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河內祈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3061 字
那天,和志有點碎嘴。
「人權委員會好像針對位於巖手縣增淵町的滿腹產業第一渦蟲研究中心提出告訴了,所用的理由就是他們無端殺人,我想這理由是站得住腳的。」
和志手指着剛讀完的報紙說道。這是定禪寺附近的高級餐廳,一個與工廠作業員及外送茶格格不入的地方。
「嚴格來說,全國那些透過渦蟲研究中心訂購商品或食用複製產品的人,即使身爲名流,也可能因觸犯刑法第一百九十條的毀損屍體罪而被追究。不過,我瞭解複製人並非享有權利的自然人,不過問題在於,難道因爲它們不具備生存權,就可以隨意殺害肢解嗎?
當然,儘管我沒有喫,但頭顱都是我砍的,所以想必也適用同樣的法條吧。只有在這種行爲被認定爲宗教儀式、纔有可能讓日本民衆接受斬首與食人的情況,並且不會被以損毀屍體罪追究。某些地區至今仍沿用灑骨灰或放在地上直接風化的方式,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能避開第一百九十條法案。」
「柴田先生……」
「也就是說,即使某種生物並非自然人,但只要長得和人類一模一樣,那麼把他搞死就會觸犯刑法。有人曾提議,一個可能的解法是製造出一種看起來像人類和黑猩猩混合的新生命體;不過,從技術與倫理角度而言,這完全不現實。
所以我想建議,就是讓複製人在還沒明顯老化前自然死亡。可以跟我解釋一下,人類究竟爲什麼會老化嗎?」
「唔,等一下。」
當我舉起雙手打斷他們的談話時,和志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雖然在他說得正開心的時候打斷很不好意思,但繼續這樣說個不停天就要黑了。
「今天的人格不是『紳士』吧,真正的紳士不可能那麼囉嗦,至少會懂得聽別人說話啊。」
「我不太喜歡如此膚淺的言論,人格代表什麼,不就是性格上的差異嗎……」
「等等,你是故意的吧?喂,換回日常的『紳士』人格吧,你現在這樣我們根本無法好好溝通。」
不,其實正好相反。和志總是會根據對方的狀況,刻意挑選看起來最合拍的性格。今天他明顯不想跟我聊,所以纔會選這種話匣子打開就停不下來的個性吧。
「一個人的人格是很難隨便調換的。」
「那我們就邊喫邊聊好了,再這麼下去餐點會變得不好喫。」
柔和燈光照在桌上,那道料理是我死皮賴臉拜託大廚幫忙做的,隱藏在華麗的日式佳餚中,低調地擺放在桌角;而那彷彿把傳統和室換上漆黑現代裝潢的室內設計,也隨之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高雅格調。
「我也這麼認爲。」
既然和志已經拿起筷子了,我也終於開始動手享用料理了。
「然後呢,我們剛剛在聊什麼啊?」
「老了就是老了嘛,哪有什麼理由。」
「你知道嗎?有時外送茶也會被那些有權勢的人找上門。打好關係後,常常能收到他們送的禮物。今天的料理就是大學附屬醫院的重量級人物送的。我一個人享用總覺得少了點意思,所以就邀請了柴田先生一起來。」
「不過很遺憾,那些數據之中有幾處錯誤。」
我發覺對方總是一副含糊不清的態度,巧妙地將話題一轉,讓我不由自主地噘起了嘴。
「不一樣好不好,物理學連草履蟲的作動都很難解釋,動物之所以會死亡,說到底就是因爲細胞喪失了生命力,然而,只要不斷攝取營養,細胞基本上就能持續存活,例如癌細胞及生殖細胞就可以不停分裂。那麼,爲什麼臉上皺紋會違揹我們的期待不停出現?我們又爲什麼非得忍受嚴重到臉歪嘴斜的腰痛呢?」
「是喔?你不是『學者』嗎?怎麼還……」
「不會是腦袋跟器官出了問題,所以纔沒辦法正常運作吧?」
「什麼?」
「你的意思是,柴田先生就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總之,只要基因工程技術不斷進步,我們就極有可能培養出一種複製人,一旦生長到一定階段便會自動死亡,只要我們不動手腳,到那時候,人類的技術就有望促使渦蟲研究中心取得合法地位。」
「那個便當裏頭放的是什麼料理,你應該猜得到吧?」
「是燉煮料理嗎?食物方面我真的不熟。」
談話內容漸漸從「學者」變到了「詩人」。算了,看着和志把菜都喫光光,我決定攤牌了。
「當然啦!」
「用牛頓力學就可以解釋,也就是持續作動所造成的。」
「例如,蝌蚪變成青蛙後,尾巴自然就消失了;人類胎兒身上的蹼,也會隨着成長漸漸消失;事實上,我們體內的癌細胞一直都在被清除,今天你的身體內部就有癌細胞正在逐步死亡,這就是衆所周知的細胞自毀機制。」
「我在問那個會讓東西開始搖晃的機制啦。細胞這東西嘛……」
「不過,要是時代趨勢改變了,柴田先生說不定會轉而變成殺人犯。」
「或者是說,到底是什麼導致了老化?」
真讓人難以置信,沒有受過正規教育的工廠工人竟能連續冒出一波又一波的知識。我隨口應和,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這回答看似展現了學者風範,卻又彷彿議員競選演說一般,話裏全無實質內容。
「動物的老化現象,你能跟我解釋一下它背後的機制嗎?」
「這食材有這麼高級?」
和志呆呆地張着嘴,目光緊緊盯着那隻空盤。看來這道料理實在出乎意料,竟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真是太成功了!
