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柴田和志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5229 字
「你看,這揹包裏面有鐵證,明明證明你就是犯人,就在這裏!」
富士山把揹包翻了個面,隨即拉了拉袋繩打開袋口。和志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只見一個紅黑相間的球體落到地板上,滾了約半公尺後才停下來。
「看到了吧,很遺憾,但我不是犯人。」
由島露出得意的笑容,自豪地說道,隨後撿起躺在地板上的全罩式安全帽,舉到胸前炫耀。
「我騎着摩托車來到瓦町,依據道路交通法,騎機車時一定得戴安全帽。裏面壓根就沒有蠟像頭顱啊。」
「原來你早就處理好了啊,看來你也不是那種會揹着證據到處跑的傻瓜呢。」
富士山看來根本沒打算讓步,而由島則露出無奈神色,一手按着太陽穴。
「你這樣做無非就是想把我定罪對吧?這件事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理?」
「什麼?我馬上就去找給你看!」
「別白費力氣了,我知道整起事件就是富士山先生的自導自演。」
「但你沒有證據不是嗎?我也堅信你就是犯人啊,等着吧,我一定會把證據找出來給你看!」
看來雙方都沒有懷疑和志,這讓他頓時放下心來。冷靜分析局勢後,不難發現最可疑的正是和志,若果真是他,途中就不需要調派警車或動用蠟人替身,只要把頭顱放進箱子裏就夠了。
「如果我們再這樣糾纏下去,只會變成徒勞無功的爭辯。天一亮,我就找那個有靠山的調查官出手,暗中徹查到底。」
「好啊,我自己也會着手調查,畢竟被構陷入罪真的無法忍受。」
兩人牛頭不對馬嘴各說各話、互相瞪視,和志則靜靜在旁觀看。
結果當天,衆人就在真相未明的情況下鳥獸散了。峯田駕着滿腹產業的卡車回家,而和志與由島則搭上設樂的跑車同行。由島之所以能與設樂同行,是因爲富士山指示他把機車留給由島使用。富士山盯上的正是由島用機車運走那具頭顱,顯然是想借此找出些蛛絲馬跡。也許是爲了洗清嫌疑,由島毫不猶豫地照辦了。
富士山和設樂曾爲了確認頭顱而前往別館,事後設樂表示,放在別館的那顆頭顱確定是真的,根本不是精心製作的蠟像。
在跑車上,由島理所當然地坐上了副駕駛座,而和志則獨自坐進後排。夜幕低垂,厚重的雲層間偶爾露出一彎明月。
「柴田,你也最好多留意富士山,他比你想像得還要可怕,簡直就是魔鬼。」
設樂一啓動了雙門跑車,由島便立刻說出這番話。
由島似乎是在工廠附近租了間公寓,所以就自己走路回家了;設樂也沒有去工廠,而是在小澤鐵道車站前把兩人放下後,就回家了。和志則下了跑車,對設樂輕輕點頭致意後,穿過正門朝停車場走去。
此時,已經看不到可疑人物的身影了———
他的語調仍是如此冷靜、有條不紊,彷彿一臺一直穩定運作的機器。
挺直腰背之後,那座平凡無奇的工廠悄悄隱藏在黑暗中。
從監視器上的影像雖然有點模糊,但仍能清楚看到他右手正緊握着一根約一公尺長的鐵棒。那東西一打下去,誰也承受不起;從和志的臉可以看得出血色極速消退。
不,畫面上出現的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絕對不只限於那個看起來可疑的人。
在猶如生鏽鐵散發的刺鼻臭氣中,卻隱約混雜着一股微弱而不協調的甜香,柑橘氣息讓人聯想到熟果的酸澀。
看來他也聽到了警笛聲,慢悠悠地轉過了頭。
由島用手指向那條路的後方。
這個可疑的人八九不離十跟這次發生的事件有關,甚至可以斷定陷害和志的罪魁禍首就是他。不需要曠日廢時的調查,只要當場逮住,他就無法推卸責任。
那聲音根本不像小蒼蠅嗡嗡亂飛的味道!就在指揮中心外,突然傳來一串微弱的警車警笛聲,莫非警備公司察覺異常後報警了?再想想,警備公司只負責監控培育部,這輛警車肯定只是偶然經過。只不過,那位可疑人物又會怎麼看呢?
