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網譯)

序言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5238 字

20××年12月31日。

趕路回家的行人身影也開始減少的除夕深夜,某位知名政治家從賓館的陽臺上跳了下來,墜樓身亡。

幸運的是,由於墜落地點是路旁的人造灌木叢,所以法醫無需再把屍體從地面上「剝離」下來了,可以說是省了不少工夫。但墜樓者的皮膚和臟器大多破裂,血跡以他的屍體爲圓心攤出了一個半徑爲2m左右的圓。據第一發現者的青年所說,他的臉上扎着無數的小樹枝,連同視覺神經一起飛出的眼球像燈籠一樣掛在樹枝上搖晃着。

死者是尚在第二任期的衆議院議員野田丞太郎先生,野田先生作爲當時在野黨的年輕議員們中的領頭羊而爲人所知,但大衆對他的風評並不是很好。這一切都要拜富士山博巳先生所賜。屬於對立面執政黨的知名政治家,同時也是野田高中時代同學的富士山博巳,堪稱是野田先生的好敵手和媒體運營的弄潮兒。正因爲他的「暗箱操作」,野田先生不光彩的一面被無情地暴露在了大衆視野之下,以至於年輕有爲的他,也被打上了『爲了利己而做無罪辯護』的無能在野黨代表的不光彩烙印。

「聖誕節剛過,而且馬上就要過年了,大概是因爲不論什麼活物都騷動起來的緣故,這傢伙也忍不住寂寞了吧。」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細美警部望着只剩下商務包和雨衣、有些空蕩蕩的901號房間嘟囔着。在煩惱到迷失自我的時候,恐怕沒有比看到他人純粹的幸福更讓自己痛苦的事了。

「警部先生,我只想說清楚一件事,野田老師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這一定是有人惡意策劃的,這是一起謀殺案。」

二十多歲,血氣方剛,這種愣頭青居然會是政治家的祕書,真不免讓人有些大喫一驚。細美不禁回想起,自己就讀的私立大學橄欖球部裏也有不少這樣的「吊車尾」學生。

「東先生,調查野田先生是自殺還是他殺是我們的工作。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感謝您的合作。」

細美低聲地說道,聞言的東肇露出略有些不甘的神色,但還是沉默着離開了房間。細美面對着901室的房門咋着舌,然後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筆記本。

僅從現場調查而言,目前還沒有發現有人故意謀殺野田的可能性,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更何況死者還是現役的政治家,在事件調查方面是不允許有任何紕漏的。細美打開筆記本,重新整理了一下案件的概要。

野田是從位於東京都文京區的廉價商務酒店的九樓一躍而下的。據說,祕書也不清楚野田會在這種不符合自己身份的簡樸酒店裏留宿的理由。

發現屍體的是公設祕書之一的,名爲東肇的年輕男子。東與野田約好在晚上十點利用網絡電話進行兩人的線上會談,但過了蠻長一段時間,野田也沒有上線。東試圖用郵件和電話與自己的上級取得聯繫,但始終都沒有得到回應。野田似乎是一個在密談或是幽會過程中也能隨時接受祕書「傳喚」的盡職人民公僕,於是覺得有些可疑的東,心中有些不安的動身前往了這家商務酒店。

據推測,東到達這家商務酒店的時間是在晚上十點四十分。他沒有向前臺打招呼,而是直接就去了野田下榻的,最頂層的901房間。但門上着鎖,敲門也沒有人應答。順便提一下,賓館的鎖是一般的圓筒狀鎖,而不是自動鎖。

感到不安的東折返回一樓的前臺,委託服務生打開901號房間的房門。但是,服務生也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小廟會引來那種「大僧」來住宿,所以就用愛搭不理的態度敷衍着東。不安和焦躁感愈來愈濃的東,爲了確認野田所在房間的燈是否亮着,暫時離開了賓館。東站在樓抬頭望向正上方九樓的窗戶,結果發現901號房間陽臺上的玻璃門被打開了。頓覺大事不妙的東心中暗自祈禱着低下頭,把視線移向了房間正下方的灌木叢,結果發現已經摔得面目全非的野田正躺在那裏。

儘管在901號房間裏沒有發現遺書,但在那裏也沒有發現打鬥過的痕跡。除此之外,901號房間被鎖上的門也是證明其自殺的有力證據。

另外,野田也確有充足的理由選擇自殺。事情還要從五年前說起,當時,在野黨向國會提交了「普拉納里亞中心」相關的系列法案,而他則是少數敢於和法案擁護者富士山大臣進行舌戰的政治家的代表。毋庸置疑,那場政治鬥爭,他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僅政治主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否定與批評,而且自己也成爲了網民們的衆矢之的,他的成長履歷、興趣愛好、性格缺陷都被扒了出來,成爲了大街小巷的「飯後談資」。雖然野田先生還在堅持着反對運動,但誰都能看出來,他有些疲憊不堪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身爲祕書的東會否定野田自殺說也是理所當然的。正因爲野田沒能向周圍的人吐露自己的煩惱,所以他纔會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向身邊的祕書坦誠內心的話,他也許不至於會自殺吧。

