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網譯)

八 河內禰祈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4136 字

「我試着給柴田先生的人格起了名字。」

「我不太明白你說的意思。」

「最初,在倉吉市怒吼我的人格是『暴君』;在情人旅館見到的人格是『工人』。然後,在情人旅館中途出現的人格——也就是現在的人格,是『紳士』。在我心裏,可能最喜歡『紳士』了。」

和志把香菸按在菸灰缸裏,搖了搖頭。

「那樣的話,簡直就像我是解離性障礙一樣。(注:即人格分裂)以前也說過,我是有意識的區分使用無數的人格的,那些人格並不是獨立存在的。『暴君』,『工人』,『紳士』都是從外部看不一樣,而從內部看是一樣的存在。」

「那麼,爲什麼今天也是『紳士』呢?很沒有誠意啊。」

「如果讓同一個人看到多個人格的話,就沒有區別使用人格的意義了。」

「但是在情人旅館裏人格不是發生了變化嗎。」

「那是被你擺了一道之後,沒辦法只好改變了自己的人格。對於最初的人格來說,我可沒有信心和你交往。」

「也就是說,我比看上去的要更聰明。」

「每個人都有對自己深信不疑的自由,請您自行理解。比起這個,演奏就要開始了。」

和志保持拿着菸灰缸的姿勢,臉轉向了舞臺。

現在我們所在的「MACH

CLUB」是仙台市青葉區營業的爲數不多的live house之一。可容納人數只有三百人,雖然很少,但這裏是東北圈內活動的獨立樂隊們連日都會舉行演唱會的勝地。

聽說今天在仙台舉辦由四支自稱是朋克樂隊集結的「星期五的尖叫」活動,於是自己便帶和志過來,試圖點燃他內心的火種。原本以爲邀請無望,但不知爲何,明明是工作日他卻沒有工作安排,所以自己就軟硬兼施地強行把他拉了過來。

在舞臺下聽演奏的有二十人左右,應該比平時白天的演唱會還要多吧。在舞臺上,由貝斯主唱、吉他和鼓組成的簡單的三人樂隊正在調音。他們都戴着一副黑框眼鏡,垂下一頭黑色的長髮,是個看上去非常冷酷的大學生三人組。根據牆上貼着的手寫海報,樂隊的名字好像是「The·土左衛門」。貝斯主唱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喊道「尖叫吧!」然後樂隊的演奏就開始了。

「你喜歡這樣的音樂嗎? 「

我沒有回答,曖昧地搖了搖頭。三個人的演奏完全沒有配合好,感覺像是在文化節上聽輕音部的發表習作。貝司主唱銜住麥克風,用女性化的聲音大喊着「帥哥燃燒吧」,「偶像很臭」。也許他們本人很想走朋克風,但有些跑偏了。

「這可能有點不太對味。」

「哎,你說什麼? 「

果然沒錯。

「我可不知道這是約會。但是我已經很累了。」

「怎麼了,搞快點!」

「你看見她的胳膊了嗎?」

「來吧,現在是『星期五的尖叫』的主活動,到了連冰河也會融化的靈魂咆哮的時間!大廳內的你們也想尖叫嗎!」

我一邊傾斜着雞尾酒杯,一邊把河內禰祈的側臉和柴田和志的印象重疊在一起。

我回到live house,向「The·土左衛門」中長的像青葫蘆一樣的鼓手搭話。

在那之後,自稱「靈魂吶喊」的活動還在繼續,從「我想成爲音樂」,「我想變成那個姑娘的胸罩」(注:在搖滾樂和當今說唱鐘有個蠻奇特的現場表現,那就是觀衆尤其是女性,往歌手身上扔胸罩,好的歌手會被稱爲bra收割機。)等意思不明的話語,到「再也不會支付贍養費了」這樣不平靜的呻吟。很快話筒就傳了過來,我喊了句「雖說身材好,但人品是真的差!」罵了職場的同事,然後把麥克風遞給了和志。

house遊手好閒的工廠工人,怎麼可能有要緊的事。因爲還有話沒說完,所以我離開隊伍追在和志身後。

倒不如說,外行水平更適合傳達出簡單明快的憤怒之情。但是,要從現在舞臺上演奏的那些人身上感受到朋克精神,即使倒立也是不可能。

「雖然有些勉強,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不是那樣的。從三月開始,業務變成了上午和下午的兩班制。工作量也變成了原來的兩倍。」

