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榮心與自尊心與自動販賣機 其之一

「阿箱大人、休爾米大人，我們有一事相求！」

現在是中午過後。在這個客人比較少的時段，只能以固定臺詞回話的我，在獵人協會外頭和休爾米暢談魔法道具的話題時，突然被一羣戴著太陽眼鏡的黑衣人團團包圍住。

不知爲何，他們一起朝我們深深一鞠躬。

基於這羣人獨特的打扮，我馬上明白他們都是希歐莉的貼身保鏢。不過，在開口懇求之前，拜託先說明一下原委吧。

「喂喂喂，這樣太莫名其妙了吧。要是不確實說明，阿箱也會困擾啊。」

沒錯沒錯，這正是我想說的。謝謝嘍，休爾米。

「失禮了。因爲，不到一個小時之後，希歐莉大小姐應該就會過來拜託兩位事情。我們希望兩位到時能爽快地答應她。」

「不，現在就是要問你們想拜託什麼事啊。」

黑衣人們沒有回答休爾米最關鍵的問題，只是肩並肩圍成一個緊密的小圈圈。

接著，他們壓低音量開始和我們商量。

「接下來告訴兩位的事，還請你們務必保密。其實，再過幾天，有一場富商共同舉辦的展示會。大家會在活動中介紹自己僱用的私人魔法道具技師，以及技師所開發的魔法道具。」

大概就是貴族的御用畫家那種感覺？一堆有錢人聚集在一起，亮出專屬魔法道具技師製作的魔法道具，然後辦一場炫耀大會這樣吧。

「若是老爺人還在聚落裏，就沒有任何問題，但爲了洽談生意，他目前待在很遠的地方，無法馬上趕回來。不巧的是，老爺的私人魔法道具技師也和他同行，所以，我們現在陷入沒有魔法道具技師能夠參展的狀況中。」

「所以，你們纔會找上老孃跟阿箱？」

休爾米的指摘似乎一針見血。黑衣人再次同時朝我們深深一鞠躬。

可是，既然他們口中的老爺人不在聚落裏，那這次不克參加也可以吧？

「但是啊，如果上頭的人不在，那這次不要參展就好了吧？」

休爾米的想法跟我一致到有點可怕的程度。雖然八成只是巧合……她身上該不會帶著之前那個能讀取心聲的魔法道具的完成品吧？

「因爲，這屆展示會的主辦者，是一位老愛處處跟希歐莉大小姐較勁的富商千金……對方似乎也會以雙親的代理人身分出席，所以，希歐莉大小姐更無法辭退……」

「一場虛榮心的戰爭啊。有錢人還真是辛苦吶。」

重逢之後，她有一陣子持續對我惡作劇，態度也很差呢。雖然那些惡作劇全都以未遂告終就是了。

內部的設計雖然走簡素風，但也鋪上了看起來質感相當高級的毛毯。或許是藉此來強調財力吧。

過了幾天之後，我們被帶往某個特別設置的帳棚裏頭。

「就算只是暫時的也好，能不能請兩位以我的私人魔法道具技師，以及技師發明物的身分，藉助我一臂之力呢？」

不是我要自誇，我這臺自動販賣機的性能，可不是普通的魔法道具能夠比擬的。我開始覺得敵對的千金大小姐有點可憐了。

嗯嗯，這種熟悉的語氣，才讓人覺得比較踏實呢。那麼，接下來就聽聽你的真心話吧。

說著，休爾米還俏皮地眨了眨眼。或許是至今不曾遇過這種類型的人吧，希歐莉露出像是看到珍禽異獸的表情，愣愣地盯著休爾米問道：

「不好意思，自我介紹有些遲了。本小……我叫做希歐莉。雖然這樣有些欠缺禮數，但我有事情想委託休爾米大人和阿箱大人。」

希歐莉露出像是盛開花朵般的燦爛笑容。這樣的她，充滿了符合實際年齡的可愛魅力，光是在一旁看著，就讓人有一種幸福感。

我們窩在帳棚的一角，中央處則是聚集了一羣有說有笑的富商。他們不分男女老少，全都打扮得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物那樣雍容華貴。

