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十三、柴田和志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1.6萬 字

「———那麼,明天我上門拜訪。 不,其實應該說是先謝謝您。 是的,請多多指教。」

隔天,在和河內祈纏綿過後,和志打了個電話,與設樂中心長約好碰面,時間就訂在明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從電話那頭的語氣就能感受到,設樂似乎毫無興致;不過,看起來他同一時間竟也收到了由島那邊的邀約,於是決定乾脆兩邊一併處理。

或許由島也得出了與和志相同的判斷,若真如此,當然令人放心;但也有可能他正與犯案者勾結,所以決不能掉以輕心。爲了以防萬一,和志決定隨身備好自衛武器,即使在廢棄物處理中心遭遇可疑人物襲擊,只要手上有根球棒,應該也能應付;明天也不排除犯人會再度企圖封住和志的嘴。

因爲正處於休職期,和志擁有出乎意料的閒暇時間,他決定趁這段空檔前往熟悉的商用超市,買一把早就備好的筆型小刀、一支油性打火機,再加上一臺小型IC錄音機。雜誌上曾提過,遇到暴徒襲擊時,最靠譜的防身工具就是迷你打火機。IC錄音機當然是爲了錄下犯人的言行;至於筆型小刀,只是用以應對極端情況,他本來就希望能避免不得不揮刀自衛的局面。

天空依舊籠罩在黯淡中。昨天曾下過那種彷彿能衝翻車軸的暴雨,但隨着雲層漸緩,雨勢也就停了。偶爾,太陽會從雲縫中探出臉來,而側溝裏積聚的水在光線照射下,閃爍着迷人的光彩。

「喂,大哥等等。」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氣喘吁吁的女聲,我回頭一看,只見一位似曾相識的女子正急速向我奔來,她的肩揹包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海報。

「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我是Human Rights的藤川,現在正忙着在街頭張貼海報。」

幾天前,人權委員會分部局長竟闖進了和志的家。自從失去輿論支持後,抗議者們瘋狂到處張貼海報,似乎深信只要把整座城市都貼滿海報,就能讓自己的主張深植人心。

「什麼事啊?我正趕路呢。」

「那個,關於前陣子簽名的事情,我真希望你別再騙人了哦。」

「騙人?你在說什麼啊?」

「大哥,你不是跟家人一起住嗎?怎麼會說自己一個人住呢?」

「你搞錯了,我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唉呀,聽說鄰居看到了兩個長得超像的兄弟耶!」

一陣刺骨的寒意猛地從和志的脊背竄上來。

長得很像的兄弟?

和志根本沒有所謂的家人,但如果問說是不是自己住,嚴格來說倒也不是,因爲他在地下室違法養着複製人。

「開什麼玩笑?你到底什麼時候、在哪裏看到的?」

「我、細節我不太清楚。」

不過,和志很清楚眼下首要任務是趕在明天之前把自己的嫌疑洗清,至於柴寶的事,只能再另作打算。衝個淋浴拭去身上的臭味後,和志便躺在沙發上,整理腦中紛亂的思緒。他思考着河內祈的推理是否無懈可擊,一旦公開此推理,設樂又會拿出什麼樣的反駁呢……各種念頭在他腦中不停翻轉,最後終於對於自己的推理有了自信。

「唔,大概三天前打掃籠子時,和志大人忘了上鎖,然後,那股衝動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在心裏冒了出來……」

話說回來,培養槽的專利好像正是當年富士山博巳大臣在研究時期取得的。複製胚胎到三天後就會出現人形,五天之後就會宛如真正的嬰兒,此時便會從培養槽中取出,再轉移到鐵籠中保存。

「根據我們的調查,目前幾乎沒有發現什麼新線索。從二十二日下午兩點到三點這段時間,也沒有任何目擊者表示曾有警車、救護車或直升機,從倉吉朝瓦町方向趕到案發現場;另外,在富士山先生宅邸附近,也沒有找到蠟制的頭顱。換句話說,二十二日討論會上提出的各種說法,都已遭全面否定。」

滿腹產業第二渦蟲研究中心管理大樓一樓的會議室。

「回答我!你還打算連右眼也被燒嗎?」

重返培育部之後第二天的早晨,和志依序檢查着培養槽,並在記錄本上寫下「一切正常」這幾個字。他的腦袋大半都被眼前的小說劇情佔據了,甚至當那個複製人出狀況時,他也整整拖了約十秒鐘才注意到異常。

設樂一邊冷冷地瞪着由島及和志,平淡無波地說了句話;而和志則伸手到工作服前胸的口袋,輕按下IC錄音機的錄音鍵。

和志的計謀竟出乎意料地順利,剛放進籠子裏的柴寶還可以用雙手抱起來,如今已變成超過二百公斤的巨獸。也許,現在正是讓它終結生命的好時機。

「今天真的是第一次走出這個籠子吧。」

「你別老是哭哭啼啼啦,真讓人受不了,去看看報紙吧。」

當時他從培育部被調到配送部已經有半個多月,由於訂單蜂擁而至,導致培育部人手短缺,上頭給他一個禮拜的時間回到原本的單位幫忙。和志在培育部的工作就是在一間堆滿培養槽的小房間裏,每小時記錄三十具人造複製品的狀況。

不過他早已準備好對策。

即使是未加工的生肉,由於送到客戶手上的屍體也都砍下頭顱了,客戶發現調換的可能性也非常低。當然,若發現性別不符,客戶自然會馬上察覺。不過向渦蟲研究中心下單的,大約八成都是男性。果不其然,查閱訂單清單後,兩位訂購者確實都是男性。

「對、對不起!我什麼也……」

「現在是上午十點,我不希望時間拖太長,儘量在一小時內結束吧。」

和志不經意回頭望向移動式書架,嚇得他心跳加速。

今天的天空雖不見得完全無雲,但陽光卻灑滿整條街,加上乾爽清新的空氣,讓人頓感舒暢。彷彿梅雨季節那難得的喘息時分,路人的臉上也流露出真切的笑容。平日裏總是一副吵吵鬧鬧模樣的抗議團體,今天看起來卻意外地顯得清新宜人。