「嘛,我們這兒有時也會有好的樂隊出現,別太在意下次再來玩吧,河內禰祈也有可能再次現身的。這個是送你的。」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包括觀衆在內的全體參加者都用麥克風來吐槽平日的憤慨的活動。

「我不知道她今天是否在場。但是偶爾會聽到她人在宮城的傳聞,所以也有可能是真的。」

「柴田先生絕對有這樣的情感吧?」

我速答道,引得吧檯對面的女子惡作劇似的笑了起來。

「河內禰祈好像左臂上刻了老鼠的刺青,是隻抱着鈔票笑的老鼠。」

「但我之後還有要做的事,不好意思我要先行離開了。」

這麼說來,在「靈魂吶喊」環節登上舞臺的成員中,並沒有河內禰祈的身影。也許她也在大廳內的某處,望着舞臺苦笑着。

「那麼,今天的樂隊完全不對你的味吧?」

「柴田先生,我們也要這麼做纔行吧?」

「喂,一滴酒也沒喝嗎?」

因爲情感爆發是有意義的,就像蘭波一樣(注:讓·尼古拉·阿蒂爾·蘭波0;法語:Jean

「要察言觀色的話可不是搖滾哦。」

「嗯,怎麼了?」

「記不起來了。」

「但是,這不是朋克精神吧。」

「我明白,畢竟你懂得那些過時卻又純粹的朋克音樂是什麼樣的。」

差點忘記了要追上和志,我旋即站了起來。

打開厚厚的隔音門,在延伸到地上的樓梯上奔跑的瞬間,與一位身材矮小的女性狠狠地撞到了肩膀。女性微微點頭示意,迅速地走上樓梯。

和志會喊什麼呢?現在出現的「紳士」人格,露出一副與和之前趾高氣揚的憤怒完全無緣的柔和表情。但是,這只不過是爲了和我接觸的人格,面具的背後應該積攢着比常人更多的情感。

「你等一下——」

「——但我並不討厭這個『The·土左衛門』。」

house則變成了一個氣氛平和的酒吧。表演者和觀衆三五成羣地談笑起來。在這由籍籍無名的樂隊成員聚集的活動中,表演者和粉絲之間幾乎沒有隔閡。

「其實,朋克什麼的無所謂。」

「哎呀,我以爲已經完事了。」

接過清澈粉紅色的雞尾酒,忽然想起了自己本該在追尋和志的途中。唯獨這個男人,我覺得一定不會在等自己的。下次再約他喫飯吧。

我拍了拍和志的肩膀。

「那也就不過是一天一小時的工作延長到了一天兩小時吧?你太誇張了。」

「啊,你是說河內小姐嗎?」

我對剛撞到肩膀的女性有些印象,她與十多年前消失的我所憧憬的人物非常相似。不,當然也有可能是看錯了或者只是別人長得像而已。而當我再次匆匆忙忙地跑上樓梯時,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和志用很冷淡的態度回答道。我看了一眼手機,時間還不到十五點。

滿嘴謊言。白天還在live

我排在吧檯的隊伍裏,和志則轉過身去,朝着出口筆直地走了過去。

和志很少見的、興致勃勃地朝這邊看過來。

「你連『守財奴』都不知道?還搞什麼朋克?」

男子把麥克風支架懸在空中,觀衆們也舉起拳頭回應。在舞臺最前排的女孩子們,爭先恐後地登上了舞臺,依次搶着麥克風,喊着「前男友是shit」或是「想在自己駕校的師傅臉上插上一百根針,再用靴子踩他」等,與其說是呼喊,不如說是口吐芬芳。

