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柴田和志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1.2萬 字
和志在一陣刺耳的門鈴聲中驚醒。
掛在牆上的掛鐘顯示着剛過八點,距離上班還有一小時,還能再賴會兒牀。到底是誰來找我,又是爲了什麼事呢?
因爲對講機壞掉,和志只能親自到門外瞧瞧。披上連帽外套、從牀上爬起來,揉着惺忪睡眼推開門,結果看到一個約莫五十歲的嬌小女士。她那帶點紫色的捲髮,給人一種有點老態的感覺,不過她本人可能覺得很時髦吧。
「哎呀,早安啊。」
那名女子露出一絲微妙的驚訝,可能是以爲這個時間留在家裏的,只有家庭主婦或留級生吧。
「不好意思,能耽誤您一會兒嗎?我是人權組織的藤川,今天特地來請您籤個名。」
就知道會是這麼一回事。和志立刻在心底盤算着,該用什麼角色形象去應對這個女人。這時她卻快步上前,並在沒有人先開口要求的情況下主動遞上名片。和志住在倉吉市,而她好像就是這裏的分部長。
「所謂的簽名指的是什麼?」
和志決定採取溫和的方式應對,畢竟他記得上次對於這種社會運動者大聲喝斥,結果卻惹出一連串的麻煩。
「是的,我們所參與的人權組織正在發起運動,要求倉吉的渦蟲研究中心立即停止運作。雖然名字聽起來有點可愛,但這個機構卻冷酷無情地奪走了無數寶貴的生命。衆所周知,全世界能夠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國家,就只有我們了。爲了防止此類機構再度出現,同時推動廢除食人法,我們懇請各位伸出援手,簽名支持這場運動。」
那女人故作誇張地提高嗓門大喊。一大早就出來忙真是辛苦了,不過,對於五年前曾目睹那場激烈抗議的人來說,這樣的舉動還真是挺可愛的。
「那種事,我就先免了吧。」
「請您明白,正是這份冷漠,讓我們付出了殘酷的代價,在那個機構裏犧牲的生命,就跟你我一樣珍貴。」
這種女人,只要對方露出軟弱的一面,就馬上擺出強悍姿態,就是這麼自以爲是,太可笑了。
「不過,也正是因爲渦蟲研究中心,日本才得以逐步走出連續二十年的經濟低迷。要是資金流通受阻,基本溫飽都難以保障;一旦連飯都喫不上,連像我和你這樣的普通人,也會因飢餓而面臨生命危機。」
「嗯,所以你的意思是,無論那個中心造成多少生命的犧牲都無所謂對吧!身爲理性的人,你難道都不會感到心痛嗎?真讓人難以理解!」
看吧,來了!看來對付這種女人,大吼一聲直接趕走纔是最明智的做法。
「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嗎?」
「這話根本不值得聽啦!你還稱得上是日本人嗎?」
「即使是日本人,也要按照民主程序決定吧,根據民調顯示,反對渦研的人根本不到一成,還是說,你要否定民主的結果?」
另一項必不可少的就是堅果。堅果是珍貴的食材,能提供鎂及植物性蛋白質,但因爲吸收率不高,所以得攝取多一些。即便和志本人並非素食者,但他在員工餐廳裏也會盡量多喫些堅果。
「快點喫飯吧。」
「住手啦,和志大人,我喫我喫,快把碗給我。」
「真拿你沒辦法。」
▲預期世界各國將會紛紛嚴厲指責。
在自然界中,同類相食其實並不罕見,從熊、鯊魚、雞,甚至連黑猩猩都有這種行爲,全球有多達一千五百種動物會喫同類。所以與其死守那無謂的尊嚴,不如將人類的生死存亡放在首位。
「謝謝。對了,我們現在正進行『P作戰』,可以請您在正面圍牆上張貼集會海報嗎?啊,我們會附上了一些小禮物以表心意……」
「太遲了!看來你也是個無法記取教訓的人。」
「沒錯,就是這樣,給我乖乖待在這裏喔。」
和志打算確認一下時間,卻發覺自己沒戴手錶,地下室也沒擺過時鐘。
