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網譯)

一 河內禰祈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8840 字

終於見到你了。

跟和志第一次交談的那一天,我從心底這樣想到。一直在尋找的,命中註定的另一半,現在終於找到了。從今天開始,也許可以和這個男人一起,開始新的人生挑戰。至今爲止的每一天總算是有了回報。

我找到的,是個生無可戀的廢柴。

沒有戀人,沒有朋友,沒有家人,不被任何人所需要,只能在社會潮溼陰暗的小巷裏生活的男人。

他與流氓和暴走族等等那種每天散佈抑鬱憤慨情緒的人不同。心中彌散着對社會的不滿和嫉妒以及無處發泄的黑暗衝動,但他只是把那份惡意鎖入心中,懷揣着對可能會到來的、最終崩壞的那一天的期望,渾渾噩噩地活着。我尋找的,就是這樣的男人。

春天的氣息迫近東北的那一天,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的他,正帶着像是人偶一樣空洞的目光,坐在雙人牀的邊上。那是一間位於宮城縣仙台市的繁華街道盡頭,名爲「XX」的老舊情人旅館的房間。通常來說,幹我們這行的都是在門前等待客人主動打開房門,然後進入屋內開始服務。但是那天,無論怎麼敲門呼喊,裏面的人都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我就擺出一副略顯做作的無奈表情,轉動門把手進入了那間房間。

「那個,您好,我叫禰祈。」

「河內禰祈」是我現在工作中使用的花名,由來是幾十年前就停止活動的金屬樂隊「守財奴」中某位女成員的名字。她以在舞臺上揮舞手裏點着的鞭炮,亦或是用刀自殘身體的過激表演而聞名。

客人正坐在雙人牀的邊上,側臉朝這邊低着頭。他是個二十多歲的大塊頭。明明在室內,卻還是穿着灰色的長外套。只見他壓低了海軍帽保持着姿勢,嘴脣微動卻聽不清他說的話,可能是有些緊張了吧。

「打擾了,謝謝您的指名。」

我一邊吐露着嘴邊早已熟悉的臺詞,一邊向牀邊靠攏。我坐在他旁邊的時候,客人終於抬起頭了。

「你、你、你好。」

視線在我身後的牆壁遊走着的他,用喃喃細語般的聲音回答道。果然他好像有點緊張了。

「我能確認一下您的名字嗎?」

「柴田,柴田和志。」

來這種「出張保健」風俗店的客人,有一半左右都使用了假名。像是「佐藤」和「佐佐木」這樣名字的客人有很多,也是出於這個原因。但不知爲何,我莫名地確信柴田這個名字即是眼前男子的真名。(注:原文「出張ヘルス」爲一種風俗店類型)

「您就是提前預約好的柴田先生吧。我們有五十分鐘,七十分鐘,九十分鐘的套餐,您想要哪一種?」

「嗯,第一個就好。」

此番交流只是爲了確認工作。實際上,之前在電話預約中客人就已經選好了套餐。

「那就是一萬日元了,可以先付定金嗎?」

同樣作爲人類,但幾乎沒有人會願意以那種死法離開的吧。當然,那裏的東西,能否稱之爲「人類」,恐怕還有討論的餘地。

「我以前讀過一本獄警出身的作家寫的書,他在書裏寫到:能夠停止自己人性化感情的能力,在社會的某個地方是絕對必要的。人似乎有着想要明確他人和自己關係的本能。對方是比自己差呢?還是比自己好呢?如果自己處於優勢則藐視攻擊對方,反之則向對方諂媚。但是,如果能停止這種想法,把還在呼吸的人當做是單純的物體來看待,大概就獲得了某種異於常人的能力吧。而這種能力,在社會的陰暗之處無疑是非常必要的。所以,我做的這項工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和獄警的工作性質差不多吧。」

「所以,這種工作應該是我這種空無一物的人唯一適合做的事情了。當然,我也一直感受到這份工作帶來的痛苦,以及對自己的理性逐漸被削弱侵蝕的恐懼。但是,我在假日的時候還是可以理所當然地看電影,看漫畫,也可以像這樣來這裏買春。我乾的可是砍別人腦袋的活啊。可能在你眼裏,我可能已經瘋了。但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下去了。」