由於廢棄物處理中心跟管理大樓彼此接近,入口觸手可及。不一會兒,就看見平時緊鎖的大門正被類似撬棍的工具強行撬開。
和志不由自主蹲下,就在那瞬間,聽到可疑人物踢動混凝土的響音。
「纔不要,哪裏能有比這裏更刺激的工作環境呢?從全球的政治家、科學家、宗教人士到人權運動者,大家都在關注日本的渦蟲研究中心。我絕對不會辭職!」
「哈,看來確實是如此。」
就在眼皮一閉的瞬間,和志的右肩突然被重擊,讓他整個人差點失去平衡。就在他視野迷茫、渾身顫抖之際,一個身影迅速逼近,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疑犯用全力衝撞的方式試圖逃脫。等等,絕對不能讓他跑掉!
「啊?」
和志全神貫注地緊抱可疑人物的腳。對方雖略顯踉蹌,但很快便穩住身形,一腳猛踢向和志的臉頰。
下次到底會不會又被叫去管理大樓,誰也說不準。對於被迫休假的他來說,連開口請人幫忙找回手錶都覺得難堪。和志把休旅車停在管理大樓東側後,拉起手剎車並熄了引擎,踩着鋪滿砂礫的小徑,慢慢向管理大樓後門走去。
就在他試圖驚呼、張嘴回應之際,一聲宛如風箱般的呼嘯響起,血花四濺,原來那人舉起鐵棒,狠狠地打爛了和志的鼻子。
「我只有看出來你對於扮演名偵探的無聊戲碼特別感興趣。」
和志調整好呼吸後,輕巧地溜出門外。那股熟悉的血腥味漸漸從鼻尖蔓延開來。他沿着走廊走到盡頭後左轉,就來到了那間堆滿垃圾的房間,房內透出的燈光使整條走廊閃爍着微光。
儘管如此,既然停職命令已下,也只好等着由島或富士山展開調查,揭開真相。和志發呆地望着後視鏡中映出的那張毫無神采的臉。
由島以真摯的聲音說道。
打開休旅車的鎖後,他就像瞬間失去力氣般,緩緩滑入駕駛座。雖然今天總給人一種漫長疲憊的感覺,但總算能好好享受一下獨處的時光。至於和志,他一向不擅在同一時間應付很多人———並非他討厭熱鬧,而是一遇到各種性格的人湊在一起聊天,總讓他手足無措。
門口斜上方掛着一支監控攝影機。依設樂所言,夜間只有培育部持續監控。就算真有人來檢查,因爲理由正當,應該不會有問題。他慢慢推開門,走進那僅由緊急燈微弱照明的昏暗管理大樓。
和志雙手緊按着鼻子,血液竟猶如決堤般湧出,他氣喘吁吁地極力扭動上半身。
腦海中突然浮現剛纔碰到的四張臉,富士山、設樂、峯田,以及由島。
只剩下越離越遠的腳步聲在走廊迴盪着。
「這裏真的不適合你,好吧,不跟你爭,你就休假直到事件塵埃落定吧,不好意思,因爲我還是對你有所懷疑,作爲中心的負責人,我絕不能讓有疑慮的人繼續上班。」
「他把政治學相關的書籍全都丟掉了,大約有兩百本左右吧,其中十之八九應該都是富士山前大臣的書,看起來他已經跟政界切斷緣分了。
當跑車駛進渦蟲研究中心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除了沿途那黯淡的路燈和工廠的緊急燈外,整個中心其他地方都被黑暗籠罩。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深夜裏廢棄物處理中心竟還堆着頭顱。
「如果不是我在場,柴田早就被人扣上犯人的帽子了。那種證據啊,隨便捏造幾個,就能讓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真的差點就鬧出大事來。」
這個看起來相當可疑的人到底是誰?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他究竟在做什麼?
