉上逐漸沒了血色。

這個可疑者十有八九與這次騷動有關。不,可以斷言那就是陷害了和志的犯人。即使無須老老實實地進行搜查,只要抓住現行的話兇手就無法抵賴了。

張開嘴正欲發出悲鳴,噗的一聲,血光四濺。對方揮舞着鐵棒,敲碎了和志的鼻子。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在左端的監控攝像頭的左下角,最角落的畫面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起來。

「你不該說這種話的。那就退一步,直到騷亂平息前先停職吧。我可以爲之前對你的懷疑向你道歉。但作爲單位的負責人,我不能讓可疑人物擔任職務。」

不禁想起了剛纔還在面面相覷的四個人的臉。富士山,設樂,峯田,還有由島——

設樂插嘴說道。由島咯吱咯吱地撓着後腦勺。

「如果沒有我的話,柴田君你一定就被當成犯人了。連證據都可以任意捏造,實在是太危險了。」

雖然拼命地叫喊,但也許是因爲被保安室的煙味弄傷了喉嚨,發出的聲音有些沙啞。

打開小型貨車的鎖後,一口氣倒在了駕駛席上。雖然是漫長的一天,但終於可以一個人獨處了。

廢棄物處理中心與管理樓相鄰,所以入口很近。旋即發現剛纔還上了鎖的門被撬開了。

如果峯田和富士山一對一接觸的話,和志應該會用完全不同的人格。與包括設樂在內的三人——從中途開始由島也加入了進來——同時見面,所以和志與設樂接觸的人格,也必須和其他人接觸。這種人格上的錯位,對和志來說是難以忍受的壓力。

彎腰閉上眼睛的瞬間,和志的右肩受到強烈衝擊,失去了平衡。對方的身體逼近了自己搖曳的視野後,緊接着卻消失了。可疑者打了自己後想要逃跑。等等,能放過他嗎?

「垃圾收集站?不,我沒注意。」

咯吱咯吱地在混凝土地板上行走的聲音響了起來。可疑者在拐角處潛伏着,已經不能回頭了。和志握緊了拳頭,就在那時。

設樂就像平常一樣,用如一臺認真完成作業的機器般的口氣說道。

只有離開走廊的腳步聲,空蕩蕩地迴響着。

那個可疑者好像也注意到了警笛聲,慢慢地轉動着脖子——

在圍着辦公椅的分屏畫面上,光亮十分炫目,十六『幀』冷清的工廠風景整齊地排在眼前。

就像設樂所做的那樣,和志點擊畫面,放大了圖像。那裏是堆積了許多人頭的廢棄物處理中心的垃圾堆。在那座堆滿人頭的山上,可以看到一個正彎着腰的人影。雖然隔着監控攝看不清楚,但貌似那人正在嘰裏咕嚕地擺弄着人頭。那人按順序拿起人頭,動作看起來像是在

撫摸着人臉

「大量政治學相關的書籍被丟棄了,大概有二百本書吧。十有八九,那是富士山前大臣的吧。應該是和政治世界斷絕了關係。」

「可、可惡……」

「嗯,是的啊。」

「消除嫌疑後,會立即讓你復職的。很抱歉。」

和志調整了下呼吸,進入門的裏側。一聞便知的血腥味緩緩地蔓延進自己的鼻腔。垃圾間位於走廊盡頭向左拐的位置,從房間透出的燈光照亮了走廊。

保安室也沒有上鎖,好不容易打開了門,裏面還是彌散着一股煙味。雖然覺得不會在這樣的地方,但還是把頭鑽進桌子下面找一下。

和志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看錯了。

「我覺得普拉納利亞中心這個工作單位不適合你。你提出離職申請吧。」

廢棄物處理中心從三個月前開始,每天會進行上午和下午兩次焚燒處理。針對發貨部的業務分爲上午和下午兩部分的情況,上午產生的廢棄物會從中午開始焚燒,下午產生的廢棄物會從下午三點開始焚燒。也就是說,

無論是上午還是下午,業務產生的廢棄物都必須在當天內進行焚燒處理

「勞動合同法不會那麼簡單地允許你解僱我的,我會提起撤銷訴訟。」

那個金髮男子在想些什麼,和志完全get不到。如果用語言來整理的話,由島就是個因爲好奇心旺盛,對同事的想法有些狂妄的年輕人,但說實話,自己完全無法想象他究竟在策劃什麼。

和志把手放在胸前,使激動的心平復下來。只要有人站在顯示器前,顯示器就會自動通電。

和志無意中看了一眼管理樓的後門,結果發現門之間有一點縫隙。如果是圓筒鎖關好了的情況的話,那之間是不會有縫隙的。平時應該是管理部的人負責上鎖的,今晚可能是匆匆忙忙地忘記了吧。

難道這是在播放已經錄製好的影像嗎?但是,在這樣的深夜裏,應該沒有必要特意播放舊的影像。

可疑者把臉轉向這後靜止不動。那人帽子下面戴着灰色的頭套,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他恐怕連自己的香味都沒有注意到吧。

話音未落,可疑者就揮舞起鐵棒殺了過來。

和志先走到正面的入口,按照和昨天一樣的路線巡視着地板。會議室裏沒有找到失物。即使是往桌子下面或者隔板後面查看,也沒有自己想找之物的蹤跡。

走廊裏,爲了保持屍體新鮮度而準備的冰箱發出低沉的運作聲。突然間,阿茶的臉在腦海裏浮現出來,他今天還沒喫晚飯。長時間晝夜不停地餵食纔好不容易讓他胖到那種程度。和志不禁有些意氣用事,於是穿過冰箱並排的走廊,從樓梯走上了臺階。