將鐵管從籠子縫隙中塞入後,再利用微弱的反彈力敲擊那顆滿布腫塊的腦袋;滿布結痂傷痕的頭部另一側則持續滲出膿液。
一邊聽着AM廣播裏傳來的新聞,一邊開着七人座休旅車馳騁在熟悉的國道上。廣播節目平靜地播報着最新消息,跟那些喧鬧的電視節目大不相同。
▲食人者有罹患普利昂疾病(傳染性海綿狀腦病)的風險。
富士山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他能把如潮水般從世界各國湧來的批評,巧妙地轉化爲領土爭議,進而讓關係惡化的鄰國之間對立更加惡化,甚至還會將外國的批評視爲「來自鄰國的嫉妒」,全然不予理會。網絡論壇上則充斥着「反渦研就是反日」、「只會反對的左翼滾出去」等言論。
就在他將車停到工廠區最深處的停車場,並步行前往配送部的路中,送來的屍體就來到了上百具。和志等人負責處理的未加工肉大概就佔了一半。那些因膨脹而看起來怪異的屍體,個個毫無特色、模樣極爲相似。他隨手抓起眼前一具女性屍體,操作傳送帶將其送到自己負責的裁斷機前。
「……我現在真的是沒胃口了。」
成長促進劑最初是在美國研發,原本用於牛隻,使用後能讓動物的生長速度提升十倍至五十倍。據說成長促進劑會促使腦下垂體大量分泌生長激素,進而大幅加速蛋白質合成。雖然這是和志以網購方式從美國買來的,但與渦蟲研究中心使用的國產品比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柴寶從小就被反覆灌輸一個觀念:他只是一頭牲畜,唯有仰賴和志的照料才能存活。至於地下室裏的和志,則必須全然扮演那個目中無人、專橫跋扈的獨裁者———這並非出於他對權力的渴求,而是爲達成培養柴寶的目的所歸納出的最明智策略。
「知道了,那個,請問您的家人都在嗎?」
「不可能馬上見效啊!」
當他拉動操作杆的瞬間,柴寶邊哭邊不由自主地全身顫抖。即使他努力想抬起手臂拔出導管,卻因臂力微弱,連輕微搖晃導管都做不到。隨着猛烈的嘔吐,胃液倒流從嘴脣猛然噴出,而那張宛如嬰兒般紅潤的臉龐,也頓時被唾液與淚水弄得一團糟。
人類,特別是先進國家的富人階層,以此爲契機開始極端排斥肉食。接下來的七年間,雖然已經沒有人確診,但深植心中的「人類滅絕恐懼感」卻讓越來越多人轉向素食主義。父母只給孩子喫米飯和蔬菜,導致孩子成長遲緩的案例,已經成爲社會問題。此外,蔬菜價格也因此飆漲,酪農業及畜牧業則紛紛結束營業。市場經濟混亂,貧富差距直接影響到健康狀況,因而造就了嚴峻殘酷的社會。
上班的職員中,既有像和志那樣開車通勤的,也有人選擇搭乘「小澤鐵路」私鐵線。位於中心正前方的小澤鐵路車站,就是「第二渦研前站」,站名就是如此直白樸素。從剪票閘口零零散散湧出大約十幾位工作人員,因爲現在正是配送部及加工部同仁來上班、處理部同仁下班的時間點。
和志拿起碗後,把一直被置於房間角落的強制灌食機接上電源線———這正好和渦蟲研究中心所用的法國制同款———然後,他把碗裏的內容物倒進給料孔,啓動攪拌機將蔬菜打碎,再透過又細又長的樹脂管前端噴出,這樣就可以直接把食糧灌入食道中。
因爲食物存量不多,強制餵食大約只進行了三十秒。反正這個裝置只有長時間運作才能見效,何況也沒必要一大早就逼太緊。拔掉管子後,柴寶立刻捂住嘴巴,彷彿在拼命逃生一般急速鑽進籠子裏最深處。
只靠自己根本活不下去,得要藉由男人的扶持才能過日子,在這樣的前提下,居然還能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真是讓人摸不着頭緒。更何況,她們從一大早就逼人起牀,自以爲是在做好事,但實際上卻是壞透了。
▲被當成食材殺來喫的複製人也未免太可憐了吧?
