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五、河內祈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4562 字

當我凝視着午後陽光灑落的書架時,意外注意到一本平裝外文書中夾着一張CD,書封上描繪老鼠的插圖,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老闆,你喜歡『守財奴』嗎?」

在櫃檯後忙着研磨咖啡豆的店主忽然抬起了頭。咖啡館「Sisterman」的店主是個三十多歲、個子不高的男子,留着整齊的五分頭。

「手柴努?」

「這裏明明有CD專輯啊?」

當我指向書架時,店長的眉梢輕輕垂下,隨即帶着親切的笑容看着我。

「那個,這東西是客人忘記拿走的,大概半年前的事了。我有聽過一次,不過不是我喜歡的風格。你喜歡嗎?」

「非常喜歡啊。」

其實不過只是借用了藝名而已,但說真的,守財奴已經隱退超過十年了,倒也還沒出現任何一個讓我更加喜歡的樂團。店主先用圍裙擦了擦手,隨後把手伸往書架。

「我一直想着等那個人下次再來的時候歸還回去。啊,那個人當時正好就坐在這個位置!」

「是什麼樣的人呢?」

「嗯,比我年長一點,看起來非常隨和的女士。」

就算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也不能完全排除她可能就是真正的河內祈……不,看來是想太多了。我喝了一口美式咖啡。

「那位女士常來嗎?」

「不,不管之前或之後,就都只有來過那次。原本是一個人來的,但卻碰巧跟旁邊的男士聊得特別投緣,於是就這樣一起離開了。我不是故意偷聽啦,只是他們似乎是去了那家賓館。」

跟我印象中的河內祈不太一樣,也許只是我不想承認,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人竟只是一個輕浮的女子。突然之間,激動的情緒讓我感到羞愧不已,於是趕緊將視線移向窗外。看來我真的很期待能夠不期而遇呢。

當我抬頭望向鏽跡斑斑的「私會」招牌時,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年除夕的情景,那正是徹底改變我人生的一次相遇。

正活躍在政壇的政治家,流露出怪異的癖好,以及分開前那縷寂寥的眼神,這一切就像突如其來的暴雨般混亂,絕非在那短短九十分鐘內就能告一段落。

記憶就像倒帶一樣浮現,在「私會」跟他纏綿過後,經過差不多十小時,時間來到元旦清晨。

柔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灑進來,智慧型手機那惱人的震動聲把我驚醒。迷迷糊糊間,我瞥了一眼螢幕,「宮本」兩字大大映入眼簾,時間則是還沒到九點。

自殺的人並不是富士山,我剛爲此鬆了一口氣,但接下來的報導內容又讓我心生擔憂。原來遇害的野田議員正是渦蟲研究中心反對派的首領,也就是說,他是富士山的政敵。既然如此,警方會找上我,肯定就跟這起事件有關。不過報導上明明寫着自殺,而且富士山昨晚也在宮城縣,不可能捲進這件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如果要說明清楚,就必須把他那些怪異的癖好也一併供出。

「所以我想問的是,你如何證明自己的說法不是爲了包庇大臣而撒謊?」

「那表示有人對你做了什麼吧。」

我搖了搖頭,反正調查下去最多也就查出他和宮本之間的往來罷了。

男子不耐煩地瞥了眼身旁魁梧的刑警,兩人默默互視,彼此傳遞着想法。不一會兒,年輕一些的刑警帶着無奈的口氣說道:

回到公寓後,我發現房門前站着兩個不認識的男人,一個身材魁梧、氣勢十足,另一個則看起來像是他的手下。果然不出所料。

「到底是怎樣的客人啊?」

「喂,欸,小祈?」

不知不覺間,美式咖啡已經變涼了。

「啊……說起來倒是有一點刻意沉溺歡愉之中的感覺,這不太自然,不過老實講,我也搞不太懂。」

「根據屍體僵化的情況,以及櫃檯人員聽到墜落聲響的證詞,推測野田議員大概是在晚上九點半左右喪命;不過,富士山議員卻堅稱當時他正身處宮城縣北部的倉吉市,可惜目前完全沒有任何佐證,你能證明他的說法嗎?」

儘管如此,富士山議員的醜聞仍舊霸佔了週刊和體育報的版面,在他們眼中,知名人物的跌宕起伏就是最好的素材。不光是我住的地方,連辦公室也擠滿了記者,他們以「直擊曾讓厚勞大臣着迷的傳奇外送茶女郎!」之類的顯目標題作爲報導。

