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熱者逝去

我很喜歡自動販賣機──你問有多喜歡？

就算錢包裏只剩下一千圓，而且還是得用這一千圓度過一整個星期的狀態，如果看到自動販賣機裏出現了沒看過的商品，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掏錢買下。大概就是這麼喜歡吧。

你說這應該是喜歡自動販賣機的商品，而不是喜歡自動販賣機本體？

不不不，我兩者都喜歡喔。我喜歡自動販賣機的造形設計，更何況，這個箱子裏頭還塞滿了各式各樣充滿魅力的商品。對我來說，簡直和寶箱沒兩樣呢。

從未喝過、看起來明顯是地雷口味的碳酸飲料。讓人忍不住想吐嘈「這種東西不能加熱吧」的熱飲。要是我當下沒有買，它們可能就會在一個月後消失無蹤。既然這樣，就只能買了嘛。

不只是飲品。餅乾類的零食、麪包，甚至還有能自動加熱的冷凍食品。

當然，除了食品以外，從文具、衣服、襪子到成人用品，自動販賣機可說是一應俱全。若有人說不會被它吸引，絕對是騙人的。

因爲實在是太喜歡古今中外的各種自動販賣機，我還曾經爲了尋找在網路上看到的罕見自動販賣機而踏上旅途。那次的旅行真的是太棒了。我瘋狂拍攝的大量照片，日後都好好保存在電腦的珍藏資料夾裏。

這樣的我，死因是被自動販賣機活活壓死。從某方面看來，這或許也是一種必然吧。

那臺等待設置的自動販賣機，就放在某輛小貨車的載貨臺上。小貨車跟一輛突然從彎道衝出來的汽車發生擦撞後，自動販賣機便朝我飛了過來。

現在想想，倘若我當時竭盡全力閃開的話，或許還能活命也說不定。然而，被那臺有著全新設計、美觀外型的自動販賣機徹底吸引的我，一心只想著必須保護它，所以企圖在它落地之前接住。

據說，光是尚未填充商品的自動販賣機，便有四百公斤上下的重量。在填充商品後，更會到達超過八百公斤的程度。擁有這種驚人重量的鐵塊從半空中墜落的話，人類真能夠用肉身接下它嗎？

答案是──看到被活活壓死的我，應該也能明白了吧。

就這樣，身爲自動販賣機狂熱者，我成功實現了就某方面而言求之不得的死法。

◆

這故事原本應該就此結束纔對。然而，我的故事卻還有後續。

擁著鋼鐵的冰冷觸感而陷入永眠的我，突然清醒了過來。

除了自己還活著的安心感，我同時想起原本打算用身體接住的那臺自動販賣機，擔心它是否仍然完好。不過，似乎是我多慮了。

你問爲什麼？就算不情願，答案也馬上就會揭曉。

我佇立在一個陌生的湖畔。身體無法動彈，也發不出聲音，甚至沒有任何感覺，就只是杵在這裏。

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我企圖放聲大喊，但從口中迸出的卻是──

怎麼，這次只有說明文字浮現？點數是什麼？是那個嗎，顯示在玉米濃湯之後的那個PT？

既然已經變成一臺自動販賣機，那也沒辦法了──我現在只能這麼想。老實說，我其實覺得這樣也不算太壞。這就是狂熱者的可悲之處。

《點數由金錢轉換而成。可透過消耗點數的動作，來補充或變更販售商品，或是追加功能。每小時會消耗一點，以取代讓本體運作的電力。》

喔，說明文跑出來了。這還真方便呢。既然這樣，我就來把自己的身體從頭到腳徹底調查個一遍吧。

咦咦咦咦咦咦！騙人的吧！這怎麼可能啊！在死後轉生成自動販賣機，簡直糟糕透頂……不，好像也不會呢。能夠轉生成自己生前最喜歡的東西，難道是神明垂憐我嗎？

還有其他能做的事情嗎……剛纔，我透過自己的意志，讓自動販賣機內建的語音系統播放臺詞。也就是說，在某種程度上，我好像能以自身的意志來操作自動販賣機的功能。

潔白又方正的這個立方體身軀，兼具了高雅和機能美，是無可挑剔的造型。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玻璃後方，有著整齊排列的礦泉水瓶，以及比較迷你的鐵鋁瓶玉米濃湯，呈現出一種經過精密運算、可說是黃金比例的美感。另外，爲了協助人們度過酷熱與嚴寒的天氣，還有分成冷飲區和熱飲區的雙重貼心對應。

下一刻，說明文字唐突地再次浮現。

這麼說來這裏一個人也沒有耶，銷售沒問題嗎？

呃……礦泉水製造商的名字一字排開了。有衆所皆知的廠牌，也有比較沒人知道的廠牌。不過，這些廠牌我都知道，他們生產的礦泉水我也全都喝過就是了。

首先，如果能移動這個軀體，那是最理想的。然而，打從剛纔開始，無論嘗試了多少次，我都還是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不過，要是自動販賣機長出手腳，然後能自由自在地行動的話，倒也滿可怕的。