他微微低下頭,關上門後,強忍住吐口水的衝動並嘖了一聲。
和志拿起鐵管,狠狠往柴寶胸口揮去。柴寶那因脂肪而變形的臉頓時變得更加扭曲。他急忙伸手鑽進籠子的縫隙,緊緊抓住那黏膩的髮絲,隨後竟把臉探出敞開的鐵窗……
「剛好有空,我就幫你弄好了早餐,快點來喫吧!」
把剛買回來的新鮮食材放進大鍋煮熟,再均勻添加鋁瓶裝的成長促進劑,餐前準備就這麼完成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
和志最看不慣那些總覺得自己了不起的女人。
不過,睿智的人類僅花約了兩個禮拜的時間就擊退了病毒。德國、義大利與中國的研究團隊幾乎同時研發出抗病毒藥物,而世界衛生組織則透過募款,將這些藥物迅速送往各大洲。也是因爲人類齊心協力,最終才能打敗無形的敵人獲得勝利。
「今天是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一。早班的出貨時間定在十一點十五分,午班則在下午兩點十五分。以安全爲首要考量,讓我們開開心心地投入工作吧!」
「根本就不是民主程序的問題!最近這一帶的治安糟到不行,警車警笛連響個不停,連那些打扮得像妖怪一樣的可疑人物也不斷冒出來,這些全部都怪那間工廠!你自己看看啊!」
「我想簽名,請問能快一點嗎?」
富士山以壓倒性的魅力吸引了無數民衆,病毒流行的兩年之後,「非自然人的權利相關法律」(俗稱食人法)終獲通過;半年後,日本首座渦蟲研究中心便在巖手縣增淵町正式落成。雖然產品價格高得一般人無法負擔,但市場上卻燃起了滿滿的期待,經濟也逐漸回溫。隨着全國各地陸續設置渦蟲研究中心,加上海外訂單日益增加,日本終於迎來了睽違二十年的好光景。
▲人喫人不只是一種極其野蠻的行爲,更是對道德的嚴重踐踏。
▲若要製造複製人,必須先取得原型的遺傳資訊,但到底該由誰來提供基因呢?
和志從口袋掏出維他命B12補充品,狠狠地朝着柴寶那張扭曲的臉丟過去。
「快喫!」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藏在移動式書架後面,其實只是一個裝飾。自從養了柴寶後,和志就再也沒讓外人踏進家裏。當和志單手拎着滿滿一碗食物,打開門時,一股像排水溝般的惡臭迎面撲來。和志趕忙把門關上,隨即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拜、拜託啦,我這陣子怎麼都睡不好,情緒一直超差!」
和志拿着塑膠袋回家時,突然聽到地下室傳來一陣咔噠咔噠的聲音,應該是柴寶醒了。既然離上班還早,不如先給弄點喫的給柴寶,想讓柴寶稍微發福一點,就該多給點糧食。
將大約五十公分長的管子伸送到最深處,管尖正好抵達胃袋入口。柴寶自然而然地抬起頭來,看起來就像魚的串燒一般,此時,只要輕輕一拉手邊的操控杆,飼料便會直接被灌入胃中。這樣一來,即使平常食慾不振的人,也能攝取大量食物,然後快速變胖。
這些知識是在去年和志還待在培育部時學會的,渦蟲研究中心所培育的複製人,從來不曾攝取過動物來源的糧食。雖然人類只要攝取一點抗病毒藥劑,就不用過於緊張,但因爲不少顧客對動物性食品存有戒心,所以連複製人也會盡量避開。
換上牛仔褲、搭配涼鞋,一出門就看到天空陰沉、烏雲密佈。屋檐邊的蜘蛛網上沾着無數飛蛾,抱着嬰兒的婦女們則邊散步邊談笑,看起來相當幸福,這些日常光景一一浮現。
當然,這一切的美好都只是表面的,但實際上,在渦蟲研究中心工作的和志相當清楚,把人類當作家畜飼養有多麼殘忍。確實這是必要之惡,他也明白這些設備是爲了維持社會繁榮,但是……
柴寶的右腳踝上掛着腳鐐,延伸出去的繩子固定在籠子後壁上,調整好的長度剛好讓他能靠近鐵柵欄前。
當他拿起牀頭櫃上忘記的手錶時,時間已經過了九點。自從調到現在的部門之後,和志差不多隻要十點左右去上班就可以了,況且開車到公司只需要十分鐘,因此時間綽綽有餘。偶爾早起,也算是一件不錯的事。和志衝了個澡,把身上的氣味洗去,再換上公司配發的連身工作服,便踏出家門。將事情做好的那份滿足感,悄然充實了他的心。