電話一掛斷,四周立刻變得寂靜。

根據之後的警方調查,「私會」賓館三○一號房確實發現了富士山的頭髮與精液,且理所當然地,我的手機裏也完全查不到任何與他的通訊紀錄。如此一來,就證實了事件發生當晚,富士山確實一直待在宮城縣的賓館。

「這樣啊。嗯,那還有注意到什麼嗎?」

「我在昨晚九點抵達富士山大臣所在的『私會』賓館,他買的是九十分鐘的方案,所以結束時差不多十點半,那段時間我一直和富士山大臣待在房間裏。」

我點頭示意後,那位看起來較年輕的人便拿出筆記本並問了我的名字,而我也坦率地回答了。

況且,不就是因爲富士山坦言自己在哪家店買了哪個女人,所以兩位刑警纔會找上門對吧?雖然嫌疑人的說法不一定可靠,但我都替他的說法背書了,不就應該認定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嗎?

「我是警視廳的細美,你就是那個用『河內祈』當藝名四處走跳的人吧?」

「另外,你應該知道,我們把厚勞大臣富士山博巳列爲最重要的參考對象之一。請先說明你和他之間有什麼關係?」

12月31日晚上11點左右,議員祕書在酒店外的植栽區發現野田先生倒臥在地。救護隊趕到案發現場後確認他已經死亡,而遺書則不知所蹤。野田先生因帶頭反對渦蟲研究中心而廣爲人知,當天他還出席了厚勞省前的抗議活動。

「有人能證明這件事嗎?」

「那麼,他或許正在搞挪用公款、詐騙這類勾當;又或者,開車時撞倒了位老人?難不成,他就想透過這些行徑,在社會上留下最後一筆印記,轉而從事情色勾當?」

「唔,他當時實在太亢奮了……真讓人難以形容,就好像是爲了逃避現實,刻意把腦袋上的一顆螺絲卸下來似的。」

「你好你好,新年快樂呀!」

從咖啡館的窗戶望出去,只見私會的招牌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那天奇異的喘息聲,就隨着風悄然傳來。

身材魁梧的刑警從旁插嘴。

「你想要相信我們所說的話,或是新聞報導,是你的自由,我們只是希望你能回答問題而已,你跟富士山大臣到底有什麼關係?」

「宮本,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

刑警再次面面相覷,感覺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警察要找我問話?爲了什麼事呢?老實說,我纔是急着想要搞清楚真相的人。

「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請務必誠實回答。你應該已經在報紙上看到消息了,昨天深夜,衆議院議員野田丞太郎先生遭到殺害。」

關於野田議員之死,真相至今仍未徹底查明。雖然案件已接近四個月,但竟然還有許多日本人懷疑富士山就是罪犯;然而我很清楚,他絕對不是兇手。畢竟,當野田議員從東京某飯店屋頂墜下的那一刻,富士山正在三百五十公里之外的宮城縣倉吉市跟我纏綿相交。

「……只是,有個客人怪怪的而已。」

「在此之前都沒有碰到過嗎?」

「你是自己得知他的底細,還是他主動報上名的?」

「……剛剛辦公室裏來了個警察,他說要找『祈』問話。到底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我急得沒法等,直接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份報紙。

手機揚聲器傳來安心的嘆息聲。

「瞭解。那麼,以你跟大臣共處爲前提,可以跟我們說說他的狀態嗎?」

螢幕上滾動的文字正報導着東京發生的一起知名政治家跳樓自殺的案件。

說完之後,魁梧的刑警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在便利商店裏,熟識的大嬸照例大聲喊着。因爲今天是元旦,各家報紙都用了特殊紙材,但頭版頭條全部都是野田議員自殺的新聞。我買了一份全國性的報紙,並在回家路上就開始翻閱,報導只詳細記述了野田議員的過往經歷,並沒有提供什麼重大消息。