「只要你答應我讓你的家人也簽名,我就跟你說。」

即使是和志,也對於喫別人的複製人感到噁心。即便持續培育雙胞胎胎兒,最後得到的也只是陌生人的肉而已。

和志脫下涼鞋,悄無聲息地走過走廊。他環顧房間,卻沒發現柴寶出門留下的痕跡。那個自稱藤川的女人,想必是認爲和志家中有人,纔會來打他的主意,真是卑鄙透頂。既然柴寶已經被發現在地下室,他便趕緊把那個愚蠢的女人忘得一乾二淨,明天就得與犯人正面交鋒了呢。

和志也必須好好反省,他自以爲同時用上鐵欄和腳鐐就萬無一失了,偏偏因過於自信而忘了鎖上籠子。還好在柴寶逃得太遠之前就發現了,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和志回想起八個月前那個寒冷的早晨。

培養槽就像滾筒式洗衣機,不僅能全自動完成從捐贈者身體細胞中提取細胞核、移植進卵細胞的工作,連複製胚胎的培養也一手包辦,實在是一項非常厲害的發明。

和志抓着柴寶的長髮,拉起他的頭,再用打火機的火苗湊近他的臉。柴寶那滿布贅肉的大腦袋隨即劇烈抖動起來。

「你逃出籠子了嗎?」

「好痛,真的好痛。」

「你說什麼?」

在這樣的情況下,和志還能培育出柴寶,完全得仰賴數次偶然的眷顧。

稍微換個觀察角度,又發現了第四顆眼球,隨即明白過來,原來是兩張臉靠在一起,也就是說,有兩個胎兒出現在同一個培養槽裏。

「剛、剛剛纔解開的,因爲您給我的小說我已經看完了,所以纔會順手拿起那根繩子玩弄,想試着讓它恢復原狀。」

和志強忍住了揮拳的衝動,急忙回到家裏。

柴寶伸向報紙的手臂上,貼滿了密密麻麻且圓鼓鼓的蜱蟲。

柴寶正蹲着,手扶着他的左眼。雖然真相撲朔迷離,但眼睛都被燒成這樣了,再說謊也沒太大意義。說不定是被藤川耍了。

在場的五人分別是設樂中心長、白樺執行長、木村太郎、由島三紀夫,以及和志。事發後,白樺作爲高階主管,受滿腹產業總公司指派趕來調查。木村原本並不打算出席,但聽說由島請設樂臨時召他加入。木村身上依然帶着除臭劑散發出的柑橘清香。

「……冷靜一點。」

「我只不過是困在這籠子裏,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靠和志大人喂的飯活着,什麼事情也沒辦法替和志大人做,這樣真的讓人很失落,所以纔想說離開籠子出去做點什麼。」

「你是從籠子裏走出來的嗎?」

惡魔在腦中低語,這不是中大獎了嗎?只要繼續照着正常的培養過程進行,三十個培養槽就會產出三十一具複製人,然後悄悄把多出來的帶回家,和志就能不用花一分錢,輕鬆獲得嬰兒的肉。

「是嗎?」

「也不能說完全就不可能吧?」

拿着剛買的打火機,右手握得緊緊的,緩緩推開書架。剛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一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猛烈的惡臭立刻迎面撲來。

「咦?」

但要是他又因爲無聊而搞出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來,就令人難以忍受了,所以他把事件結束後所買的報紙放進籠中,大約是三天的量。

和志點起打火機,隨即傳來如同嬰兒般詭異的尖叫。他用雙腳死死踩住扭動的身軀,接着猛地將點火裝置插向對方的左眼。那裏的眼瞼上,多餘的贅肉早已腐爛,油脂順着臉臉頰緩緩滴落。大火炙燒眼球約十秒後,又一腳把柴寶踢回牢籠。

那天下午,和志從嘴裏刮下黏膜細胞,自行製造出複製胚胎。胚胎髮育正常,五天後長成一個體重超過三千公克的健康嬰兒。

「不是的,我只是最近看到和志大人好像總是愁容滿面,好像有什麼煩惱,所以我纔想用這樣的方式報恩。」

今天下午預定會送來一整組全新的培養槽以及捐贈者的身體細胞。只要利用這組培養槽培育出雙胞胎複製中的其中一個,就能營造出看似用三十一個培養槽生產出三十一個複製人的假象,實際上卻只用了三十個培養槽來生產三十一個。這樣還會額外剩下一個培養槽,藉此就能製造出他自己的複製人。

那一瞬間,和志想到小學同學家的雙胞胎,由同一個受精卵發展出來的單卵雙胞胎,並非異常現象,所以儘管很罕見,但複製胚胎確實也有可能會出現雙胞胎。只要向主管好好回報,相信不會引來什麼麻煩。

「怎、怎麼可能,我只是到地下室和樓梯那邊走了幾步而已,請您相信我。」

從眼皮流出的液體,沿着因贅肉變形的輪廓,緩緩蜿蜒地滑落。

———因爲你給我的小說我已經看完了,所以纔會順手拿起那根繩子玩弄,想試着讓它恢復原狀。

「我從來沒想到你會是這種忘恩負義的混蛋,只失去一隻眼球就能換來寬恕,你真該感到慶幸。」

「別再胡扯了,你這混蛋!有人在你家門外看到你了!」

「請原諒我,因爲和志大人忘記鎖好籠子,所以我纔會……」

「你就是家畜,生來就是讓我喫的,只要乖乖喫飯、長胖一點,然後不要來煩我,這樣就夠了,別再幹出這種蠢事了。」

「……」

這句話突然在和志腦海裏響起。柴寶看起來雖然成熟,實際上腦子卻像小孩子般稚嫩,就算看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舊小說,也難說他究竟懂了多少。

緊接着,平常那句臺詞立刻響起,和志心安地吐出一聲嘆息。

連外面的世界都沒見過的畜生,還好意思說自己想爲和志做點什麼。柴寶蹲下來,肩膀微微顫抖。

「你這傢伙,明明是家畜還如此不知分寸!」

和志回到家後,先摸了摸門把,確認大門確實已鎖。若柴寶真在短短約三十分鐘內逃脫,門鎖應該早就鬆開了;再加上他從未製作過備用鑰匙。隨後,和志依序解開兩個鎖,悄聲側耳聽了一會兒,再小心地推開了門。