脊樑不禁直起雞皮疙瘩。對於人類,居然理所當然地使用了「處理」這個詞。

「不,我還好,現在在一個叫發貨部的部門工作,主要做些將屠宰好的產品屍體裝進箱子,搬進卡車運出去等等搬運工類型的工作。你所說的奪取生命的工作,由處理部負責。」

和志微微點頭,原本勃起的陰莖也萎縮了一半。因爲是客人提出的建議,所以也不會被店裏找麻煩吧。我幫他穿上牛仔褲,繫上腰帶,再次坐在了他的旁邊。

和志呆呆地凝視着天空,似乎是在尋找一個好詞來形容。

「柴田先生,您是理科出身的吧?」

「那你呢?」

我故意地歪着頭。

問這種問題的客人不少,而且,大多數都是像和田這種二十多歲,出於好奇的大男孩。隨着年齡的增長,人們就會逐漸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多麼的愚蠢。通常遇到這種問題,自己都是哈哈大笑含糊而過的,但是今天,我想讓對方「得逞」一回。

「當然,作爲工作的一環,恐怕也有不得不親手奪取『他人』生命的時候。」

準確的說,我曾經調查過在普拉納里亞中心抗議活動中,起到鮮明旗幟作用以及提供政治支持的,名爲野田丞太郎的國會議員。東洋的比爾坎納,現代的強制收容所是野田議員等人指責普拉納里亞中心時所說的一句話。

「多謝。然後,剛剛在處理部被宰殺的屍體就這樣被送到了我工作的地方。好像有個偉大的政治家制定了一條法律,規定屠殺產品時應儘量採取沒有痛苦的方法。話雖如此,處理部那邊大多數情況下還是選擇用二氧化碳悶死產品,這樣簡單省力、還可以批量操作的方法。就跟保健所裏對貓狗的做法一樣,把他們關在一個密閉狹小的房間裏,慢慢地注入二氧化碳氣體,讓裏面的人慢慢的失去意識。這種和直接扔入完全缺氧狀態的房間並不一樣,並不會那麼痛苦。」

「是嗎?您今天有工作嗎?」

「沒什麼的,只是我想知道您比我大多少。」

和志不安地朝這邊望了過來。

「……工作的內容是嗎?」

和志羞澀地轉過身來,但一看到我的臉就低下了頭。

「誒?」

「時間到了?」

和志這樣說着,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的手臂上落下了冰冷的觸感。

但就在我把手放在他褲子的橡膠帶子上,打算幫他把褲子完全脫下的時候。

和志開始斷斷續續地談了起來。

那麼,他爲什麼會選擇普拉納里亞中心作爲工作場所呢?幸運的是,現在的日本並沒有陷入像當初那樣無法選擇工作的就業困難。

如同劇本上的臺詞一般脫口而出,他的下體被一條拳擊手內褲包裹着,我柔軟的五根手指伸了進去,輕輕捏着,揉搓着,摩擦着和志已經完全勃起的陽具。

聽了我的話,和志揚着眉毛苦笑了起來。

「嗯,再怎麼恭維也不能說是安詳吧。偶爾也會出現一具露出像布袋佛一樣微笑的產品,或許是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了,所以纔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吧。」

「我理解。人心就是這種,難以描述的東西。」

「剛剛我也說過了,我在普拉納里亞中心工作。」

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位已經隱退的政治家的身影,回憶起了去年年底發生的那件令人厭惡的事情。我趕忙拋開妄念,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工作上。

「啊,嗯。」

也許,就在那一瞬間,心中小小的期待也開始萌發了。

「抱歉,明明是我付錢換來的,不知爲何動真了。」

「難不成也是第一次接受風俗服務嗎?」

「……如果柴田先生樂意的話,我是無妨。」

「嗯。」

「處理部還分爲兩個部門。第一個是加工肉部門,也就是爲了便於消費者食用,將切割完的屍體再進行加熱烹飪的部門。第二個部門是未加工肉部門,這裏的產品主要面向於廚師和那些有怪癖的人,那裏會將殺死的產品,原封不動的送入下一道環節。而我工作的地方是後者,也就是處理在不久前還會呼吸、還是熱乎乎的『人類』的屍體,當然啦,和處理部的工作比起來還算好了……嗯,你會不會不想聽這種東西?」