估計是自殺吧,沒有任何線索讓人懷疑這是一件值得關注的刑事案件。

細美有些寬慰地合上筆記本的瞬間,901號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了,一位年輕的鑑定員走了進來。

「沒沒,我以爲您認識他,所以不能對他失禮。」

「這有哪裏不對勁的。屍體周圍全是血。」

「但是,他說他和警部您有同鄉之誼。」

「沒印象,出什麼事了嗎?」

「啊,是的。」

「有個金髮的年輕男子,剛剛正在從隔壁公寓的二樓,用帶着三腳架的雙筒望遠鏡窺視着這裏的現場,所以我覺得他很可疑。但一和他打招呼,他就說想直接和警部您談談。」

「別胡扯了。那麼野田議員爲什麼要打開陽臺的門然後才離開房間呢?總不會是被請求要僞裝成自殺吧。」

「你想的太多了。」

細美對於這唐突的提問感到不知所措,但很明顯鑑定員應該是誤會了什麼。細美的同事和熟人當中,並沒有留着一頭金髮的男人。當然,身爲議員祕書的東的頭髮也是黑色的。

「細美警部,能問一件事嗎?」

「我說,那個金髮和我沒有同鄉之誼。我根本不認識他。」

話說回來,那個金髮小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細美走到陽臺上,探出身子俯視着地面,只看到了三名鑑定員在搜尋着墜落點周圍的樹叢,沒有看見他們口中的那個年輕人的身影。

「鑰匙在屍體衣服的左口袋裏,只能認爲是野田議員拿着鑰匙跳了下來。所以,這毫無疑問是自殺。」

「但是,除了那兩根手指內側之外,整個左臂上都沒有發現附着的血跡。從屍體的損毀狀態判斷,被害者無疑是當場死亡的。因此,被害者不可能是在墜落後不久一息尚存,按住自己的傷口,然後又鬆開手指斷氣身亡的。所以,血液不太可能沾到那兩根彎曲手指的內側。」

「嗯?你是想說屍體也會猜拳嗎?他是偶然間彎折成那樣的吧。」

「正因爲到處都是你這種人,所以詐騙受害者永遠都不會消失。大體來說,如果是由於打鬥才導致用手指壓住傷口留下血跡的話,這房間裏應該會留有痕跡的吧。」

「我來說下吧。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被害者在墜樓前就已經受傷了,他爲了按壓傷口,比如止住鼻血什麼的,才讓那兩根手指內側沾上了血液。與其說這是我的看法,倒不如說是剛纔那位金髮青年所提出的,我只是轉述而已。如果被害者生前就受過傷,自然認爲這是與某人產生打鬥的結果。也就是說,這次的事件,很有可能是一起僞裝成自殺的殺人案件。」

「八成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喫瓜羣衆,趕緊把他趕走吧。」

聽好了,警部先生,據那位青年說,作案手法大致是這樣的。犯人藉着前臺人員離開座位的時機闖入賓館,然後他用一個巧妙的藉口,將野田先生騙到了屋頂,也就是所謂的『展望甲板』之上。如果是邀請野田先生去看夜景的話,他想必也不會拒絕的吧。於是先生把房間的鑰匙放在了自己的口袋裏,離開了901號房間。

一股不安的感覺湧上細美的心頭。大概是有什麼發現了吧。

「——」

「所以,犯人無疑是不方便與野田先生公開會面,但卻和野田先生有着不爲人知的密切聯繫的某個人物,再加之那個傢伙居然怨恨到想要殺死野田先生。所以綜上所述,剛好有一個人可以滿足這些條件,那就是衆議院議員富士山博巳先生。富士山議員是先生生前的宿敵,同時也是先生高中時代的舊友。所以,警部先生,請馬上向富士山議員詢問情況。」

細美無言以對,即使想反駁,自己也找不到對方邏輯中的漏洞。

「警部您爲什麼非要對真相熟視無睹呢?屋頂欄杆上留下的血跡明明白白地驗證了這個假說的正確性。如果能從血跡裏提取到DNA的話,我相信那無疑會和野田先生的完全一致。」

「金髮的青年警官說,犯人的身份也不是無跡可尋的。首先他和野田老師偷偷摸摸地約定在這種不合時宜的商務酒店『密會』,說明犯人不太可能會是野田先生的親信亦或是支持者。而另一方面,在犯人邀請下,老師竟然會同意和他一起前往樓頂的『展望甲板』,可見二人應該是非常親密的關係。」

「你倒是先說這個啊。」

但沒過多久,祕書東肇就急匆匆地衝進了房間。

「怎麼了?」

細美在大腦中反芻着鑑定員剛剛的話。他的思路沿着剛剛聽到的話語間的條理遊走,視線則在901號房間的內部裝飾之中來回穿梭。

這個國家居然還存在着這種面對如此典型之「詐騙」手法還能上當受騙的傢伙。細美不禁對日本的未來感到有些不安。

「不是這樣的。犯人先是迅速地把屋頂欄杆上的血跡擦掉,坐着電梯來到了一樓。然後,從屍體的口袋裏取出了鑰匙,然後又重新進入了901號房間,然後打開通往陽臺的玻璃門,試圖將野田先生的被殺僞裝成是從這個901號房間跳下來自殺的假象。然後,他從門外上鎖,又坐着電梯回到了一樓,將鑰匙又重新放在了屍體的口袋裏完成僞裝。正如警部您所知道的,這間酒店的前臺人員並沒有很好地監視來往客人的出入。」