柴寶戴上腳鐐,被困在籠子裏。連接腳鐐的繩索綁在籠子的後面,再加上籠子有鎖,除非有人出手相助,否則他根本逃不掉。

「我、我可不能平白無故地跟你說。」

不,就算他有逃走的可能,也難以想像柴寶會突然衝到外面的世界。這八個月以來,他一直在牢籠裏按部就班地生活,到底哪天生出了逃離這裏的決心和力量?他應該早已認命,準備在這狹窄的牢籠裏度過餘生。然而……

現場靜悄悄的,只有一股微弱的腐敗臭味迎面撲來。

「不不不,真的對不起,請原諒我。我沿着那個樓梯溜上去,偷偷瞄了一眼和志大人的房間,但因爲感到內疚所以立刻就跑下來了。」

「你去哪裏了?」

這次卻沒有任何反應,和志一邊把手手指輕搭在打火機上,一邊走下樓梯。

和志看着臉跟蜥蜴沒兩樣的胎兒,不由得猛吸了一口氣。

看來似乎被和志的氣勢嚇到,藤川臉色蒼白地回應。

忘了正在讀的小說那些事,和志卻開始放飛思考,要是能弄到個嬰兒,就讓他像泡在糧食和成長促進劑的海洋裏一樣狂喫,把他養到胖得無以復加的程度,就可以實現燒肉喫到飽的夢想了。

私自培養複製人的行爲本來就在《複製技術監管法》中明令禁止,雖然在培養槽裏,複製人體最多能長到約三千公克,但只有經厚生勞動省覈准的渦蟲研究中心纔有資格購買這臺設備。技術上,雖然也能以其他方式培育複製人,但無論如何,一旦非法制造複製人被告發,就可能面臨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一千萬日圓以下罰金的處罰。

就在他回配送部門前一天,和志悄悄將嬰兒帶走,儘管緊張不安的神情十分明顯,但沒有人對他的異常舉動起疑,畢竟這裏的員工都習慣互相保持距離,連看到和志提着鼓鼓的行李,也沒人多問一句。

「不、和志大人,不是這樣的。」

「……」

這根本就沒必要討論了。

藤川露出了一抹尷尬的笑容。

和志對自己說。反正那傢伙胖得離譜,連行走都顯得困難,完全就是個畜養的人類。既然玄關的鎖已經鎖上了,毫無疑問他還躲在這棟房子裏。只要把他抓住,再關進籠子裏,一切就搞定了。

在那個培養槽中,漂着一具腦袋大得像鯨魚的胎兒,而且眼睛數量異於平常這一點讓和志最是在意,不知道爲什麼,宛如黑豆般的眼球竟有三顆。

柴寶真的從地下室逃出去了?不,畢竟地下室養了只家畜,所以房間裏留點臭味也就不奇怪了,看來是自己想太多了。

不,那樣真的行得通嗎?

「喂,柴寶,你在裏面嗎?」

「還想狡辯,不只是人,你連當家畜都沒資格。」

「……」

「到底是從誰那裏聽來的?」

那時候的和志,因爲在不熟悉的配送部工作搞得身心俱疲,一想到能獨自在狹小的房間裏工作就覺得輕鬆許多。管理層既不巡視,連監視器也沒有,所以他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從員工餐廳搬來的圓形椅子上,悠閒地看書。

打開地下室的門時,映入眼簾的是柴寶跪在牢籠前的身影,牢籠的門敞開着,斷裂的繩索散落在旁。

在懊悔的情緒中洗完澡,回到了地下室,撲鼻而來的依舊是混雜着腐敗氣息與燒焦肉味的臭味。柴寶正靠在深處的鐵柵旁抽噎着。

「喔,我在這邊呢。」

怕被設樂那壓迫性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和志不由得插了一句話。

柴寶聲音顫抖,用額頭蹭着地板。

不,柴寶已經非常胖了,畢竟已經連續餵養了八個月,或許直接殺掉更方便快速。

想到這裏,和志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唯一可能讓人擔心的點,就是會有客戶收到陌生人的複製人。不過若訂單是加工肉品,客戶看到的就會是已經加熱處理過的肉片,根本不會發覺這一切。

兩個書架之間竟留了約五公分的縫隙,通往地下室的門口也就這麼完全暴露出來。這種疏忽絕非向來小心謹慎的和志絕不會犯,這讓他不由得愣住。看來就在他外出半小時去超市的時間裏,柴寶藉此機會打開了書架,悄悄溜走了。

「腳鐐什麼時候解開的?」

「好、好的,真抱歉。」

「你怎麼跑到外面去的?」

和志決定先冷靜下來梳理一下狀況。他先把掛鎖重新掛好,接着還得想辦法固定腳鐐———究竟是加砝碼讓他動彈不得,還是另外準備條鐵鏈呢?

久違的晴日。

「嗯,就是這樣。」

「請告訴我。」

和志望向籠中,發現斷裂的繩索上打了好幾個結。看來柴寶並沒有因爲繩子斷了就興奮不已,而是曾試着用自己的方式把繩子恢復原狀。

「真是無聊的念頭!」

「嗯,我知道了,我真的是個笨蛋。」

「如果把所有的可能都考慮進來,那就沒完沒了了。在法律層面我們的判斷往往都是以合理性和可能性爲依據,而最合理的推論就是,柴田!你就是犯案者!」

設樂毫不改變臉色地說着,早該出言反駁的由島,卻仍泰然自若地旁觀着這段對話,看來他早已準備好一套更有說服力的推理。

「今天就當作是最後一次徵求各位意見。雖然我們真的不希望讓員工接受警方調查,但在富士山先生面前,這件事根本沒法隱瞞。」

從昨天起,各大報紙和週刊陸續刊登了這宗案件的相關報導。富士山似乎也下定決心要公開這件事,即使引來抗議團體的行動也在所不辭。

「柴田,你既然來到這裏,應該已經查清了真相吧?」

由島輕鬆愉快地說着,一邊撥開短短的金髮。

「是的。」

「那就請你解釋一下吧,有哪裏講錯,我再來修正。」

白樺執行長輕輕皺了皺眉。他年過五十,粗眉濃須、魁梧有力,給人留下極深的印象,看起來就像個穿着工作服的樸實勞工,安靜地坐在那裏。

和志嚥了口唾液,眼前雖然只有上司設樂及白樺,但別忘了,他們身後還有富士山大臣。如果這次無法洗脫嫌疑,和志恐怕難以回到從前的生活,甚至可能因此被控恐嚇罪,收押進監獄。