「那個,其實我沒去過學校。」

「是的,也有人稱之爲奧斯威辛集中營。你還真是瞭解啊。」(注:Auscwitz-Birkanau 即奧斯維辛-比爾坎納集中營)

這種不諳房事的男人,只要和他男女共浴稍微刺激一下,然後再躺在牀上舔舐一下全身,十有八九下面就會一瀉千里了。射精完畢,剩下的只要兩個人一起赤身裸體地躲在被窩裏,隨便聊點什麼,消磨一下時間就可以了。遇到這種客人果然是撿到了寶。

「東方的比爾坎納,對吧。」

和志面露憂鬱地坐了起來。

「誒,那個,不說不行嗎?」

「先生,我們一起去洗澡吧。」

「五十分鐘好短啊,但是也沒辦法。」

自己還在想着這樣的疑問能否說出口,和志就又長長地嘆了一大口氣。

「爲什麼要做這樣的工作呢?生活所迫嗎?」

「啊,我嗎?」

「我知道。但我從來沒成爲您的客戶,享受您的照顧。」

和志從錢包裏掏出了幾張彎折破舊的紙幣。我畢恭畢敬地低着頭收下了紙幣,把計時器設置在五十分鐘後響起,然後按下了開始按鈕。

「不,不是那樣的。」

和志故意地點了點頭。

「哎呀,柴田先生,您(下面)已經這麼興奮了嗎?」

「……我也覺得,自己和柴田先生一樣,只能做這種事吧。」

「一具屍體的價格,大概和一個普通工薪階層一年的收入相當。你覺得我們這種未加工肉部門的職工最關心的是什麼?當然是肉的新鮮度。那些挑嘴的有錢人,總是講究人肉的新鮮感。所以我們砍頭的時候,選取的產品都是一小時之前還在呼吸的那種。刀落,屍首分離,血液組織液分散開來,黏糊糊的,經常濺得我渾身都是。然後,我們用塑料袋包裝好這樣的無頭屍,裝入發貨用的塑料箱中。隨後把割下來的人頭運送到廢棄物處理中心,把裝有產品的塑料箱裝進卡車裏。這就是我的工作流水線,很瘋狂吧?」

和志唐突地停下了話,大概是意識剛纔太忘我了沒有換氣吧。我則是愕然地撓着頭。

「不,不是。」

「不過,我們並沒有收容或者屠殺普通人,因此,我認爲所謂的強制收容所和普拉納里亞中心還是有所差別的。但是,在那裏,人類被當作動物以下的存在來對待,從某種意義而言,殊途同歸。」

「是的。」

「內個,別做那種討厭的事了。剩下的時間,你能聽我說點東西嗎?」

所謂風俗小姐,說到底也是一種招待客人的工作,所以察言觀色也是必備的技能。而第一次來接受風俗服務的客人,於風俗小姐而言,簡直就是中獎了。他們既不會要求什麼過分的體位,也不會事後過分追求自己。

「大概,比看上去年輕得多吧。」

「柴田先生如果因爲我的服務高興的話,我也會覺得高興的。」

「您是做什麼的?」

「從表情上應該就能看出來了,你說的是他們悽慘的『死相』吧。」

「不管死相是痛苦的扭曲,還是少見的微笑,我們都不能就這樣直接把產品賣給客人。所以我們發貨部會在打包發貨之前將產品砍掉頭顱。現在的消費者還沒發展到對人臉和人腦也有需求的地步。所以,最後送到客人手中的,就是按照推理小說裏叫法的『無頭屍』了。」

和志把視線投向了自己的腳下。 眼前的大男孩似乎是那種非常容易受挫,陷入低谷的性格。

和志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和志再一次轉過身來,嘴角僵硬地笑了起來。

「沒關係。如果這樣能讓柴田先生的心情變得輕鬆的話。」

我猛然抬起頭來,第二滴眼淚,正要順着和志的臉頰流淌下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一般人會想,要在那麼殘酷的工作環境裏待著的話,早點辭職不就好了嗎。但是,其實也有一些在其他的工作中支撐不下去,只有在普拉納里亞中心的工作中才能重拾自我的人。」

我該怎麼回答呢?