「和女孩子約會卻先一個人回去,會被討厭的。」

我知道土左衛門是指溺死的屍體。雖然是和人氣動畫中的角色有關,說是靈感也太誇張了。(注:應該是指《銀魂》裏的土左衛門)

「順序嗎?」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那樣的話,在倉吉市的「修女」咖啡館裏忘記帶走CD的女客人,也許就是本尊吧。只見酒保以優雅的姿勢從吧檯探出身來。

對啊,如果今天到場的不是像這樣冷淡的自稱朋克樂隊,而是像「守財奴」那樣的「真物」的話,和志也許就會領悟到朋克的魅力了。

活動不到兩個小時就結束了,live

「那又如何呢?」

「誒?」

「她在的是吧?果然是這樣。」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

「啊,這個樂隊嗎?爲什麼?」

從舞臺上下來轉身一看,和志在臺上一隻手拿着麥克風,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但是,即使不擅長也要把抑鬱憤慨發泄到音樂上,這纔是朋克流派的作風吧?」

男子瞪大了眼睛,故意用中指把眼鏡往上推。

「說實話,那是靈魂吶喊個鬼啊。」

這是我借用的花名,十多年前停止活動的重金屬樂隊成員的名字。

「——畜牧家,去死吧!」

「所謂的順序,是指他們是爲了朋克而憤怒的。我很憧憬The·Stalin和hanatarash(注:二者均爲日本朋克樂隊)那種感覺,但是如果過得很平凡的話,就沒有那麼多『憤怒』了。所以他們沒辦法,只好對帥哥和偶像發火了。」

「大概是順序顛倒了吧。」

「你累了?工作沒有那麼累吧?」

苦於贍養費的男人發飆了,和志故意咳嗽一聲,看向了大廳。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The·土左衛門」的演奏好像結束了,像是活動主辦者的瘦男子登上了舞臺。他年過三十,頭頂上只留着後腦勺頭髮離禿頂不遠,眼睛周圍也被塗成黑色,只見他用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大廳內。那模樣,宛若落魄武士的亡靈一般。光看外表,就覺得比剛纔的樂隊多幾分朋克的感覺。不,也許是心理作用吧。

「那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我覺得用這種複雜的話來掩飾是不好的。」

「我愛他們。」

「我說啊,如果你一個人還是用這樣的生活方式處事的話,我就再也不會叫你了。」

這個人說得好像完全明白了似的。的確,無論是性手槍還是拉蒙斯,演奏方面都不是很好。

「是嗎?喂,從現在起留點神。」

「原來如此。對偶像來說還真是困擾呢。」

Nicolas Arthur Rimbaud,1854年10月20日——1891年11月10日1;,或譯阿爾圖爾·蘭波、韓波、林包德,19世紀法國著名詩人,早期象徵主義詩歌的代表人物,超現實主義詩歌的鼻祖。)。」

「就是這樣。但是真正的朋克,應該是先有悲憤和焦躁。所以,表達形式是不是朋克無所謂,

我不禁聲音高了幾分,男子一臉鬱悶地皺起眉頭。因爲不想進行無謂的音樂方面的爭論,所以我轉過身去,向正在調着混合雞尾酒的調酒師女子搭話。

「那個,今天的活動,『守財奴』的成員沒來嗎? 「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抱着鈔票的老鼠是在「守財奴」CD上經常繪製的固定插圖。拼命地回憶幾分鐘前的片段,但好像記不清胳膊上有沒有刺青了。

「沒辦法啊,大家都在這麼做呢。」

「……對、對不起。」

「不管怎麼說,我在尋找廢柴,也不是因爲朋克的風格,而是因爲我更重視其內在產生這種形式的憤怒。」

「你喜歡『守財奴』嗎?」

「我說這個樂隊不太對味!」

「……shou cai nu?那是什麼?」

「剛纔走出去的,是『守財奴』中的河內禰祈嗎?」

好像話語被混雜的演奏聲所吞沒了,和志把耳朵湊近過來。

「這是命名上的感覺。讓我靈光閃現,也可以稱之爲靈感。」

和志眯着眼睛,曖昧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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