「那麼,我開始說明。」

和志故意把嗓門放大。

「當然,我非常清楚自己並非犯人,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有機會能拿到頭顱並塞進箱子裏。所以,我就在想有沒有其他人能做到塞頭顱這件事。」

正確來說,把事情想通的人是河內祈而非和志,但也沒必要把事情解釋得那麼清楚。

「關鍵就在於時間。說真的,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根本沒工夫跑去撿頭顱,再把它放進箱子。所以讓我們重新順一下整個流程。

我是在兩點前,也就是凌晨一點五十五分左右就把頭顱送到廢棄物處理中心的,接着,差不多兩點時,我又把預先包裝好的塑膠盒送到配送中心。大約五分鐘後,也就是兩點零五分,司機峯田抵達配送中心,把箱子裝上卡車;隨後,他大約兩點二十五分離開配送中心,不到三點,他就抵達位於瓦町的富士山前大臣宅邸,這段路本來預計要一小時左右,卻只花了約四十五分鐘,速度快得驚人。然後,前大臣把塑膠盒搬進他的別館,大約三點半拆封時,才發現裏面的頭顱和恐嚇信件。到這裏,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沒有人提出異議,因爲同事司機早已確認峯田前往配送中心的時間;而他抵達瓦町的時間,也與富士山的證詞完全吻合。

「如果犯案者不是我,那麼時間上的安排絕對會成爲問題,因爲犯案者必須在我離開廢棄物處理中心後,趁配送部同事陸續到來之前,在上百件之中找出那個唯一的頭顱。設樂先生,您有沒有聽過有人目擊到這種可疑的情況?」

「完全沒有,所有員工我都問過了。」

「非常感謝。那麼,犯案者必須拿着頭顱到配送中心,再把它塞進塑膠盒裏。光是移動就得花上兩三分鐘,而他卻要在從一點五十五分到兩點五分的短短十分鐘內搞定這一切,根本不可能。然而,正如我之前所說,我清楚自己絕非犯案者。這表示我整理的時間軸,似乎隱含着某處錯誤。然而,峯田與富士山前大臣所提供的證言,又都有多重佐證,唯獨我的證詞在時間方面令人疑惑。」

太愚蠢了吧,設樂也不是犯人?這樣一來,嫌犯真的就只剩下和志了。

由島急速衝出房間,喊聲裏滿是難掩的喜悅,彷彿正興致十足地欣賞着庭園被大火吞噬後的景象,看起來他真是高興得不得了呢!

「……剛、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先去趟工廠,這邊就拜託你們了。」

犯人爲了爭取把頭顱塞進箱子的時間,事先就把配送部工作區的時鐘往前調快了,能算到這麼精細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知道我弄丟手錶的人。撿到我手錶的設樂先生,除了你之外,絕無他人。」

「知道了,雖然我們隸屬不同單位,但始終都是爲着同一個未來去奮鬥的夥伴,這個任務就交給我了。」

「沒關係,我很清楚柴田確實不是犯案者,就像我前幾天說過的,最後揭開真相的人,非我莫屬。」

「正如昨天所說,請您將這盒裏的資料送到第二渦蟲研究中心那邊。」

接着到了關鍵的二十二日。那天,我絲毫不知道作業區掛鐘已經調快:當掛鐘指向一點五十五分———實際上應該是一點五十分,我便把頭顱送往廢棄物處理中心;隨後,待掛鐘指向兩點———實際上是一點五十五分,我再把箱子運送至配送中心。負責處理未加工肉的員工中,或許有人察覺掛鐘被調快了,但沒有人向同事提及這件事。

設樂再次開口說了同樣的話。

「怎麼了?」

「好像是什麼東西爆炸了。」

「請務必讓我們聽聽看你的推理。」

「您是人權委員會的藤川小姐吧?」

「我是爲了讓大家更加了解,所以才說是設樂先生去取走頭顱的,但我並不認爲他會自己去做這件事,身爲中心長的他,曾命令我尾隨由島先生,同樣的道理,他完全有可能隨時交辦祕密任務給任何人,或者說,負責監控攝影機檢查的管理部門人員,很可能從一開始就跟設樂先生串通好了。」

二十二日深夜,柴田在廢棄物處理中心察覺到了些蹊蹺,被鐵棒擊中固然是一場災難,但對犯人而言卻是個無法挽回的錯誤,柴田就在那一刻……」

「夢想嗎?那我祝福您接下來都會有好夢。」

「我、我覺得他是故意弄壞門鎖,藉機製造出看似抗議人士犯下罪行的假象。」

設樂的話語沒有半點諷刺意味。

「這是理所當然的。」

「快、快逃吧!」

「柴田先生,我們也一起去吧?」

拉起窗簾,眼前的工廠正滾滾冒着濃黑的煙霧。

在渦蟲研究中心的抗爭人士間,用大口罩遮臉是稀鬆平常的事。

「跟那樁醜聞有關嗎?」

「哎呀,小幸,纔不會呢,那是個很棒的人喔,別以貌取人。」

就在藤川望向放在地板上的鋁合金手提箱時,火焰瞬間吞噬了她的頭。

在滿腹產業第二渦蟲研究中心前方的廣場,迴響着「反對渦蟲研究中心」的口號,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戴着明顯不合時令的毛線帽,臉上罩着一個護士專用大口罩,就站在藤川千代子的正後方。藤川由於完全察覺不到有人靠近,不由得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設樂臉上掛着一抹明顯做作的笑容。

「柴田,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唔,工廠的本棟嗎?大人物們可是住在北邊的管理大樓喔。」

