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 發達 vs 不發達

道尾秀介

※本文涉及劇情結局，還沒看正文的朋友，建議可以先將正文看完。

一直以來，我在推理小說的解說中都是這麼寫的，但最近才發現這種做法其實意義不大。畢竟喜歡先翻到卷末解說的讀者，大都只是想提前知道結局和故事走向，而知道了之後，初次閱讀時還能享受作者佈下的伏筆和各種迷惑手法，意外地帶來另一番樂趣。這種閱讀方式不僅省時且效率高，畢竟大家的生活都很忙碌，閱讀也免不了要耍點速讀技巧。就像許多人看連續劇，雖然早已知道主角和反派的最終歸宿，卻還是看得津津有味，可能就是那種感覺吧。

然而，就本作而言，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先慢慢品味故事本身。這部作品曾以最終候補的身份於第三十四屆橫溝正史推理大賞亮相，當我讀到這裏的時候真的深受震撼，所以真心期盼更多人能親自體驗這種感受。

※還沒爆雷

我一直覺得推理小說就像樂高，都是利用預先設計好的各種零件，按照心中的藍圖拼湊出想呈現的作品。不論在哪個領域，總有那麼些高手，用相同的材料，卻能創造出這樣驚人的成就，讓人心生敬佩。用無數的「小小積木」拼湊成大小相仿的人類或汽車，或是透過層層堆疊的創意手法，描繪出大冒險或重大犯罪，進而巧妙地誘導讀者，讓人邊看邊心想「真的說得通耶」，都是如此。

就像世間萬物一樣，樂高或推理小說都會不斷進化。以樂高爲例，好比說「星際大戰」裏的戰艦，或是日本城堡之類的產品，本來就是依照預先設計好的藍圖精心打造，每個零件都是「專用」的，就像塑膠模型一樣，依照嚴謹的規範一點一滴組合起來，最終成爲一件作品。看到每個細節都完美呈現的成品，心中往往會感到讚歎不已。不過，就算是這樣還是會有酸民說：「這誰都做得到啊，樂高才不是這樣玩。」意思就是，用既有的零件巧妙地組成其他作品不是更好玩嗎？這麼多也沒錯，但看到完美的作品時，終究還是會感到心情愉悅。

推理小說也是由無數獨特的零件組合起來才能完成，將「爲了故事而存在的謎題」聚集起來，最終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若以因果來形容，就是無數的「因」帶動出「果」，這跟一開始的樂高不太一樣，作者腦袋裏得要先有「果」，然後才一個一個打造出原創的「因」來。

雖然我們常用「因果」這個詞來形容，但其中卻隱藏着無數獨立且微妙的「因」。例如，故事中想要創造與擁有不死之身的人對戰的「果」，就得要先處理不死之身的「因」；想要創造超能力者出面解決難題的「果」，就要先處理超能力的「因」。所以說，如果不想被批評「這誰都做得到啊，推理小說纔不是這樣寫」，那就要像樂高一樣，打造出完美無瑕的作品來。

前情提要太過囉嗦了，不過我想表達的是，白井智之的「人臉不宜食用」確實是一部相當完美的作品，不僅所有謎題都是徹底的原創，同時更讓人久違地想起那句：「在自創小說的世界裏，作者就是神醫般的存在。」