「小孩子就是要有點囂張的感覺纔好啊。」

咦？面對這樣的集會，原來她並沒有抱持正面肯定的態度啊。這還挺意外的。

藏在布底下的道具各個大小不一。有的尺寸不到我的一半，有的是我的好幾倍大。

被蓋上布的這些物品一共有五組，應該就是魔法道具了吧。幾名身穿白袍、看起來像是研究人員的男女站在這些東西的旁邊。他們大概都是魔法道具技師。

在我們閒聊的時候，本人現身了。

就一名千金大小姐的形象而言，希歐莉感覺輸了人家一截呢。但這件事還是別說出口的好。

既然她這麼爽快地允諾，我的答案也只有一個。

雖說是帳棚，但這個帳棚使用的布幔，有著極爲精緻的花樣設計。老實說，在仍在進行振興計畫的清流之湖階層中，這看起來相當格格不入。

「怎麼樣呢？本小姐會支付相對應的酬勞，能請你們貢獻一臂之力嗎？」

「喂喂喂，這可不是小孩子該有的行爲舉止。把頭抬起來。」

在一名黑衣女子向這名黑衣男子咬耳朵之後，這羣黑衣人瞬間一鬨而散。他們的動作可比忍者那樣迅速呢。

「謝謝你們！」

在一旁出聲關心我的人，應該是休爾米吧。

微微挺起胸膛的她，走路姿勢一如往常的挺拔。不過，那總是盛氣凌人、彷佛在評定他人的視線，現在卻在半空中不斷遊移。看來她很緊張呢。

希歐莉忿忿不平地跺起腳來。之前發生過什麼讓她光是回想，就氣到說不出話的事情嗎？

雖然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情況等著我們，但老實說，我還滿期待的呢。

「歡迎光臨。」

「希歐莉大小姐……是那個常來跟你買東西的小不點對吧？老孃有看過幾次呢。」

「總覺得……該怎麼說呢，那羣黑衣人也是勞碌命呢。」

「喔，好啊。感覺很有趣呢，老孃願意參加。」

「所以，懇請兩位務必──咦，大小姐已經來到這附近了嗎！比預定時間早了好多吶。那……那麼，我們早一步過來交涉的事情，還請兩位務必保密！」

嗯，這點我同意。我可以輕易想像出那樣的場景呢。所以，這些保鏢纔會事先來跟我們交涉嗎？

笑的時候，她還會優雅地以手掩嘴。和活潑好動的希歐莉正好相反，這名少女給人楚楚可憐的印象。

「歡迎光臨。」

我是沒問題啦。再說，我現在對那個小女孩產生了好奇心，所以更樂意參展了。但不知道休爾米是怎麼想的？

看到態度出現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希歐莉，休爾米的表情有點僵硬。

這次，我被設定成魔法道具技師休爾米所開發出來的嶄新魔法道具。

「呃……呃，就算我的語氣變得比較尖銳，您也不會生氣嗎？」

與其說這是商人的自尊心作祟，她更像是純粹不想輸給那個小女孩而已。

在帳棚一角靜待展示會開始的時候，其他看似魔法道具技師的人陸陸續續湧入，一些外頭用布罩著的東西也同時被搬進來。

希歐莉也在這羣人裏頭。那麼，被她視爲勁敵的那位千金大小姐又在哪裏呢？既然兩人年齡相仿，應該馬上就能找到……在那裏。

「歡迎光臨。」

「那麼……休爾米小姐、阿箱先生，能請你們協助本小姐嗎？」

一頭長度直達腳踝的銀色直長髮，以及宛如高級和紙那樣純白無暇的肌膚。眼角微微下垂的細長雙眸，散發出一種成熟的感覺。

我這麼想著，將視線移往休爾米身上，發現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是個樂在其中的表情呢。啊，她八成跟我有著相同的想法喔。