不過,目前研發出來的只屬於抗病毒藥物,並非疫苗;即便提前使用,也無法預防感染,若因輕視症狀而延遲治療,甚至可能喪命。而且,此藥物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缺陷———它僅能對附着於人體細胞上的病毒發揮作用,無論是狗、貓,甚至黑猩猩,都毫無效果。
和志在女子遞出的簽名表格上依序寫下日期與姓名。
柴寶用黝黑的手指捏起補充劑,隨後便毫不猶豫地將它塞進乾燥的雙脣之間。
▲大規模複製人類,違背了自然法則。
切割完成後,便開始屍體清潔作業。首先,用高壓清洗機徹底沖洗全身,沖掉附着的排泄物。這臺清洗機與洗車場常見的設備差不多,只是操作起來較爲複雜。待污垢沖洗乾淨後,屍體會透過傳送帶移動,依序灑上消毒液與除臭液。雖然無法完全消除腐臭,但聽說這樣已經好很多了。
女子臉上的青筋暴起,翻動着懷中那本厚得像廣辭苑辭典一般的資料。光是想到會一直被糾纏到簽上名字爲止,不免感到沉重無比。
站在收銀臺邊,他決定補充維他命B12,這款補充劑是利用植物發酵所提取的成分製成的,衆所周知,維他命B12對神經細胞的修復是不可或缺的營養,只要微調劑量,就可能讓柴寶出現神經損傷。
和志工作的滿腹產業第二渦蟲研究中心,靜靜地矗立在遠離其他工廠羣的海邊。濃厚的雲層籠罩着整座工廠,讓工廠比平常更添幾分陰森。工廠大門前排滿了抗議的人潮,但他們的呼喊聽起來也興致缺缺、毫無氣勢。
「知道了,我籤。」
「請不要無理取鬧好嗎?」
「我不要,和志大人,您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拜託您放過我吧!」
柴寶噘着嘴脣說道,一開口下巴的贅肉就不停搖來搖去。
在如此非常時期帥氣登場的英雄,就是富士山博巳。他原本就是基因工程界首屈一指的翹楚,半年前進一步推出了史無前例且沒有人能想得到的國家政策,那就是大量生產供人食用的複製人,藉以滿足饑民們的肚子。短短兩年半之內,這個龐大的事業構想就開花結果了,那就是如今的食肉加工機構「渦蟲研究中心」。
如果讓公司知道了,恐怕會遭到減薪,不過說真的,薪水也沒多到讓人覺得可惜。相較之下,被女人糾纏不清才真是讓人心煩。
渦蟲研究中心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專門培養「食用複製人」的機構。
「不用了。」
屍體的頸部戴着從出生便扣上的項圈與標籤。雖說是項圈,但實際上只是一個鐵環,無法隨意摘下;隨着複製人日漸成長,頸圍也會變大,鐵環當然也就越來越牢固,直到完全無法卸下。因此,他們一生都得與這直徑約十公分、堅硬無比的鐵環共存,上頭的標籤編號就是慣用的管理工具,由於直到出貨之前都必須保留編號,所以就連切斷頭部後也得小心保管標籤。
和志在這裏也選擇了沉默淡然的性格,或許用「陽光開朗」的個性投入工作,能夠獲得管理層的青睞,但他一點也不想爲了提升自己的評價而變成與衆不同的人。
除了這些工廠機構之外,中心北部還設有一棟管理大樓。不過,由於靠近廢棄物處理中心,除了管理部的同仁外,其他員工也常常在此進進出出。此外,大樓向西延伸,矗立着一座配送中心,卡車往來頻繁。而在工廠南端、連接「第二渦研前站」,則設有一座精緻的小接待所及員工餐廳。
「睡不着嗎?那我拿點好東西給你吧。」
因爲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所以和志決定到附近的業務超市買點東西。他早就做好三餐都在工廠的餐廳解決的心理準備,所以這次出門只是要去買柴寶的乾糧。
他再次用安全別針將刀片固定好,接着從掉下來的項圈上拆下標籤,並塞進屍體的陰道。爲了不弄丟標籤,和志甚至訂出了一套只有自己知道的規則:遇到女性就塞進陰道,遇到男性則把標籤的尖角刺入陰莖的海綿體中。正因爲如此,他從來沒發生過像那些愚蠢同事那樣把標籤弄丟的事。
院區喇叭傳來冰冷且混着雜訊的聲音,畢竟是用來大規模宰殺人類的機構,沒道理開開心心吧,又不是幼稚園……
把屍體放上裁斷機後,和志毫無波瀾地拔下安全別針,再拉下操控杆,一刀斬斷頸部,臉部朝下的頭顱隨即咚一聲掉落,鮮紅的血液不斷流出,混雜着半透明的脂肪,正是新鮮度非常良好的證明。
