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柴田和志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3129 字
穿着沾滿煤灰的工作服跳進起居室後,和志氣喘吁吁地打開了電視。屏幕中,從上空拍攝的普拉納利亞中心的影像開始播放。
畫面中是像蜘蛛的後代一樣四散逃跑的職工們。消防車的噴水作業好像終於開始了。這麼說來,現在也能聽到直升飛機從上空迴響着的迴旋聲。從那猛烈的火海中,和志冒着生命危險逃了出來。
冷靜,先冷靜下來。
一旦發現和志逃出了現場,警察馬上就會趕到這裏吧。所以要抓緊時間逃得遠遠的。把最低限度的衣服和糧食裝進小型貨車裏吧。對不起,今天要和阿茶訣別了。
「——」
不,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在瓦町發生的連續誘拐事件中,警察表現出了對所有汽車進行盤問的粗暴行爲。開車逃跑的話,不就正中他們的下懷嗎?
開車到最近的倉吉站,從那裏坐電車吧。到了仙台之後,因爲人口較多,所以被發現的概率也會大大降低。不管是往北走還是往南走,首要目標是仙台。
那樣的話,坐電車也不能維持一幅沾滿煤灰的樣子,這就像在告訴別人自己是從火災現場逃跑的一樣。所以先洗個澡換件衣服吧。剛開始開車的時候買的太陽鏡放在哪裏了呢?
脫掉已經燒焦發臭的工作服,在淋浴房裏衝起了冷水。把身體用肥皂搓起沫來,把全身的煤灰洗掉。被可疑者襲擊時受的傷,又一個接一個地疼了起來。
話說回來,使普拉納利亞中心起火的兇手又是誰呢?到昨天爲止一直在廣場上吵吵嚷嚷的抗議活動者們,突然開始採取強硬的手段了嗎?那樣的話,富士山前大臣的人頭也就是他們的宣戰檄文吧。
但是這樣的話,無法說明的疑問太多了。犯人是怎麼把人頭藏進箱子裏的?深夜裏在廢棄物處理中心搜尋人頭,在熊熊燃燒的工廠裏斬首的可疑者是誰?爲什麼普拉納利亞中心的抗議活動突然激化到了進行炸彈恐怖襲擊的程度呢?一想起來就沒完沒了。
從淋浴房回來後,和志不由得瞠目結舌。絨毯上有點點血跡。重新站在梳妝檯前,從頭到腳後跟都是疤痕和傷口。脖子上還留有紅色的鋸痕。
在電視畫面上,有十多輛的消防車包圍着普拉納利亞中心進行噴水作業。逃出來的職工們擠在正面的廣場上,人羣中也有熟悉的面孔。
沒有時間悠閒地看電視了。剛想要從衣櫃裏拿出內衣來的時候——
伴隨着多個腳步聲,響起了用力敲門的聲音。
「不會吧。」
要從後門逃跑嗎?
太蠢了。又不可能全裸逃走。
「我們是警察!我們知道你在裏面!所以老實點快出來!」
「和志大人,你還記得以前我跟您說過自己喜歡索尼婭嗎?」
「就是鐵的顏色。或者說是深灰色。」
「啊,他揮舞着長一米左右的鐵棒。」
「是嗎?不過即使是這樣,也沒什麼問題。」
和志被陷害的理由,就是因爲那種無聊的事嗎?
不會吧?
「是一個叫河內禰祈的女人。」
「……是什麼?告訴我。」
愚蠢也要有限度啊。
「和志大人,和志大人」
爲了養育阿茶,通向地下室的門被書架遮住了。先躲在那裏的話——
「順便問一下,那、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還用說嗎?當然是爲了喫啊。因爲想喫人肉,所以我養了你。」
「請冷靜下來。我只知道報紙上刊登的事。請和志大人,能不能重新告訴我這一系列的事情呢?」
「你覺得這樣就能看穿真相嗎?」
「好吧。我來告訴你。」
來,你解釋一下。」
「不、不好意思。從昨天的報紙上,我得知了和志大人工作的工廠裏發生了什麼事件。這幾天您的心情不太好,我想您可能是被懷疑了吧。然後,今天您又滿身是傷,慌慌張張地跑進了這個房間裏。脖子和膝蓋附近,還留有殘餘的煤灰。所以,我認爲和志大人被人懷疑縱火後才逃跑的。」
和志挪開書架打開了門,隨即遁入黑暗之中。
「喫人頭嗎?那個……誒——」
阿茶的話不禁讓自己嚇了一跳。
「這是作甚?你就是個畜生,也妄想要當偵探?」
「衣、衣服怎麼了?」
嘎吱地一聲,後門被打開了。不知道是不是用燃燒器燒開了玻璃。不可能這麼快就簽發逮捕令的吧。
就像崇敬教主的信徒一樣,阿茶把額頭叩在地板上。
和志向阿茶詳細地說明了一週內令自己厭惡的事情。隨着對這個克隆人有可能揭開真相的期待逐漸提高,最後甚至產生了祈禱的心情。阿茶以泰然自若的眼神,時不時地點頭聽他說話。
不,等等!
