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一、河內祈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7843 字

終於見面了。

與和志初次對談那天,我心裏的想法是:一直遍尋不着的命定對象,終於找到了。從今天起,我或許會跟這個男人攜手一起展開新的人生挑戰,截至目前爲止的等待,總算也有了回報。

我想找的是一事無成的傢伙。

一個沒有情人、沒有家人朋友,不被任何人需要,只能生活在社會陰暗角落的男人。

不是像流氓或暴走族那樣,每天跟憤世嫉俗的夥伴瞎混的人;而是對這個世界滿懷不滿與嫉妒,但卻無處發泄,只能任由日漸扭曲的想法在胸中暗潮澎湃,然而最後還是隻能靠着滿足個人慾望繼續活下去……我就想找這樣的男人。

就在春天的氣息漸漸往東北方遠去的某一天,他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像人偶一樣眼神空洞地坐在雙人牀的牀緣,那是「××」老牌汽車旅館的房間,地點就位在宮城縣仙台市郊。基本上大多數的客人都會在門前等待,但這位卻是讓我敲了好幾次門都沒有回應,於是我皺着眉頭露出困惑的表情,並扭轉門把。

「您好,那個……我叫祈。」

「河內祈」是我在工作上用的藝名,想法來自十多年前解散的一個前衛樂團「守財奴」,樂團當中有一位女性團員以帶鞭炮到舞臺上、拿刀劃自己的身體等激烈的演出而聞名。

客人坐在雙人牀的牀緣,低着頭側臉面向我,看起來二十出頭,體型高大的男性,明明在室內卻穿着灰色的長版大衣,眼神也深深藏在海軍帽檐下。只見他低着頭,嘴脣微微動着,但聽不見任何說話的聲音,大概是很緊張吧。

「打擾了,謝謝您指名我。」

我一邊說着已經滾瓜爛熟的臺詞,一邊靠近牀邊。當我坐在他身邊時,他才終於把頭抬了起來。

「你、你、你好。」

客人看着我身後的牆壁,怯懦的出了聲,果然是很緊張吧。

「我可以確認一下您的名字嗎?」

「柴、柴田,柴田和志。」

像我們這種外送茶所遇到的客人,幾乎一半都使用假名,可能也是因爲如此,所以纔會覺得怎麼大家都姓「佐藤」或「佐佐木」。不過,這個姓柴田的男人倒是讓我有了奇妙的直覺,我確信他用的是本名。

「是柴田先生預約的吧。我們的服務有五十分鐘、七十分鐘及九十分鐘的套餐,您想要哪一個呢?」

「嗯,我選第一個。」

這樣一來一往是制式的確認SOP,但事實上客人在電話預約時就已經做好決定了。

「那就是一萬元,可以先收訂金嗎?」

「那個,害羞的事情就別做了,剩下的時間跟我聊聊天好嗎?」

和志刻意地點點頭。

我腦中浮現的是一位隱居幕後的政治家,並且再次回想起發生在去年冬天的不祥事件,我立刻趕走紛雜的想法,專心回到眼前的工作上。

「以前看過一本獄警所寫的書,裏面寫着,社會絕對需要一個力量,來制衡自然產生的人類情感。人類有着劃分自己與他人關係的本能,會去辨別對方強弱,並且會攻擊比自己劣等的人、諂媚比自己優秀的人。所以去制衡這種心理,客觀地把人類像物品一樣對待,這種能力在社會的陰暗處是絕對需要的。我做的工作,某種意義上也跟獄警一樣吧。」

「抱歉,明知道是付錢買的服務,不應該這麼認真的。」

「不管是痛苦到眼歪嘴斜,或是露出微笑,都不適合送去給客人,所以我們配送部都會在送貨前把頭切下來。目前是沒有想喫臉部的肉或是大腦的需求,所以送到客人手上的貨品,如果用推理小說的用語,就是『無頭屍』。」

這要怎麼回答。

「不用緊張喔。柴田先生現在幾歲呢?」

說沒嚇到是騙人的,但我還算冷靜,或者應該說是冷冷地審視着眼前的男人。應該也是在這一刻,小小的期待在胸口冒出小芽。

喔……在宮本回完話之前,我就在螢幕上按下結束通話鍵,接着從包包拿出長夾,將三張千元鈔票擺在邊桌上。

我特意歪着頭說。

「您必須要殺人對吧?畢竟是工作的一部分。」

「所以這個工作,就是像我一樣一無是處的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做起來當然很辛苦,而且還得一直感受着那種失去理智的恐懼,但是我一到假日仍會理所當然地看看電影及漫畫,或是像現在這樣花錢叫小姐。是在切人頭沒錯,是很不正常沒錯,但我也只能這樣活着了。」