既然柴寶本來就不是拿來販售的,所以提供動物性來源的糧食並無大礙,只可惜和志對營養管理的方法一竅不通,無奈之下只好遵照渦蟲研究中心的做法施行。
在渦蟲研究中心,處理部、配送部和加工部大約都只有近十位員工,所以每個人都很忙;相較之下,培育部的人數就非常驚人了,有多達上百位同仁一起辛苦工作。培育部的職責範圍相當廣泛,不僅要負責餵食和監控複製人,還得管理用來製造複製人的培養槽。
這四個部門,再加上管理層,整個研究中心大致聘僱了一百四十位員工。基本上應該是要把派遣的送貨司機也算進去,但無論如何,跟全國其他渦蟲研究中心比起來,這一座的規模確實小很多。
走路到常去的批發超市大約只要五分鐘,但從來沒有哪個季節讓他如此不想出門散步。和志一邊摸着那尚未修整的胡碴,一邊穿越小巷,經過零星分佈的古着店、乾洗店、鑰匙店,還跟古着店內睡眼惺忪的店員四目相交,但他立刻就移開了視線。
聽說在名取川上游的瓦町地區,所有駛過的車輛都必須接受檢查。據瞭解,當地接連發生年幼少女遭到誘拐的案件。明明只要肯出錢,想要多少女人都不成問題的啊。
清理完屍體後,下一步就是把它塞進運送用的箱子裏。屍體會被擺成像胎兒般的姿勢,用塑膠薄膜包好,再放進塑膠盒裏打包。按照和志的作業流程,他會在這時候從性器上取下標籤,並覈對箱子上的訂單編號。如果屍體還沒加工完,縱使脖子還滴着血,他也會當成是新鮮的證明,不做任何特別處理,直接出貨。至於頭部則會被丟到斜對面的廢棄物處理中心,而打包完的箱子則必須在規定時間內運送到配送中心,這樣就完成了一個作業循環。
當然,就是由要喫的人提供。如果是喫自己的分身,而不是他人的,那麼倫理方面的爭議就會大幅減少。
「謝謝您,和志大人。」
在整個院區裏,員工們即使擦肩而過,也鮮少互相打招呼。這裏有不少人在精神或身體健康方面出了問題,所以壓根沒辦法進入人類社會。沒有人願意聊得太深入,因此只有對此毫不在意的人,纔會選擇在這裏工作。基本上,能在渦蟲研究中心上班,就意味着情感已經被封存起來了。
將強制灌食機伸出的導管推進柴寶的喉嚨。若操作過於粗暴,恐傷及食道進而引發感染;因此,和志一邊盯着柴寶緊握的拳頭,一邊慎重地慢慢將導管插入。
不論是否再進一步加工,除了頭部以外,其餘各部位基本上都會完整出貨。從肩膀到腳尖,這些複製人的身軀每一個部位都堪稱極品美饌。將唯一被視爲多餘之物的頭部用裁斷機切除,就是這個部門的工作。和志穿上一次性的塑膠工作服,朝着裁斷機走去。
「快把臉轉過來!」
例如———
「好好把你自己搞出來的屎和尿收拾乾淨,讓肚子趕快變餓,知道嗎?」
和志先把餵食機的電源關閉,接着拔掉電線並走出了地下室。
柴寶盤坐在籠中深處,背靠着冰冷的鐵柵欄。爲了打發無聊,和志總是拿出自己讀完的書讓柴寶翻閱。儘管馬桶上還留有排泄物的痕跡,清理工作卻安排在全部工作結束後再進行。和志打開了鐵窗上的鎖,隨後將碗推進籠中。
巴布亞新幾內亞的法雷族確實曾因食人而引發普利昂疾病。不過,喫自己的複製人幾乎不會造成惡性蛋白質累積。基本上喫不喫人並沒有強制,如果怕生病的話就別喫,如此而已。
一進超市,和志便拿起購物籃,沿着既定路線挑選所需的商品:青花菜、甘藍、菠菜。這些綠黃蔬菜是珍貴的鈣來源,自七年前病毒流行後,價格就節節攀升。爲了節省開銷而搭配購買了玄米及納豆,因爲這些食材中豐富的鎂能有效提升鈣的吸收率。
「睡眠障礙主要是因爲缺乏維生素,只要適量補充,狀況就能好轉。」
這不是經濟問題,而是與國人的生命息息相關,如果連孩子都因爲營養不良而過早離世,那去預測經濟又有什麼意義。
「你本來就是爲了給人喫而存在的,快點喫!」
複製人使用了成長促進劑,成熟速度比一般人快上十倍到五十倍,倘若全然不受教育,那麼即使身體發育成熟,其智慧也只能達到狗的水平。
配送部設在工廠主棟的西側,最靠近國道的地方(參見配置圖)。主棟內,各部門從臨海的東側開始依次是培育部、處理部、加工部和配送部。產品先在東側的培育機構培育,再到相鄰的處理部宰殺,接着移到隔壁的加工部進行加工,整個流程也就逐步向西移動。和志所處理的那批生肉,直接跳過了本該在加工部進行的工序。
▲就算新蓋了渦蟲研究中心,景氣也不一定會跟着好轉。
