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河內祈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2846 字
「我是警視廳的細美,好久不見,有半年了吧。」
打開門時,眼前站着兩名看起來熟悉的男子,一位身材高大、氣勢逼人,另一位則較爲嬌小且年輕。這與今年元旦野田丞太郎議員墜落身亡時前來探訪的那一對驚人相似。
「案件有沒有什麼新的進展?」
「不,我這次不是來談這件事的。你知道昨日本市倉吉那邊的渦蟲研究中心發生大火了嗎?」
看來負責詢問的是年輕男子,都特地跑來問了,還說什麼知不知道,真讓人哭笑不得。
「嗯,我剛看到新聞,好像有不少複製人都死了。」
「那麼,你知道那位叫柴田的職員已經被列入通緝名單了吧?」
「知道是知道,但那又如何?你問清楚一點吧。」
那男子故意裝腔作勢地發出聲音,接着把筆記本合上。
「知道了,有好幾位證人說看到你跟一個長得很像柴田的男子一起出現。你跟柴田是情侶嗎?」
「不,我覺得我們還談不上戀人。畢竟這關係太微妙,說起來真是難以形容。」
「我希望你能詳細說明。」
「我原本就想跟他發展超越朋友的關係,但總感覺好像差了點什麼。唉,外送茶的戀情本來就是這樣嘛。」
「那你們有肉體關係嗎?」
「怎麼可能沒有,連相遇也都是因爲這層關係,還用得着問嗎?」
「關於柴田和志的任何事情我們都要調查清楚,看來,他真的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呢。」
確實如此,和志根本沒有固定的自我性格,簡單說,他就像是由各種性格拼湊而成的一個存在。從外表去摸索他的輪廓,比起看透普通人要難得多。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我們四月才第一次見面,也就兩個月左右,但要說是在一起,倒也不是那麼一回事。」
「你知道他是混進渦蟲研究中心工作的人嗎?」
「我真搞不懂。」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完全搞不懂。從廚房拿起那隨手丟着的智慧型手機,螢幕上正顯示着「通話中」。
「這不是反過來的嗎?在這次爆破案件中蒙受損失的,不就是渦研的支持派嗎?」
「我不知道啦,我一直以爲他只是去渦蟲研究中心那邊上班而已。」
「我纔不想被抓,而且剛剛刑警有說,如果對犯人怎樣怎樣的,也會究責。」
「你完全搞錯啦,而且我也撒過謊,連同這些事在內,我希望你能知道所有真相,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儀式。」
年輕的刑警輕輕嘆了口氣,抬頭望向那位看起來像上司、身材魁梧的同事。他一邊用手指着筆記本,低聲交談了幾句,那位大漢才隨後開口。
以防萬一,我決定隨身帶着一把水果刀,至少可以保護自己。待那份激動慢慢平息,我便閉上雙眼,悄悄走出房間。
「那應該是我剛進滿腹產業時拍的老照片吧,你聽我說,看來我真的被列入指名嫌疑名單了,可是我什麼壞事都沒幹,全是那些把人命當屁看的人陷害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真相,你現在能到我家來一趟嗎?」
「瞭解了。如果收到柴田那邊的任何訊息,請務必立即通知我們。若協助罪犯藏匿或逃亡,可能會牽涉到藏匿人犯罪,還請你全力協助。」
「不是這樣,這次事件的發生,反對渦蟲研究中心的人恐怕再也無法挽回大衆的支持,就像七○年代後那些激進的學運很快失去了民心一樣。而對推動渦蟲研究中心的人來說,反對方看起來好像正自掘滅亡之路。」
「柴田先生,還在嗎?」
「刑警剛來過了,看來連我也被懷疑了,饒了我吧。」
我先確認好後門,然後掛斷了電話。
原來如此,居然也能這麼解釋,看來指控並非毫無根據。
和志的語氣平淡無奇,聽起來完全看不到一點火花……究竟是他平常就這樣,還是真的累到心力交瘁,還真不好說。
「雖然這樣說有點牽強,但也可以理解成你和富士山前大臣串通好了,不僅下手殺害了渦蟲研究中心反對派領袖野田丞太郎先生,還進一步煽動柴田和志及其同夥,策動爆破案件,令反對派遭受致命打擊。」
應該沒有露出馬腳。但說實在的也沒其他辦法了。
這監視真的是沒用,諒警方也想不到通緝犯竟然躲在自己家裏,真應了那句「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去和志家?都被通緝了,還找我去?