其實，希歐莉的本性並不壞，似乎只是那陣子發生了讓她不開心的事情而已。就是時機不對吧。

尊嚴和自尊心至上的這名少女，現在深深朝我們一鞠躬。對她來說，這個委託或許有著如此重大的意義吧。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扎著雙馬尾、感覺個性很強勢的小女孩。

她們不僅身高差不多，連身上的服裝感覺也如出一轍。只是希歐莉的服裝以紅色爲主，對方則是藍色。

因爲不能讓希歐莉離開清流之湖階層，展示會選擇在臨時搭建的這個帳棚裏舉辦。我原本以爲能前往迷宮的外頭，還因此興奮不已呢。

或許是決定豁出去了吧，希歐莉露出真摯無比的眼神，直直地望向我和休爾米。

「喔，是啊。那你又是誰呢，小妹妹？」

這樣開口的時候，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千金大小姐呢。因爲我平常只看到她囂張跋扈的一面，所以總覺得有種異樣感。

「哎呀，失禮了。那場展示會的用意，是要讓自己專屬的魔法道具技師介紹自制的魔法道具……說穿了，就是旨在炫耀的一場無聊集會。」

「然而，要是本小姐拒絕參加，就會讓父親大人顏面掃地。身爲女兒，要是沒看到那個高傲的小丫頭露出屈辱無比的表情，本小姐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走到我的面前，交互看著我和休爾米。

「歡迎光臨。」

「阿箱，你看得見嗎？」

這個特別設置的會場，規模跟我在孩提時代見識過一次的馬戲團帳棚差不多大。現在，我終於明白箇中原因了。

「希歐莉大小姐的個性有點……稍微……非常……呃……不坦率。所以，我想她一定會用高高在上的態度來跟兩位攀談。」

聽到休爾米的挖苦，黑衣人們有些愧疚地搔了搔頭。

看來，希歐莉跟對方的感情真的很差呢。她現在露出了孩子不應該有的邪惡笑容呢。

光是「魔法道具技師休爾米」的知名度和能力，應該就足以讓希歐莉引以自豪了，不過，她似乎是想徹底擊垮跟自己作對的那個千金大小姐。

「那……那麼，您願意接下這個委託嗎？」

「這個嘛……如果你願意好好說明理由，老孃倒可以考慮一下喔。另外，別用這種拘謹的說話方式了，用更自然的態度說給我們聽聽看。對吧，阿箱？」

現在，我的機身被一大塊布完全包裹住，只能透過用來確保視野的小破洞窺探外頭。就算說得客氣點，也很難稱得上是視線良好的狀態。

雖然已經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了，不過，該怎麼辦呢？希歐莉是我的熟客之一，所以要我參展倒是無妨，可是，對休爾米來說，希歐莉完全是個陌生人吧。

在建築物陰影處默默守護這番光景的黑衣人們，紛紛以手掩嘴，看起來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就好像看到稚子第一次出門跑腿，而在家中擔心不已的父母那樣。

「請……請問，您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魔法道具技師休爾米大人嗎？」

瞥見在我身旁喝著奶茶的休爾米之後，我確實看到希歐莉微微睜大雙眼的反應。

「我們家經營的商會，有某個長年以來的競爭對手。而對方家中有個性格、眼神、嗓音跟長相都很糟糕的小丫頭。她算準了父親大人不在家的這段期間，厚顏無恥地說要舉辦一場展示會。一想到那張可恨的臉，本小姐真的是……噫噫噫噫噫！」

雖然知道這種事不太好開口，不過，沉默不語的壓力取代言語，從她的體內不斷散發出來，爲希歐莉帶來一種不同於孩童的魄力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