「其他部門嗎?加工肉流水線上發貨部處理的並不是剛宰好的屍體,所以還不錯呢。如果可以的話,除了我以外,周圍的同事都想調動工作。」

要來了嗎。

說不喫驚是不可能的,但我還是努力保持着沉着的態度,與其慌慌張張,還不如冷靜地看看眼前的男人到底怎麼了。

「不能問嗎?」

「總覺得,好像有點明白了。」

和志慌慌張張地擦去了墜落在我身上的水滴。

「好的,稍等一下。」

「啊啊,我以前就在培育部門。那裏,那裏太殘酷了。他們的工作是用特殊的器具給被關在籠子裏的人們餵食。歸根結底,只是產品是活還是死的區別。處理部當然也很殘酷,但其實在那裏,根本就沒有什麼正經的工作可言。」

「柴田先生。」

「嗯,之前稍微調查過。」

我的腦海裏不禁浮現出那位前議員的身影。那位通過在日本設立克隆人食品加工廠,來挽救已經奄奄一息的日本經濟的領袖人物,也可以說是建造普拉納里亞中心的幕後元兇。而大約四個月前,我還曾被那個男人抱在懷裏。

「那是文科嗎?」

「總覺得,能得到你的溫柔,我,我很榮幸。」

真虧他能活到這個年齡,我不由得想了些多餘的事。

好像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提出了不太客氣的問題,和志不禁壓住了嘴角。而與此同時,不合時宜的鬧鐘像是故意要打斷兩人對話似的響了起來。

「是的,是第一次。」

「……怎麼了?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我嘛,我不能道理來解釋的。」

「不是那樣的,我的意思是,比如,培育部門之類的。」

「是啊,那畢竟是有錢人的愛好,而我們則只是爲了滿足他們這些愛好而拼命工作(的奴隸)。沒有比這更讓人沮喪的工作了。」

當然不能用「確實很瘋狂」這種話來回答客人,我不禁望着有些灰暗的天花板。

「呃,我在一家叫普拉納里亞中心的工廠工作。」(注:普拉納里亞是對planarian的音譯,本意即是真蝸蟲,一種無性生殖的動物。)

眼前的他—和志正在哭泣。

「沒關係的,您不用緊張。柴田先生,您現在多大了?」

「你不能調到別的部門嗎?」

我慢慢移動到還在低着頭的和志的前方,小心地解開了他的腰帶,幫着他抬起腰半脫下了牛仔褲。和志的胯間散發出很大的臭味,但如果介意這種小事的話,恐怕在這個行業也根本無法存活下去吧。

「先生,您這是第一次光顧本店嗎?」

我緊緊地抓住了和志的胳膊,看着回頭的他那張呆然的臉,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五十分鐘的套餐很短。時間就是金錢嘛。所以,鬧劇也就到此爲止吧。」

我從手提包裏拿出了智能手機,從通話記錄中找到了宮本的號碼點擊了一下。大約五秒鐘過後,單調的信號發出的嘟嘟聲音開始流動。宮本是我工作的店的經營者兼司機。

「柴田先生申請再延長20分鐘。」

還沒等宮本的確定答覆完全說完,我就已經點擊顯示屏切斷了通話。我從自己的手提包裏拿出長錢包,把三張一千圓的鈔票拿了出來擺在一旁的桌子上。

「能買下您二十分鐘,再陪我多說幾句話嗎?爲什麼您要扮演這種不堪一擊,廢柴的角色呢?」

和志呆呆地站在那裏,用懷疑我理智的眼神看着我。不,他只是在「扮演」那種角色,真是一場拙劣的表演啊。

「你想知道爲什麼會暴露嗎?很簡單,那是因爲你家的對講機壞了。」

和志沒有回答。難道他還沒有察覺嗎?因爲事情說明起來太麻煩,我索性也不用敬語了。

「因爲快沒有時間了,所以我就直說了。我以前見過你。那時的你可是像個鄉下的不良少年一樣,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啊。你那時候的威嚴去哪了呢?」

一旁的和志眨了眨眼,像是放下什麼一般長舒了一口氣,只見他放鬆了臉頰,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是那個什麼權利組的?」