「我剛纔就說過了,是位在倉吉的『私會』賓館,房號我記不清楚了,但那間房在三樓,是最貴的,你們去一趟就知道了。」

「沒有啊,怎麼可能呢。」

「啊,那個,其實真的沒事。」

我將手機換到左手,並打開新聞速報的應用程式。

「看來小祈並沒有搞砸任何事,那就太好了。我一直就覺得你跟藥物絕對無緣,這次真的讓我嚇了一大跳啊。」

粗鄙的笑聲竟讓喇叭隨之抖動。

「……什麼證明不證明的,反正富士山大臣也承認跟我一起待在賓館不是嗎?」

我慢慢回想着宮本所說的每一句話。

「我剛在網絡上查了一下,根本沒看到什麼相關新聞。說什麼政治家自殺之類的,老實說我完全不在意。地址我都給你了,警察肯定會處理,不會鬧得太誇張。如果你覺得排班有困難,就趕快聯絡我,拜託了!」

富士山到底有沒有違法過?如果他真能算是一位眼光獨到、手腕高明的政客,也說不定曾經有過一兩次觸法的紀錄。既然如此,昨天那種明顯異常的淫態,會不會正是因爲怕被抓,所以刻意演出來的呢?若真是如此,警方又想找我問什麼呢?

兩位刑警再次望向彼此,看來是不太能接受,或許他們原本的計劃是獲得我駁斥富士山的說詞,藉以瓦解他的不在場證明。換句話說,這也意味着在野田議員身亡案中,富士山一直是最大的嫌疑對象。

「當然沒有說謊,況且我們纔剛認識,哪有必要包庇他?」

「嗯,是個大叔沒錯。」

「最後我想請你幫個忙,能不能讓我看一下你的手機通訊記錄?確認你是不是真的第一次跟富士山大臣見面。雖然這做法無法百分之百證明,但至少能佐證你的說法。」

「那麼,請告訴我賓館的名稱以及房號。」

「比方說,你有沒有覺得他看起來正試圖掩飾點什麼?」

一瞬間睡意全無。哪有發生什麼事,什麼也沒發生啊,但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隨手拿出智慧型手機瞥了一眼時間,發現距離預約還有三十分鐘,接着從手提包裏找出隨身化妝鏡,仔細確認妝容是否完整。看來是一點汗也沒流,所以正好能在這裏悠閒地等待。點了一杯水之後,我便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呃,你看這份報紙上明明就寫着自殺啊。」

「如果之後有想起什麼,隨時用E-mail或電話聯絡我們。接下來若是有調查需求,可能也會請你到局裏一趟。」

不過,因爲我知道當時富士山的真實樣貌,因此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毛骨頭悚然的恐懼。那時富士山展露出來的低俗模樣,絕非常人所能有的舉止。那雙彷彿野獸般的眼睛,是否正流露出殺人的狂熱?而曾輕觸過我肌膚的手,難道就是把野田議員從屋頂推下去的那一雙?這些疑問層層攻入我心,使我無法壓抑心中的忐忑。

衆議院議員野田丞太郎先生(40歲)疑似自殺,從位於文京區的一家商務旅館跳樓身亡。

「這種問題我還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嗯,他是自己主動說出名字的,我一直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他,一聽到他名字才恍然大悟。」

果斷地回答似乎讓兩人感到意外。沉默了一會兒,魁梧的刑警露出煩悶神色,慢慢抬起頭。

「小祈?你昨晚是不是遇到什麼糟糕的事啊?」

宮本並不知道那位客人其實是議員,所以纔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難道說,富士山在那之後真的自殺了?

原來是在調查富士山大臣的不在場證明。畢竟事情發生才經過半天,所以我對當下的事情還記得一清二楚。

「遭到殺害?」

「沒了,就這樣。」

「哪有什麼關係,我們昨晚是第一次碰面,他是我的客人。」

「如果你說謊,我們只要檢驗一下房間裏遺留的頭髮或體液,你很快就會露出馬腳,所以絕對不能包庇他喔!」

「喔,原來是這樣啊。」

「跟新聞上看到的形象有很大的落差……唔,他的舉止感覺像是喝醉了,但到底有沒有喝酒,我也不太清楚。」

結果,富士山就這樣退出了政壇。年節期間他就毅然辭去了大臣與議員的職務,迅速淡出公衆視線。或許正因他早已將發展渦蟲研究中心爲核心信念的政策推上正軌,所以毫無眷戀之意,這便是整個案件的大致經過。

「也就是說,只有你能證明那位客人真的是富士山大臣。」

「如果你去問店裏的接送員,應該就能得知我待在『私會』的確切時間。」

政治家……自殺?

「喂?」

「大叔?」

×××網絡新聞 頭條(國內) 1月1日(星期五)凌晨0:10更新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