升任厚生勞動省大臣的富士山,自然受到衆多批評,但他卻巧妙地轉移攻擊焦點,結果一瞬間就讓渦蟲研究中心獲得廣大的支持。
不干涉他國內政本來就是國際共識,所以日本透過民主程序做出的決策,受到各國的指責,是不合情理的事情,反而我們應該要拿出霸氣,將這種新的日本文化推向全世界。
「咦?」
七年前那個秋天,新型冠狀病毒大肆流行,感染了所有哺乳類、鳥類以及魚類。這個病毒不僅極具毒性,而且藥物的耐受性也非常強,而且能在空氣中長時間懸浮,因此迅速以驚人的速度傳播,並透過食物鏈進一步擴大了對各種動物的攻擊。大量家畜與野生動物,甚至部分國家的人口聚集區,都面臨着大規模屠殺的危機。人類一旦感染,死亡率就超過五成;再加上劇烈吐血、全身出現黃色疣狀突起,以及令人疼痛不堪的多重器官衰竭,令所有人驚恐不已。迅速攀升的死亡人數堪比歷史上的大型戰爭,日本也以年長者、嬰幼兒和孕婦爲主,損失了無數寶貴生命。
「只有我一個人。」
海星、珊瑚和扁蟲等生物,都具備無性生殖的能力,也就是能自己分裂出新的個體,數量之多難以計算。若有人說複製技術違背自然法則,那完全是見識淺薄的觀點。
和志剛調到配送部還不到一年,但比起其他同事來說,他的工作速度明顯快了許多。他一小時大約能處理十具屍體。工作分早班和晚班,截止時間分別訂在上午十一點和下午兩點,只要在期限內完成任務,何時上班都可以。既然一小時就能搞定,也就是說他一天實際只需要工作差不多兩個小時而已。
不過,這個作業排程偶爾會作些調整,這個排程大約是在今年三月開始啓用,當初僅有下午場,也就是隻安排到下午兩點,操作時間僅約一個小時。那時候垃圾焚燒只在清晨進行,但隨着訂單增加,作業便延伸成爲上午與下午兩場。
處理完一具女性屍體後,接下來一段時間內全部都是男性屍體。雖然最近女性的訂單也逐漸攀升,但送往渦蟲研究中心的案件中,男性依然約佔八成。
「柴田先生,可以請你幫忙一下嗎?」
正當和志準備將第五具屍體放進箱子時,突然聽見有人在呼喚,當時已經過了十點半。
「好的。」
抬頭望去,看到管理部的木村太郎就站在那裏。雖然木村屬於管理部,但實際上是依照殘障人士僱用名額錄用的中年男子,平常主要負責清潔、接電話以及其他後勤工作。換句話說就是個雜工。他那健壯的身軀和立體深邃的五官,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在紀錄片中見過的阿爾卑斯山脈牧場主。
「不好意思,設樂先生找你,請問能過來一下嗎?」
「設樂先生?」
「是中心長設樂先生。」
和志聽到後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中心長?有什麼事嗎?」
「那個,我也不知道耶。」
「呃,是現在嗎?」
「不是,等你先忙完手邊的工作再去也可以,不好意思。」
「要去哪裏找他?」
「管理大樓的,那個,會議室,我會帶你過去。」
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不過木村那雙烏黑的眼睛似乎無法聚焦。原來他自幼就患有弱視,每次到工廠上班都必須拄着白手杖。而且據說,他正是前大臣富士山博巳的親戚,任誰都能看出這明顯就是走後門。當然,也不能排除是滿腹產業的高層爲了拉攏議員而刻意將其招進公司。
和志很快把箱子收拾完畢,隨後在木村的帶領下向北側的管理大樓走去。
話說回來,中心長到底爲什麼要找和志?他不記得自己有犯過什麼大錯,況且纔剛進配送部八個月,想來也不可能有什麼異動。
「所以我纔會想要請你出馬。」
「對啊,我想你也知道,加工肉品配送絕對是薪水最優渥的部門,而且,雖然肉體的勞動相當辛苦,但卻沒有太多會讓精神壓力增加的工作內容,經過加工之後,人肉跟豬肉或牛肉也沒有太大差別。在這樣的前提下,他竟想要調到培育部,這真的是中心開設以來的頭一遭。我有先跟培育部的部長聊過這件事,並決定現階段先暫緩調動,畢竟要是讓每一位員工的調職申請都順利通過的話,那培育部跟處理部可能就沒人了。」
「是的。」
「抱歉,我沒事。」
「是在未加工肉部門嗎?」
「感覺好像商業間諜。」
「這個男人怎麼了?」