「預訂一具屍體,就得花掉上班族平均一年的收入,所以你知道我們未加工肉品部門最注重的是什麼嗎?就是新鮮度。腦滿腸肥的有錢人只在乎新不新鮮,所以由我們來切下頭部的屍體們,幾乎都剛斷氣不到一小時,此時的血液及組織液很容易四處飛散,因此常搞得我全身上下黏呼呼的。將切好的屍體用塑膠袋包起來,放進配送用塑膠盒裏。切下來的頭送去廢棄物處理中心,裝好的屍體則搬上卡車,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很瘋狂吧?」

「一時我也說不清楚。」

我移動到低着頭的和志前面,溫柔地將他的皮帶解開,卸下腰間的牛仔褲。手背感受到他吐出的氣息,可以感受到他有些慌張。和志的胯下很臭,但如果會在意這種事,恐怕就沒辦法在這個業界生存了。

「配送部又分成兩個部門,一個是加工肉品部門,主要是分送事先分解且加熱調理過的肉品,讓消費者方便食用;另一個就是針對廚師或是喜歡在家調理的客人,將屠宰完沒有處理過的屍體直接配送的未加工肉品部門。我待的部門是後者,也就是處理剛斷氣不久,還有些餘溫的屍體,這工作跟處理部比起來是好多了啦……你會不會不想聽啊?」

「是做什麼樣的工作呢?」

「……柴田先生只要這樣就好了嗎?」

冰涼的觸感從手腕上傳來。

「之前有稍微查過。」

「客人是第一次嗎?」

「柴田先生要延長二十分鐘。」

和志輕輕地點點頭,陰莖也已經軟了一半。如果是客人的要求,店方也不會多說什麼。我將和志的牛仔褲拉上並繫好皮帶,接着在他身邊坐下。

「五十分鐘很短喔,時間就是金錢嘛。所以趕快結束這場鬧劇吧。」

和志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邊,似乎是很容易沮喪的性格。儘管努力活到這個年紀,但想必常常思考許多無謂的事情吧。

「東洋版的納粹集中營對吧。」

「唔,一定要說嗎?」

「那你呢?」

「是嗎?今天有上班嗎?」

和志又再看向我,尷尬地笑了笑。

「從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來對吧,人們常說遺容說明一切。」

和志哭了。

我的工作說起來也算是服務業,看人的眼光應該就是這樣練出來的吧。第一次召妓的客人基本上都看得出來,他們不會要求誇張的體位,也不會動不動就說教。

和志狀似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就是,因爲你對我這麼溫柔,讓我覺得很開心。」

「可以讓柴田先生開心,我也很開心喔。」

和志看向空中,似乎在想適當的詞句來解釋。

「不是啦,我指的是其他部門,像是培育部之類的。」

「柴田先生。」

和志從皮夾拿出對摺的鈔票,我禮貌性低下頭接過紙鈔,接着按下五十分鐘的碼錶。

「是不可以問的嗎?」

「柴田先生已經興奮了嗎?」

當我還在思考將這樣的疑問說出口是不是一件好事的時候,和志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的很瘋狂,但我不能就這樣直接回應,只好若無其事地望着天花板。

這也是固定的臺詞,我的手輕輕地隔着四角內褲握住已經勃起的陰莖。

「嗯,我在渦蟲研究中心工作。」

「不要緊的,只要柴田先生開心就好。」

和志開始娓娓道來。

「時間到了?」

聽到這裏,我突然感到背脊發涼。明明我們在談的是人類,但他卻理所當然地用「處理」這個詞。

「對,是第一次。」

「也不是啦,只是在想您比我大多少而已。」

「不、不是。」

「應該比看起來的要小很多。」

和志無奈地站起來。

「不,我是配送部的,就是把培育完成之後的屍體裝進箱子,然後搬到卡車上。你所說的殺人,是處理部的工作。」

輪到我了嗎?

