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始階層度過的夜晚

喫完晚餐後，飽到肚皮快要撐破的孩子們，似乎都乖乖上牀就寢了。這裏是看不見天空的洞穴內部，白天和夜晚的區別也比較曖昧，但現在似乎已經入夜了。

在這裏生活的話，感覺生理時鐘會被打亂呢。

既然是晚上，其實我可以進入省電模式了。但因爲不會對周遭的亮度造成太多影響，繼續維持這樣應該也沒問題吧。

改建成孤兒院的這棟建築物，窗戶目前還微微透出光亮，所以院長和拉蜜絲她們或許還醒著吧。

「阿箱，今天辛苦你哩。看到大家那麼開心，真是太感激哩。」

茠伊在我身旁盤腿坐下，左右搖晃上半身，她似乎用整個身體來表現自己很開心的感覺。

能看到她這麼坦率地表達開心的情緒，身爲一臺自動販賣機的我，也覺得不枉此生了。

茠伊的臉頰有點紅。大概是因爲剛纔大口灌下餐桌上的雞尾酒的緣故吧。她似乎以爲那只是果汁，所以就喝了不少呢。

「你今天提供的商品總價應該不少吧？我之後一定會還清，請你暫時等一下哩。」

「太可惜了。」

「咦！你不願意等嗎？」

呃，不是。我想告訴茠伊「不需要支付這筆費用」，但這種細微的語感差異，實在很難正確傳達出去耶。現在能跟我順暢對話的人，大概只有拉蜜絲和休爾米而已。

更何況，就算要請款，我的對象也應該是那些餐飲店店長。以冠軍身分爭取到我這個獎品的茠伊，沒有必要付半毛錢纔對。

「太可惜了。謝謝惠顧。」

「呃……難道你的意思是我不用付錢嗎？」

「歡迎光臨。」

傳達出去了嗎？爲了感謝她理解我的意思，我落下一瓶可樂作爲禮物。

我在取物口落下茠伊喜歡的兩公升瓶裝可樂。對食量驚人的她而言，今天晚餐的量並不多，所以想必喫不夠吧。再加上，她還把自己那份餐點分給其他孩子喫，現在，她的胃袋一定還很空纔對。

「啊，是泡泡飲料！我剛好還有點餓呢，真是幫了大忙哩！」

茠伊扭開瓶蓋，豪爽地直接將瓶口湊近嘴邊，仰頭大口喝下。那是碳酸飲料呢，這樣猛灌的話……

拉蜜絲認識的獵人並不多，看她結交到年紀相仿的同性友人，讓我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對方是愚者的奇行團的成員之一這點，儘管讓我有些許不安，但茠伊本人是個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我對她並沒有太多戒心。

「是可以啦，不過……院長，難道你……」

我變形成〈雞蛋自動販賣機〉，讓機體變成類似玻璃制物櫃的外型，再把玻璃門全數敞開，然後透過〈結界〉同時把所有雞蛋發射出去。

「啊～我好久沒看到院長像這樣真正動怒哩。啊，你們好像很擔心的樣子？不要緊，院長可是指導我使用弓箭的師傅，以前還是個身手了得的獵人哩。她的實力非常高強，聽說以前甚至曾經跟熊會長在迷宮裏大鬧一番哩。直到現在，院長都還是讓我們團長脫帽致敬的人物。要不是這樣，怎麼有辦法在治安這麼糟糕的地方經營一間孤兒院呢？而且，她也有熊會長這種掌權者的人脈。」

想讓這幫人落入法網，或許有點勉強。

「原來昨晚還發生過這種事啊。這些傢伙，好像是在這附近成立了據點的前獵人哩。」

「好痛！這什麼東西啊，黏糊糊的耶！」

「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總……總之，跟那幫人之間的糾紛能順利解決就好。作爲回禮，就留下一星期份的食物和飲料給大家吧。

這種時候爲了緩和氣氛，應該要說些什麼比較好呢。好，我決定了。

「這附近沒有河川或湧泉啊。現在也沒半點風，是你的錯覺啦。」

「我的願望，是讓孤兒院的大家得到幸福──呃，傷腦筋，我今天好像有點多話。忘了我剛纔那句話吧。我要去睡哩！晚安！」

遠處傳來一聽就知道是不良分子的男人們的聲音。在現身的同時，還附帶能讓人馬上了解他們的目的的發言，還真是服務周到啊。

「嗯？好像有人在盯著我看哩。」

世上有著各式各樣的人，也因此有各式各樣的煩惱存在。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身爲一臺自動販賣機的我，最近都只想著做生意和點數的問題。