木村雖然已經四十出頭,卻總是像受到數落的小孩一樣,不管什麼事情都先道歉再說,這似乎就是他的處世之道。
「突然叫你過來是不是讓你嚇了一跳?」
「也就是說,只要量力而爲就好了對吧,明白了。」
「更詭異的是,這張照片本來是要貼在S大學宣傳部落格上的,但你難道不覺得它出現在這裏本身就相當異常嗎?就算是個菜鳥間諜,也會把這種照片藏好吧……感覺就像是在故意挑釁,要讓人一眼看穿他的真面目。」
「難道社運人士的那一面需要袒露出來嗎?你也太小題大作了。」
「那麼,將他開除不就好了?」
走進管理大樓後,立刻就見到冰冷且毫無生氣的會議室。除了入社面試之外,和志就不曾再來過這裏。在門口站定後,他臉上露出一抹微笑———畢竟在還沒弄清楚狀況前,保持樂觀總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想請你注意一下由島的動向。到目前爲止,他的可疑行徑只有出現在午休時段,以及下午班結束之後的一個小時之間。請在暗中跟蹤調查,弄清楚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千萬別被他發現。」
「不,只有在工廠運作的時間。不過,培育部那邊連晚上也會把影像傳給保全公司檢查,這是因爲『非自然人權利法』裏頭也規定我們有將複製人隔離起來的義務。喂,你還好嗎?」
「這是誰啊?」
「從配送部調到培育部嗎?」
在管理大樓的走廊上,陳列着幾臺跟人差不多高的冰箱,這些設備主要是用來存放在出貨前意外喪命的複製人,藉以避免屍體在預定的送貨日之前腐敗。設樂並沒有把這些設備放在眼裏,繼續一直線地向前走去。
「不,是加工肉部門的。」
「這裏就是加工肉的配送部,看到了嗎?這位就是由島三紀夫。」
突然間,和志的腦海裏閃過柴寶的身影,心跳也跟着狂跳起來。難道中心那邊已經發現他在養柴寶了?不,絕對不可能。也許正因爲心中一直有愧疚,所以纔不自覺地感到這股不安。
設樂手指的那個男人,正用雙手抱着一個塑膠盒,朝寄送中心走去。那男子個子小小的,留着運動風強烈的金色短髮,非常引人注目,看起來應該二十出頭,似乎比和志還要年輕一些。
「野田丞太郎議員,本來是個大學教授,後來發起了針對渦蟲研究中心的反對運動,媒體將他譽爲富士山前大臣的頭號敵人。」
「簡單來說就像是失魂落魄一般,在工作之餘他經常在中心內部到處閒晃。我相信他有注意到監視器的存在,所以並不會做出什麼啓人疑竇的事情,但看起來他是在調查中心的環境,尤其是對培育部特別關注。」
中心長設樂樸靠在桌邊專注操作着平板電腦。他是個身材壯健、嗓音低沉有力的男人。事實上,他是滿腹產業現任社長設樂嶽的外甥,據說數年後便會進入該公司擔任高層。傳聞滿腹產業推選他擔任第二任渦蟲研究中心的中心長,主要是想借此考驗他作爲經營者的實力。
「最糟的情況就是被由島看穿我們的意圖,如果在過程中他有意欺騙,那監視就失去意義了。所以請你在確保他毫不察覺的前提下,不論休息時間或下班後,都悄悄關注他的動向。有任何狀況,隨時回報給我或管理部的同仁。」
輕輕敲了敲門,轉動了那扇爛門的門把。
「先定個時間吧,從今天到二十八號,正好一個星期。如果這段期間內沒發現什麼異常,就停止監視。」
「變得怪怪的?」
「並不是,事實上他在決定進入渦蟲研究中心之後,就一直期待能夠到培育部工作。此話真假難辨,不過,從調職申請遭拒之後,由島就變得怪怪的,到現在也大概經過十天了。」
「看起來很像由島。」
濃重的煙味讓和志不停咳嗽,他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緩和下來。
話音還未落,設樂便起身往門外走去,和志也緊跟着離開了會議室。
「你是柴田吧,抱歉在工作時間打擾你,請過來這裏。」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由島真的是個埋頭苦幹的人,如果他能在中心裏多走走、主動學習,相信能更加顯示出他對工作的熱忱。反倒是那些金髮大學生之流,在日本街頭根本一掃就一大片。」
「木村先生,只有我一個人被叫過去嗎?」
「你是第一次來這邊嗎?」
「二十四小時都要監視嗎?」
「啊,我記起來了,他在去年年底遭到殺害。」