「金髮男人?」

「確實如此,但是問題在於死者左手無名指和小指的內側。彎折的兩根手指內側,都發現沾有死者的血液。」

「纔不是。而且帶有血跡的欄杆正好就在901號房間的正上方,這不可能與野田先生墜樓事件毫無關聯吧。

「我在下面的現場和那位金髮青年交談過了,總覺得有些奇怪。」

「問了他他也不說,反而回答我『(你們)反正也不會信』的。」

「抱、抱歉。死者從九樓墜落身亡,全身的臟器都飛了出來,從頭蓋骨到脛骨,能斷的骨頭都斷了。左臂的肘部也有開放性骨折,除此之外,他的左手手指彎曲成了猜拳的剪刀形狀,不過手指的方向與正常情況相反,向手背的方向彎折了。」

「雖說房門確實從內部上鎖了,但陽臺上的玻璃門還是開着的。而且鑰匙不是在室內發現的,所以很難說是密室。」

「那個金髮男人,警部您認識他嗎?」

「什麼?」

「我不認識他。」

「別說被害者的血跡了,就連墊子上都沒有一絲褶皺。而且你忘了這個房間是從內部上鎖的嗎?野田議員的死沒有事件性(即不是被害的)。」

兩個人到達房頂之後,犯人佯裝眺望夜景,一邊小心翼翼地尋找着下手的機會。當野田先生的身體移動到901號房間正上方的瞬間,他取出了隱藏的兇器,襲擊了野田先生。因爲不能留下切口和刺傷,所以犯人應該準備的是沒有突起的鈍器吧。有可能是電影裏那種裝滿沙子的沙袋,這樣的話,即使『兇器』破了也不會留下什麼證據。欄杆下面是灌木叢,自然會有沙子的存在。遺憾的是,野田先生爲了躲避犯人的襲擊,從屋頂上摔了下來,不幸喪命。」

「警部先生,這果然是殺人事件啊!」

又是那個金髮啊。所謂政治家的祕書,看來也是個能被來歷不明的年輕混混輕易耍得團團轉的潛在「詐騙」受害者。

年輕的鑑定員瞪大了眼睛。

「是的,正所謂『出師未捷身先死』,野田先生的壯志未籌,就身死於此,他應該會很不甘心吧。不過如果最後能抓到真正的犯人,應該也足以告慰先生的在天之靈了吧。非常感謝。」

「無稽之談,而且這話是那個金髮小子說的吧,你確定要當真?完全沒有必要認真聽取那種用雙筒望遠鏡觀察現場的傢伙的意見。」

「那位青年警官說屋頂很可疑。所以我就請前臺的工作人員調查了一下。警部您還沒去過吧?樓層指南上寫着屋頂是什麼『展望甲板』的,但那只是徒有其名罷了,那裏只擺着一些空調室外機和供水箱,顯然是個沒有人會注意的地方,但我在那裏卻有所收穫。鋁製的欄杆上,有擦拭血跡的痕跡!」

「整挺好,但那是油漆吧。」

「他叫什麼名字? 」

「你怎麼回事啊?剛纔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這、這世界上會有這麼不嫌費事的殺人犯嗎?還是當作是自殺比較貼近現實——」

「……雖說不可能,但實際上還是沾上了。你是怎麼看待這個問題的?」

「不、不知道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明天我們警方就會去對富士山議員進行調查以及檢查屋頂欄杆上殘留的血跡。這樣你滿意了嗎? 」

「好的,好的。姑且不論這件事,我們還在受害者的左手上發現了一處異樣。」

鑑定員似乎仍不能接受,但細美不顧一切把他趕出了房間。

「沒錯。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年輕人到底是誰啊?看起來並不像是搜查人員。」

「什麼?但是他是搜查人員吧。他說他是從警視廳來的。」

細美警部一想到這件事,就感覺到一種如鯁在喉的莫名不安感。這並不僅僅是因爲自己關於野田先生是自殺的想法被推翻了。在展望甲板上發現了野田先生留下的血跡時,他是被殺的事實就已經毋庸置疑了。

東好像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完了,然後就步履蹣跚地走出了901號房間。而留在房間裏的細美,只能盯着屋子裏的牆壁咬牙切齒。

這是什麼鬼?細美出生於東京都,同鄉大約有一千萬左右。

「這……這些都是那個金髮青年說的嗎?」

更重要的是,搜查的最終目的——也就是逮捕犯人可以說是毫無進展。被認爲是最有可能的嫌疑人的富士山博巳議員,拿出了自己鐵壁一般堅不可摧的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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