「在野田議員遇難的案件中,能證明富士山前大臣有不在場證明的就是你,而你的戀人這次威脅了富士山前大臣,導致他下落不明,懷疑你對內情有所掌握,也就不足爲奇了。」
兩位刑警同步摘下帽子,低頭致意。我關好門後,隨即將門鎖上。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狂跳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謝謝。十一點整會有年輕刑警接替值班,請你務必在那之前趕到。從車站後方那條巷走進去,就能避開他人耳目。進到家裏後,客廳有個大型移動書架,只要左右推動書架層板,就會露出一扇暗門,從那裏可以通往地下室。」
「他不只參與了人權委員會的團體活動,還親自在連署書上籤了名。而這正是已故藤川小姐所在的團體。不管這團體到底是什麼性質,身爲渦蟲研究中心的職員竟然參加抗議活動,這根本不合常理。」
「我懂你的意思,但這事真的讓我左右爲難啊,我只是一個外送茶小姐,跟那個渦蟲研究中心根本沒有關係。」
「爲什麼你就因此懷疑我呢?」
「完全沒有。」
「我本來就沒犯罪,所以你更不會因此捲入包庇案。我可以斷定,柴田和志是清白的。」
「連那件事也算在內,我都想跟你聊聊,能不能過來一下?拜託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被通緝的柴田和志,就是你吧?」
「不,那絕對不可能。」
「現在這裏位在倉吉商店街的公用電話亭,平常我總躲在家裏的地下室。兩位刑警輪流執勤,每班看守兩小時,其中一位年紀太大老糊塗了,所以我只要從後門溜出去,根本就不會被發現。」
把錢包和智慧型手機放進手提袋後,我就往玄關,剛纔和志說的話,不知不覺又在腦海裏響起。
「電話或郵件呢?」
———全是那些把人命當屁看的人陷害的。
「連你我之間的關係也查出來了嗎?日本警察真厲害啊。」
「大約半個月前,我們一起出去喫飯。」
「老實說,不少調查員都懷疑你有捲入這起案件。其實,就爆炸案件本身來看,柴田和志有不在場證明。不過,他就在案發前不久,寄了一封脅迫字條給富士山前大臣。而那個男人,正是你去年除夕夜上牀的那個人。」
「知道了,我這就出發。因爲不實罪名被追捕,還真有龐克精神。」
「不過,報紙上刊登的照片中,那神情看起來完全不一樣,真的是柴田先生嗎?」
「等一下,你現在到底在哪裏?」
我用力搖着頭。當時我可是爲了拿到和志的連署而被他罵得半死呢。
我是不是被耍了?我想,就算他真的在渦蟲研究中心縱火,也不會想簽名連署,但要是人格轉換了,那就很難說了。
夾帶着雜音的笑聲傳來。
「還在。」
「你得趕快逃得遠遠的,不然就糟了不是嗎?」
一看掛鐘就發現已過了十點半,只能搭計程車去倉吉,並交代司機在車站附近把我放下來。爲了不讓人認出我的臉,我打算在車站前買頂帽檐夠寬的帽子,順道再買份報紙,和志說不定會開心。
在那之後還曾在賓館又碰過一面,不過我想說出來會很麻煩,所以乾脆就不說了。
和志開口時毫不猶豫,而我則拼盡全力死死抓緊智慧型手機。
我現在就要衝入一個極度危險的情境,但說真的,我可不想死。要是就這樣平淡地過完一生,又怎麼能稱得上真正的龐克呢?
「原來如此,真可惜啊。」
「你上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我也很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又不是情侶。」
「冷靜點,我現在確實被警察追捕,這點絕對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