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三、河內祈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3194 字

第二次拜訪和志的家,是跟他去了愛情賓館(love hotel)「××」之後的第四天。

我來到他暫住的地方,一棟以奶油色牆面令人印象深刻的平房。聽說渦蟲研究中心的員工福利不錯,這間房子看起來就是向中心租來的。雖然還沒到中午,院子裏卻早已看不到汽車,而窗戶上的窗簾也都拉上了。我按下對講機後等了約兩分鐘,果然毫無回應,想必他正忙着工作吧。

之前來這裏時,我參與了渦蟲研究中心抗議團體的志工工作,純粹是被一位志同道合的同事拉去湊熱鬧,不到半個月我就退出了。不過,那位經常喊着「愛與和平」的同事,也大約半年後被發現在背地裏從事色情行業,搞得場面異常尷尬,最後她也選擇了辭職。

我站在破損路面中央四下張望。事實上我並不是爲了見和志纔來到來倉吉市,而是因爲一個小時之後有個預約的工作,地點就在距離和志家僅五分鐘的「私會」賓館,爲此我特別婉拒接送,先一步抵達指定地點。原本打算利用空檔到便利商店翻翻雜誌打發時間,結果沒想到旅館旁就有一家咖啡廳,於是我便走進去坐坐。

「Sisterman」這個看似怪異的店名,其實本身是一家溫馨可愛的咖啡館———北歐風傢俱搭配古民家風的內裝,互相襯托得恰到好處。坐在窗邊的吧檯座位上,竟能透過隔壁房屋之間的縫隙,隱約瞥見情人旅館的招牌,這不禁讓人覺得有些不搭調……

話說回來,和志怎麼不直接約我去那個地方「私會」,偏偏約我到仙台市區的「××」?既然附近就有賓館,何必特地跑到仙台呢?難不成是不想讓鄰居看到他出入賓館?

和志這個男人會依據對方的身份不斷變換不同的人格,也許在鄰居眼中,他一直都是爽朗開朗的好青年,跟情色一點都沾不上邊。

———我從來沒有壓抑過真正的自己,我身上的每個性格都代表着我,這就是柴田和志。

他雖如此主張,但我始終不相信。畢竟,雖然他總是依對方需求變換不同的面孔,那個天生且最真實的自己應該還在。該不會是因爲什麼原因,他才選擇刻意避開那一面?無疑,那裏隱藏着讓人難以想像、猶如洶湧血潮般的不安情結。

當壓抑許久的負面情緒終於爆發時,一股像炸裂般的衝動立刻湧上心頭,這就是龐克精神吧,就算有點青澀也沒關係。

我邊喝着美式咖啡,邊恍惚地抬頭看着「私會」的招牌,鮮橙色的招牌讓人聯想到東南亞風情,不過看起來頗爲廉價,還被一圈過於花俏的燈飾環繞着。大概已經有四個月沒接到「私會」的召喚了,畢竟它位於住宅區,客源估計也不多。

不禁回想起四個月前的除夕夜,在「私會」裏那個摟着我的男人;還清楚記得那位政治家的風範,他曾大力推動支持食人法,又提倡全日本興建渦蟲研究中心。

四天前聽到和志說的話,原先的疑慮隨即轉爲確信,那個男人果真是瘋了。

我凝視着咖啡杯中倒映出來的自己,靜靜地回想着除夕夜的情景。

「今天不接受延長喔!不快點的話趕不上行程。」

當我剛走下那輛漆黑的箱型車時,宮本立即大聲呼喊。

歲末時節的連續假期,正是情色產業的旺季,尤其到了除夕,預約往往一週前就已經滿了。不過那位男士倒是運氣不錯,他來電時剛好有一筆單取消,於是便成功預約當日上午。

在倉吉區唯一的賓館「私會」,在三○一房等我的那位男子是穿着名牌西裝的紳士,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整齊的面容和微光的髮絲相得益彰,那張臉讓我不禁覺得似曾相識。

他的西裝胸前有一處看起來像是不經意濺上的水漬,不過現場聽來並沒有燒開水的聲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點點頭,進入房間後只見那男子依舊面無表情,從長夾中拿出鈔票,遞在我面前。

「那個,應該就是九十分鐘的服務對吧?」

「真的不用弄這麼多啦,我會被老闆罵的!」

但是……

那個男人忽然大聲喊了一句,接着表情又回到一開始的木然。

認識啊,只是想不起來而已。當我正試着找出能精準表達這股感覺的詞語時……

「來吧!」

這個男人,大概吸了毒吧。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他,卻又想不起來,真讓人抓狂。一直板着臉的他,不知不覺間嘴角已經放鬆,呼吸也變得像只狗一樣粗重。

