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河內祈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1831 字
那位跟我苦苦尋覓許久的對象極爲相似的女子,竟就這樣倒臥在我腳邊。她頸部上滿是剛溢出的鮮血,而那雙黯淡無神的眼睛,無情地昭示着她早已停止呼吸。
「怎麼回事啊……」
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鐵籠,籠內的柴田和志全裸地站着,看起來就像從渦蟲研究中心培養出來的複製人一樣,左眼上還留着焦黑糊爛、血流不止的痕跡,映在臉頰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輕輕俯下身子,小心地抬起腳邊屍體的左臂檢查,可似乎沒找到我要找的線索。難不成該藏在手錶下面?當我解開那緊緊纏繞的錶帶時,意外地發現錶盤下竟伸出一張小老鼠的面孔。那刺青圖案,正是一隻懷抱着鈔票捆的小老鼠,毫無疑問,在我眼前的「守財奴」河內祈,已經過世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就像壞掉的IC錄音機一樣,不斷重複着同樣的話語。
正如電話中約定,我來到了和志的住處,走進事先安排好的地下室。當下正是十點五十六分,太多謎團仍未解開。聽說和志因被列爲通緝犯而躲避警方,才躲進這地下室,但他爲何會被關在這看似堅固的牢籠裏呢?作爲「守財奴」的其中一員,河內祈爲什麼會在那個地下室喪命?而我,又爲何被召到這個房間?一連串疑問像洪水般湧上心頭。
「……柴田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電話裏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真相,如果讓你嚇到,真心向你道歉。」
和志的語氣出奇地冷靜,好像對眼前情況瞭若指掌。
「你一直都在騙我嗎?這間房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弄成這樣?喂,柴田先生……」
「不是。」
和志語氣提高。
「不是什麼?」
「一開始在仙台那間賓館碰面時,我確實自稱柴田和志,不過,那並不是我的真名,我根本就不是柴田和志。」
「那你到底是誰?」
他從容地張開嘴,從喉嚨中取出一把佈滿紅鏽的鑰匙。
從鐵柵欄的縫隙中探出手,輕輕地將鑰匙插進那掛着的鎖頭裏。鎖頭無聲地解開,牢籠的門也隨即向外敞開。
「我曾被真的柴田和志囚禁在這個牢籠裏,當那傢伙上班時,我還能四處溜達,說起來,我只是專門爲了讓他喫的複製人而已。」
至於他說自己在渦研中心上班那件事,也是他本人隨便胡謅的;被通緝的照片跟我不像,那是因爲照片中的人是他本人。」
我握住了和志伸出的右手。
這樣的光景,想必是既超現實又異常美麗吧。
沒錯,我想找的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廢物,從來沒有人需要,被無盡的自卑感折磨,心中藏滿了熾熱的不滿與嫉妒,就像垃圾一樣。因爲我堅信,燃燒般的龐克精神會從這股衝動油然而生。
在那充滿腐臭氣息的地下室裏,一個全裸、滿身鮮血的巨漢,以及一個外送茶小姐,在屍體旁相依相擁。
「我得向你道歉,畢竟我一直在騙你,這點無法辯解。直到今天,我都得隱藏真面目,你能原諒我嗎?」
「你也要把我當牲畜來罵嗎?」
「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一直覺得,你不就是我苦苦尋找的人嗎?」
「等一下,那現在沒事了嗎?真正的柴田和志到底在哪裏?」
「……那麼,你平常是不是一直被關在那個牢籠裏?」
「果然,我的直覺沒錯呢。」
「應該是去警局了吧。我跟他說要主動自首,不過精確點說,其實是我騙他去的。」
「……啊?」
當時我甚至落得淪爲外送茶,我到底想得到什麼?
回想到第一次遇見他的那天。
「有一次他忘了把門鎖好,我就順手弄了備用鑰匙,那天真的是混亂到不行。因爲沒帶換洗衣服,只好披着牀單跑去舊衣店,路人肯定覺得我超可疑。錢嘛,當然也是從真正的柴田錢包裏偷來的。接着換上大一號的衣服,再跑到附近的鎖匠那邊弄了把備用鑰匙。
他從籠子裏走出來,還夾帶一具屍體,我和他對峙着。
「正牌在家的時候纔會,我早就跟你說過,非要亂闖家門的話,就得挑平日中午,這樣纔不會跟正牌撞上。那天去案發現場音樂會時,我其實也挺想跟你喝杯酒的。只是,在正牌回來之前就得趕快回到這個籠子裏,感覺真是不自由啊。」
他用真誠的眼神看着我,伸出沾滿鮮血的右手。
我不自覺深吸了一口冷氣。
我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突然聽到有人說自己是複製人,怎麼可能輕易就接受,瞬間我忙着掩飾心中的恐懼。接着,他竟在頓時露出一張像被責罵得悶悶不樂的臉。
報紙上刊登的柴田和志照片,跟我認識的他簡直判若兩人。他竟然連一點多餘的肉都看不出來,瘦得誇張。
而如今,眼前的他早已不再是普通人,而猶如牲畜般被人工塑造出來。他被硬生生逼迫使用成長促進劑,體內堆積了大把脂肪。雖然偶爾能掙脫那束縛,但對社會一無所知,自理生活的能力幾乎爲零。不過我相信,他內心一定燃燒着難以想像的怒火和痛苦扭曲的失敗感。如果這還算不上龐克,那究竟還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