「請一定把貨品送到工廠本棟的入口,就是在配送部作業區附近。不用交給管理部門那些人,拜託了!」

「讓我逐步說明。首先,當你萌生犯意的那一刻,正是在二十一日早上,也就是我發現手錶不見的時候。渦蟲研究中心的員工,不管在工作還是休息時,彼此幾乎都不會交談。若能把配送部的時鐘調快,且我又弄丟了手錶,就只能仰賴那個經過調整的時鐘。這難道不是利用環境因素把罪嫁禍到我頭上的計謀嗎?想必你一定是煞費苦心。

「不,我纔不逃!我要去看看情況,柴田要是想逃就趕緊去吧。」

「不好意思,請問城島先生屬於哪個團體呢?」

城島伸出右手,藤川隨即毫不猶豫地握住。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和志的背脊瞬間僵硬。

「這不太對吧,誰也預料不到柴田會跑進管理大樓的警衛室,就可疑人物的觀點來看,入侵廢棄物處理中心的行動被發現的機率幾乎爲零。既然如此,他根本沒必要假裝成外來入侵者,只要悄悄進去再默默離開就好了,畢竟監視器也不會錄到相關影像。」

與城島握手之後,總覺得手上似乎沾了某種液體,她趕緊拿出手帕擦了擦右手,接着跨進了工廠本棟的門檻。

「千代小姐,剛剛那位是誰啊?看起來好嚇人了。」

****

「沒事,別擔心。」

「啊,真的不好意思,我是人權委員會倉吉分局的局長藤川千代子。」

由島輕撥過那頭金色的髮絲,露出得意的笑容。

插嘴的竟是由島。

小心那些蠻橫不講理的員工啊———小幸睜大了眼睛說着。在她目送下,藤川轉身向工廠走去。

「請等一下,到底犯案者是誰?」

「謝謝,那就請您把這個箱子帶到第二渦蟲研究中心的本棟入口,再交給附近的職員。」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過我認爲這裏存在一個根本性的矛盾,無論是單獨作案或是有共犯,假設包含設樂先生在內的管理部人員是犯案者,那麼要進入廢棄物處理中心時根本沒必要破壞門鎖。」

「犯人爲了取回頭顱,當天下午兩點前就曾到訪過那個廢棄物處理中心。也許當時他不小心遺漏了什麼,或者在某個不尋常的角落留下了指紋;又或是,就像我那次一樣,把手錶掉在那裏了。不管怎樣,我推測他走進中心,肯定是爲了抹去某些痕跡。」

由島快步跑了出去。

「其實我本來是隸屬於總部設在德國的人權保護團體,藤川小姐應該知道,不過這次我完全是以個人身份來的,跟那團體沒半點關係。」

「什麼情況?」

自稱城島的男子昨天下午五點打電話到辦公室,而且還隱藏了來電號碼。通話一開始,他便以強硬的口氣囑咐絕對不能將談話內容記錄下來。

話音剛落,鋁合金箱突然爆裂。

「這個說明真的讓人摸不着頭緒。」

這樣一來,犯人就可以從容找到頭顱,運送到配送中心。不僅能在配送部職員趕來丟棄頭顱之前,先回收到手;也能在送貨司機們蜂擁而至之前,趕緊把頭顱塞進塑膠盒。至於恐嚇信,當然早就事先準備妥當了。

「這解釋也實在讓人摸不着頭腦呢。」

到了隔天,只要把掛鐘的時間調回來,再把我的手錶放回去,誰也不會多想……但說到底,你纔是唯一知道我手錶消失的人。也就是說,能在管理大樓走廊找到那隻手錶的,正是你,所以只有你敢這麼做。」

「我爲什麼非得自找麻煩去做出會讓富士山先生看不慣的事呢?」

「嗯,設樂先生不是嫌犯,可惜柴田的推理無法徹底揭露事件的全貌。」

「總之,我不是嫌犯,對吧?」

和志感覺到一陣冷汗從脖子後方滑落。這是怎麼回事?出面追究的人怎麼不是設樂,反而是由島呢?

幸子雙手捂着嘴巴,咯咯笑了出來。

「……原來是證詞對自己不利,纔會一再重複啊。」

久違的陽光再次灑落下來,但天氣也沒有熱得讓人汗流浹背的程度。她湊近鼻尖聞了一下,竟隱約嗅到一股類似加油站散發出來的味道。

大量液體及A4紙張四散飛濺,藤川也變得像是一隻溼透了的老鼠。濃烈的油味直衝鼻腔,從箱中湧出的液體迅速覆蓋了油氈地板。

「也許我們再也無法見面,但我依然衷心感謝您。」

「昨天曾聯絡過您,我叫城島,那份資料我帶來了。」

「很明顯啊,只有一個人會幹出這種事。」

在二十一日作業結束後,你走進空無一人的作業區,順道把掛鐘時間調快了點,大約快了五分鐘左右。整個過程雖然都在監視器下進行,但只要自然大方地操作,就不會引來異樣的眼光,看起來也僅僅像是在校正一個不準確的時間而已。即使有人發現時鐘被調快,只要解釋是爲了不耽誤作業而故意而爲,也能說得通。

設樂的語氣一點也沒改變。

「如果設樂先生真的是犯案者,那昨晚襲擊柴田的那個可疑人物,會不會也是他?」

城島再次深深低頭致意,隨即前往「第二渦蟲研究中心前」車站。

「沒有作案動機就不算嫌犯,這樣的說法真的太卑鄙了。我不也沒動機嗎?但你們還不是一直都把我當犯案者看,也許你們跟渦蟲研究中心的抗議羣體串通,或是想找藉口跟前議員富士山博巳撇清關係。」

人權委員會的成員急忙湊了過來,看來似乎聽到了剛剛的對話。

「那麼,設樂先生深夜出現在廢棄物處理中心,到底在忙些什麼呢?」

藤川說完,男子也深深低下頭。

「哇呼,除了老公之外,其他男人我真的是完全搞不定。」

設樂說話雖看似樸實,卻讓人感覺彷彿有根針直刺心門口,令人不寒而慄。

「不會,我們的夢想就是徹底讓渦蟲研究中心停擺,說實在的,還真有點激動呢。」

意思是,設樂並非犯人?