「假設真的發現什麼陰謀了,那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呢?」
「你也這樣覺得對吧。如果由島的履歷寫的是真的,那麼當時的他應該是十九歲。年輕時參與過抗議活動的人,卻在五年後進入渦蟲研究中心工作,這可不能等閒視之,我想有可能他是以員工的身份混進中心,然後意圖對外爆料我們的內部環境。」
設樂說的也算合理,儘管對於這份任務一點興趣也沒有,但也不好拒絕他。和志雖然對這件事毫無興趣,但總不能拒絕中心長的要求。他那機械般的語氣中,隱約透出一種讓人毫無反抗餘地的壓迫感。
說真的,這個任務對和志來說根本沒有勾起任何熱忱。以前在渦蟲研究中心,他一直只是一個默默執行工作的普通職員,毫無特色。不過現在要監控別人,恐怕得視情況變換一下作風,這當然不是他所擅長的事情。在同一個環境裏切換既定角色,對和志來說相當困難,接下來的一週勢必會是壓力滿滿的一段時光。
設樂輕輕搭上和志的肩,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抑揚頓挫,整體動作極富戲劇性。
「我知道啦,不過你打算就這麼等由島自己先露出馬腳嗎?」
設樂按了幾下平板後,便把螢幕轉給和志看。螢幕上的照片看起來是個研討會,在一間教室之類的場所拍攝的,在上百位聽衆面前,名聞遐邇的那位政治家說得口沫橫飛。
「你放心,我不是要找你麻煩,只是配送部那邊有件事讓我放心不下。你認識由島三紀夫嗎?」
「也是有可能,不過,就間諜而言他太年輕了,且一頭金髮又太過招搖,跟專業的間諜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總之,我委託了徵信社幫忙調查由島的過往,結果出現了這樣的照片。」
「不,我不認識。」
「沒錯,犯人至今還沒落網。這場研討會就辦在東京的S大學,距今已有五年的時間,當時反對運動正盛行,而直到去年爲止,由島都還是S大學的學生。然後,我想請你看看照片的這個地方。」
設樂將照片左側部分放大展示,畫面中一位正在聆聽野田講話的觀衆,其背影讓人覺得特別熟悉。
設樂輕輕點頭後,接着點擊其中一臺監視器,將畫面放大,同一個螢幕上的其他三個畫面則隨之縮小。
「這間公司就是這樣。我想換個地方聊,到警衛室去吧。」
「你應該有注意到研究中心內部已經裝設了監控器吧?畢竟我們做的是培育複製人的事業,所以整個中心都必須進行最嚴格的管控,這同時也是『非自然人權利法』的規定。」
「他會不會是對配送部有所不滿呢?」
「理由有很多,首先,派部長級的去監視,肯定很快會被他發現;再者,讓專門加工肉的同事來做,又太靠近容易被察覺,而培育部或加工部的人則因爲休息和下班時間不一,很難協調。所以纔會從配送部挑選既能跟由島保持適當距離,又有豐富資歷的員工,而這個人,就是你。」
「從頭說起吧,我是在僱用他之後的一個禮拜左右發現不太對勁的,因爲他當時主動要求調來培育部。」
設樂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爲什麼要找我做這件事呢?」
設樂這個男人,無論是表情、說話語氣,還是每個動作,感覺上就像機器人一樣,言行舉止都沒有身而爲人的溫度。有人甚至彷彿認爲他就像一臺被程式化操控、專門用來管理現場工作的機器人,有類似想法的人相信不只和志一人。
「這樣啊,他是六月時受僱進到公司的,跟你一起在配送部工作,可能還太菜吧。」
快步爬上樓梯,設樂沒敲門就直接進入二樓的警衛室,門一打開,一股濃烈的煙味瞬間撲鼻而來。房間裏,一張圍着辦公椅的桌子上,整齊地擺放着四臺螢幕,每臺又切分成四個區塊,總共能同時呈現十六個影像。
「是的,真不好意思。」
「嗯,有一點吧。」
木村身上總帶着柑橘類的香味,不論什麼季節都是如此。雖然看不出究竟是噴了香水還是用了制汗劑,但似乎能感受到他對自己的體味還挺在意的。再加上視力不佳,他的嗅覺反而出奇地敏銳。
「不好意思,其實我平常跟同事就沒有太多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