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河內禰祈

那一天，和志的話有些多。

「巖手縣增淵町的滿腹產業第一普拉納利亞中心，好像被一個叫Human Rights Agency的團體起訴了。對於毫無理由地殺人這一點，我認爲他們的主張是有道理的。」

和志指着剛讀完的報紙說。二人正位於似乎不符合工廠工人和風俗小姐風格的，定禪寺大街沿線的高級料理店的一個房間裏。

「嚴格地說，向普拉納利亞中心訂購商品喫克隆人的全日本的名流，也有可能以刑法第190條的損壞屍體罪被起訴。不，我理解克隆人是非權利主體的非自然人。但是，即使是沒有生存權的他們，是否也可以被毫無理由地殺死和分屍還有待商榷。

當然，即使是不喫屍體，只負責砍頭的我也有可能適用於這條罪名。這些行爲不會以損壞屍體罪問刑的實案判例，也僅限於作爲某種宗教、斬首或嗜食同類主義等日本人可以接受的情況。這與在某些地區至今仍在進行的撒骨灰和風葬的習俗，不會被第190條的罪名追究是同樣的道理。」（注：損壞屍體罪的對象也包括骨灰）

「柴田先生。」

「話雖如此，我想即使是非自然人，和人類無異的生物窒息而死的現狀也是與刑法相牴觸的。

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法是將人類和黑猩猩縫合，製作出一種新的生物。儘管如此，無論是技術上還是倫理上，這都是不現實的。

因此，我想提出的方案是，在老化前讓克隆人自然死亡。你能解釋人類爲什麼會衰老嗎？」

「喂，等一下。」

我舉起雙手打斷了談話，和志明顯地皺起眉頭。雖然他滔滔不絕得講的很盡興，但照這樣下去，恐怕到天黑之前這話題也不會停止。

「今天的人格不是『紳士』嗎？『紳士』可不是這麼能說會道，還具備傾聽別人講話的共情能力的。」

「我不喜歡這種簡單的討論。說到底人格究竟是什麼？性格的差異是—」

「等一下。你是故意的嗎？吶，快給我變回『紳士』嘛。我和現在的你沒法正常交流的。」

不，難道正相反嗎？和志會根據對方的情況，有意識地選擇相合的人格。他是因爲今天不想和我交流，所以才選擇了這種貫口不停的人格吧。

「人格沒那麼容易更換的。」

「那至少邊喫邊聊吧，菜都要涼了。」

在被透亮的提燈照得模糊的桌子上，放着我向廚師強行要求做的一道菜。那道菜隱藏在豪華的和風菜單中，現在正放在桌子的一角。把日式房間漆成墨黑現代風的內飾，醞釀出一股典雅的高級感。

「我同意這點。」

和志拿起筷子說道，我也總算能動手夾菜了。

「就是在問你爲什麼會『鏽』掉。所謂細胞就是——」

「啊，果然是『學者』啊。」

「這是當然的。」

「在那之前，我告訴你一件好事。」

「我一點也不知道。」

「那麼，剛纔的話題是什麼來着？」

「那麼，冰箱和洗衣機爲什麼會壞呢？」

「例如，蝌蚪的尾巴，一旦當它變成青蛙後就會自然失去。人類胎兒擁有的蹼也會在成長過程中消失。最重要的是，人類的癌細胞在體內也會經常被清除。在你的身體裏，今天也有癌細胞死亡。這就是衆所周知的被稱爲細胞凋亡的環節。」

「不對。物理學連象鼻蟲的動向都無法解釋。動物死亡歸根結底，是因爲細胞的死亡。但是，如果繼續給予營養的話，細胞就不會死亡。癌細胞和生殖細胞可以永遠持續分裂。儘管如此，爲什麼我們會以令人生厭的皺紋刻在臉上，腰痠背痛得面目扭曲的樣子活下去呢？」

「我是普拉納利亞中心的職工。問我這個問題，就像問希特勒是否在淨化民族一樣。」

「不是因爲大腦和臟器『鏽』掉了不能用了嗎？」

和志把目光投向塗漆的碟子上，覺得很無聊似的歪着頭。

「那麼，弄好這個端粒酶的話，就能造出絕對不會死的人了嗎。」

「但是很遺憾，那份數據中包含了幾個錯誤。」

之前的「工人」回答說是因爲沒有其他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但如果腦子轉得這麼快，能做的工作應該有很多吧。現在想來，「工人」應該是一個爲了吸引風俗小姐的注意力而能巧舌如簧的角色。