設樂猶如裝了彈簧般猛地站起,踢開椅子,一頭衝出會議室;白樺則緊隨其後離開,木村也跟着起身,但只是不自覺地顫抖,明顯沒有打算離開房間。

「原來如此,但根據柴田前幾天的說法,廢棄物處理中心的垃圾堆也有裝設監視器吧?就算調整好時間,在沒人出現的時段拿回頭顱,還是會被監視器拍到,完全沒有意義。如果中心長拿着頭顱離開,必定會引起懷疑。」

木村留在原地,而和志也則從會議室衝了出去。

****

「從昨日就開始在報導了,據說富士山前大臣的住處收到一件讓人不寒而慄的怪東西。」

那份準備送交法院的檢舉文,感覺再繼續藏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看來他是有其他的打算吧。

她按着胸口試着調整呼吸,卻發現右手竟已溼透。

「什麼事?」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咚」的爆炸聲。

「醜聞是指?」

「好的,各位,僅僅依靠從發生的案件中拾起零零碎碎的線索,再拿來反覆猜測,怎麼可能窺探出整件事的真相呢?犯人把藏着頭顱的箱子送給富士山前大臣,究竟有什麼企圖?那個可疑人物又何必深夜冒險潛入廢棄物處理中心?再來,爲什麼可憐的柴田會陷入如此絕境?只要能對這些重大疑點找到合理的解釋,犯案者的一切行動自然也就會逐步顯現出來。

「啊,如果說與那件事無關,那我就是在說謊。不過也請您諒解,事實上這牽扯到一樁更重大的案件,不僅涉及龐大的產業,連全國各地渦蟲研究中心的存續也可能受到衝擊。真的很抱歉無法在這裏詳細說明。」

由島神情嚴肅地說着。

「這、這是您第一次來參加嗎?」

「不對,事實上我是中了犯案者設下的圈套,纔會搞錯時間。平常我每小時大概能包裝十具屍體,畢竟屍體的數量和大小每天都不一樣,沒辦法一概而論。但那個詭異的二十二日,卻不知怎麼上午只搞定了八具,下午也僅處理了九具。我原本以爲只是受到些壓力,狀態有點走樣罷了,沒想到是犯人設下的陷阱。懂我的意思嗎?並不是說我的手法有問題,而是不知不覺間,作業時間就被悄悄縮水了。

「什麼意思啊?」

城島邊說邊伸出右手,將他隨身攜帶的鋁合金手提箱遞了過來。

「這個箱子裏有一篇檢舉文,經過一番仔細查證,直指滿腹產業所犯下的不可原諒的錯誤,我接下來也會把這份資料送進法院。」

渦蟲研究中心本棟西側的出入口正被熊熊烈火吞噬着,炙熱的黑煙隨風四散,逐漸籠罩整座建築。火災警報器震耳欲聾的鈴聲,彷彿要把耳膜撕裂。

「快打電話給消防隊!快點!」

這聲音,應該是設樂吧?

伴着驚叫,一位職員從火焰中衝出來,就像在趕走邪靈似的,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脫下,上半身光溜溜地倒在砂礫上。

「喂,你還好嗎?」

滿臉沾滿煤灰、變得黑黝黝的白樺,好似一團迅速翻滾的雪球,猛地撲向那個男子。

「是那些傢伙乾的!我親眼看到了!這是恐怖攻擊!」

那個男子彷彿被惡魔附身般大聲叫喊起來,隨後他手指向的方向,一羣社會運動人士呆滯地望着火焰。

「那些傢伙全都是恐怖分子!人體炸彈!開戰啦!」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

「白樺先生,眼前最重要的是救人!」

設樂對上司的諫言強而有力。爆炸聲浪震耳欲聾,就連和志的鼻尖都沾滿了爆炸的塵埃。

「趕快去管理部大樓廣播,因爲國道側的出入口已完全堵住,叫大家趕快從連接停車場的出入口撤離。」

「我、我知道了。」

「目前出入口只有一個地方,請保持冷靜、有序地撤離避難。」

「好、好的。」

白樺正折返着剛走過的那條路,火勢越發兇猛,正迅速席捲吞噬加工部,逼近處理部。

設樂指示的入口就藏在培育部作業場的深處,直到今年四月之前,因爲滿滿堆放着用過的培養槽,那裏一直處於封鎖狀態。倉吉消防署曾指出那裏違反了消防法,因而迫使培養槽整批得要撤除。由於抗議團體掌握了相關內情,眼看就要向媒體爆料,設樂只好強行封鎖真相。眼下,那個通道出入口成爲一百四十多位工作人員的救命繩索。話說回來,由島倒是消失了,應該是跑到高處去欣賞這一切了吧。即使內心再好奇,也絕不可能蠢到冒着生命危險跳進火海。

「柴田,你有空嗎?」

「有、有啊。」

隨着一陣模糊的呻吟,一股溫熱的液體猛地濺落在他的臉頰上。當他畏縮着睜開眼睛時,只見那名可疑人物像個醉漢般身體搖搖欲墜。由島用雙臂死死纏住那人的右腿,臉上則掛着滿不在乎的笑容,腹部還緩緩流出宛如毛毛蟲般蠕動的腸管。

到底在講什麼,所謂看熱鬧的人,不就是指那些站在安全遠處,悠哉地看着火場現況的人嗎?明明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燒到,怎麼還能心平氣和地看着別人被火燒呢?