「來吧。」

他滿足地笑了笑,接着壓在我身上,把他的陰莖推向我的臉。看來他並沒打算把它塞進我嘴裏,只是逗弄着我的鼻子和臉頰,並且玩得很開心的樣子。

「那麼,我到底是誰?」

「啊?」

「你不認識我嗎?」

「富士山大臣。」

五年前的夏天,當「非自然人權利相關法律」的審議陷入僵局時,富士山就頻繁地出現在媒體上。他原本是一名遺傳學研究者,在被任命爲大臣前,就提出了「設立渦蟲研究中心」的主張,藉以找回日本人健康並振興經濟。他的創新政治構想不僅廣受民衆支持,讓人印象深刻的深黑色太陽眼鏡,也讓他在女性羣體間獲得壓倒性的支持。在國人廣泛的力挺之下,他全力推動了前所未有的食品加工廠。事實上,當渦蟲研究中心正式啓用時,曾引發激進的反對聲浪,但他的態度始終如一,不曾有所動搖。

從他的表情裏,我彷彿看到一個極力隱藏情慾、刻意擺出高尚姿態的男人,但內心其實充滿着無奈與悲哀。情感被壓得越深,最後終究會變得扭曲。可能政治家都是這樣吧,雖然他並非我想找的類型,但從某種角度來說,他確實算是一個十足的廢物。

在清點鈔票時,我注意到除了兩張一千元和兩張五千元的鈔票外,竟還有六張一萬元鈔票。我們店裏最貴的九十分服務也只要一萬六千日圓,並不是那種動輒好幾萬、會讓人感到負擔沉重的高級店家。

接着,男子輕輕用舌尖拂過我的肋骨頭,就像熱吻一般,讓我們的肛門不經意地相觸,展開一連串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奇異性愛遊戲。雖然並沒直接刺激到他的陰莖,但他還是一再射精。然後,他好幾次突然變得無神,低聲問道:「我到底是誰?」

怎麼辦……無論這個人究竟是誰,總之就是個不正常的人。當我正想扭身躲開時,他卻整個人壓過來。身上完全沒有酒味……

他用食指將鼻子壓得扁扁。

男人邊說邊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正準備離去時,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隨後把我推倒在牀上。儘管我使勁張口想喊救命,但卻發不出半聲,感覺就連怎麼尖叫都忘了。

「撿起來。」

他用近乎機械式的口吻詢問,每次聽到我回答「富士山大臣」時,便會露出滿意表情點點頭,就這樣不斷重複。

「不認識我嗎?」

「啊!」

「客人,您是不是喝醉了?」

當他開口的那一刻,嘴角滑落一絲黏膩的唾液,看似風度翩翩的臉龐,瞬間彷彿披上了一層邪氣,讓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撿起來。」

「我是富士山博巳,連任兩屆的衆議院議員,同時也擔任厚生勞動大臣和食糧技術委員會的委員長。」

「我到底是誰?」

那男子突然伸出手,搭到我胸口上;我不由自主動了一下,鈔票應聲從手中滑落。男子則把脖子幾乎彎成直角,死死盯着滿地散落的鈔票。

「拜託別動粗,不然我會通報老闆的!」

還有一件事讓我印象深刻,就在時間到了我正要離去的瞬間,他眼中流露出的那份寂寞,至今仍讓我難以忘懷。

說完話之後,他伸出手指着散落在地上的鈔票,難道在暗示「收了錢就閉上嘴巴」?如果是想要用錢叫人不要泄漏現任大臣私底下的真實模樣,那也未免太少了。

當我告訴他「時間到了,有人來接我了」,他竟不再像個大人,而是像剛從夢中驚醒的小孩般從牀上爬起來,用極度哀傷的眼神望着我。

然而,眼前這個男子一點也不像新聞上那冷峻得如同富士山般的形象。他不只摘掉了招牌太陽眼鏡,還露出一抹慵懶的笑意,眼中滿是醜陋的慾望。站在那裏的,就是個捨棄高尚僞裝、徹底放縱本能的野獸。

男子迅速脫下褲子露出胯部,接着將陰莖從連身裙上壓向胸部。隨後,他臉上浮現出專注的神情,搖擺着腰,用陰莖猛烈撞擊胸部。

男人露出整齊的牙齒。沒錯,這個自以爲是的傢伙,正是媒體爭相討論的厚勞大臣———富士山博巳,毫無疑問就是他。

「答對了!正是在下,多多指教。」

「我是誰?」

「來吧。」

「知、知道了啦,我有在新聞媒體上見過你。」

「富士山……厚勞大臣?」

口水從下巴一路流到胸前,不停滴落……整個胸口都被口水沾溼了。

那狂喜的除夕夜,原本就該是外送茶小姐與大叔專屬的祕密時刻。

「難道說,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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