「也就是說，隨着基因工程技術的進步，也很有可能製作出無需我們來殺死，只要適當成長就會自然死亡的克隆人。屆時，人類的技術纔會使普拉納利亞中心合法化。」

「說實話，又苦又不好喫。你覺得怎麼樣？ 」

「經常有人說我的工作不能總是老一套呢。」

「我應該認真回答嗎？」

「是這樣的，我們店有時也會被很NB的人物『點餐』。和那種人搞好關係的話，就能得到禮物。眼前的這個，就是從大學醫院的大手子那裏得到的。因爲一個人喫不下，所以才叫你過來。」

「吶，我以前也問過，你爲什麼想在普拉納利亞中心工作呢？」

「——」

「這是用牛頓力學可以解釋的運動變化的積累。」

「關於動物老化的，你能解釋老化的機理嗎？」

「老化就是老化吧，沒有什麼理由。」

「說到根源，控制老化的是染色體上存在的端粒結構。端粒（Telomere）在希臘語中是『末端』的意思，顧名思義，就是染色體末端部分的鹼基。動物的大部分細胞在一定次數內停止分裂，這是根據端粒的鹼基序列編程的正常行爲。而癌細胞由於端粒酶這種酶的作用，端粒不會變短，所以會無限增殖。」

「你是說燉菜嗎？我不太懂菜餚。」

和志話畢，把菜夾到嘴裏。

內容的流向彷彿他逐漸從「學者」變成了「詩人」。算了吧。看到和志把菜喫光了，我決定告訴他實情。

「對不起，沒什麼。那麼，出什麼錯誤了呢？」

和志停下筷子，瞪着眼睛說道。

「什麼？」

「眼前這道，也是非常違法的食材。明白了嗎？這是人五花肉的糖醋燉菜。」

「但是，隨着時代的變化，你也可能會殺人。」

「柴田先生是不是希望如此？」

知識的洪流一個接一個地湧現出來，他簡直不像個沒有學歷的工廠工人。我隨意地附和着他。

「話雖如此，人類的行爲中包含錯誤是極其自然的。因爲根據誤解和深信不疑而採取不合理的行動，也是人之所以爲人的證據。一個人能看到的世界其實很狹隘，我們就像從五日元硬幣的洞裏在看世界一樣。」

「心理學上所說的『馴化』，害，也就是習慣了。通過習慣例行工作來減輕自己的負擔。下次尋找工作的時候，也會考慮這個概念。」

「我不是學者。」

他吐了。

通過操縱端粒，使老化前的克隆人自然死亡。如果實現了這一點，普拉納利亞中心也可以正當化。雖然可能會被認爲是荒誕無稽的事，但動物體內本來就存在着讓細胞自行死亡的程序。」

「那就同理嘍，人類也和洗衣機一樣。」

作爲和比自己小的女性喫飯時拋出的話題，還有比這更不恰當的主題嗎？所以我決定把今天的人格命名爲「學者」。

和志張着嘴，俯視着空碟子。他好像沒預料這道菜的出現，所以驚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的「陰謀」得逞了。

我覺得他又偷換話題了，於是嘟起了嘴。

「那個盤子裏的菜，你知道是什麼嗎？」

「換言之，是什麼導致了老化。」

「不，幸好我沒有加入過處理部。我覺得直接被起訴殺人罪的可能性很低。」

「這裏啊，其實是能喫一些禁斷食材的店，像是日本野鹿火鍋和燻大山椒魚等等。所以也沒有擺出招牌。喂，別告訴警察哦。」

雖然這是一個非常有「學者」風格的回答，但就像代議員的選舉演說一樣，其內容實質卻很膚淺。

「是那麼高級的食材嗎？」

「我覺得這個選擇很合理。列出工作條件好的工作，並對其進行了客觀的排名後，結果普拉納利亞中心脫穎而出，位居第一。」

和志發出聲音站起來，喉結大幅地上下抖動，微微顫抖之後——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死的人是不存在的，但是反過來的話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