「宮城縣人權組織,可惜我已經不幹了。」

「是嗎,當時還戴着大口罩呢。」

「是啊,我也不想被殺啊。」

「風俗小姐還參與社會活動,真讓我喫了一驚。你贏了。」

和志坐在雙人牀上雙腳交叉,從長外套的內口袋裏取出了七星牌香菸,用印有「XX」標誌的打火機點着了火。和一分鐘前的和志簡直判若兩人。

「抽菸嗎?」

「不了,我還沒成年呢。」

「你才十幾歲?還參加了那樣的活動?」

而他的眼中,瞳孔的深處充滿着尖銳而認真的光芒。

「那是不合理的。」

總覺得和志想用一些爲難的理由趕快把自己打發走,於是不甘示弱的我嘟起嘴脣,開始反駁了起來。

「和賣春的女人聊天的時候,沒有不欺騙自己的男人吧。」

堆積在一起的自卑感,不滿,嫉妒心,越聚越多,超過燃點,燃燒,爆炸,這大概就是朋克了。那是從垃圾堆發酵產生的氣體的自燃自爆,是社會渣滓的集體歡呼。當然,這股力量,當然是在光線根本無法到達的社會最底層產生的,毋寧說,只有產自社會最底層的氣體纔有那個味兒。

「只是爲了罵我是個垃圾,就白白花費了三千日元嗎?佩服佩服。」

和志出人意料地用紳士般的優雅點頭作爲告別,然後就轉身離開了。客人把本小姐扔在房間裏選擇終止服務,換做平時肯定開心極了。但是現在的問題明顯不在這兒。

「行吧,我承認我確實很軟弱。但我可絕對不是什麼朋克黨人。」

「不對。我啊,一直在找像你這樣的人。一直……」

和志以憐憫怪人的眼光看着我。不能停,我得速戰速決。

「我的意思是你沒法展現本來的自己,是這個意義上的廢柴啦。」

「變色龍真正的身體顏色不是綠色的嘛。」

「確實,我有着隨機應變,千般不同的性格,行爲舉止以及癖好。但是,我並沒有抑制所謂真實的自我。所有的性格都源於我,也就是真正的自己——柴田和志。」

沒關係,慢慢地和他拉近距離吧。我在心裏暗自下定決心。

和志若有所思地凝視着自己吐出的煙。

「所以,你只能通過對方的眼睛來認識自己吧。也就是說,你果然是個軟弱的人。」

「請恕我拒絕。正因爲我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剛剛我纔會說那些話。看,你續杯的時間也到期了。」

「那麼,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但,嘴角有些鬆動。

「別裝糊塗。你爲什麼要演廢柴?」

「是的。」

「雖然你和他們外表完全不同,但我從你的骨子裏感受到了相同的天賦。」

「很遺憾,我好像不是你想要找的那種人。」

「你只說中了一點,那就是我是隻變色龍。但變色龍有真正的體色嗎?哪種顏色是真的,哪種顏色是假的,這樣的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和志抬起頭來,披上長外套扣起紐扣。

「你買的不是你自己的時間嗎?我可是一分錢都不會拿的。」

「因爲這很朋克。」

和志感慨地嘟囔着,慢慢地吐出了白煙。

雖然喋喋不休的社會活動團體確實很煩人,但是如果完全不感興趣的話,也可以用假裝不在家完全不搭理,亦或者用對講機婉轉拒絕就好。但像和志這樣,特意在門口露面大發雷霆的人還真不多。被別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的記憶當然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忘記的,所以我會記得眼前的男子也是理所當然的。

和志像是發現自己拙劣的演技被對方徹底看穿了,只見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慢慢地開口了。

另一方面,當然。和志會完全不記得我也是理所應當的。包括我在內的抗議者,都戴着遮蓋半張臉的大口罩。去年末,在反普拉納利亞中心運動中作爲領軍人物的政治家不明死亡之後,用口罩遮面已經成爲了抗議活動者之間約定俗成的習慣了。

「那只是源於我們自以爲是的深信不疑。變色龍會在興奮的時候把自己的膚色調深,同理在冷靜的時候會把自己的膚色調淺。」

和志沒有笑。

「我真的一直在找你……」

「我這樣的廢柴?」

我故意調整呼吸停頓了下。

「總而言之,還是不能表現自己吧。」

和志含着煙微笑着,那微笑顯得有些尷尬,使我更加堅定自己剛剛的直覺是正確的。在不希望被別人發現自己的動搖的時候,人會笑得很生硬。

借用宮本的手機裏就能查到他的電話號碼,況且本來就知道他在倉吉縣的住址。今天怎麼能說永別呢?