就像新幹線正面撞擊時那般,驚人的爆炸聲猛然響起。大地劇烈顫抖,彷彿置身於猛烈下墜的地震中,和志也隨即重重摔落在地。黑煙迅速蔓延,完全遮住了他的視野。

離前擋風玻璃僅數公尺外,一個宛如囚籠的裝置中,關着全裸的人們,他們被整齊地堆放得像一疊疊磚塊。那些因火燒變形的複製人,正從滾燙鐵籠的縫隙中拼命伸出手臂,發出毫無意義的呻吟。

「我早就說過了,當偵探之前,我就只是一個愛看熱鬧的人,總有股衝動,想闖入各種案件和意外之中。」

金髮少年雖然頭髮略顯凌亂,卻彷彿被神光洗禮一般。和志打開車門,以流暢的姿態躍上副駕駛座。與不停咳嗽的和志形成鮮明對比,坐在駕駛席的由島從容地握住方向盤。

渦蟲研究中心最重要的培育部,白色廂型車若想開到培育部,必須穿越散落滿地的瓦礫,冒着火海前進。所有工作人員看來都已撤離,現場沒有任何同事的蹤影。

「……救救我!」

從側窗玻璃裂縫中滲出焦肉燃燒後的刺鼻惡臭,令人不禁皺眉。現場四周盤繞着無數火柱,而一輛白色輕廂型車則靜靜地停在火海邊緣。

由島似乎正這麼說着。

「拜託別鬧了,你不是說要救我嗎?」

由島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攤開問道:

車子彷彿在逆流中前進,窗外火花不斷飛濺,而翻滾的黑煙則越發洶湧。

「我不敢說這算不算快感,但說實在的,我真的超級興奮,畢竟要在歷史上看到這樣一幕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和柴田了。真想拿去跟尼爾•阿姆斯壯

炫耀一番。」

就是那個傢伙。

冷汗沿着頸後慢慢滑落,眼前火光卻依舊洶湧肆虐,然而那名可疑人物卻顯得格外鎮定。他突然在一個籠子前停住腳步,隨即用左手解開鎖鏈,一把粗暴地將那複製出來的巨大軀體拖出。雖然全身皮膚紅腫焦爛,但似乎仍隱約維持着一絲生命跡象。接着,他用腳跟壓住複製人的側頭,再把鋸子抵在其頸部,毫不猶豫地猛然向前鋸,混着脂肪的血沫頓時濺散開來。

現在顧不得猶豫,必須趕快逃跑。

別再多想了,趕快逃吧。

和志頭也不回地直奔倒塌牆壁之間僅存的縫隙。果不其然,耳邊立刻響起消防車急促的警笛聲,彷彿救援之手正向眼前伸來。即便拼盡全力吸氣,氣息依舊顯得紊亂,令人焦躁不已。

「你在幹麼啊?再繼續開下去就要衝進火海了!」

突然間,背後有人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擋風玻璃被火焰圍繞。

穿透背後的煙幕,一輛白色輕廂型車急速駛來,金髮男子的臉探出車窗。

「你真的覺得,就這樣死掉也沒關係嗎?」

「柴田,看到這幅畫面你有什麼想法?」

隨着震耳欲聾的撞擊聲響起,副駕駛座的柴田飄了起來。

我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和志毫不猶豫地衝了出去!

伴隨着震耳的轟鳴與熊熊燃燒的火焰,和志放眼所見,只有絕望。

和志拼命吸了好幾口深氣,終於才漸漸平穩下來。

隨着震耳的巨響響徹天空,工廠的牆面慢慢坍塌;火光四濺中,慘叫與呻吟不絕於耳。那些從小未曾真正學習語言、卻被迫提早成熟的複製人,正用滿腔絕望的咆哮宣泄心中的痛苦;在滾滾噴湧的烏黑濃煙中,複製人的地獄景象無限蔓延,這正是真正的阿鼻地獄。

「沒想到這種地方居然能帶給你快感,真是個大變態。」

「沒問題的,我肯定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走。況且,我還沒揭露陷害柴田先生的真兇呢。比起那個……」

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後,透過擋風玻璃映入眼簾的是滿臉鮮血的由島,一隻眼球就像玩具一樣鼓出,而嘴脣則不斷顫抖。看來他似乎被夾在車頭蓋與鐵籠之間,胸部以下已經徹底毀壞。就在那輛停着的輕廂型車後方,突然有什麼東西猛烈撞了過來,強烈的衝擊力把和志從座位上甩了出去,而那輛一路衝撞前進、猶如連環打擊般的廂型貨車,極有可能正是將由島撞得粉碎的兇手。

在牢籠裏,魁梧的男子氣喘吁吁,彷彿在烈火中急尋氧氣,忽然間捂着喉嚨向後倒去。火焰慢慢吞噬了他那長而烏黑的髮絲。由島嚴謹地雙手合十,接着轉身面向小貨車。

他心想:幹麼像個笨蛋一樣躲在這個地方!眼前倒下的由島已經沒有救了,而那個可疑人物根本不可能像由島那樣伸出援手。現在,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

「沒辦法了。」

「看來你搞錯了,我並不是偵探。不過,你要是覺得我像偵探,也是你的自由……」

和志聽到一陣若有似無的低語,好像在哪裏曾聽過這個聲音,卻又想不起來是誰。那個可疑人物隨即衝回雙門跑車,一邊揮開迎面飄蕩的黑煙,一邊從後座拿出什麼東西。就在這時,鐵籠內突然傳來複制人的慘叫,和志不由自主地捂上了耳朵。可疑人物默默將車門關上,接着開始仔細地窺視那個鐵籠,彷彿在找尋着什麼。只見他戴着手套的右手緊握着一把雙刃鋸,以及一把柄非常長的金屬剪。

當他用堅硬的鞋底狠狠踩在倒下的和志胸膛上時,那個可疑人物放下鋸子,直接把鋸片指向他的喉嚨。和志的心臟像失控般猛烈撞擊着胸口———明顯已經撐不住了。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所有人都被困在狹窄的牢籠中,任憑熊熊烈火灼燒着身軀,臨近生死邊緣發出最後的咆哮。

「你想找死嗎?這樣根本就沒資格當偵探!」

「很遺憾,但我認爲讓他跑掉根本沒意義,就算他們能擺脫囚籠,也絕對沒辦法立足。畢竟,人類社會制定的規則,遠比這個複雜得多。」

由島神色淡定,順手推倒了旁邊的手剎車杆。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後,他四下環視竟驚呆了。眨眼間,火花和濃煙便將他淹沒,連太陽也隱在煙霧中,完全分不清東西南北。