和志似乎終於發現自己問了尷尬的問題,正開口準備打住時,對話被碼錶的聲音打斷。

和志不好意思地看向我,但是眼神交會的瞬間又馬上低下頭去。

「你爲什麼做這個工作,生活很辛苦嗎?」

那位民意代表的臉浮現在我腦海,他是一個充滿魅力的政治人物,透過打造如此詭異的食品加工廠,讓頹靡的日本經濟重新振作起來。他可以說是創建渦蟲研究中心的元兇。大約在四個月前,我曾跟他有過溫存。

「我嗎?」

和志一臉慌亂地擦去我手上的水滴。

和志突然停下來,似乎是突然察覺到剛剛自己忘記我的存在了。他呆呆地對着我並抓了抓頭。

「不,並不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既然職場如此嚴峻,趕快辭職不就好了,一般人一定會這樣想。但是,我沒有辦法在其他工作環境中存活下來,而且我發現真的有不少人跟我一樣,只有在渦蟲研究中心才能找到自我。」

「嗯。」

「我懂,人的情緒就是這樣嘛。」

我將手放在內褲的鬆緊帶上,準備將內褲脫下,就在這時候……

「好,等一下喔。」

和志一邊說一邊自嘲的笑着。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在渦蟲研究中心工作呢?畢竟當前日本的就業市場也沒有糟糕到讓人沒有其他選擇吧。

「我知道,雖然先前並沒有接觸過。」

和志不安地望向我。

「柴田先生是理科的吧。」

「……怎麼了?我做錯什麼了嗎?」

「那是文科的?」

「咦?」

「該不會也是第一次召妓吧?」

我滿臉困惑地抬頭,卻看見和志臉頰上有兩行眼淚。

「好像可以理解。」

同樣身爲人類,我實在不想那樣死去;不過,他們能被稱爲人嗎?這個問題還有很大的討論空間。

「剛剛有提到,我在渦蟲研究中心工作。」

「謝謝。我的部門呢,就是運送處理部剛屠宰的屍體。根據那些偉大的政治家所制定的法律,我們在屠殺的時候要儘可能減輕痛苦,但其實就是利用二氧化碳造成窒息致死,方法簡單粗暴,跟衛生所對待貓狗的方式一樣。在一個小房間裏放入二氧化碳,讓其慢慢失去意識,而不是將他們推進缺氧的環境裏,所以不會有太多痛苦。」

「……工作的內容嗎?」

「啊,我之前去過培育部了,他們也有辛苦之處。用特殊器具餵食被關在牢籠裏的人,就是他們的工作,說白了就是商品是死或活的差別而已。處理部有多殘忍應該也不用多加說明了,總之,只要是在這裏工作,就沒有什麼體面的選擇。」

我用力抓住和志的手腕。看向他不明所以的臉,忍不住笑了出來。

正確來說,我是因爲參與過抗議渦蟲研究中心的相關活動,所以纔會去調查野田丞太郎議員。東洋版集中營、現代的強制收容所,這都是野田議員一行人對渦蟲研究中心下的定義。

「也是啦,畢竟那是有錢人的遊戲,而我們這些人,就是這種卑劣遊戲的幫兇,我相信沒有任何工作比這件事更教人沮喪了。」

我從包包拿出手機,找出宮本的號碼按下撥號,五秒後傳出單調的撥號聲。宮本是外送茶店的經營者兼司機。

「我沒有上過學。」

「五十分鐘真快,不過也沒辦法。」

「嗯,也有人稱之爲奧斯威辛集中營。你知道得挺多的嘛。」

像這樣不習慣跟女孩子相處的男人,一起沖澡給他一點刺激感,再到牀上稍微舔一下,十之八九就已經達到效果了。只要射過一次,那麼接下來就可以一起躺在牀上,說些枕邊情話殺時間。這個男人應該也是如此吧。

聽到我說的話,和志苦笑了一下。

「嗯,雖然稱不上全部都是平靜安詳,但確實偶爾會有笑得像彌勒佛一樣的屍體,我想,就是因爲好不容易擺脫痛苦了,所以纔會有那樣的表情吧。」

「呃、對。」

「當然我們並不會收容或是屠殺一般人,所以跟集中營還是不太一樣吧。但不管什麼說法也無法改變事實,在那裏,人類就是比動物還不如。」

「其他部門嗎?加工肉品部無需處理剛死的屍體,是有稍微好一點。如果可以調職的話我也很想,但我想不只是我,大家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

「……我也跟柴田先生一樣,除了這個也做不了其他事情。」

「是啊。」

會問這種問題的客人不少,特別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性,常會因爲感到好奇就自然地提問。隨着年紀增長,應該就能瞭解到這樣的問題有多麼不識相,所以平時我總是笑笑地打馬虎眼,不過今天,我有那麼一點點地想配合對方聊下去。