「並不是不能表現自己。自我這種東西,在我心中是完全不存在的。就像量子理論中沒有觀測者就無法確定結果一樣。」

「你好像把我和約翰尼·羅丁,希德·維沙斯的形象重合到一起了,但實際上,我是馬爾科姆·麥克萊倫那種人。」(注:約翰尼·羅丁,希德·維沙斯都是知名朋克搖滾樂隊「性手槍」的成員,約翰尼·羅丁則譽爲英國朋克之父,希德·維沙斯也是個傳奇人物,他的老朋友約翰尼·羅丁評價他:歌爛貝斯爛,除了朋克一無是處。而馬爾科姆·麥克萊倫則是「性手槍」幕後組織者兼經紀人。換言之,他更像是一位「商人」,而不是所謂的朋克藝術家。和志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太明白。」

以及,對歇斯底里的女性社會運動家使用暴力恐嚇,面對膽小柔弱的小女孩採用無比紳士的舉止態度對待。那麼該如何應對流浪世俗,擅長察言觀色又能說會道的風俗小姐呢,自然就要適當地暴露出自己的缺點,讓對方放下警惕,縮短彼此間的距離啦。

「是什麼問題來着?」

「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像你一樣的廢柴。而你,從各種各樣的風俗店裏選擇了這家店,還指名我爲您服務。這不是命中註定嗎?」

「你是那種會根據對方的不同,隨機應變自己態度的『變色龍』吧。本來,我自己和別人關係的也不好,所以會根據對方改變自己。當然,可能只是程度不同吧,其實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在這樣做着。在長輩面前唯唯諾諾,對軟弱的後輩則重拳出擊。對女人溫柔一點吧,那是初次相逢時我對您所說的話。」

「和年齡無關吧。而且,那只是順其自然,被邀請而不好意思拒絕罷了。」

「沒有這回事。我能清楚地看到你內心裏積攢下來的,越來越多的自卑感。」

「也就是說,你認爲我是個廢柴。」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私底下就可以。我還想和你多聊幾句。」

和志抬起胳膊,動了動頭上的帽子。

「我可是付錢買了你的時間啊,你就不能再多展現一點誠意嗎?」

和志把菸頭按在玻璃菸灰缸上。

和志的語調就像是翻譯電影對白的字幕一樣。

「雖然是這樣,但如果單純只是爲了讓自己舒服而特意迎合對方的話,那條彼此之間的界限就會慢慢地消失。不僅僅是待人處事的態度,就連原本的性格也會改變。像是什麼興趣愛好,說話語調,行爲舉止都會作出和對方『符合』的改變。容易成爲變色龍的人,本身一定有某樣特質。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事情其實很簡單。大約一個月前,我在倉吉市參加了「普拉納里亞中心法案」的抗議活動。

「找廢柴的事嗎?很遺憾,請你去找別的人吧。打擾了。」

「那就是多重人格障礙嗎?」

今天難道就是最後一次見面嗎?那可不行。

「先把我是不是你想找的廢柴這個問題放在一邊。我倒是有點好奇,爲什麼你會想找那樣的人呢?」

和志加強了語氣。

現在的和志和剛纔軟弱的男人不一樣,而且也和在倉吉市怒斥我的男人也不同。就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一般,表現非常紳士的從容態度。

「當然就是內心脆弱啦。無法展現真正的自己,只能戴着迎合對方的面具。那種所謂人際交往的寬慰是暫時的,隨之而來的自卑感卻是越聚越多的。表面剛強,實際上只是無可奈何的軟弱之人。也就是廢柴,垃圾啊。」

宮城縣北部的港口城市倉吉市是日本第二家建立普拉納里亞中心的食品加工公司,公司名爲「滿腹產業」。當時我正在那一帶散落的住宅區裏收集簽名。就在那裏我遇到了故意針對抗議者,大發雷霆的急性子男人,也就是眼前的——柴田和志。

「不是啊,我可以有意識地控制着我的人格。但是,我並不是通過隱瞞真實的自己來操縱人格的,無數人格的集合體纔是我。」

「那麼,如果我說的對,你能點點頭嗎?首先,

你不喜歡自己

吧。」

「風俗小姐的人際關係真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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