(注9:尼爾•阿姆斯壯 (Neil Armstrong, 1930-2012) :美國的太空人,也是全世界第一個登陸月球並在月球上行走的人。)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整個場景脫離了現實,就像是在看一出毫無新意的戲劇。眼前那人拼命地砍着複製人的頭,連道具都相當齊全,複製人就算放着不管也一定會死,偏偏非得砍掉頭,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疑人物竟把鋸子換成金屬剪,猛然間一寸寸把銳利的刃口插進斷裂頸部的切面,鮮血頓時猶如泉湧般滾滾流出;接着他低下身,伴隨着「啪」的一聲硬生生斷開了頸椎,同時用右手狠抓着髮絲,將頭顱從軀體上扯下,血液頓時如同撕裂的水管,連綿不絕地四濺開來,連平時專門處理複製人頸部的和志,也從未見過活人能被這樣斬斷,或許正因爲心臟還在跳動,所以血流的量與勢頭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猛勁。

可疑人物就像是在搜尋下一個獵物似的,目光緊盯着堆成一排的鐵籠。看起來並不會轉頭來查看和志。或許,從副駕駛座的門逃出去仍有一線生機。比起在車旁被火勢活活燒死,和志寧可冒着大面積燒傷的危險,也要拼死活下去。

回頭只見戴着便帽的可疑人物正揮舞着鋸子,他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到。就在和志驚慌往後退的瞬間,沾滿血跡的鋸刃劃破了眼前的空氣。

他一睜開眼就止不住淚水湧流,喉嚨也不停咳嗽。他素來對菸草的煙味敏感,哪怕只是輕輕一聞,就會覺得呼吸困難。即使按着胸口試圖調整呼吸,也只感覺越來越喘不過氣。

火勢絲毫未減,已經吞噬了培育部大半區域。那邊聚集了大量複製人,每個都帶着病態般過多的贅肉,也就表示燃料絕對不缺。

他急着起身想逃走,卻不知道該往哪裏跑。忽然發現鞋子着火,他嚇得連忙把鞋子脫了下來。

「柴田,這邊!」

由島的聲音帶着輕微的顫抖,而和志從他側臉上看得很清楚,顫抖是因爲亢奮。

「我只是碰巧遇到你纔出手相救,你這樣說真的太過分了,要是不喜歡就跳下去啊?」

猛踩油門的那一刻,和志整個身子被猛壓進了座椅。

「咕……」

「我先去通道出入口,你留在這邊好好照顧那些逃出來的人,懂了嗎!」

「……」

由島猛地打開駕駛側的車門,奮力伸出身軀,闖進滾燙的火海,熱浪連副駕座也難以倖免,讓人呼吸越來越困難。接着,他站到引擎蓋前,隔着鐵柵欄與複製人對峙。

「好啦,差不多該回去了。」

不管怎樣,如今由島三紀夫已經死了,也沒有人會站在他那邊了。就像那些被囚禁等着死亡的複製人一樣,即使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人肯出手相助。和志仰望着看不見的天空。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爲了活命,無論如何都必須逃離,甚至連以往理所當然的念頭,也可能瞬間變得毫無意義。在這如煙霧般的疑雲尚未消散之前,只能先找個地方躲藏。

「———!」

就在這時,燃燒得彷彿能刺破天空的火焰,無所顧忌地向眼前逼近,熾熱的風勢好似能把空氣燒焦一般,將人牢牢裹住。和志違反了設樂的規定,當下朝着國道方向逃去。

「好險喔,差點就出事了。在這樣視線這麼差的情況下,不小心撞到人也算平常事了。」

和志偏頭一瞥,破碎的後照鏡中隱約映出那輛跑車的車身,那不就是設樂心愛的座駕?接着他的目光上移到引擎蓋旁,發現一頂看起來很熟悉的布帽。駕駛座上的那人,戴的帽子就跟和志在垃圾堆碰到的那個可疑人物戴的一模一樣。

「快上車吧!」

由於跑車的雙門敞開,和志立即鑽進副駕駛座旁躲了起來。那個可疑的人看起來似乎也是從倒塌牆壁的縫隙中跳進工廠的。當他慢慢抬起頭時,只見那人穿着像消防員一樣的防火服,背上還掛着氧氣呼吸器。

「快逃吧!」

和志語氣強硬,氣憤地盯着由島的側臉看。

在不到一公尺的距離內,一個可疑的人正仔細檢查着那具破碎的軀體。即便拼命想憋住呼吸,面對那宛如火燒般的高溫以及嚴重缺氧,呼吸還是不由自主地越來越急促。

「是的!」

他的身軀在空中失重飄浮,頭部先撞上前擋玻璃,嘴裏瀰漫着濃烈的鐵鏽氣味。

「我一開始就打算這樣做。」

和志猛然站起身,隨即四處狂奔,可疑人物似乎並沒有追上來,複製人們急促的喘息聲也漸漸稀疏,淡出他的耳際。回頭一望,只看見由島的屍體隱沒在濃煙中,整具身軀早已染滿鮮血。

「……逃?我纔不逃呢!」

「別開玩笑了!」

在熊熊火焰與濃煙中,他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能一路狂奔下去。由島瘋狂的笑容,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對那個一直渴望捲入案件的男人來說,也許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死法。

爲了方便餵食,籠子的鑰匙可以從外側取下,所以要救出正受酷熱煎熬的複製人,並沒有太大的難度。

和志隱約聽到消防車的警笛聲,猛然清醒過來。

「……謝謝你,得救了!」

許多人拼命抓着脖子,而緊貼的鐵製項圈也因高溫而灼傷了皮膚。

「你可能誤會了,我既沒特別喜歡,也沒有討厭你,只是出於好奇才這麼做。把身陷煙霧之中的柴田救出來,單純只是偶然,沒有任何其他意圖。」

即使是移動動物園的老闆恐怕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光景,滿滿的牢籠疊放在一起,裏面大部分都是那些明顯胖得出奇的男人,但也夾着一些幼小的孩童和身材豐滿的女性。

「你、你打算讓他逃走嗎?」

———柴田,快跑啊!

「是罪惡感還是無力感?或者說,是興奮,還是某種釋然的解放感?」

雖然不認爲有任何人能從那樣的大火之中逃出來,但還是要爲萬分之一的機會做好準備。設樂便大步穿進那幾乎遮蔽了所有光線的濃煙中。在視野的一角,可以看到抗議者緊緊抱在一起哭喊。

「那爲什麼要把我也捲進來?我可沒這種奇怪的癖好啊。」

「你在說什麼啊?」

由島撇了撇嘴,轉頭看了看這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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