「我完全聽不懂。」
和志突然發出一陣聲響,隨即站起身來,喉結劇烈地起伏着,而他的全身也跟着輕微顫抖……
「人類出錯本來就很正常,畢竟,根據誤解或固守己見而做出不合理的舉動,正是我們生而爲人的證明。況且每個人眼中的世界本來就這麼狹隘,就像只能從一枚五圓硬幣大小的孔洞中窺見整個世界一樣。」
「我可不是什麼學者。」
「今天上桌的正好就是違法的料理,人肉玫瑰燉煮!」
「若追根究柢,老化的關鍵在於染色體上一個名爲端粒的結構。端粒這個名稱源自希臘文『末端』,如同字面上的涵義,就是染色體末端的鹼基序列。大多數動物細胞在分裂到一定次數後便會停止,這正是端粒長度所設定的程序;而癌細胞則憑藉端粒酶這種酵素的作用,使端粒得以維持,從而無限增殖。」
跟年輕女性喫飯聊天,還有比這更不適合的話題嗎?我要把今天的人格稱爲「學者」。
「這家店最大的亮點就是讓人喫一些不能喫的食物,像是日本羚羊鍋、醃製大山椒魚之類的,所以纔會連招牌也沒有,啊,你千萬不要跟警察說喔!」
「抱歉,當我沒說。回到剛剛的話題,你說的錯誤是指?」
「我在工作上常聽人家說,一成不變是不行的。」
「我是渦蟲研究中心的職員啊,你這麼問,就跟去問希特勒種族屠殺到底對不對一樣。」
「原因就是我覺得這是合理的選擇,我先把所有勞動條件不錯的工作整理出來,再用客觀標準評分排序,結果發現渦蟲研究中心的條件明顯更爲突出。」
「那麼,就是跟冰箱、洗衣機壞掉一樣吧。」
和志放下筷子,瞪大眼睛說着。
「這表示只要稍微調整一下端粒,就能打造不死之人囉?」
「……」
「欸,我之前好像也有問過,柴田先生怎麼跑到渦研工作呢?」
和志望着那隻漆塗的小碗,漫不經心地歪了歪頭,開口說道:
和志暫時停頓,並喫了一口料理。
「說實話,這東西有點苦,而且也不太好喫,你覺得呢?」
「我該認真回答嗎?」
「無論如何,人都不可能永生,但相反地,讓人死亡卻是有可能的,透過操控端粒,就能讓還沒老化的複製人自然而然死去。只要做到這一點,渦蟲研究中心的存在也就顯得合理了。雖然聽起來有點荒謬,不過動物本身就內建一套讓細胞自我毀滅的機制。」
他吐了。
「表示人類跟洗衣機沒什麼不一樣。」
「在繼續聊下去之前,我要先跟你說個好消息。」
「心理學領域有個名詞叫『馴化』,就是所謂的習慣。只要日常工作能養成習慣,心理承受的負擔就會大幅降低,並且在下次找工作時也會將其納入考量。」
「不,我真的很慶幸自己從來沒加入過處理部,所以我被以殺人罪起訴的機率微乎其微。」
「工人」人格以「因爲我沒有別的事情做」來回復,其實只要他的腦筋動得夠快,工作機會肯定要多少有多少。現在回想起來,「工人」其實只不過是個捏造成專門吸引外送茶小姐注意的荒誕虛構角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