和志不擅長同時和很多人接觸,這並不是因爲討厭在人際圈中。而是因爲即使人數很少,和志也不擅長與不同類型的人同時進行交流。

和志下意識低下了頭。那一瞬間,耳邊傳來可疑者的腳揚起混凝土的聲音。

開到普拉納利亞中心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除了照亮道路的電燈和工廠的緊急燈以外,中心被一片黑暗所吞沒。

夾雜在生鏽的鐵一樣強烈的臭味中,飄來了些許不合時宜的甜味。那是讓人聯想到成熟果實的酸味,柑橘味的香味。

不,畫面上顯示出的不可思議之處,不僅僅是這個可疑者。

儘管如此,既然被命令停職,就只能等待藉由由島或富士山的調查來查明真相。和志呆呆地望着後視鏡上自己沒有氣力的面龐。

和志執拗地抓住了可疑者的腳。對方雖然有些顫抖,但馬上重振旗鼓地踢了一下和志的臉頰。

和志用兩隻手捂着咕嘟咕嘟地冒出血來的鼻子,強行轉過上半身,可疑者已經不見了蹤影。

「喂,木、木村!」

「我的意思是本單位不會再僱傭你了,明白嗎?」

「誒?」

情況十萬火急,和志趕忙跑出了保安室。

「是的。柴田君,你也休息到事情平息爲止吧。」

就在這時,

和志從樓梯上跑了下來,然後跑出了後門,路面的砂石也因爲腳步揚了起來。

設樂透過反光鏡盯着我看。和志似乎沒有拒絕的選擇。

日常行動的幾個場所——也就是主樓的發貨部和調度中心,廢棄物處理中心,還有食堂——都沒有發現手錶。那樣的話,剩下的只有被設樂傳喚進入的管理樓。

「我現在知道你喜歡模仿無聊的名偵探了。」

由島認真地說着。

「但是那個男人好像已經對政壇沒有留戀了。柴田,你剛纔看到垃圾收集站了嗎?」

看着自己把着方向盤的左手時,和志驚覺過來。

和志挺直了腰板,眼前的工廠正沉入黑暗之中。和志發動貨車的引擎,微微地踩着油門,在主樓和管理樓之間緩慢前進。

突然,心中萌生了無形的不安感。因爲這場騷動,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今天發生的各種事情,都是和志沒有預料到的。今天早上來這裏上班的時候,自己在想什麼呢……?

是他嗎?但爲什麼?

耀眼的光線突然刺進了剛習慣黑暗的和志瞳孔中。和志的心臟砰砰直跳。四個監控攝像頭幾乎同時發出了室外機般的響動。

也不能否定手錶是在從發貨部的工作場所向調度中心運送箱子的途中,又或者是在向廢棄物處理中心運送人頭的途中丟失的。因爲是深夜,所以尋找的效率有些低,但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地灰溜溜回家,也未免太叫人生氣了。和志一邊尋找着灰色的遺失物,一邊慢慢地在用地內前進着。

那爲什麼在深夜裏的廢棄物處理中心會堆積了人頭呢?

「……明白了。」

門的斜上方設置了監視攝像頭。根據設樂的說明,夜間也應該只有培育部在被監視着。即使被查到了,因爲有正當的理由,所以也沒有什麼問題。和志慢慢地打開門,進入了只有緊急燈照射的昏暗的管理樓。

與小蒼蠅的振翅聲不同。在中心外,有輕微的巡邏車的警笛聲在響。難道是保安公司發現了異狀報警了嗎?不,保安公司應該只監視培育部,所以一定是偶然路過的巡邏車。但是,可疑者會怎麼想呢?

對和志來說,可疑的反而是由島。不記得拜託過他過來包庇自己。他是單純的喝醉了,還是有什麼陰謀呢?

但是,還不到五分鐘,在用地內巡視了一圈後的和志就走到了廢棄物處理中心的正面。正面的入口被上了鎖,隔着毛玻璃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由島好像在工廠附近租了公寓,所以一個人下車徒步走了回去。設樂也沒有回工廠,在小澤鐵道的車站前放下兩人後就回家了。和志下了Cooper後,向設樂低頭致意,穿過正門向停車場走去。

「那太過分了。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刺激的工作了,畢竟世界各地的政治家,科學家,宗教家再到人權活動者,大家都在關注着日本的普拉納利亞中心。我絕對不會辭職的。」

這時,站在人頭山上的可疑者突然抬起了頭,好像打算要走到監控攝像頭的死角里。如果一直往前走的話,就會朝着從垃圾堆的房間裏出來的方向前進。

下一次被叫到管理樓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停職時也不好意思麻煩別人幫忙找手錶。和志把貨車停在靠近管理樓東側,放下手剎熄掉了引擎。踏上鋪滿砂石的路,向管理樓的後門前進着。

「原來如此。那樣的話,只有我一個人停職可不太合理。」

和志一邊驅趕着蒼蠅,一邊在拐角處拐彎,靜悄悄地走進了垃圾間裏。

和志的小型貨車停在月光照射不到的主樓後面。兩個月前,這裏還是堆積着使用完畢的培養槽的地方。由於受到了倉吉消防局關於違反消防法的指控,因而工廠方派人慌慌張張地將其清除了。現在垃圾堆也不見了,變成了空蕩蕩的停車場。

這個可疑者是誰?爲什麼會在那裏?要做什麼呢?

「柴田君,想提起訴訟的話,請隨時聯繫我。我可以介紹優秀的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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