「似乎是這樣呢。辭去獵人一職，淪爲犯罪者的一羣壞孩子。竟然還對我們孤兒院的訪客出手……」

雖說這個地方人跡罕至，但在治安實在算不上好，我們似乎有些嬉鬧過頭了。應該要更謹慎行事纔對。

「必須先踏進這個階層，抵達位於階層深處的傳送陣之後，才能移動到其他階層哩。但這也代表，連初始階層都無法闖關成功的人，就沒有資格到其他階層去哩。」

接著，我又變形成〈自動點唱機〉，開始播放音樂。

在清流之湖階層，我算是衆所皆知的存在，但在這個階層可就是個無名小卒了。會被盯上也很正常。

◆

哦～這樣啊。聽他們說是第一階層，所以我以爲是迷宮的一樓呢。

那幾個壯漢合力的話，應該也搬得動我。好啦，現在該怎麼做呢？如果提高音量說話，讓拉蜜絲等人驚醒的話，他們想必馬上會逃走吧。然而，這麼做的話，也可能讓拉蜜絲等人陷入危險之中。現在，我就設法獨力解決吧。從我現有的功能裏頭挑選幾個能派上用場的好了。

結果她的臉更紅了。看來，我似乎選錯臺詞了。

「謝謝惠顧。」

是不是有獵人以擔任保鏢、順便協助僱主突破初始階層的工作維生呢？

「咕哈～～嗝～～～～噗！」

「早安哩。」

啊，對了。趁著孩子們還沒起牀的現在，趕快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她們吧。

「茠伊，我要出門一下。能麻煩你暫時照顧孩子們嗎？」

城鎮裏的燈光亮度逐漸增強，整個初始階層也變得比較明亮一些。現在或許是這裏的早晨吧。

從這幫人的態度看來，他們似乎還沒受到教訓，很有可能會再次出現耶。若是最後沒找到我，他們或許會在孤兒院裏大鬧。明早和拉蜜絲碰頭時再來商討對策好了。

陽光以及迎面吹撫的風──在孩提時代，應該多少要體驗過一次世界豐富的自然變化比較好吧。

原來如此。我有聽說任何人都可以透過傳送陣，在各個階層自由遊走一事。但只有這關不過不行嗎？咦？意思是，旅館的職員跟商人們，也都征服過初始階層這道關卡了嗎？

「然後啊，這裏的聚落，住著很多因爲某些理由，而無法抵達第一階層傳送陣的人哩。也有人是因爲生了孩子，所以無法離開這個階層。像這樣，在對外頭的世界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出生，又被父母視爲累贅而丟棄的孩子……就會聚集在這個地方。」

「可惡，開什麼玩笑啊！喂，今天先回去了！」

再來，我就用〈結界〉把洗衣槽裏頭的水彈出去給他們吧。

於是，我變形成〈投幣式全自動洗脫烘洗衣機〉，在洗衣門敞開的狀態下注水，並開始轉動洗衣槽。

「阿箱先生，對方很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所以，他們再也不會過來找麻煩了。」

「是，大哥。我聽說這裏有個相當罕見的魔法道具。」

他們似乎願意撤退了呢。就用《螢之光》這首曲子送他們離開吧。

雖然茠伊同樣是一名優秀的弓箭手，但院長那種魄力，我覺得她可能一輩子都學不來呢。從她總是開心喫飯的那副模樣，實在很難想像。

播放出恐怖片愛用的背景音樂後，壯漢們開始慌張地左顧右盼。有這個聚落的昏暗環境加持，我塑造出來的詭異氣氛可說相當完美。

從一大早就活力十足的雙人組出現了。有不少相似之處的拉蜜絲和茠伊，透過昨天一整天的相處，發覺自己跟對方很合拍，也因此變得親暱起來。

這種自動販賣機，是以將十個雞蛋裝在一個網袋裏的方式提供。我同時噴射出二十袋以上的雞蛋後，有幾袋成功命中了這些壯漢。

「你說可以免費拿到無限量的食物，是真的沒錯吧？」

「中大獎了！」

院長向我們輕輕一鞠躬，接著就離開了。呃，因爲她的一連串行動相當自然，我沒來得及出聲制止，難道院長企圖用武力制裁那羣小混混嗎？

院長和茠伊都認得這幫人嗎？我原本想把這段影片當成證據，交給階層守衛或獵人協會，讓他們負責逮捕犯人，但畢竟他們是未遂犯呢。我沒能讓他們得逞，所以企圖綁架我一事，就變成他們嘴上的空談而已。

「你們都好早起喲。大家早安。」

「早安，阿箱。」

「是。我的其中一名部下說他親眼見證過這件事。」

「好像是奇特的音樂……」

她響亮的打嗝聲在夜空中迴盪。或許是有點難爲情吧，茠伊頂著紅通通的臉垂下頭。

這個……跟這個……這個也可行呢。除了〈結界〉以外，我的堅硬度也提升了。若非大陣仗的行動，我應該不至於再像之前那樣被綁架。

「謝……謝惠顧。」

是久違想對我下手的客人啊。這陣子，我都沒遇上這類心懷邪念的人，對於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其實我還滿感興趣的。趁對方還沒來到我跟前，先把機體的燈關掉，再把機體塗裝變更成能融入夜色的暗色系吧。