知道那種事有什麼用呢?
「和、和、和志大人,你怎麼了?」
正欲把手伸向鐵棍拿來拍打他的腦門時,反應過來了的和志停下來了自己的動作。和志的身家性命都在阿茶的腦子裏了。自己可不能得罪阿茶。
阿茶紅着鬆弛的臉頰,一個畜生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從裏面一合上書架,和志的視野就被黑暗所包圍了。
「和志大人,有些冒昧,能讓我問幾個問題嗎?」
和志想揍阿茶,但一想到現在的情況下不能發出聲音,所以勉強忍住了。裏面還是老樣子,空氣中彌散着一股餿味裏夾雜着糞便的臭味。便器的裏面,有甲蟲混在小便裏搖晃着觸角。等騷亂平息後,要多買點殺蟲劑了。
阿茶一臉嚴肅。骯髒的克隆人也能擺出這樣認真的表情嗎?
「閉嘴。我先在這裏待一段時間。」
「怎麼了?」
「好吧。剛纔我也是因爲一個愛話說個不停的女人而喫了大虧。(注:應該是指藤川)好吧,等情況穩定了再叫那個自認爲是偵探的女人,我們一起玩輪姦吧。」
阿茶總是坐在這麼冷的地板上嗎?自己赤身裸體地隔着鐵柵與克隆人面對面時,感到自己也成了被飼育的家畜,非常可憐。
「那、那麼,今天的爆炸又是爲什麼呢?」
「你這個混蛋,冷靜點。」
和志不擅長和陌生人交流,也可以說這是個弱點。正因爲是通過迎合對方使人格千變萬化來應對的,所以如果不瞭解對方的長相和性格,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和志的嘴角笑了。
「別開玩笑了。那我問你,人頭是怎麼從倉吉搬到瓦町的?我可確實把那個人頭給扔了的。
「那個,我還是想這麼說。我雖說是個家畜,但既然是作爲人類的男性出生的,會想抱活生生的女人也是情理之中的。和志大人,在我發表推理之前,讓我抱一下女人吧?」
和志小心翼翼地坐下,以免發出聲音。只能等待樓上沒有人的跡象以後再說了。
不,確實,這樣想的話,可以從理論上解釋塑料箱中有人頭的事。但是——
真是難以置信。在昏暗的地下室裏生存下來的家畜人,難道就能看穿追殺和志的犯人的陰謀嗎?
「我想可以滿足您的預期吧。」
「啊,啊,謝謝您。」
就像是我在以人質爲盾牌閉門不出一樣。開什麼玩笑。
「什麼?」
「和志大人,阿茶基本上看透了真相。儘管如此,我其實還有一個請求。」
爲什麼阿茶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雖然臉因傷口而變形,但阿茶的表情卻很認真。
原來如此。因爲讓他看了三天的報紙,所以他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今天發生的事,他也還能這麼輕易地猜中嗎?
不,也許正因爲他用自己的眼睛什麼都看不到,只能通過文字得到信息,所以反而能夠井井有條地理解狀況。而且,他可以說是有無限的思考時間。
居然如此乾脆的說出不得了的話。
「和志大人,在廢棄物處理中心毆打和志大人的可疑者,是不是攜帶了什麼武器呢?」
躲在什麼地方藏起來嗎?洗手間?地下室?衣櫃裏?太蠢了。這又不是捉迷藏,怎麼可能瞞過警察的眼睛。
「和志大人是不是被懷疑是縱火犯了呢?」
「你明白了嗎?」
「和志大人,和志大人爲什麼養育了呢?」
「是《罪與罰》裏的那位啊。那又怎樣?」
「嗯。那麼,出問題的那個人頭不也是一樣嗎?」
「那個鐵棒是什麼顏色的?」
阿茶的臉左半部分被染成了紅黑色,大概是從眼睛裏流出來的血凝固了吧。
阿茶嘟囔着,慢慢地抬起頭來。
「我說了閉嘴。」
「啊,能以偵探自居也好,但怎麼說無所謂。我只是想報答和志大人養育我的恩情。」
阿茶用低語說道。
自己並沒有做什麼壞事。是有人把和志逼入了這種悲慘的境地的。是對和志有什麼怨恨呢,還是和志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呢?被奸計陷害,和志也終於淪落爲畜生一般的境地了。
儘管有這麼多人絞盡腦汁,嘗試做出了許多的推理,但最終還是沒有人能查明真相。僅僅是個讀了新聞報道的畜生,怎麼可能輕易解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