※稍微暴雷

不過說真的，由白井智之這位大神所創造的世界，並非單純面向普羅大衆。畢竟小說本就無須迎合所有人，所以可以說這部作品比起那些只追求普遍口味的作品，更能彰顯小說本質。

不過，只要踏進這個世界的入口，就能看到一位身材高大、氣勢十足的守衛。在一幕描述因墜落而死亡的遺體時，白井寫道「屍體的臉部被無數的樹枝刺穿，迸出眼眶的眼球還連着視神經，看起來就像燈籠一樣搖搖晃晃地吊掛着。」據說，這種毫不留情的描寫常常讓一些讀者不假思索轉身離場；然而，一旦跨出那條界線、進入那個世界，眼前展現的卻是一個更加冷酷無情的領域。人類竟然自己製造複製人，甚至拿來充當食物，再加上覆制人肉生產工廠裏那些非人道的殘酷場面，讓人不禁疑惑「作者到底在想些什麼」，怎麼能腦洞大開，構思出這麼瘋狂的情節？況且這部小說採用多視角敘事，主角不止一位，也讓人完全無法預料誰會在何時遭遇難以想像的厄運。在這個撲朔迷離的世界裏，當那位名叫由島三紀夫、充滿格調的角色閃亮登場時，不由自主地讓人想到：「原來他就是那位能破解此案的名偵探啊。」就在稍微鬆一口氣的片刻，沒想到那份安心感稍縱即逝，這位主角在翻頁之間就慘死了。「……會不會只是想讓人認爲主角死了，但之後又閃亮登場解決事件呢？」懷着一縷希望反覆重讀前面幾個章節，同時繼續翻閱後續內容，沒想到，主角是真的死透了。隨後，故事又不斷地冒出無數的謎團與殘暴情節，整個脈絡逐漸擴張，讓人難以預料最終結果會是什麼。在這段讓人忐忑不安的閱讀旅程中，讓我感到有所依靠的是柴寶。他總是以第一人稱的「我」來發言，句尾還會加上慣用詞，這樣的角色設定增加了不少異樣的魅力，再加上他在柵欄裏發揮着無可比擬的推理能力、在極其有限的資訊中深挖真相……不得不說，柴寶真的是我近期所看的小說之中最喜歡的角色。

此外，書中零散穿插的那些尖酸刻薄評語，也總是讓人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想一直翻下去。因爲一起爆炸案件，讓整個產業陷入一片混亂，大聲喊着「自爆恐怖攻擊、戰爭將至」的白樺執行長，竟被身爲中心長的設樂喝住：「白樺先生，眼前最重要的是救人！」真讓人感到樂不可支；接着翻到另一頁，專門把複製人當牲畜飼養的柴田，竟以一臉認真的神情對河內祈說：「全是那些把人命當屁看的人陷害的！」

還有，由島在炙熱的火焰前所說的一句話也讓人印象深刻。

「就算他們能擺脫囚籠，也絕對沒辦法立足。畢竟，人類社會制定的規則，遠比這個複雜得多。」

這句話不只一針見血地譏諷了作品的世界觀及現實世界，同時更暗藏伏筆，直到事後回想才讓人頓悟其中的深意。

※持續暴雷

由島說「這牢籠真複雜」，而被譽爲複製人界「漢尼拔」的柴寶，在故事結局中盡情釋放出毀滅性的力量；正是這股破壞力，讓這部作品宛如怪誕又充滿魅力的新生兒一般在媽媽的肚子裏不斷長大。

看完之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過往曾聽過的悲慘故事。一七九九年，在法國某片森林中發現了一名約十一、二歲的野人，那孩子孤身在樹林中求生，對人類語言全然不識，儘管有人耐心地對他施行了六年的社會適應教育，最終他仍未能習得語言。據說，大腦的發展若是過了一個臨界點，要學習語言就會變得難如登天。但是，柴寶這類的複製人顯然不是如此，他們雖經注射生長促進劑，使得身體以驚人速度發展，卻沒能讓大腦同步成長，因此仍停留在學習語言的黃金期，也正因爲如此，他們才得以徹底擊破人類精心築起的囚籠；換句話說，是那股尚未成熟的力量逆轉了成熟的優勢，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此後，白井先生作爲專業作家持續奮力創作，相繼出版了「東京結合人類」（日本角川出版）和「晚安人面瘡」（繁體中文版由尖端出版）。前者的原創情節是生動地描繪了一羣「身高超過兩公尺、四肢發達的人類」；後者則是「一聽到有人咳嗽就會失控暴走的人面瘡」，兩部完美的作品如今都陳列在書店裏。作者表示，「人臉不宜食用」事實上也隸屬在「人類」系列之中，雖然跟本書一樣偏冷門，但卻都非常精采。

如前所述，「人臉不宜食用」曾入圍第三十四屆橫溝正史懸疑大賞最終候選作。畢竟此作並不符合大衆口味，能成爲候選作也僅是勉強過關；在評審會上，各方的評價更是南轅北轍。最終雖與獎項擦肩而過，但在我與有棲川有棲先生不懈的推動下，還是決定以單行本形式出版。至今，我仍認爲那時的評審委員會做了相當出色的評斷。

接下來白井老師又會推出什麼樣的作品呢？說實在的，我是在白井智之版「守財奴」裏，被柴寶吸引後才成爲他的粉絲，所以真心期盼，有朝一日能再看到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