在最左側那臺顯示器的左下角,也就是畫面最隱蔽的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和志的休旅車孤單地停在正館後側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兩個月前,這裏還堆滿了用過的培養槽,似乎因爲遭到倉吉消防署指出違反消防法的問題,才匆忙撤走了。如今,那堆垃圾早已消失,僅剩下空蕩蕩的停車空間。
「喂,木、木村!」
「我覺得你在渦蟲研究中心的工作真的不適合你,快把辭呈交上去吧!」
「如果疑慮都釐清了,到時我們會馬上讓你復職,不好意思。」
「我就跟你說我們不打算續聘了,到底聽進去沒有?」
他一邊拍打着身上的蒼蠅,轉過街角後,就踮起腳尖,悄悄地走進了垃圾堆放室。
和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眼神死死鎖定漆黑走廊的盡頭。他周遭並未感覺到任何異樣。從監控畫面上看,似乎有人正從堆滿垃圾的房間走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很快又掉頭回去了?
「……知道了。」
突然間,一道耀眼的光衝入那早已習慣黑暗的眼眸,心臟不由自主地猛跳起來,就像戰鼓在耳邊連連敲擊,四臺螢幕幾乎同時傳來類似室外冷氣機運作時的嗡嗡聲。
和志無意間瞥向管理大樓的後門,發現門上留着一條縫隙,喇叭鎖若已鎖上,應該是不會出現縫隙的,平時會由管理部負責鎖門,今晚或許因忙亂而疏忽了上鎖。
如果只是和峯田或富士山單獨相處,和志大概會顯現出一套截然不同的個性;然而,一旦設樂一行人中途又加入由島,而且必須面對面互動,和志便只能拿出平時應對設樂那套人格來應對其他人。這種人格上的不協調,對和志來說無疑帶來極大的壓力。
然而,不到五分鐘,他走遍整個廠區,意外地來到了廢棄物處理中心的正前方。入口早已鎖死,即便隔着霧面玻璃,也無法窺探其中情況。
設樂插嘴說道。由島不停抓着後腦勺。
那個可疑人物背對這邊,左手靠着牆,一動不動地站着。正對着他的牆上,堆滿頭顱,而他與和志之間大約有五公尺的距離。他穿着發給所有職員的制服,頭上戴着布制的帽子。
就是他嗎?但到底爲什麼呢?
管他三七二十一,和志猛然衝出了警衛室。
可疑的傢伙轉過臉來,靜靜地站在這邊。在他的帽子底下,還戴着鼠灰色的滑雪面罩,讓人無法窺見他的表情。不過,那股氣味是無法忽視的。
自三個月前起,廢棄物處理中心每日都會分別在早上與下午進行一次焚化作業。因應配送部門業務分早班和晚班的作業安排,上午產生的廢棄物自正午起便開始焚化,而下午產生的則從下午三點開始處理。也就是說,不論是上午還是下午產生的廢棄物,都必定能在當天完成焚化作業。
「木村?」
警衛室的門難得沒鎖,和志一打開門就走了進去。裏面依然瀰漫着濃厚的煙味,一邊納悶着怎麼會這樣,一邊把頭探到桌底掃視了一下。
啊,手錶不見了。
設樂透過後照鏡怒視後方。完全沒有提供回絕的選項。
突然間,一股莫名的不安悄悄湧上心頭。騷動平息後,和志隱隱覺得,自己彷彿忘了什麼重要的事。今天發生的一切,竟然全然偏離了和志原本的計劃。早上剛進辦公室時,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總之先暫時移動至正面入口,再沿着昨天走過的路線仔細檢查地板。會議室裏也沒有發現任何遺失物,不論桌底或隔間後面,搜遍全處卻依舊找不到蹤影。
對和志而言,最可疑的卻是由島的舉動。他可不記得自己曾請過誰出面辯護。這究竟只是他個人的怪癖,還是另有企圖呢?