開始播放那些小混混從現身到被我嚇跑的影片後，三人都深感興趣地專注看著。

過去，我總以「歡迎光臨」來取代早安的問候。但後來覺得以「謝謝惠顧」回應似乎比較正確，就稍微變更了一下。

「是……是水？從……從哪裏噴過來的啊！」

這樣浪費食物，感覺會受到譴責呢。但我也是爲了和平解決問題，所以，就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對方是爲了綁架我──或說是偷東西而來，所以身上都沒有攜帶照明器具。就算雙眼已經習慣黑暗，他們應該也看不清自己四周的環境。這樣的話，嚇唬一下或許就可以了。

我定睛注視緩緩朝這裏靠近的人影，是四名體格看起來如摔角選手般壯碩的男子。他們甚至連用來搬運我的手推車都準備好了。

「老……老大，我……我們回去吧！感覺有人盯上我們了吶！」

茠伊用力揮動雙手，踏著有些搖晃的腳步，消失在大門的另一頭。因爲酒精作祟，我聽到了不少內幕呢。

我隨即判斷院長是個必須極力避免與她爲敵的存在。茠伊將來也會變得像她一樣厲害嗎？

正確答案，拉蜜絲。這個〈液晶螢幕〉也是我的功能之一。用它來播放昨晚拍攝到的畫面，應該就能引起她們的注意了。

首先，我變形成〈乾冰自動販賣機〉，在地面灑落大量的乾冰。接著再變形成〈高壓清洗機〉在四周灑水。接觸到水之後，乾冰開始在地面釋放出嫋嫋白煙。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小時，孩子們差不多喫完早餐的時候，院長回來了。她看起來和出發時沒什麼兩樣──不對，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她的衣襬染上了些許回濺的鮮血，弓箭筒裏頭的箭也少了幾支。

「不過，只要一度抵達深處的傳送陣，之後，想移動到哪個階層都沒問題哩。」

這樣的話，就算回到地表世界，也不用再次攻略第一階層，就能自由前往其他階層了嗎？連這一點都顧慮到了啊。我愈來愈不懂這個地下迷宮的設計了。

咦，這太危險了吧。這可不是一名年近六十歲的女性能獨自做些什麼的狀況吧。得動身阻止她纔行。

這……這樣啊。從院長一雙纖細的手臂，以及她散發出來的氛圍，我完全想像不到。不過，看到茠伊這麼放心、孩子們也都生活得很自在的樣子，她的實力或許完全無須他人擔心。現在就相信院長，然後等她回來吧。

「如果中獎就能再來一瓶！」

不對，身爲一臺自動販賣機，這是正確的態度，只是很難拿捏程度而已。要是以低廉的價格，甚至免費提供商品的話，就會反過來給餐飲店的店長們造成困擾，而我也無法獲得點數。我得對「經商」和「義賣」兩者之間的差異更有自覺纔行。

「喂，怎麼覺得今天腳下特別冷啊？」

「老大，您有沒有聽到水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

院子地上的乾冰，以及砸碎的蛋殼和蛋液，全都消失得清潔溜溜。這樣一來，孤兒院裏的孩子就不會知道昨晚發生過什麼事了。

「那麼，我馬上回來。」

「噗哇啊啊！什麼，怎麼搞的！」

「對……對了。你知道嗎？這個初始階層，是踏入地下迷宮的人必定會造訪的場所哩。」

接下來要怎麼做？噴灑煤油再引燃好像有點過火。如果只是想讓他們知難而退的話，怎樣的方法纔是最恰當的呢？

從她們身後出現的院長，帶著一如往常的柔和表情向我們打招呼。

感覺不是理智，而是本能要求我馬上向她道謝。儘管院長現在臉上也掛著滿溢慈愛的笑容，但不同於之前，現在的笑容讓我感受到一股魄力，恐怕也無可奈何。

咦？茠伊的表情看起來很僵硬，還有冷汗從她的額頭滑落耶。這麼開口後，院長返回孤兒院內部，又隨即走了出來。現在，她手持一副巨大的弓，背後還背著弓箭筒。

「咦？陳列商品的地方變成一塊板子了。這是你之前用來讓我們看地圖的那個東西嗎？」

「喂，就是這裏嗎……」

待在這間孤兒院裏的孩子，都對迷宮外的世界一無所知嗎？除此之外，如果不曾從這個階層移動到其他地方，那他們就是在從未見識過天空、感受過天氣變化或室外空氣的狀態下長大。唔唔～這感覺對孩子的成長不太好耶。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吧，茠伊露出有些反感的表情聳聳肩。看著這樣的她，我輕輕道出一句「太可惜了」。

他們慌張到看起來很滑稽的程度呢。啊，我開始覺得有點好玩了。接下來就用這招吧。

「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