「不能轉調其他部門嗎?」

「一起去洗澡吧。」

「柴田先生的二十分鐘我來出錢,再聊一下吧。您爲什麼要扮演一個軟弱的廢物呢?」

和志呆若木雞地盯着我看,似乎在質疑我是不是認真的,喔不,他只是在演而已,真是話劇社程度的演技。

「你應該很想知道爲什麼會露餡吧?其實很簡單,因爲你家的門鈴對講機壞了。」

和志毫無反應,真是不會察言觀色,因爲嫌麻煩,所以我也不說敬語了。

「時間不多我就直說了,我們之前就見過面了,當時你只是個鄉下小混混,還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那時候的氣勢呢?」

和志眨眨眼,彷彿認命一般卸下防備,臉上露出鬆懈之後的笑容。

「你參加了那個什麼權利、什麼網絡的團體吧。」

「宮城縣人權網絡團體,但我已經退出了。」

「嗯,當時你戴了個很大的口罩。」

「是的,因爲怕被暗殺。」

「外送茶小姐參加社會運動真是嚇我一跳啊,敗給你了。」

和志在雙人牀上坐下,從風衣的內側口袋掏出一包七星,並拿出印有「××」汽車旅館logo的打火機點火。跟一分鐘前的和志比起來真是判若兩人。

「要抽嗎?」

「不用了,我未成年。」

「才十幾歲?卻去參加那種活動?」

「跟年齡沒關係吧,況且我會去也只是因爲受到邀請無法拒絕而已。」

「外送茶小姐的人際關係看來也不輕鬆。」

和志若有所思地嘟囔着,嘴裏緩緩吐出白煙。

事情其實很單純,大約一個月前,我參加了倉吉市渦蟲研究中心的抗議活動。滿腹產業在日本建造的第二大食品加工廠,就位在宮城縣北部的海港小鎮倉吉市。我隨着活動去向工廠周圍的住戶收集連署簽名,當時看到一個脾氣暴躁的男人怒吼驅趕羣衆,而那人就是柴田和志。

倘若覺得社會運動很煩人,沒有興趣參加,那麼大可以假裝不在家或是用門鈴對講機拒絕就好,特地開門怒罵的人實在很少。被大罵的記憶也很難隨便忘記,所以我會記得和志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確實會根據情境轉換多種個性、態度跟喜好,這點我承認。但我並沒有因此就壓抑真實的自己,所有的性格都代表着真正的我,這就是柴田和志。」

「不要裝了,你爲什麼要假扮成一個軟弱的傢伙來演這出?」

這就是最後一次碰面了嗎?當然不行啊。

「原本的顏色不是綠色嗎?」

「你會像變色龍一樣根據對象改變態度。我懂喔,因爲原本的自己沒辦法好好地融入他人,所以纔要隨對象改變自己吧,當然程度也因人而異,比自己強的人就諂媚,比自己弱的人就用嚇唬的,對女生就溫柔些,這是你剛剛自己講過的對吧。」

和志看着吐出的菸圈,好像在思考着什麼。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沒用?」

不對,雖然他的嘴角平緩無波,但是瞳孔深處卻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每一個男人在跟外送茶小姐聊天的時候,都會僞裝自己的身份吧。」

(注1:約翰•裏頓 (John Joseph Lydon, 1956—):藝名強尼•腐爛 (Johnny Rotten)。他是一位英國籍的傳奇歌手與音樂家,是著名龐克樂團Sex Pistols (性手槍) 的主唱,他被認爲是龐克搖滾 (Punk Rock) 運動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找廢物爛人嗎?不好意思請去找別人吧,抱歉。」

「那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就像大家都認爲變色龍在興奮時顏色較濃、冷靜時顏色較淡一樣。」

和志站了起來,穿上大衣,仔細扣好每一顆釦子。

「我一直在找像你這樣的人,而你正好在這麼多的外送茶之中指名我,這難道不是命運的安排嗎?」

(注2:席德•維瑟斯(Sid Vicious, 1957-1979):是英國傳奇龐克樂團 Sex Pistols (性手槍) 的第二任貝斯手,他的造型成爲了龐克文化的經典,而他和其女友的糾葛與英年早逝,也使得他成爲具代表性也具悲劇色彩的龐克人物之一。)

和志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憐憫一個怪人一樣,我可不能就此退縮。

(注3:馬金•邁卡倫(Mackin McCarron, 1946-2010) :英國的藝術家、音樂家。較廣爲人知的身份是傳奇龐克樂團 Sex Pistols (性手槍) 的經紀人,更被認爲是英國龐克運動的幕後主要推手與策劃者。)

一直以來累積下來的自卑感跟嫉妒心,就要超過沸點大爆發了,我想這就是龐克精神吧。就像垃圾山的沼氣要自燃起火的爆炸前夕。當然這種能量只會誕生在連光都照不進去的深淵,不,應該是說若非誕生於深淵,恐怕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就是內心很脆弱。明明一味配合別人,不敢露出原本的自己,徒然讓鬱悶跟自卑在心底不斷累積,但卻什麼都做不到,擺明就是個沒用的人,廢物。」