〈功能〉保冷　保溫

接受眼前的現實，然後冷靜判斷現況。時而懷著滿腔熱血，採取大膽的行動。

這裏看起來有點像是觀光景點呢。說不定湖畔會有別墅。就算沒有客人，也會有廠商的技術人員過來檢查自動販賣機的運作狀態，或是更換商品吧。

首先，從理解自己的身體開始。呃，就試著承認我不是人類，而是一臺自動販賣機吧。我的肌肉、骨骼和內臟，大概就是零件、電路和商品。聲音則是語音系統預錄的人聲。沒有雙手和雙腳。

再加上迷你瓶裝飲料一百圓、一般瓶裝飲料一百三十圓的佛心售價。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完美的……一臺自動販賣機！

沒錯，就像是分成冷飲和熱飲的飲品……雖然我也覺得這番言論意義不明，但現在就這麼想吧。

我試著冷靜下來，然後再次發聲。

「歡迎光臨」、「謝謝惠顧」、「期待您下一次的光臨」、「如果中獎就能再來一瓶」、「太可惜了」、「中大獎了」、「請投入硬幣」。

不，應該不至於啦。再怎麼說，這都太荒唐了。就算喜歡自動販賣機到無可救藥的程度，也不可能在死後轉生成一臺自動販賣機……對吧？

閉嘴啦我。

「如果中獎就能再來一瓶！」

（冰）　礦泉水　　130圓（100瓶）

接著是──

《消耗十點來變更商品製造商。》

嗯～這就是存放在我體內的飲料種類吧。只有兩種商品，感覺有點冷清，但還好不是什麼奇怪的飲料。不管怎麼說，礦泉水都是很強大的呢。

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句臺詞。我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腦袋是否正常，並猜想那可能是來自別人的聲音。然而，我有自己說出這句話的自覺。

目前預設的販賣品牌，是那個最常見的礦泉水牌子啊。這個可以變更嗎？

「謝謝惠顧。」

這次一定要集中精神再開口。

冬天的瓶裝玉米濃湯也很美味。對了，能不能知道是哪個廠商的商品啊？

似乎只有這幾句。雖然比完全無法說話要來得好一點，但這樣看來，我也無法和別人對話了吧。就算有人經過，看到不停重複這幾句話的自動販賣機，換做是我的話，一定會拔腿就跑。

姑且先放棄對話行爲，還有沒有其他我能做到的事情呢？身爲一臺自動販賣機，能夠做的就是……販賣商品嗎？但現在沒有半個客人，所以也無計可施。

爲了充分運用有朝一日和他人對話的機會，我試著摸索自己是否還做得到其他事情。

《如欲變更販賣品項，需消耗點數。》

看樣子，只要我試著發出聲音，自動販賣機就會播放出語音系統預錄的臺詞。試了幾次之後，我終於搞清楚自己能說哪些話了。

「期待您下一次的光臨。」

咦！我的腦中突然……不對，我應該沒有腦呢。總之，這些文字和數字浮現在我的頭裏。

「歡迎光臨。」

真的有辦法耶。在腦中想像將滑鼠遊標移到「PT」上方的動作後，我順利成功了。繼續在腦中想像按下滑鼠左鍵的動作後，眼前就浮現了這行文字。咦？那麼，如果按右鍵，又會怎麼樣呢？

我是一臺自動販賣機。人類能透過自我意志，隨心所欲地讓身體動作。那麼，身爲自動販賣機的我，豈有不透過自我意志來操控性能的理由呢？

這樣的話，該怎麼使用？呃……能不能操作浮現在我的頭部的顯示內容啊？既然沒有手腳，就用看不見的某種力量去操作……有辦法透過這種曖昧的感覺來行動嗎？

「中大獎了！」

就算這裏是極爲偏僻的地方，應該多少也會有人路過。而且，我不認爲自動販賣機會被設置在容易讓商品滯銷的地點。

反正，就算大哭大鬧，現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儘管無法認同，但我也只能接受這樣的現實。爲了將胸口鬱悶的感覺全部一吐爲快，我重重呼出一口氣。

「太可惜了。」

《自動販賣機》

說到自動販賣機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客人投入硬幣後提供商品。就只是這樣呢。在沒人投錢的情況下，不知道能不能給出商品……既然也沒有其他事情能做，不如就來試試看好了。

「中大獎了！」

嗓音清晰，語氣也很活潑。雖然是自己的聲音，但我還是有某種異樣感。更何況，我並沒有打算說出這樣的臺詞啊。可是，只要嘗試發出聲音，我就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剛纔那些話。

因爲，我還是能看見眼前這片寬廣的景色啊。

（熱）　玉米濃湯　100圓（100瓶）

然後是──

我對這幾句臺詞有印象。因爲我至今已經聽過好幾次了，所以絕對錯不了。跟我喜歡的廠商的自動販賣機買東西時，能夠聽到這幾句話。

無邊無際的晴空中散落著朵朵白雲，前方則是一片巨大的湖泊。看來我似乎是佇立在湖畔。將視線往下，也能看見自己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

我好像慢慢建立起身爲一臺自動販賣機的自覺了……吧？

最後是──

PT　　1000

相信它，然後變成它。我就是自動販賣機。快點理解自己的身體吧！

呃，不，可是～就算是愛車的人，也不會想變成一輛車子吧。啊，不過，還在唸幼稚園的時候，我有個朋友明確斷言「我長大之後要當警車！」呢。不知道他實現夢想了沒有？