和志拼命大喊,但警衛室裏濃烈的煙味似乎已經傷了嗓子,讓他的喊聲變得格外沙啞。
和志的手輕輕按住胸前,試着平復那激烈跳動的心臟。似乎只要有人站到螢幕前,顯示器就會自動通電亮起。那些圍繞着辦公室椅排列的分割畫面中,不斷閃爍着明亮的光芒。眼前則整齊地展示着十六幅充滿孤寂感的工廠景緻。
金髮男到底在想什麼,和志始終摸不着頭緒。乍看之下,他似乎只是一個好奇心旺盛、顧及同事、略帶自以爲是的年輕人;但實際上,他心裏究竟在盤算些什麼,卻讓人難以捕捉。
「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沒錯,柴田,你也先休假,等情況穩定之後再回來上班。」
就像設樂先前所做的那樣,他輕觸畫面後放大影像,眼前是廢棄物處理中心的垃圾場,堆滿了無數的頭顱。在那堆頭顱中,隱約可以看到有人蹲着。雖然監視器畫面看得不太清楚,卻依稀聽到裏面傳來吱吱作響的聲音,好像有人正依序拿起每一顆頭顱,輕輕地撫摸着臉龐。
難道現在播放的是錄下來的影像?可是半夜特意播放過往的畫面,真找不着合理的說法。畫面上,那個可疑的人正從頭顱之山抬起頭,朝監視器的盲點走去。若一直走下去,就會離開現場了。
就在那一刻……
和志突然驚覺,注意到那隨手放在方向盤上的左手。
「該、該死!」
「柴田,如果你想發起訴訟隨時聯絡我,我會推薦一個很厲害的辯護律師給你。」
「這樣啊,那就表示不可能只有罰我一個人。」
對方還沒注意到這邊,該逃走嗎?都到這地步了,連對方究竟是誰都搞不清楚就跑,合適嗎?不,其實對方的身份早已大致查明……也就不必冒險再去探究到底了……只是,既然如此,爲什麼我會走進這間房呢……
不能排除手錶是在配送部作業區把箱子運送到配送中心,或是在將頭顱送往廢棄物處理中心的路上不慎掉落的。雖然深夜處理事情效率不佳,但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直接回家,心裏一定會感到鬱悶。一邊仔細找着那件鼠灰色遺失物,一邊小心翼翼地穿梭於整個場地中。
等等,那聲音是什麼?
話還沒講完,那個可疑人物就開始揮動鐵棒。
「勞動契約法可不會那麼輕易讓解僱發生,我會提出撤銷訴訟的。」
和志猛然瞪大了眼睛。
走廊旁爲了延緩屍體變質而設置的冷藏庫正低沉地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突然,柴寶的臉孔在腦海中浮現,今天還沒給他送晚餐,都已經辛辛苦苦把他養得這麼胖了,應該要繼續讓他喫個不停纔對。和志自顧自地想着,穿過冷藏庫林立的走廊,接着一口氣跑上了樓梯。
「不過那個人看起來已經對政治家這個身份沒有任何留戀了呢,柴田,你有看過那個垃圾場現在的樣子嗎?」
咚咚的腳步聲敲打着混凝土地板,隨着聲音逼近,轉過那個轉角時卻隱藏着令人警覺的蹤跡……絕對不能因此退卻!和志握緊了拳頭,就在那一刻……
和志邊跑下樓梯,邊踢着砂礫就衝出後門。
和志啓動了休旅車的引擎,輕踩油門,車子平穩起步,行經本棟與管理大樓之間。
「垃圾場?不,我沒看到。」
平日常停留的地方,包含本棟的配送部、配送中心、廢棄物處理中心及員工餐廳等,都找不到手錶的蹤跡。那麼,就只剩下曾被設樂叫過去的管理大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