「我認爲不敢展現真正的自己,就是沒用的人。」

和志的口吻就像是電影的翻譯字幕一樣生硬。

「沒錯。」

「不是的,我一直在尋找像你這樣的人。」

只要跟宮本借一下手機,就能查出他的電話號碼,而且早就知道他在倉吉市的住處,所以怎麼可能在今天劃下句點。

「並不是說我沒辦法呈現,只不過那樣的自我,在我心裏根本就不存在。就像量子力學理論一樣,要是沒有觀察者,結果就不會坍縮底定。」

現在的和志既不是剛剛那個軟弱的男人,也不是在倉吉市對着我大罵的人。他就像是可以隨意更換人格一樣,換上了遊刃有餘的紳士人格。

和志把抽完的煙掐熄在玻璃菸灰缸裏。

「那不然,如果我說對了,你就點點頭好嗎?我問你,你是不是討厭自己?」

另一方面,和志不記得我也是有理由的,當時參加活動的人全都戴了可以遮住大半臉龐的口罩。因爲去年底,反對渦蟲研究中心的核心政治家疑似被殺,所以抗議時大家都會習慣把臉遮住。

「不是,我會有意識地控制着各種人格,但並不會隱藏真實的自我來加以操縱,正因爲有衆多人格的彙集,才構成了真正的我。」

「重點是你沒辦法呈現真實的自己,不是嗎?」

「爲了罵我廢物浪費了三千塊嗎?還真是令人敬佩啊。」

「我聽不懂。」

「這不合理啊。」

和志雙臂抱胸,搖了搖頭。

「你買的是自己的時間不是嗎?我可是一毛都沒付喔。」

沒關係,就慢慢跟他磨、一步步拉近距離吧,我在心底如此決定。

「你剛問了什麼?」

我刻意深呼吸一口氣再繼續說。

用一個優雅到實在無法想像會在愛情旅館看到的姿態鞠了個躬之後,和志隨即轉身離去。客人走了卻把外送茶小姐留下,不管怎麼看都再好不過的事情,但現在重點不在這裏。

「我看你是拿我跟約翰•裏頓

或席德•維瑟斯

比較了吧,然後把自己當成是馬金•邁卡倫

。」

「沒用的廢物嗎?」

「我拒絕,因爲我們不會再見面,也不會再聊這些話題,你看,延長的時間也已經到了。」

「我可是花了錢買你的時間,你就不能有誠意一點嗎?」

「可惜了,我並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種人。」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只能藉由別人的眼睛來窺探自己,這不正顯示出人類本來就是這麼脆弱。」

看來和志打算要用複雜的論調來迷惑我。我不由自主地撅起了嘴脣。

「先不論我到底是不是沒用的廢物,你說你一直在找這樣的人,原因是什麼?」

「在你的論調之中,唯一還算中肯的就是你指稱我是變色龍,然而,變色龍真的有原本的顏色嗎?光是思考哪個是原本的顏色、哪個是僞裝的顏色,本身就是個錯誤。」

和志叼着煙微微地笑了,而且笑容中透露出一點尷尬,這讓我察覺到自己的想法是對的。人在內心動搖的時候,纔會笑得那麼尷尬。

「不會的,在你內心深處滿滿堆積的自卑感,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和志並沒有笑。

「……但是,一直這樣去迎合對方的話,界線會慢慢的消失。不只態度,性格也會改變,興趣跟嗜好、舉止跟語調,都會開始習慣迎合。性格像變色龍一樣的人,一定會有一個特徵,你應該知道是什麼吧?」

「因爲龐克文化。」

「雖然外表完全不同,可我還是期盼你至少能具備那份素質。」

「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和志似乎只憑短短的三言兩語就瞭然一切,他臉上毫無波瀾,連續點了幾次頭才緩緩開口。

和志的語氣變得更強烈了。

「改天再見吧!私下碰面就可以了,我還想跟你多聊聊。」

「我可是很認真在找呢!」

「雖然我看起來可能有點軟弱,但我完全接受這樣的自己,我纔不是什麼龐克族。」

「那不然是多重人格障礙嗎?」

也就是說,他對於歇斯底里的女性社會運動者,會用暴力來威嚇;對於情緒激動的小姑娘,就以紳士的態度相待,至於感覺可以說服的外送茶小姐,就示弱來縮小距離感。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